第661章 时光匆匆


    格温·阿尔克温静静地坐在那儿,并且遥望着亚玛利埃城外的沙漠。


    这片沙漠长久地存在于谢兰大地之上,也成为了亚玛利埃与外部世界的天堑。一些亚玛利埃人妄图摆脱这片沙漠,又有一些亚玛利埃人妄图在沙漠之中寻求到真理,乃至于与沙漠一同沉眠。


    ……阿尔克温家族从不赞同后者的理念。


    在很小的时候,在她的父亲尚未疯狂的时候,他曾经与她讲过一些家族古老的故事。母亲会哼唱着亚玛利埃古老的歌谣,温柔地哄她入睡。


    亚玛利埃、亚玛利埃。


    她曾经离开亚玛利埃,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前往克里斯琴寻求【帝皇】的庇佑;此后,她又跟随剧团远赴利文斯通,去完成一场剧目的巡演。在那场剧目之中,战争摧毁了整个世界,血与泪铸就了一段哀歌。


    ……可是,格温,即便跨越了整个谢兰大陆,你也永远无法遗忘你的故土。


    阿尔克温家族的确做错了一件事情。或者说,那位阿尔克温执政官,的确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该向安德烈·法涅斯俯首称臣,不该因为不忍让民众经历战争,而直接选择了投降。许多次、许多许多次,亚玛利埃都选择了怯懦、选择了依附、选择了跪拜。


    一开始向着神明,后来向着天灾,再往后向着沙漠,更往后向着人皇与人神……


    命运并非摆弄着亚玛利埃,而是冷眼旁观着亚玛利埃一次又一次地杀死自己。这是亚玛利埃自己的选择,也是亚玛利埃人自己的选择:如果人们永远无法认清一件事情,那么他们也永远只能跪地匍匐。


    ——你跪拜的神并非是神,只是你心中的人。


    到头来,格温以为阿尔克温家族的确将亚玛利埃带向了歧路,这就好像教团与长老们也让亚玛利埃差一点就坠落向永恒的黑暗。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歧路,亚玛利埃都走过了。


    ……他们完成了对于五名长老的审判。


    其余的长老或许还想着抵赖,又或是固执己见;但克莱门特长老已经迫不及待地交代了一切。


    人们为这五名长老过往一段时间的疯狂而血腥的行径而感到咋舌,包括沙漠之中发生的血祭、西面那个地方的有去无回,还有差一点就发生的疯狂的神秘侧实验。


    但人们也为某几位长老庞大的财富、金碧辉煌的居所、仆从如云的数量而感到恼火。亚玛利埃的确是黄金与清泉之城,只是这黄金与清泉,跟绝大部分普通人都没有关系。


    因为五名长老都被一网打尽了,其家族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亚玛利埃其余的神圣家族也出来收拾残局了。


    但这些神圣家族之所以没当上长老,倒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个能力或者权势,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打算离开亚玛利埃、不管这个烂摊子了。因而,即便五名长老全都落网,其余的神圣家族也是能推诿就推诿,不想干涉太多。


    作为巡察官,德沃德已经在维持城内治安、清剿长老们的贻害,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甚至没功夫思考自己是不是升职了、是不是越权了——反正这会儿有人干活就不错了,谁管呢。


    因此,此时此刻,真正在亚玛利埃主持大局的人……


    是格温·阿尔克温。


    她拥有阿尔克温这个姓氏,还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亚玛利埃,并且还拜访了家族曾经的那些交好对象。就算她自己想要置身事外,她也百口莫辩——别人压根不相信她不是为了亚玛利埃的权柄而来的。


    况且,她还是帝皇之路的行者。这条道路从一开始就是跟人类统治者有着相当紧密的关联,更能确保彼此的忠诚、相互的通讯,以及力量的分享。


    在现在这个时刻,谁也不能确定城里是不是还遗留着那些长老的疯狂的追随者,因此帝皇之路就成为了一个有效的判明敌我的手段。


    这会儿人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要是继续保留那几位长老的理念与影响,亚玛利埃可能就真的要走向彻底的灭亡了。


    格温对此十分头疼——天晓得她当初只是去参加一个收藏家的宴会,结果赶上了一场凶杀案、遇到了一位巨面者、然后莫名其妙踏上了这场漫长又跌宕的旅行……


    最后她都要成为亚玛利埃的新任执政官了!


    这合理吗?


    她不就是个剧团的编剧吗?二十年前她还在逃离亚玛利埃的城池,二十年后她已经坐进了亚玛利埃的长老官邸,无数的文件正等待她的批阅……好吧,是因为没有别的人管事……


    总之,她都快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呢!


    ……【白日梦】。


    后来有神圣家族之人过来试探格温的口风,好奇她为何会返回亚玛利埃,并且旁敲侧击地询问她究竟怎么能一下子做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让格温觉得好笑。她出神片刻,最后轻声回答:“这是因为,我们都已经身处一场【白日梦】。”


    ……之前是杜尔米是她的领民。不过格温准备找时间解除这个临时领民的关系,然后她再向【白日梦】先生宣誓效忠。虽说这个转变有些古怪,但他们那位团长大人可能就是这么稀奇古怪的性格。


    不论如何,格温十分感激【白日梦】先生。


    他给了她一次机会:挽回阿尔克温家族的过错、挽回父亲的疯狂、也挽回亚玛利埃的命运。


    最关键的是,这本来是这位巨面者不必掺和的事情。难道亚玛利埃的死去或者覆灭,会影响这场【白日梦】的蔓延吗?或许人们恰恰会在死亡之中迎接这场【白日梦】的到来吧?


    同样地,在格拉德、在克里斯琴,甚至于在罗卡镇,【白日梦】先生都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与其余的一切巨面者一样始终高高在上地俯瞰凡世。可不知为何,祂的心中就是残留了那么一丝仁慈、那么一丝难以无动于衷的良善。


    对于格温来说,这就像是本该既定的故事在某一刻驶向了另外一条道路。


    是了,在利文斯通的时候,那位【白日梦】先生就借用了她的剧本来改写记忆剧院的大火;而到了如今,在亚玛利埃,故事的结局也同样发生了改变。


    因此格温的确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忠实的追随者,哪怕她偶尔仍旧会因为杜尔米的言语举动而感到哭笑不得。


    如今,亚玛利埃的局面姑且算是稳定了下来,但这种摇摇欲坠的现状并不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因为亚玛利埃仍旧是距离神秘侧一步之遥。


    想要离开亚玛利埃的人基本都已经离开了,或是下定决心准备离开。而不想离开的,他们就将注定成为亚玛利埃的一部分,并且成为这道防线的血肉之墙。


    格温从【白日梦】先生那里得知了亚玛利埃的情况,因此找了个机会与城内剩余的几个神圣家族开了会。


    她倒没有直说西面那个地方就是万象湖,而是说那里汇聚了神秘侧的层域与质料。倘若亚玛利埃倒下了,那么那些疯狂就将入侵凡俗世界。


    因此,为了亚玛利埃自己,也为了整个人类社会,他们必须在此坚守,并且等待一场——终将萌发的【白日梦】。


    说这话的时候,格温语气阴郁,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的麻烦程度——虽然的确很麻烦——而是因为她仍旧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在一年之内如此“平步青云”了。


    真是令人感激涕零啊。哈哈。


    不过其余神圣家族的反应,还是把格温给逗笑了。


    这群穿金戴银的凡俗贵族们还没来得及从“所有五名长老倒台、自己家族吃得盆满钵满”的好处里回过神,就刹那间知晓了这个平地惊雷一般的消息。一时间,他们脸都白了,甚至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要知道,这些神圣家族之中,有好几个本来都打算离开亚玛利埃了!


    格温没有让任何守卫或者医生来处理情况。她反锁着门,不让任何人来干涉这场会议,最关键的是,她必须让这群神圣家族的成员认清现实。


    他们是亚玛利埃的统治阶层,千百年来都压榨着所有亚玛利埃人的血肉,从中攫取利益、从中啃噬财富。这其中也有好几位是为非作歹的、欺男霸女的,甚至还有的手中就握有无辜之人的性命。


    这都是亚玛利埃长久以来的积弊,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除了那几个必须受到审判的杀人犯之外,格温无意在这个时候与这群神圣家族站到对立面。


    但她必须让他们意识到:是时候付出代价了、是时候偿还这些昔日索取的事物了。


    她语气平淡:“我非常遗憾地通知各位,在克莱门特长老接受审判之后,我们暂时没有任何手段应付神秘侧的入侵,除非你们乐意向政务署跪地求饶。顺带一提,【塔】现在也无能为力。”


    【塔】的那些导师们与克莱门特长老一同探索万象湖,然后全部陨落在那个地方。如今的【塔】只剩下几个魔法师,指望他们解决某些神秘侧人士的小偷小摸还行,但是整个神秘侧?那还是省省吧。


    至于政务署,多丽丝倒是仍旧努力维系亚玛利埃的秩序,长老会这边也乐意给政务署拨款。但是政务署的员工们终究还是普通人,也照样难以支撑大局。


    神圣家族的这些人全都面色惨白。


    “……当然,你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格温话锋一转,“我掌握着帝皇之路的力量,而你们或许知道,在一位领主的领地范围之内,领主能够拥有压倒性的力量,镇压那些神秘侧的疯狂与危险。”


    这其实也是许多人选择踏上帝皇之路的核心原因:安全。


    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之上是绝对安全的,至少是处于压倒性优势的。而且领民也可以在领地之上受到领主的庇佑,就像是克里斯琴曾经受到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一样。


    甚至一些普通人也会将自己的家当做是自己的领地,做一个小小的、家门之内的帝皇。这就让他们有办法抵挡强盗或者小偷了。


    格温的提议是基于现状而来的妥协。现在的亚玛利埃外无援助、内里空虚,别说凡俗世界的经济或者军事力量了,这神秘的城池甚至都没有神秘侧的力量。


    只是,这座城市之中仍有许许多多的普通居民,他们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离开亚玛利埃、也不可能在外界寻找到一个归处。有钱的神圣家族还可以逃离亚玛利埃,没钱的普通人又要逃往何方呢?


    格温不会否认,曾经她能够活着抵达克里斯琴,甚至在过去二十年都过着相当优渥的生活,本质上是因为阿尔克温家族曾经也是亚玛利埃的神圣家族之一,享有着极为庞大的财富与相当尊崇的身份地位。


    格温思前想后,甚至与【白日梦】先生进行过商谈,最终才决定使用这个办法。


    当时那位【白日梦】先生也相当惊异地望着她,并且确认说:“也就是说,您决定留在亚玛利埃?一直留在这里?”


    一旦选择这个办法,格温·阿尔克温就必须一直留在亚玛利埃。在问题解决之前,她都别想再度与故土分别了,甚至都别想出城了。


    “……我想,现在也是我应该报偿亚玛利埃的时刻了。”格温最后说,“故土难离。”


    听了这话,那位【白日梦】先生不知为何竟然露出了相当动容、甚至于感同身受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便说:“那么,格温女士,亚玛利埃就麻烦您了。”


    而现在,是格温需要说服这群神圣家族的时刻。不过她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某种意义上,亚玛利埃的古老与固执,也恰恰成为了这群神圣家族不能逃离这座城市的根源。他们仍旧固守着亚玛利埃的早已经熄灭的辉煌,并且深深地看不起外头的那些城市。


    因此,多少年过去了,这些神圣家族也仍旧是亚玛利埃的一部分。生于斯长于斯,从未离去。


    “……那么,格温,你的意思是……”


    格温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说出这样一席话。


    但是,谁管呢,或许大家都已经身处一场【白日梦】之中了吧!


    最后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将成为亚玛利埃的执政官。我向帝皇之路、向安德烈·法涅斯起誓,我将庇佑这座城市的生灵、我将抵御近在咫尺的神秘侧、我将成为人类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而与之相对的,你们必须支持我的执政官之位,也必须支持我所效忠的【白日梦】先生。最关键的是,你们也将成为这座城市、成为这些子民的捍卫者与守卫者,与我共同坚守亚玛利埃——为了我们的城池而献上一切。”


    神圣家族的成员们面面相觑。只是他们知道,格温没有给他们第二个选择。


    在此时此刻,能够活着离开这个房间的,只有格温的支持者。


    因而他们接二连三、似哭似笑,最终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将庇佑这座城市的生灵、我将抵御近在咫尺的神秘侧、我将成为人类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这就是亚玛利埃的故事。从始至终,从来如此。


    格温打开了门锁,离开了这个房间。


    杰奎琳·伊顿在门外等她。一看到格温,杰奎琳就立刻笑着说:“哎呀,恭喜我们的执政官大人!格温姐姐,现在你们是我们团队里官位最大的那一个啦!”


    ……格温哭笑不得地看了杰奎琳一眼,心想,这事儿好像并不是很让人高兴。


    她们针对执政官这个问题聊了两句。不过她们都知道,这并非现在的重点。


    杰奎琳又说:“其余人已经计划好了,再过两天就要出发前往北地了。那边好像真的出了一件大事。”


    格温点了点头,她之前就听【白日梦】先生说过了。不过她从杰奎琳的说法中听出了一些不对劲:“那你呢,杰奎琳?你要去北地吗,还是回克里斯琴?”


    杰奎琳是以出门见世面的借口说服了她母亲。现在她在罗卡镇、在沙漠、在亚玛利埃经历了这么一番惊心动魄的故事,哪怕在格温看来,杰奎琳也是时候返回克里斯琴了。


    “我当然不去北地。我可是个没有力量的凡人,很有自知之明的那种!”杰奎琳强调了一下,并且也的确这么认为,“不过,我也不打算返回克里斯琴。”


    “什么?”格温怔了一下,“为什么?”


    杰奎琳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要留在亚玛利埃帮你啊,格温!”


    她好歹也个会读书写字、知情识趣的贵族小姐,她能帮格温处理亚玛利埃的政务、也能陪格温一起应付那些凡人的贵族晚宴。再说了,她母亲是个商人,而现在亚玛利埃正是需要经济援助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能离开亚玛利埃。


    最关键的是,她正是为了寻找自我价值才离开克里斯琴的,如今她果真能够在亚玛利埃找到自己的价值,那为什么要离开亚玛利埃呢?


    “我可以当您的秘书,执政官大人。”杰奎琳朝着格温眨了眨眼睛,“而且我不要工资!”


    “……好吧。”格温无奈地说,“我很感动,真的,杰奎琳。不过工资还是照发吧,不然你妈妈可能会冲到亚玛利埃斥责我窃取了你的劳动价值。”


    杰奎琳大笑了起来,她高高兴兴地与格温说:“都行、都行!我可不想孤零零自己返回克里斯琴呀,这跟半途而废有什么区别呢?我还想待在这儿,等着咱们团长从北地传来的好消息!他果真能拯救北地的,对吗?”


    现在杰奎琳也知道,那个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绿眼睛侦探,铁定是有一个不得了的隐藏身份。


    但是杰奎琳也不多问。对她来说,这是一段有趣的、精彩纷呈的、值得终生铭记的旅程。最终她抵达了在亚玛利埃,并且在这片沙漠背后体会到了人世间的辛苦与艰难。


    她当然会铭记一切的伙伴!每一位,她都不会忘记的。


    杰奎琳又说:“我决定让班克斯他们继续去勘探沙漠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本来是我们抵达亚玛利埃之后头一个要做的事情,结果还没出城呢,城里的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不过,我不会忘掉这事儿的,我们还是得看看沙漠的情况。希望前不久的那场雨能够给沙漠带来一些转机,还有绿洲里头的那些住民……


    “另外,我觉得猎人先生跟着我也是大材小用了,所以我准备让他跟着咱们团长大人一起去北地。你看这安排怎么样?可以说是物尽其用了吧?”


    说着,她还挺骄傲地抬了抬头。


    格温:“……”


    她觉得班克斯等人应该没什么意见,不过猎人先生的意见嘛……


    算啦,反正是英格丽德女士出钱、杰奎琳小姐做决定。猎人您多担待吧。


    格温心底琢磨了一下,她自己、杰奎琳、还有班克斯小队留在亚玛利埃,而杜尔米、肯、格里菲斯、海沃德、劳伦特,再加上猎人先生继续赶赴北地……


    照这么说,杜尔米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直接奔波了大半个谢兰了!难道这就是侦探的凑热闹能力吗?


    说实话,格温有些担心北地的情况。


    此前她联系了剧团里的人员,跟他们说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并且告诉他们,剧团可以继续办下去、她也会暗中支持,但是她自己恐怕回不去剧团了。要是他们感兴趣,或许还可以自己来亚玛利埃转转。


    剧团的成员们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可能是因为他们对此早有预料,反倒是好奇地问起了格温在亚玛利埃的故事。


    而这个时候,格温也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身处利文斯通或者克里斯琴的剧团成员,竟然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北地失联的新闻。也就亚玛利埃位置偏僻,所以没跟上新闻热点罢了。


    既然连普通人都知道了,那这事儿多半是有些闹大了。也是,倘若北地全境都已经失联……


    ……【帝皇】宫殿坠落的事情还近在眼前,北地就又出事了。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不过想到自己手里的麻烦事,格温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五名长老留下了无数烂摊子,而单凭政务署也很难处理城内所有的神秘侧案件,普通人日常衣食住行的问题也亟待解决,甚至还有亚玛利埃之外的沙漠的境况等待着她去排查……


    不管怎么看,她未来一段时间都别想好好休息了。


    “走吧,该去做正事了。”


    “好啊,执政官大人,您今天能把桌上的文件全都批阅完吗?”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我当然会向【白日梦】先生诚心祷告的!”


    她们一边说笑,一边走向属于她们的道路与命运。


    千百年前,最初的希尔芙德在沙漠的深处建立了名为亚玛利埃的城池,妄图延续亚玛利埃的辉煌;千年之后,同样名为希尔芙德的先知与教团决裂、扬帆起航,并且在遥远的新大陆建立起神秘的神殿。


    而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时光匆匆,往日的故事成了人们久久传唱的歌谣,崭新的大陆成了人们耳熟能详的邻居。


    古老的亚玛利埃重新迎来了祂的执政官。


    第662章 一本日记


    “303年。春天。


    “爸爸妈妈说,我应该写日记。等我长大了,我也能记得小时候发生了什么。


    “什么是小时候?现在的我就是小时候吗?那为什么要等我长大了,我才会回忆小时候的我呢?


    “……


    “303年。冬天。


    “好冷啊。一直都是这么冷。


    “妈妈说爸爸去找火了。爸爸能找到吗?


    “……


    “303年。夏天。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要离开!


    “……


    “305年。冬天。


    “好不容易又活下来一年。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等死?


    “……


    “303年。春天。


    “妈妈,我今天开始写日记了哦!


    “爸爸去找火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


    “303年。夏天。


    “爸爸回来了!我就知道爸爸会回来的。


    “家里做了好多好吃的,大家都很开心。嗯!我也很开心。


    “火。我们有火了。


    “……


    “303年。冬天。


    “妈妈说火还是不够用。爸爸又要离开了。好冷。


    “妈妈的血是温热的。


    “……


    “305年。夏天。


    “我不相信什么命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永远不相信。


    “……


    “303年。春天。


    “我听妈妈的。我要开始写日记了。


    “可是我翻了翻我的日记本……原来我以前就在写日记了吗?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嗯,爸爸又去找火了。不过现在不冷。


    “……


    “303年。夏天。


    “我给妈妈看了我之前的日记。妈妈的表情好难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有人过来拿走了我的日记,但是又还给了我。现在我要继续写日记了。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如果爸爸能在这个夏天回来就好了。


    “……


    “303年。冬天。


    “爸爸……一直没有回来……


    “好冷、妈妈……


    “……


    “303年。春天。


    “妈妈说,我们要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可是,为什么要离开?


    “在离开之前,爸爸妈妈让我写一点日记,这样就能记住这座城市。他们说,这里是我的故乡……什么是故乡?我还没有离开这里,这里就已经是我的‘老地方’了吗?


    “嗯,好吧,我听爸爸妈妈的。我喜欢我的故乡,春天有小小的花,夏天有解冻的河,秋天有红红的叶子,冬天……冬天有白白的雪花。冬天的雪花融化了,就是春天的花!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离开,可是,我听爸爸妈妈的。


    “妈妈看了我的日记。她为什么哭了?


    “……


    “305年。冬天。


    “死路一条。到哪儿都是这样。到哪儿都是死路!


    “喂,蠢货,让我告诉你一个真相吧:你们都被困住了,不管是时光啊还是命运之类的玩意儿,总之,你们被困住了。冬天的雪花永远不会变成春天的花。


    “……


    “303年。春天。


    “妈妈让我写日记。可是,我还没有写,妈妈就突然把我的日记本抢走了。


    “妈妈哭了。好奇怪。为什么?


    “爸爸说,他要去找火。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


    “303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我抓了一条好大好大的鱼回来。妈妈夸了我,还让我把这件事情记下来。


    “为什么要记下来?不记下来,人就会忘记吗?


    “……


    “303年。冬天。


    “好冷啊……


    “爸爸赶在冬天之前回来了,他找到了很多火。妈妈说火应该够用了,但为了等到明年春天,我们要省着点用。我觉得好冷。


    “但是……嗯!我相信妈妈!


    “……


    “304年。春天。


    “开花了!我好高兴!


    “没有那么冷了,但是妈妈让我不要去雪地里玩。我知道火还是不够用。


    “我没有去,但是我在雪地里看到了一些黑黑的脚印。有人在雪里走路吗?但是,那好像又是红红的……


    “……


    “304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但是河里飘起来一个人。大家一起把那个人搬到了城里,但是爸爸妈妈把我们骂了一顿。


    “我们不服气,就又去了河上抓鱼。这次抓到了三个人。他们都硬邦邦的,是因为河里太冷了吗?可是我们抓到的鱼都是会动的。


    “这次我们不敢告诉爸爸妈妈,所以就把这三个人偷偷藏了起来。我们问他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们没有回答我们。嗯!那就可以跟我们一起玩!


    “……


    “304年。秋天。


    “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河里找到了好多好多人。他们都不说话。


    “妈妈看了我的日记,知道了这件事情。我害怕她会骂我,但她没有骂我。她的脸看上去白白的。然后她说,爸爸又出门找火了。我知道,冬天又要来了。


    “在冬天来之前,最后跟那些人道别吧!


    “……


    “304年。冬天。


    “好冷……爸爸没有回来……


    “……


    “305年。冬天。


    “蠢货!蠢货!死人都不认识吗?就算死人都不认识,那些死人的长相你不认识吗?你这个蠢货!


    “……是啊……我这个、蠢货……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了,我明白了。那都是……我们……


    “……


    “303年。春天。


    “我要开始写日记啦!嗯嗯,我的日记本呀,你要好好记录我的‘小时候’哦!


    “爸爸说他不打算出门找火了,妈妈跟他吵了一架。为什么会吵架呢?不过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就立刻不吵架了。


    “……


    “303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妈妈不让我去。但是我偷偷去了。河里有好大好大的鱼,比人还大呢!但是有点臭臭的。


    “我们把这条大鱼抓了起来。爸爸过来找我。我问他,这条鱼能不能吃?


    “爸爸好久都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我都快忘掉这个问题了,他突然对我说:记住,臭的不能吃。


    “我记住了哦!


    “……


    “303年。秋天。


    “妈妈又在跟爸爸吵架。可是我要是过去的话,他们就不吵了。所以我就偷偷听他们吵架哦。


    “妈妈说,这个冬天我们绝对活不下去。我知道,因为冬天很冷很冷。


    “爸爸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来不及了?


    “那条大鱼又被我们冻起来了。就不臭啦!


    “……


    “303年。冬天。


    “好冷……爸爸妈妈、抱着我……可是,好冷……


    “我也会、冻起来……


    “这样不臭,爸爸妈妈就可以……


    “……


    “305年。冬天。


    “没有别的办法。留下是一条死路,离开也是一条死路。要么冻死要么饿死,人们没的选,但也有的选。


    “我的日记里记录了很多种情况,但这些情况只是给我们排除了失败的道路。303年有办法活到304年,304年也有可能活到305年,但305年的冬天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现在,我也快要死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哪怕写下了日记,我也还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


    “305年。冬天。


    “命运?


    “命运就是,我们所有人都注定去死吗?


    “好啊!那就让我们所有人都在河流之中相聚吧!


    “……


    “303年。春天。


    “妈妈一定要我写日记。爸爸说我可以不写。可是妈妈说,都已经写了这么久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不明白。我之前没有写过日记呀?


    “嗯……还是说,日记本上之前的那些日记,也是我写的?可是我不记得了……


    “难道这就是妈妈说的,必须要写日记,所以等到长大了也还能记得小时候?原来我已经忘掉我的小时候了……


    “……


    “303年。夏天。


    “日记说我们会在河里找到大大的鱼还有不说话的人。我们都找到了哦!


    “不过爸爸妈妈没有像日记说的那样骂我们。他们在商量别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好多大人都来了。但我们不敢偷听。所以我们还是去河上抓鱼了。


    “过了一会儿,爸爸妈妈竟然说让我们多抓点,鱼或者人都可以。嘿嘿,我们这次被夸奖了哦!日记日记,快把这个记下来!


    “……


    “303年。冬天。


    “爸爸没有出门找火。可是,我们还是有了火。


    “火是从哪里来的?


    “不冷了。是不冷的冬天。


    “……


    “304年。春天。


    “开花了。我在雪里看到了黑黑的东西,嗯,还有红红的东西。


    “妈妈说,那是燃烧之后的灰烬。


    “燃烧,就是火吗?


    “……


    “304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但是没有抓到人。


    “爸爸露出了很可怕的表情。妈妈抱着我,没有说话。他们怎么了?


    “……


    “304年。秋天。


    “爸爸又出门找火去了。他能回来吗?


    “为什么他们在说,是河里的人不够用……为什么不够用?日记说,我们之前藏了好多人呢!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们当时藏在哪里了。我的记性好差啊,已经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如果我能在日记里写下更多东西就好了……


    “……


    “304年。冬天。


    “爸爸还没有回来。


    “妈妈,好冷……


    “……


    “305年。夏天。


    “河里又多了好多人。


    “……


    “305年。冬天。


    “皆为徒劳。


    “燃烧已经死去的我们,也救不了现在的我们。我们永远无法找到跨越305年的冬天的办法。


    “在极端的环境下,人类可以穷尽一切手段,抛弃道德与人性,像是动物、像是野兽一样生存下去。可是,我们是成为了命运的玩物,而不是成为了生存的奴隶。


    “如果要你选,你是宁愿在命运之中徒劳地打转,还是在生存危机面前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又或者,如今的我们……还算是活着吗?


    “……我,不知道。


    “……


    “303年。春天。


    “爸爸妈妈,我开始写日记了哦!”


    永恒寂静、永恒深邃的森罗海。夜晚的森罗海。幽灵船静静地飘荡着,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中寻觅归途。


    这船永远是破旧的、腐朽的,连同这个世界也是一样。但人们仍旧要在这样漏洞百出、踉踉跄跄的世界之中生存下去,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也是因为——


    倘若就这样低下头投降的话,会不会显得太没意思了一点?


    人们欣赏故事,是为了欣赏故事的曲折与跌宕、离奇与坎坷,也是为了欣赏故事最幽微之处的一丝明光。


    小说家啊小说家,你一定知道,人们之所以期盼着这个故事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圆满的结局……


    是因为他们没把这个故事当成假的。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他凝视着面前的日记。但确切来说,这只是几张装订成册的手稿罢了。他是在抽屉里发现的这叠手稿,原本以为这是小说家的小说。


    可当他看完,仔细审视其中内容,并发觉其中有许多污垢与血迹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始怀疑这究竟是小说家的手稿,还是外域又给他送来了一份另有笔者的、非虚构性的文稿。


    ……是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吗?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竟然情愿这是小说家的小说了——这样诡谲、疯狂的事情,他真不希望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说家也是出身北地,只是后来为了追逐小说的灵感,所以才离开了北地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北地的变故已经外溢并且影响到了离开北地的北地人,那么小说家现在的情况就很难说了,指不定就产生了一些灵感并且记录了这本日记,然后经由外域送到了杜尔米这边。


    可是杜尔米找了又找,却没找到来自小说家的任何信件。他真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日记的手稿已经显得陈旧与脏污,所谓的“303年到305年”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没法知道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倒是很希望外域把自己立刻扔到北地去,但这会儿外域又不听他的了!这简直让杜尔米有点抓狂了。


    这样一来,他就只能让“杜尔米·奈特”赶路。只是从亚玛利埃到北地,在凡俗世界,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跨越的距离。哪怕杜尔米日夜兼程,也起码需要十天的时间。


    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北地将会变成什么样……


    ……杜尔米望向了那本日记。


    如果这本日记描述的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情况,没有添加文学性的虚构描述,那么这就意味着北地的人们现在处于一种混沌的、不停变换的状态之中。


    也就是说,北地困在了“303年到305年”之中。


    不停重复、不停轮回。而这样的轮回也遵从了整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的法则,即历史在重复、但时光仍在前行。


    因而一切在这两年之间死去的人们,也都会出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者光阴的缝隙之间。而对于北地的人们来说,这些死去的生灵就是出现在冰封的河面之下。


    人们用了一切的办法尝试跨越这两年的封锁。303年的冬天、304年的冬天,这似乎都是可以跨越的;可是305年的冬天却成了一道诅咒、一道永远不可能跨越的天堑。


    单纯从日记之中,杜尔米就能看到两种解决办法:要么去城外找火,要么让河里的尸体成为薪柴。


    但这两种解决办法似乎都没法跨越305年的冬天。这让杜尔米怀疑305年的冬天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寒冷或是饥饿的问题了,或许是……或许是亚玛利埃的神话后半段的那种情况,是黑暗的侵蚀。


    而杜尔米一旦想到自己竟然从这样一本不明真假的日记之中寻找解决方案,他就觉得自己多半也是疯了。


    或许这只是人们的胡言乱语,也或许这只是小说家的一次恶作剧。


    但杜尔米竟然情愿自己是被戏弄了!


    ……北地有永昼与永夜的传闻,是【太阳】偶尔会永远照耀、偶尔又从不照耀。


    但这只是传闻,是杜尔米偶然在故事书上看到的一些有趣的传说。在过去的无数年里,【太阳】始终公平地、平等地照耀着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块土地、每一个生灵。


    因而所谓的永昼与永夜,也成为了只存在于神秘侧的怪谈。


    只是现在北地发生的故事显然不能以常理去判断。305年的冬天必定意味着某个特殊的时间点,或许……


    ……等等,或许那是首皇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时刻?


    倘若人们没能走出北地、没能驱散黑暗,那么他们可能就会永远困在北地的风雪之中。而现在,教团就是想要改写那段历史、动摇【时历】的界碑。


    但与此同时,教团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也不可能真的彻底覆灭整个人类文明。因此他们就必须寻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能够让人类延续下去、但又不同于如今历史的,崭新的一段故事。


    如此一来,他们就让北地陷入了短暂却又漫长的轮回之中。


    这是在模拟当初亚玛利埃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过程,并且他们试图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轮回之中,寻觅一个能让人类跨越“305年的冬天”的办法。


    ……那这跟【时历】有什么区别啊?


    杜尔米果真以为克莱门特长老的那句话是完全正确的了。这根本就是【时历】的作风吧!根本就是拿【时历】的办法去动摇【时历】本身啊!


    而真正令杜尔米抓狂的是,【时历】对此竟然也不为所动。因为在【时历】看来,倘若祂自己找不出一个办法,那么让人们在祂的基础之上去寻觅一条崭新的道路,那也是完全值得尝试的一种选择。


    杜尔米简直要气笑了——不要在这种时候选择自我牺牲好吗!这会儿倒是高尚起来了?


    最需要【时历】的时候祂袖手旁观了,最不需要【时历】的时候祂跳得可欢了。杜尔米真的要气坏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日记的这些手稿叠放在一起。他想,他倾向于这是真实的记录,但也不能完全保证这就是北地发生的故事,毕竟书写这些日记的“我”也很难说是理智或者清醒的。


    他甚至怀疑,这或许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而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情。【时历】以及【记录者】对于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的扰乱,已经数不胜数了。


    况且,北地还有另外一个未解之谜: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


    雪皇对于末皇的背叛、【记录者】曾经在北地的处决与流放,还有埃默森那种微妙的态度,都让杜尔米觉得这里头可能别有一番曲折。


    之前杜尔米推测雪皇是安德烈·法涅斯选定的继承人。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怀疑如今所谓的法涅斯家族,即莫尔芙·法涅斯的这一派血脉,究竟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裔……又或者,会不会是雪皇的后裔呢?


    人们还八卦雪皇与末皇是不是有一个孩子呢!这八卦多半不是真的,但真相可能隐藏其中:这孩子不是末皇的,也不是雪皇和末皇一起生的,而单纯是雪皇自个儿的后代。


    雪皇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继承人,因此安德烈·法涅斯便认可了雪皇的后裔继承法涅斯这个姓氏。


    除此之外,【荣光之许】这份力量的传承,也显得十分古怪与离奇。这只在法涅斯家族内部传承,但又不是每一个法涅斯都能得到这份荣光。这继承的条件又究竟是什么?


    【帝皇】啊【帝皇】,您老人家即便离开了,也还是给人留下了一堆谜团啊。


    杜尔米在心中抱怨着。他第一万次发誓,他必须赶快找到埃默森,然后揪住这个冷笑话大师,让他好好讲讲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杜尔米也得赶快把政务署的麻烦甩给埃默森。


    不不不,这怎么能叫“甩”呢?这叫郑重其事地交待给埃默森去处理。


    只是在眼下的这个夜晚,他还有一些别的问题需要解决。


    “法罗夫人、花匠先生,还有亚恩先生。”杜尔米礼貌地喊了一声,就像是在喊朋友起床一样,“看来咱们是时候聊个天了。我在想是不是有必要喊所有领民开个会,不过咱们几个可以先开个小会。”


    三位领民依次在他面前现身。不过这样一来,这个小小的船舱就显得拥挤了。于是他们就去了甲板。


    幽灵水手们还在兴高采烈地打牌。


    有时候杜尔米也很羡慕这样的时光,并且怀念自己曾经也在白橡木号兴高采烈打牌的时光。只不过时光一去不复返。


    现在他却需要与领民们高谈阔论,讨论一些北地啊、教团啊、【时历】的界碑啊这种既显得麻烦又果真高深莫测的话题。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杜尔米就彻底麻烦缠身了。


    好在这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亚恩大叔。这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士了。


    因而他也可以放下心,随口问出第一个问题:“亚恩先生,现在我们还有机会找到【世界教团】吗?”


    第663章 重见天日


    这世上的所有正神教会,都会在凡俗世界拥有驻地。


    譬如说太阳教堂、森罗协会、帝皇之路的领地、【记录者】的钟楼、【塔】的图书馆或者医院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哪怕是最神秘的【死昼】的信徒,也在雾兰拥有货真价实的神殿,更拥有卡桑米亚这样的世界尽头。


    相比之下,【乡】确实非常神秘。不过【乡】与人们的灵魂之乡联通,而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就看顾着那棵神序之树。从这个角度来说,梦境之乡就位于弗尼瓦尔。


    这是常正的七神的情况。而再往前数,那终末的六皇与那永望的五神自不必说,那恒初的四神就有些古怪了。


    杜尔米总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恒初的四神的时代,真理侧与神秘侧似乎还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譬如说,【最初之火】的出现就有些莫名其妙。初火究竟是如何点燃的?而【最初之火】毫无疑问来自于神秘侧,可初火却照亮了人们在真理侧望见的世界。


    这么一说,这最初的火光就更像是真理侧诞生的生灵,而非神秘侧的神明。


    不过,眼下杜尔米需要关注的是【世界】。


    这些正神教会事实上都是神明众知层域的一部分,不至于成为界碑,但也的确是神明位于凡俗世界的锚点。


    正是这些锚点使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同时也使神秘侧的巨面者与真理侧的微面者遥相呼应,更是让神明也沾染了一丝属于真理侧的稳固,令其不再动摇、不再流淌。


    也正是因为这样,正神教会都详细指向了凡俗世界之中的某样特定的东西,或者特定的区域。


    神明因其纯粹而强大;即便到了最后,神明也为自身之纯粹所困。但这种纯粹也划分了祂们彼此之间的界限,令其保持自身的唯一性。


    但【世界】就是世界,世界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杜尔米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能指向【世界】,那他们该如何寻找【世界教团】?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博物学家或者收藏家之中寻找线索?”亚恩先生温和地说,“【世界教团】的成员们,恐怕注定对整个世界感到着迷。”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突然想到,莱拉女士就是一位收藏家。


    不过……这应该跟【世界教团】没关系吧?莱拉女士选择成为收藏家,是因为她本身就对人世间抱有深切的情愫。


    杜尔米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在他与莱拉女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后者就问他能不能收藏他的眼睛——莱拉女士甚至还问过阿德琳·弗尼瓦尔这个问题!果真是一位古怪的收藏家。


    亚恩先生又说:“还有工匠与发明家,学者群体或许也有可能,以及那些探险家、航海家……按照现在神秘侧的情况,在【塔】与【记录者】之中寻找相关人士也比较有机会……”


    “停停停。”杜尔米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亚恩先生的话,“照您这个说法,我们岂不是大海捞针?”


    亚恩先生无奈地笑了笑。


    法罗夫人在旁补充说:“最关键的是,先生,这些可能组成了【世界教团】的人士,他们恐怕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世界教团】的一员,他们会认为自己只是在研究或者游览这个世界而已。”


    杜尔米要寻找的是一位死去的神明留下的层域。【世界】已经陨落,可世界仍在。


    因此,人们是不自知地成为了【世界教团】的一部分。


    更何况,杜尔米是想借【世界教团】来寻找教团,而教团一定会用各种方法来隐藏自己的存在。难怪连本杰明·诺普都找不到教团的踪迹。


    这个时候,向来寡言的花匠先生突然说:“或许,剖析人们的灵魂会更快一点。”


    “剖析灵魂?”杜尔米怀疑地问。


    这种时候,他又开始怀疑自己对于神秘学是否一无所知了。


    “哦,这的确是个办法。”亚恩先生却已经明白过来了,他推了推眼镜,思索着说,“【世界】毕竟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成为【世界教团】的一员也注定会在他们的灵魂之上留下痕迹……”


    法罗夫人微笑着点点头。


    “等等,我怎么没明白?”杜尔米忍不住问,“就算我能够剖析人们的灵魂,具体又要怎么做?”


    亚恩先生想了想,就说:“杜尔米,你知道任何跨越中轴的船只与船员,都会被世界尽头的怪物们记录下来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那些久远的、在森罗协会经受水手培训的经历,还有在森罗海上航行的时候听闻的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又一次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


    “我知道。”他回忆着,“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各大正神教会好像都有办法从怪物们口中得知这些记录吧?”


    “没错,这是因为人们的灵魂在跨越中轴的时候,沾染了一丝属于镜子的力量,而少部分也可能会沾染一丝属于赫米什的力量。也就是说,人们抵达了【海镜】或者赫米什王朝的层域。


    “而世界尽头的怪物们算是【海镜】的眷属,其中的许多又曾经是赫米什王朝的遗民,所以祂们才能在人们跨越中轴的时候,观察并且记录到这一切。”


    杜尔米有些明白过来了,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深紫色的大海,不禁喃喃说:“一切经历与故事,都会在层域之中留下痕迹。”


    人们跨越了中轴的镜面,就会在自己的层域之中留下属于【海镜】的痕迹。那可能是轻飘飘的一缕海风,不久就会消散。但有心之人若是能够在那一瞬间捕获这缕风,就能知道人们过去在海上经历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微面者足够弱小,所以这一缕风才足够显眼。


    倘若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此生唯一值得称道的故事,就是他曾经横渡森罗海、抵达海洋对面的另外一块大陆……那么连他自己都永远不会遗忘森罗海上的海风的。


    而这事儿要是放在巨面者的身上,因其层域之浩瀚、之驳杂,所以类似的事情反而不太起眼了。比如说杜尔米吧,跨越中轴当然是他津津乐道的往事,但他身上发生的精彩故事可绝不止中轴的短暂旅程。


    【世界教团】也是类似的情况。尽管那是一位已死的神明的层域,但神秘侧的力量与痕迹依旧回荡在那片地界,是任何闯入之人都无法摆脱的、层域之中的标记。


    “……我明白了。”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这的确可以帮助我们缩小范围。可问题是,我怎么知道【世界】的痕迹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灵魂便沾染了【世界教团】的痕迹。”亚恩先生便说,“您可以拿我作为基准,抛开那些死亡的诅咒,就能寻找到【世界教团】了。”


    亚恩先生曾经是作为一名木匠而加入了【世界教团】。这事儿在他的生命之中也可以说是一段浓墨重彩的起点。当然,他真正的故事还得从死亡的诅咒说起。


    不过比起真正的巨面者,他的层域还是显得简单多了。平庸的人生、刹那的转折,往后永远的苦痛。


    ……杜尔米眼神古怪地看了亚恩先生一会儿,最后老老实实地说:“我下不去手。”


    什么叫“剖析灵魂”啊!他觉得这好像是什么邪恶魔法师在自己破败的实验室里才能做出来的疯狂的神秘侧研究!再说了,在他眼里亚恩先生根本就是一抹亡魂,这还能怎么剖析?


    亚恩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好一些,但唇边也流露出些许笑意。


    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委屈了,他嘀嘀咕咕说:“这能怪我吗?要我说,指不定对方在夜晚就会原形毕露的,我也用不着对您的灵魂下手……”


    现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基本都知道,他们这位领主大人在白日与在夜晚看到的东西是不同的。领民们或许好奇【白日梦】先生会看到什么,但他们都已经学会了不去探究那些危险而疯狂的东西。


    因此法罗夫人也的确赞同这个想法:“您这个想法是有可行性的。只不过,我们目前的办法都只能先找到可疑对象,然后进行进一步的排查与确认。因此,我们也的确是在大海捞针。”


    教团藏身于【世界教团】。


    这个说法听起来就稀奇古怪,实际上也确实很稀奇古怪。毕竟,这两个名词无论哪个都不是实际存在的某个地方、或者某一类人。抽象概念藏身于抽象概念之中,生活在凡俗世界的人们要如何区分呢?


    这可不是把杯子里的水倒光就能解决的问题!


    杜尔米又说:“不过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好笑的事情,你们发现了吗,教团与【世界教团】——也就是说,【世界教团】减去教团就等于【世界】!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三位领民默然看着他。


    杜尔米自顾自笑了两声,然后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他心里想,一定是埃默森拉低了他讲笑话的水准。


    但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可有道理了——教团、【世界】、【世界教团】。考虑到最初之人对待神明的态度与手段,杜尔米不得不怀疑【世界教团】成为【世界】的众知层域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教团搞的鬼。


    或许他是该找个时间与脑子先生好好请教一下。又到了脑子先生的神秘学小课堂时间!


    “……好吧。”杜尔米就说,他不指望自己的冷笑话能把人逗笑了,“那咱们来聊聊北地的事情吧。”


    他将目光放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上,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之前克莱门特长老提及维普斯特的时候,她说那座城市是雪皇的后人建立起来的,并且是重建了一座毁于战争之中的城市。


    “……我当时就在想,那座在战争中毁灭的城市,也就是维普斯特的前身……”


    “是的,【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叹息了一声,“那就是我们的故乡,维普斯特。”


    重建的城市,甚至使用了与此前一样的姓名。


    旧名重见天日。可是谁都知道,维普斯特已经不再是曾经的维普斯特了。


    这座城市曾经是北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身旁便是康古里大河,又坐拥相当肥沃的土壤可以用于农耕。除此之外,比起北地其他的城市,维普斯特的位置更靠南,即便在冬天也能享有一丝严寒之中的温暖。


    但正是因为这样,在那场漫长的战争之中,维普斯特也成了首当其冲的战场,成了一切妄图逐鹿之人的必争之地。


    本来繁荣的城池就这样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战争的洗礼,逐渐变得荒凉、破败,遍布尸骸。城内民不聊生、城外饿殍遍野。终于,在某一场战争之中……


    “一场屠杀。一次屠城。”法罗夫人轻声说,“然后是一场大火。”


    维普斯特就这样葬身于战火之中。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是死在那个时候。


    更具体一点说,那还是安德烈·法涅斯尚未统一谢兰、神明也仍旧与彼此开战的时候。


    那是人与神、真理侧与神秘侧,全都陷入纷争的时代。然而教团却将那个时代称之为崇高年代。偶尔,杜尔米也为此感到深刻的恼火与不解。


    在他看来,这世上的一切本该是纯粹的:历史就是历史、死亡就是死亡、战争就是战争。可是总有人妄图改写一切、否认一切,随心所欲地涂抹一切,将简单的概念变得复杂化——这果真是一件好事吗?


    “……我很抱歉。”杜尔米低声说,“那个时候,雪皇还没有成为北地的统治者吗?”


    “雪皇的故事在更往后的时光之中,与维普斯特无关。”


    雪皇比末皇更加年轻。只是,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才真正终结了那个时代。


    杜尔米想了想,就好奇地问:“雪皇的后人重建了维普斯特,你们觉得这只是凡俗世界的重建吗?会不会有神秘侧的目的?”


    “考虑到维普斯特的地理位置,在这里重建一座城市也是北地发展的必经之路。只不过,雪皇的后人重建维普斯特、却又是教团正在统治这座城市……”说到这里,法罗夫人摇了摇头,“我不得不怀疑其中另有蹊跷。”


    杜尔米摸着下巴,思索着说:“会不会跟当初屠城之人有关?”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们当初说要回去为维普斯特复仇,也是为了那一次的屠杀吗?”


    “……那是本不应该发生的屠杀。”花匠先生轻声说。


    杜尔米从没询问过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真实身份,但是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杜尔米也有些猜测:或许是货真价实的一位贵妇人,以及一名身经百战的老辣战士……或者杀手?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认识彼此了,言语中的熟稔也不能作假。


    偶尔杜尔米也挺好奇他俩之间的关系,但只要一想到小说家写的那篇“带颜色的”小故事,他就有点儿不寒而栗,也不想问了。


    要是小说家的小说是真的,那难不成是花匠先生砍下了法罗夫人的头颅吗?战乱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复杂而混乱,很难说清其中的纠葛。


    无论如何,当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出现在【白日梦】先生面前的时候,曾经消逝于战火之中的生灵,就又一次回返了他们深爱的人间,只是不能与他们深爱的故土重聚。


    法罗夫人说:“屠城之人妄图以维普斯特所有生灵的性命为祭品,向神明寻得打败一切敌人的力量。”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终于意识到,在那样一个神秘侧力量横行的时代,所谓战争、所谓屠杀,也不可能简简单单只是凡人与凡人之间的较量,至少有些心怀叵测的凡人,绝对不惮以神明的力量来屠戮敌人。


    “他应该失败了吧?”


    “是的,他失败了。他的确献祭了维普斯特,也收获了力量——可他被那份力量之中的疯狂彻底侵蚀,成为了游荡在雪山之间的鬼怪。”法罗夫人便说,“我们所说的复仇,正是要杀死这个可悲的屠夫。”


    或许其余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正义的执刑之人,但惟有维普斯特的亡者,才能成为血与骨共同铸就的复仇利刃。


    现在,他们回来了。


    “……我明白了。”杜尔米干脆利落地说,“祝你们一切顺利。需要帮忙的话,就直接找我。”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


    杜尔米又略微苦恼地说:“只是现在北地情况不明,大概率是陷落在时光之中。这样一来,你们想复仇也得找得到才行。”他又想到了那本日记,“……等等,照你们这么说,北地似乎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神秘侧生物?”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都点了点头,甚至亚恩先生也点了点头。


    法罗夫人解释说:“北地是神秘侧最早酝酿与生发的地界,甚至真理侧的故事也是从北地萌芽。在那个时候,人与神、微面者与巨面者的界限还没有如今这样清晰。


    “因此,很多生灵也是在那个时候不明不白就沾染了神秘侧的力量,进而成为了永生不死却又癫狂错乱的神秘侧生物。如今祂们有的还活着,有的死了,但亡魂也仍旧徘徊在北风涤荡的暗夜之中,在冰雪之中永远地嚎叫着。


    “……我必须提醒您注意安全,哪怕您能够死而复生。倘若时光的力量此刻正回荡在北地的土地之上,那么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说不定就会有一些早已经死去的生灵重又复苏了。”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不久之前,他接连在万象湖遭遇死亡——虽说那是因为他不巧在白日踏入了万象湖,而白日的他终究是个微面者,但那也让他感到自己正在疯狂的边沿徘徊。


    他当然不想死!即便死亡的痛楚早已经贯穿了他的灵魂。


    ……这么说来,现在的北地根本就是乱成一锅粥了:城市的沦陷、时光的混乱、普通人的无知、神秘侧人士的有心无力、过往历史的重又回溯、已死的生灵重又复苏……


    想必那是一块迷失的土地,不仅仅是迷失在如今的变故之中,也是迷失在本就遥远而漫长的光阴之中——对于如今的谢兰人来说,北地又算是什么呢?


    杜尔米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棘手了。


    他想要找回那些迷失在光阴之中的北地城市,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究竟想找回什么样的北地城市呢?


    这个答案属于他,还是属于北地,还是属于所有的谢兰人?


    说白了,即便他找回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些北地城市,但他又能心安理得地面对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吗?如果真要说真实与真相的话,在埃洛特坦率认输的情况下,奥尔德斯治世才是最近三百年的真面目啊!


    某种意义上,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釜底抽薪,直接让时光变回奥尔德斯治世的模样。


    如此一来,北地的变故也就不存在了、教团的图谋也就凭空失效了——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直截了当的解决方案。


    只不过治世者不会同意、格拉德也不会同意。


    不过,或许这就是【时历】一直稳坐泰山的原因。要是教团真的把事情闹大了,祂大可以换一个治世重新来过,反正教团目前似乎没什么巨面者可以正面对抗神明。


    只不过,当然了,这也会带来相应的别的麻烦。这个世界的时光恐怕经不起这样来来回回的“浪费”。


    ……果然,这一切的混乱本质上都是【时历】带来的麻烦。可偏偏【时历】几乎等于是“绑架”了人类历史,现在教团对【时历】动手,他们竟然还得“保护”【时历】。真是疯了。


    杜尔米不免在心中犯嘀咕。


    最后他说:“好吧,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以及这个世界面临的困境。明天我们就将出发前往北地了,我还打算在塔拉纳停留两天。本来这应该是个走亲访友的时刻,但出了北地的事情,去塔拉纳也只是为了了解最新情况了。


    “真是过分。但愿北地的城市就静静地栖息在时光的河流之中,不需要我费尽心思去拼凑。而倘若这些城市已经变得粉碎,连自己都遗忘了自己……”


    杜尔米不太希望事情是这样,但短短几天,事态的发展就已经出乎意料了。他以为人们还是做好最坏的心理预期吧。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那就只能用老办法了。”


    他在克里斯琴用过的那个老办法。


    第664章 死亡讯号


    “哦,北地!那种地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火车的餐车上,有人正高谈阔论。


    “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安生日子好过,现在失联就失联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话也不能这么说,谁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万一波及到了外面怎么办?”


    “您还有这种唇亡齿寒的信念呢?我可不相信。这种事情交给那些大人物去处理好了,我可没这个能耐掺和进去。我听说太阳教廷最近在大规模调动太阳骑士呢,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


    “说得好听,太阳教廷要是真这么厉害,还能在之前克里斯琴的事情里头损失所有太阳骑士?”


    “这事儿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有个亲戚,就在克里斯琴经历了之前的事情。他现在已经跑去利文斯通了,说什么也不愿意留在克里斯琴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在利文斯通有更多挣钱的机会。”


    “我不同意。你们没看到报纸上说的,奥古斯与诺斯都在调兵吗?万一战争打响,我可不想留在利文斯通。”


    “行了吧,你总不能去南边那些穷地方吧?北边现在也情况不明……要我说,这谢兰是待不下去了,要不咱们去雾兰吧?哈哈哈哈!”


    “北地、北地……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了解北地。”


    “我倒是认识几个从北地来的朋友,他们对北地也说不出个名堂,只说那里天气寒冷,日子过得清苦,只有夏天才会稍微热闹一些。他们不怎么说起北地的人,反而经常说北地的狂风、雪山、野狼、结冰的河……”


    “如果是我在北地,我也不乐意出门与人打交道,还不如待在屋子里看看雪。”


    “前提是你能活得下去,伙计!我那几个朋友要不是活不下去了,又何必离开家乡、出来闯荡呢?”


    “也就是说,一年四季,只有夏天好过一些?那他们吃的喝的从哪儿来,还有过冬的衣物、柴火、药物……”


    “所以北地的生活无聊又艰辛啊!一年到头,一切的准备都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活过一整个冬天。可是活过了这一年之后呢,又要为下一个冬天做准备!”


    “这跟动物有什么区别?真是完全没有奔头的生活啊。”


    “所以啊,我一开始就说了,北地是死是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反正是不能想象北地人的日子,说不定那地方没人生活反而是一件好事吧?”


    “你这话就有点冷血了。”


    “行行行,你们善良,那你们说说,怎么解决北地的问题?”


    无人应答。


    “要我说,这事儿跟亚玛利埃差不多。你们说,谁能解决这片荒芜的沙漠?谁能解决北地的风雪与严寒?没人能解决!这是这个世界扔给我们的麻烦。”


    “但我们还是找到了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


    “对啊,所以说,那些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就不要了呗!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你这是什么意思?亚玛利埃与北地,生活在这样地方的人们,他们就活该去死吗?”


    “哎哟,我的老伙计,你有点太仁慈了。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呢。我不想说他们活该去死,这显得我好像有多冷酷一样。我想说的是,那地方不适合他们生存,所以他们尽快搬走不行吗?”


    “哈,照你这么说,他们又能去哪儿?现在利文斯通与瓦伦蒂这样的大城市也是人满为患,南边来的人挤满了这些城市,要是北边也来人,我看本地人也快发疯了。”


    “那就多建几座城市。我看咱们还没充分利用所有的土地呢。”


    “你说的倒是轻巧,意思是北地的人要抛弃自己的故乡,拿自己的全副身家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建立一座崭新的城市?他们疯了才会这么做吧。”


    “行了行了,伙计们,别吵架。我们只是在探讨现状而已。报纸上说的那些事情是真是假咱们也不知道,吃饭的时候随便聊聊,别上火也别当真。”


    “要我说,北地人起码也在那里生活了几百几千年了,他们肯定知道要怎么在冰天雪地的环境里生存下去,所以这事儿不需要我们操心。”


    “那北地现在怎么还失联了呢?按报纸上的说法,还是全境失联!”


    “哦,说不定是北地打起来了!打仗嘛,自然就顾不得外头咯。”


    “他们打什么仗?”


    “抢物资呗。现在是夏天,也是北地最热闹的时候。为了今年过冬的物资,他们肯定得努把力。”


    “哦,我的老伙计,挺聪明啊!这说法还真有道理,我看你该给报纸投个稿,说不定还能拿笔稿费呢。”


    所有人哄堂大笑。不过这个说法也的确说服了他们,让他们以为北地发生的故事也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凡俗世界之中的争端。


    而在【乡】,在人们的梦境之中,神秘侧人士正在进行另外一场高谈阔论。那发生在废墟深处的图书馆。


    “喏,看看报纸吧,新鲜出炉的《一日》。”


    “终于有人敢对北地的事情发表意见了?最近这些天人们简直沉默得像个死人,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否则人们还敢说什么?连那群魔法师都估不准北地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不至于真的有人相信是北地的城市为了争抢过冬物资而打起来了吧?”


    “反正我只坚持一个原则。”


    “什么?”


    “要是这事儿的真相都能被我这种小货色知道,那就证明真相无关紧要;而要是这事儿的真相不能被我知道,那就证明我确实不该知道真相,最好敬而远之。”


    “什么?哈哈哈哈,伙计!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否则呢?各位朋友,咱们能在这地方高谈阔论、针砭时弊,是因为压根没人在乎我们这种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得了吧,我可不赞同你这样的论调,我仍旧相信,北地的变故绝对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只是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你打算去北地?”


    “我打算去塔拉纳看看。不管怎么样,我可不希望死得不明不白。”


    “嚯!伙计,这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我看你们一点儿也不像神秘侧人士。那些凡人觉得北地的事情与自己无关,我还谅解他们的无知;但你们?瞧瞧你们吧,都混进神秘侧了,还真的以为自己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吗?”


    这话倒是令其余人讪讪,还有人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儿。


    的确,他们都知道北地意味着什么,也同样知道倘若北地真的发生了大事,那他们也没人能置身事外。


    只不过……


    “唉,伙计,你这话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咱们这种实力,去了也不过是送死吧?”


    “那又怎么样?我真是受够了神秘侧的这种论调。有的人一边说神秘侧的力量疯狂、诡谲、普通人不该碰触,一边又说神秘侧的力量终将侵蚀一切、碾压所有的生灵——也就是说,咱们这种普通人活该等死咯?”


    “不是,伙计,天塌下来还有正神教会那群人顶着呢,你这是在忧心忡忡什么呢?”


    “你们这群蠢货,都到图书馆来了,你们哪个不算是正神教会的人啊?真以为自己拿了那群神的力量就可以潇洒快活,不理会信仰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那些神明的一切层域,都建立在这些信徒的层域之上!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们知道最近发生在亚玛利埃的事情吗?”


    “亚玛利埃?”


    “那座神秘的城池又出什么事了?我倒是有所耳闻,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北地的变故吸引过去了,所以也没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亚玛利埃拥有了一位新的执政官,原先的五名长老都成了阶下囚,我还听说【塔】的导师也死了好几个……”


    “哦?一场政变吗?”


    “但【白日梦】先生不是去了亚玛利埃吗?”


    “那看来是那五名长老很有问题。”


    人们毫不犹豫地倒戈了,即便这事儿看起来就很像是一场政变,但他们仍旧选择相信【白日梦】先生的抵达会给这座城市带来好事,而非灾难。


    【白日梦】先生在过去积累下来的名声与威望,让人们不假思索地选择相信祂、甚至是站在祂的立场上。


    “你现在提及亚玛利埃的事情是怎么?难不成,你觉得【白日梦】先生会去解决北地的变故?”


    “说不定呢?既然亚玛利埃的故事已经落下帷幕,那也应该有新的故事将要发生了。”


    “那【白日梦】先生也太忙碌了吧?”


    “我很怀疑。即便【白日梦】先生已经帮了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我还是很难相信祂甚至会帮助北地。”


    “……你自己看看你说的这一连串城市。这么一看,我反而觉得【白日梦】先生不去北地帮忙才是奇了怪了。”


    “照你这么说,过去一段时间里,【白日梦】先生先是解决了克里斯琴的事情,然后又在亚玛利埃做了一番大事,接下来还要去北地帮忙?【白日梦】先生这么……闲?”


    “你究竟想说【白日梦】先生太闲,还是太忙?”


    “哦,我宁愿像【白日梦】先生这么闲的巨面者多一点,多上那么千八百个的,这世上的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不是说【白日梦】先生原本就是克里斯琴人吗?祂原本就是人类,所以才会这样尽心尽力地庇佑人类吧?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也是一样……”


    “哦,我可不想这么说。关于人神的问题……至少目前看来,只有【白日梦】先生是纯粹善意的。”


    “什么?你在说什么?”


    “安德烈·法涅斯难道不是纯粹善意的吗?”


    “……呵呵。”


    “呃,好了,朋友们,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继续探讨这个问题,毕竟在不同人的眼里,神明也是截然不同的。”


    “这一点我同意。”


    “所以北地到底出什么事了,有没有人乐意告诉我?”


    “很遗憾,连正神教会都没搞明白这个问题呢。您指望咱们这群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就能知道?”


    “不过说到这个,你们有没有觉得……”


    “什么?”


    “别打哑谜了!”


    “最近【记录者】好像很低调啊。”


    他们面面相觑。


    “——哦!还真是。”


    “在克里斯琴,太阳教廷牺牲了全部的太阳骑士。在亚玛利埃,【塔】的导师也集体殉职。在格拉德,据说是一位【乡】的成员让当时的格拉德市民陷入了沉眠……”


    政务署自不必说,从来没旁观过一秒钟。森罗协会向来在凡尘里打滚,不算高调但也从不缺席。【死昼】的信徒那就有些神秘了……不过人们估计也不想接触【死昼】的信徒。


    唯独【记录者】,要说他们上一次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呃,好像还是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大火。


    而那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如果再往前捣腾……那就轮到治世的变更了。他们如今的这位治世者的确相当高调,可是其余的记录者就有些悄无声息了。说到底,【记录者】其实也负责了许多事情。


    比如说,记录历史。


    “……等等,你是说北地的事情是【记录者】搞的鬼?他们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的事情?”


    “我只是这么猜测,我可没有证据。闲聊的时候随便说说而已。”


    只不过,既然没证据,那这样的指控不就是污蔑吗?


    好在【记录者】在神秘侧的名声向来不怎么样,与【塔】的魔法师不相上下,所以没人对此提出抗议。污蔑【记录者】算什么污蔑?不,应该说,就【记录者】做的那些破事,还用得着他们来污蔑?


    “哦,也就是说,是时光与历史的动荡咯?那这下还真是与我们的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了……该死的【记录者】!”


    “你怎么不骂【时历】?”


    “我没那个胆子。”


    “前不久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之后,还是【白日梦】先生拿记忆锚点稳住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现在北地又出了这种事情?咱们这个世界的历史还有得救吗?”


    “这可就难说了。不过,反正咱们埋头活在自己的时光之中……假如哪一天这世界的历史出了岔子,咱们也是被一起送走的,怕什么!”


    “这就是咱们这样的小人物的好处了——想对付我们的层域,得对付‘我们’才行。”


    他们就笑了起来,那笑容或许是苦涩的,也或许是不以为意的,也或许是真的觉得好笑。无论如何,有的人正赶赴北地或者塔拉纳,而有的人则袖手旁观,继续自己的生活。


    格里菲斯·索伦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一日》上的消息,确信这里头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于是就从【乡】之中醒了过来。


    他们正在火车上。从亚玛利埃赶到博罗镇,然后从博罗镇坐火车到塔拉纳,这就是他们目前的安排。


    离开亚玛利埃之前,格里菲斯以最快的速度誊抄了一份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这样一来,他就已经可以跟塞奇·维特克教授交差了。换言之,他这一趟旅程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他大可以返回利文斯通了。


    可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跟着杜尔米一起前往塔拉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最直接的原因是:大家都去,他为什么不去?他不想半途而废。


    而他也十分好奇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万一有什么他能做的呢?这么想的时候,他就心中哀叹一声,以为自己完完全全就是被他们那位团长的好奇心传染了,这辈子都没救了。


    不过,比起格里菲斯,猎人先生可能更有话说。


    他们如今一行六人,杜尔米是领头人、是团长、是核心,肯·林恩是他的助手,海沃德与劳伦特是他的朋友,格里菲斯是从利文斯通就一路同行的同伴……而猎人算什么?


    猎人明明是英格丽德·伊顿女士雇佣给杰奎琳的保镖,结果现在好了,他竟然要跟着杜尔米一起去北地,要去拯救全人类了!疯了吧?


    “那您可以不来啊。”当时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到时候大家伙儿就全都知道了,有个来自瓦伦蒂的酒鬼猎人,临阵脱逃、功亏一篑!”


    猎人先生:“……”


    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为了那么点酒钱,接了一个护送贵族小姐去亚玛利埃的任务!


    有猎人垫底,格里菲斯终于觉得自己心情舒畅了。


    火车上,人们也在讨论北地的事情。这让格里菲斯心里有些担忧。距离北地发生变故才过去几天啊?突然一下子,好像所有谢兰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们当然没能力也没打算参与北地的变故。可是,他们的讨论、他们的意见,也会影响到整个层域的变动。这种纷乱而动荡的境况,自然也会加重北地的混乱。


    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这其实就指向了凡俗世界的人们的层域,与神秘侧的层域一一对应、遥相呼应的情况。


    比如说,人们想象的关于北地发生的一切,在北地如今这样混沌而不可知的局面之中,就有可能经由神秘侧的力量而变成现实——倘若人们想象北地的城市争抢物资,那么北地就果真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也是许多神秘侧人士情愿低调、许多正神教会情愿将神秘侧力量隐藏起来的根本原因。凡人的思绪是不可控的,而神秘侧的力量就更是如此。


    无数个做梦的人都有可能在梦境之中形成一座如梦似幻的城市,那么无数个遥想北地故事的人,又能对北地造成什么影响呢?


    格里菲斯已经从杜尔米那里听闻了北地的变故。杜尔米说并不是十分详细,但显然那与【时历】的力量有关。


    按照【白日梦】先生的想法,想要打捞北地的那些城市,自然也是要打捞这些城市完整的、清白的历史。可是,现在人们对于北地城市的胡思乱想,毫无疑问也会影响北地的故事。


    在北地历史自身已经失落的情况下,仅有外界人们对其的记忆、印象、记录,能够成为可供参考的锚点。


    但这些锚点就一定可靠吗?


    在克里斯琴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之所以能够用记忆锚点稳固法涅斯王朝的故事,那是因为在所有谢兰人的心中,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都存在着一个定论,那是由他们共同的谢兰的语言所书写的一段传奇。


    然而遗憾的是,北地并没有这样的人们所共有的记忆与定论,甚至于北地的历史都不曾收束为一个具体的故事。每一个人眼里的北地都是不一样的,有好有坏、有真实也有臆测,甚至还有经过流言蜚语包装之后的假象。


    在这种情况下,【白日梦】先生要如何打捞?


    格里菲斯无法不感到担忧。


    不过,就算再怎么担忧,他们现在也还对北地的情况一无所知。再过两天,等他们到了塔拉纳,或许就能得到更多的消息了。不说外面的人能不能进入北地,万一有北地的神秘侧人士能传递出消息来呢?


    时光与历史……


    格里菲斯突发奇想,意识到,倘若真的有北地人能传递消息的话,那这消息或许也掺杂在往事的回响之中,在那些人们忽略的陈旧的历史记录之中。


    但仔细一想,他又泄气了:即便真的有人能用这种办法传递出消息,又有谁能找到这些信息呢?


    杜尔米正透过火车的车窗,望着窗外的荒野。


    在离开沙漠之后,窗外的景色就逐渐变得生机勃勃了。原野的绿色、湖泊倒映的蔚蓝天空、偶然碰上的村庄的红褐色砖瓦……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沙漠的枯黄了。


    况且这是夏天,世界理应是快活的、明媚的。炽烈的阳光之下,生灵肆意生长、故事仍在续写。


    可他却幻想着北方雪山的寒冷、解冻的河流之下的无名尸体、冻僵的手指、燃烧的火光——热烈的夏日过后,冬日也近在咫尺了。


    于是很快,落日的光辉便提醒他,这世界的另外一面将要抵达了。这趟火车正一往无前地行驶在旷野之上。


    “……嘿,伙计,我出去走走。”杜尔米对肯说。


    “你不去吃饭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我知道你会给我留饭的。”在离开亚玛利埃之前,他去吃了肯推荐的所有饭馆,终于为亚玛利埃留下了一丝美好的印象,“回见!”


    他沿着火车的车厢行走。每越过一扇窗子,他的影子就会变得黯淡、模糊一些,像是那些无法抑制的疯狂再度来临。


    日光正在一点一点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幽绿色的、诡谲的光彩。


    那同样也是一种光彩。但他十分怀疑这样的光究竟来自何方。鬼火吗?是一切生灵死亡过后,以自己的尸骸燃烧而来的火光吗?哦,从这个角度来说,为何日光就是如此明媚的呢?


    明明【太阳】正在燃烧——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夜幕笼罩了整个世界。是【太阳】也懒得照亮的夜色。


    有凄惨的哀嚎从更遥远的地方传来。地上铺满了人们的尸骨,正在咔哒咔哒作响,或许是为了组合成一具更疯狂的骷髅,要杀死这个不速之客。


    而杜尔米不为所动地提起灯,照亮了车厢尽头的一扇门。他停顿了一秒钟,然后突兀地笑了起来。


    于夜色之中,那一缕笑意是诡谲的也是怪异的。人们怀疑他为何发笑、又怀疑他如何会在这样血腥的尸山血海之中发笑。真是个古怪的疯子啊!可要是人们知道这扇门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他们也一定会跟着笑起来的。


    时钟先生,您的死亡讯号——终于来啦?


    第665章 长话短说


    杜尔米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时钟先生聊聊。


    他以为劳伦特·霍索恩确实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熟悉的好人。


    起初,劳伦特拥有一种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十分常见的野心,想要去雾兰追逐属于自己的力量。但是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的良心开始与他的野心打架了。


    到了最后,等他真的到波尔普恩的时候,他反而没了最初的那种野心勃勃。事到如今,他也仍旧只是一名信众,比起在神秘侧追逐力量,他似乎更情愿在学校按部就班地当个学者与教授。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以为劳伦特这样的情况,恰恰是在【记录者】这个正神教会之中才能够见到。


    有许多人的确是为了研究历史才加入【记录者】的,也有许多人果真情愿埋首在错综复杂的历史档案之中,穷尽余生去追求过往的某一个真相或片段。


    只不过,这少数的、拥有自我坚持的学者,无法改变整个【记录者】的名声。【记录者】的导师与学徒的链条模式,更是让人们不可避免地卷入历史的争夺之中。


    ……杜尔米伸手敲了敲门。


    时光的力量已经浸透了时钟先生的灵魂,因而他常常以自己的死亡作为预示与预警。


    考虑到他们现在正前往北地,杜尔米以为门内的时钟先生应该就与北地的动荡有关。是光阴的变换吗?还是昔日战争的重又延续呢?


    有冰冷的雪花从门缝里飘落出来。哦,果真是北地。


    杜尔米就不再等了,而是直接伸手推开了门。他也因为门上那寒冷刺骨的温度而轻轻咋舌。他是个习惯了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这样天气的人,从未经受过北地风雪的洗礼。


    门内是鹅毛大雪,积雪已经堆到了人们的小腿。


    ……杜尔米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夏日的单衣。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彰显你的戏谑吗?”杜尔米有点无语了,“好吧,我猜我应该不至于被冻死,至于会不会生病——我猜明天早上起来我应该完好无损?”


    【太阳】没有意见。


    所以杜尔米就毫无畏惧地走了进去。


    他还是被冻得一个哆嗦。他想了想,然后拿出了逐光女士馈赠的提灯。稳定的灯火终于也为他带来了一丝温暖。


    他在冰天雪地之中寻觅着时钟先生的身影。神奇的门扉,他心不在焉地想着,竟然通往了这样寒冷的地方。


    过了不久,杜尔米就找到了。他发觉,抛开那些雪花,这其实是一个卧室,看起来像是招待客人的套房,不远处还有盥洗室的小门。窗户大开着,这也是冰雪的由来。


    而时钟先生的尸体就在床榻之上,缩在厚重的被褥里,旁边是一个熄灭的火盆。他是被冻死的。


    ……杜尔米在这附近走来走去,确定时钟先生没有留下任何遗书或者信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自言自语说:“这好像……挺正常的?”


    冻死。


    好吧,上次时钟先生是被烧死的。


    非要说的话,杜尔米以为时钟先生也是与自己同病相怜:他们都在无尽的时光之中领受了多种多样的死亡方式。


    只不过杜尔米还记得自己的死亡,而时钟先生的死亡遗落在光阴的缝隙之间。


    但时钟先生这一次的死亡……似乎有些意料之中?


    杜尔米以为他会是在混乱的时光之中丢掉了性命,但结果只是在北地的风雪之中吗?这岂不是平平无奇?说到底,他们现在去往北地,也得考虑防寒保暖的问题;即便外界是夏天,但北地的季节气候可未必如此。


    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的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摆放在书桌上的一叠信纸。刚刚杜尔米已经看到了,是完全空白的,并没有任何书写痕迹。


    但他突然注意到,在信纸的角落处,印刷了一个家族纹章。


    ……杜尔米认识那个纹章,他曾经在父亲的信件之上看到过。那是奈特家族的纹章,华丽精美,镶嵌这个家族的过往辉煌与坚定信念。


    “等等。”杜尔米突然大吃一惊,“这里是塔拉纳?!”


    这里不是北地,这里是塔拉纳。


    时钟先生是在奈特家族的客房之中,被突如其来的风雪冻死的。


    ……这怎么可能?


    塔拉纳的地理位置与诺斯王国相仿,较奥古斯王国更偏北一些。阿道弗斯·奈特偶尔跟杜尔米讲起塔拉纳的情况(当然,是在如今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也会提及塔拉纳冬日的大雪。


    但那并不是常见的情况。大部分时候,塔拉纳的冬日阳光明媚、气候适宜,最冷的时间段也不过一两个月。


    更何况,现在的季节仍是酷暑。时钟先生就算去了塔拉纳,也不可能一直待到冬天。大夏天的,在塔拉纳被冻死?


    在杜尔米的设想之中,北地的变故就算外溢,那也应该跟历史有关,譬如人们的记忆发生混乱、有些人突然消失了或者突然改换了……


    ……不,等等。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那是一直以来受到他忽略的问题。


    【时历】究竟是什么神?


    当然,人们会说,那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这世界的时光将自己与人类的历史挂钩、以人类的历史作为锚点,于是就成为了【时历】。


    这也是神秘侧对于【时历】颇有微词的原因。这条动荡的时光的长河啊,却绑架了人们的历史!


    但是,对于普普通通的凡人来说,【时历】是时间、历法、节气的神明。


    在杜尔米尚未接触到神秘侧的时候,尤其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自己也更熟悉这样的说法。


    在凡人的眼里,这世上的历史本就是这副模样,从未改变、从未动摇。他们只是接受这个世界交给他们的过往的模样,而不会怀疑历史的真实与虚构,更不必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这样一段故事之中。


    更何况,他们活在现在,而不是活在过去。他们必须埋头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何尝需要关注历史呢?


    因此,【时历】即便象征了历史,也并不会给凡人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


    相反,对于普通人来说,时间的流逝、历法的规整、节气的变换,这些才是他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尤其是对于那些农民而言,他们必须关注这些天气与历法!


    每个季节应该播种什么粮食、什么时候能够收获农作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光也分割了他们的时光。


    也就是说……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意识到:倘若【时历】真的发生了变故,对于这世上最广大的、最多数的普通人来说,那将不会是历史的动摇,而是历法的混乱。


    具体来说,夏天可能大雪,冬日可能酷暑,粮食可能颗粒无收,自然灾害可能四处频发。


    这是时光的动荡带来的问题,是世界不再按照旧有的历法来前进,是光阴也随心所欲、一塌糊涂的无秩序。


    历史?


    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历史恐怕没那么重要。


    譬如说,在杜尔米阅读的那本日记之中,人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时光与历史的混乱,可是为了活过305年的冬天,他们甚至要利用这无穷无尽的时光的循环往复来传递信息、来进行试错。


    杜尔米回头望着时钟先生的尸首,心里想,时钟先生确实带来了一份忠告。


    【时历】是时光与历史。长久以来,人们站在人类的立场之上,以为历史出了问题就已经是最大的问题;但他们还没意识到,这世界的时光也将发生混乱,而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前者还能从真理侧找回真实,但后者却连神秘侧都无能为力。


    ……杜尔米抱怨着嘟哝了一句:“还真是让人头疼。”


    “杜尔米?”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杜尔米。不,他甚至是有点被吓到了。


    这寂静的、纷飞的大雪之中,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杜尔米的名字!杜尔米下意识回过头,不禁怔住了。


    他看到了时钟先生的亡魂。


    “……我的天。”杜尔米回头看了看时钟先生的尸体,又看了看时钟先生的亡魂,最后喃喃自语,“我终于疯了。”


    时钟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说:“你没有疯,杜尔米,是我。劳伦特·霍索恩,代号为‘时钟’。”


    “哦、哦哦。”杜尔米诚恳地点了点头,“……等等,你知道我是杜尔米?”


    他们这样的交谈要是被其他人听见了,那简直像是鸡同鸭讲。可时钟先生其实明白杜尔米的意思。


    “是的。”时钟先生缓缓说,他在心底里跟脑子先生道歉,“海沃德说漏嘴了,在亚玛利埃的时候就告诉我了。我知道你就是【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嘲笑了一下脑子先生。


    最后他说:“好吧,我很抱歉,劳伦特,我一开始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其实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跟【白日梦】先生的关系。但不管怎么样,我很抱歉。”


    “没关系,这并非刻意的欺骗。”时钟先生宽和地说,“对于你来说,隐藏【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才是理所当然的。况且这是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区别。”


    看吧,时钟先生确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


    “很好。”杜尔米坚定地说,“现在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但脑子先生还不知道我知道,所以回头我们可以跟脑子先生恶作剧!”


    时钟先生:“……”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位领主到底靠不靠谱了。


    为了转移话题,他将目光放到了自己的尸首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无可奈何地说:“这种感觉有点奇怪……看到我自己的尸体就躺在那儿。”


    “我看过许多回。”杜尔米说,“关于您的死亡——死亡预兆。”


    “……什么?”时钟先生愣住了,“我没有死吗?”


    “啊?”杜尔米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您当然没有死,或者说白日的您没有死……不,您本来就没有死!我只是来到了时光之中,碰巧与您命运中的一种可能性相遇了而已。”


    时钟先生用一种很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杜尔米。


    杜尔米虚心求教:“我哪里说错了吗?”


    时钟先生的亡魂叹了一口气,飘到了自己的尸体边上。他忧虑地望着自己的尸体,最后说:“通常来说,人们不会目睹自己的死亡。是【白日梦】的力量带来了这一切。”


    “我确实知道这个,但这和我们在此相遇有什么关系吗?”


    杜尔米当然也知道这是外域的影响。不过他觉得一旦提到外域的话,这一切又变成鸡同鸭讲了:人们压根无法理解外域的存在;所有人都以为,是【白日梦】先生的抵达造成了他的古怪。


    “……在此之前,您即便碰到了我的死亡,也不曾碰到我的灵魂吧?因此,这一次的情况是特殊的。”


    时钟先生提及了这样一个问题,而杜尔米意识到情况还真是如此:在此之前,他只是看到了时钟先生死亡的场景。


    杜尔米便说:“的确如此。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我还能从您这儿收获一些消息呢。”


    时钟先生苦笑起来,他说:“在您的眼中,时光的一切仿佛摊开、摊平,像是一本故事书那样任你检索与翻阅,您想要读什么就能读什么……但您是巨面者,而我是微面者,我本不该读到故事之中的这一种可能性……”


    这也就意味着,巨面者眼中的可能性,落实为微面者的命运。


    换言之,他果真死了一次。


    这死亡的痕迹将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曾经,他在西岛就死了一次;如今,他又一次死去了。


    “您要说这是一场……【白日梦】?”


    “是啊,这是一场【白日梦】。”时钟先生喃喃说,“您遇到的这个我,的确已经死了。而您之所以认为我没有死,只不过是因为凡俗世界的我还活着——真理侧的我还活着。”


    杜尔米看时钟先生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于是忍不住问:“这会带来什么问题吗?”


    时钟先生回过神,叹了一口气,不禁无奈地说:“我现在算是明白,我的锚点为什么一直在偏移了。”


    在他从利文斯通出发的时候,他那停转的钟表竟然一口气前行了五格之多。再算上他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偏移,总共就已经是十格之多了。


    当时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想来,这是因为他将要在一次死亡过后、遭遇【白日梦】先生。


    而这是因为,他要为了这次对话、这场信息传递,而支付足够的代价。


    这是他自愿付出的代价。


    杜尔米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时钟先生已经收起了那些忧思,他严肃地说:“时间紧迫,我必须长话短说。如果您没明白我的意思,那可以去问活着的那一个我,还有海沃德。”


    杜尔米愣愣地点点头。


    于昏暗的冰雪之中,杜尔米手中那盏提灯的辉光,隐约穿透了时钟先生的亡魂。


    时钟先生快速地说着:“我死亡的时间是在我们来到塔拉纳之后的第十天,这意味着北地的变故也必须在那十天之内解决。在我死前,整个塔拉纳都已经被冰封,因此我以为将时限缩短到七天可能会更保险一点。


    “除此之外,在我们抵达塔拉纳之后,有人在暗中针对我们的行动,并且不让我们参与到对于北地的探索之中。但是他们似乎也没预料到北地的变故会引发之后的一连串灾难……”


    随着时钟先生的诉说,这个幽灵正在快速变得衰老、变得透明,像是将要褪色的一朵雪花。


    “时钟先生!”杜尔米惊愕地说。


    “别说话!”时钟先生严厉地说,“最后一件事情,朱厄尔·伯里战死的那个地方,很重要!”


    他说完最后的一句话,整个身影直接溃散。这个冰冷的房间之中的最后一缕声息也断绝了,只剩下杜尔米手中幽幽燃烧的提灯——至于杜尔米?他果真算是活人吗?


    “……该死!”杜尔米咒骂了一声,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骂谁。


    他只能摒弃那些无用的软弱的情绪,快速思考起时钟先生转述的这些消息。时钟先生一共转述了三条消息。


    朱厄尔·伯里战死?杜尔米倒是知道逐光骑士前往北地的事情,这是凯瑟琳·贝休恩转达过来的。太阳教廷很明显非常重视北地的变故……但是朱厄尔怎么会战死?


    也就是说,这名逐光骑士是在守卫普通平民、对抗危险的时候死去的吗?这让杜尔米有点五味杂陈了。


    而时钟先生所说的七天与十天的时限,是从他们抵达塔拉纳开始算起的。如今杜尔米仍在途中,还有几天宽裕。但他认为自己最好尽快解决这一切……可他们正是要抵达塔拉纳之后,才能拥有一线消息!


    事到如今,除了那本日记,还有时钟先生的转述,杜尔米压根不了解北地的真正动向。


    至于塔拉纳高层有问题的说法,杜尔米反而不觉得惊讶。他早就猜到教团在塔拉纳留有人手,可问题是教团究竟要做什么?他们真的要让整个世界都为【时历】陪葬吗?


    杜尔米觉得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了。如果北地的冰雪席卷而来,那谢兰大陆又能有多少生还者?


    除此之外,杜尔米对于时钟先生的说法也有些一知半解。【白日梦】的力量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吗?还是说,这是因为对方不了解外域的存在而产生的误解呢?


    杜尔米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蜷缩在床褥之中的,时钟先生的尸体。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时历】的层域。换言之,伊斯此时此刻应该就注视着这个画面,并且聆听着他们的交谈。


    只不过,神明无动于衷。


    这个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杜尔米气坏了。他语塞片刻,最后恨恨说:“很好,伊斯,那你就等着自己一厢情愿的末路吧!”


    他离开了。


    过了很久,这冰天雪地之中,也再没有第二个访客了。


    这是飘零的、孤独的、被舍弃的时光。神秘侧的“我”已经死了,但真理侧的“我”仍旧活着。因此,不必去想神秘侧,就在真理侧好好活着吧。这就是这个世界给出的答案。


    ……伊斯笑着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那么,杜尔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你在这里遇到了这个时光的碎片,就恰恰意味着你成功了啊。”


    而祂的信徒只是为此付出了十格光阴的代价。相比较他们想要完成的目标,这代价简直就是微不足道,不是吗?


    人们指望着自己付出就一定能够得到收获,但这才是一场白日梦吧?大部分时候,人们只是徒劳无功、半途而废。而【白日梦】先生却能让他们实现这场白日梦——真是一位足够友好、足够良善的巨面者啊。


    况且,人们又要怀抱着多么绝望、多么不敢置信的心态,才能在临死之前,为了唯独的、仅存的转机,而孤注一掷地用自己的灵魂来进行一场命运的赌博呢?


    这甚至都并非赌上性命,而是赌上自己的灵魂。


    “……因此,我始终不明白。”伊斯困惑地说。“我不明白人类是一种怎样的生物。”


    劳伦特·霍索恩,为了拯救那些与他素不相识的人类,却情愿让自己的锚点偏转、让自己的命运跌宕。凭借着【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他倒是还能活在真理侧——可是,他却乐意相信【白日梦】先生吗?


    他真的死了!在另外一段光阴、在另外一条命运的道路之上。这死亡将贯穿他的灵魂,并永远地成为他注定的终局。


    伊斯终于从自己的钟表盘上一跃而下,他在这个光阴的碎片之中逡巡、游荡,甚至好整以暇地翻阅着这个信徒的往日。当他想这么做的时候,一个人的命运就可以像是故事书一样,静静地流淌在他的面前。


    他寻找不到任何答案,好像这样一场赌博是天经地义的、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所有人类、为了整个谢兰……


    这跟其余记录者给伊斯留下的印象不太一样。


    人们究竟在什么情况之下,情愿使用时光与历史的力量呢?为了什么?想要得到什么?


    比如说,劳伦特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导师,不就是想要利用西岛的死亡来完成自己的进阶吗?那么,劳伦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只要劳伦特稍微窃取【白日梦】先生的功劳、或是稍微挽救一下塔拉纳的命运……那个绿眼睛的巨面者应该是乐意的!他都是祂的领民呢,祂为何不乐意?


    ……哦,等等,这是什么?


    伊斯从这个人类的过往之中挖掘出一个有趣的片段,他十分好奇地窥探与思索着。


    在西岛的死亡落幕之后、在那个最热闹的新年之中,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向劳伦特·霍索恩提出了一个问题。


    “时钟先生,既然你知晓这幕后的真相,那么你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该留下、谁该死去?”


    这个问题曾经长久地回荡在他的灵魂之中,苛责他尚且完整的良心。他是为了追逐神的力量而决心踏上旅程的、可他是否是为了庇佑人的生存才甘愿迎来死亡的呢?


    “我想……没人能评判这一切。没有人。”


    彼时,他给出了一个软弱的、悲观的、无能为力的答案。在神明面前,人们似乎只能匍匐与祈求,不必寻求真相、也不必奢望拯救。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


    如今,他支起命运的天平,将自己聊胜于无的性命摆放在天平的一端,妄图以这种方式改变世界本该注定的命运。


    而天平的另外一端是……


    “又或者,所有人?”那位【白日梦】先生笑着反问他。


    是啊。


    所有人。


    他终于在冰雪之中、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第666章 你还活着


    新的一日,杜尔米在火车的车厢里,找到了如今仍活着的劳伦特·霍索恩。


    他瞪大眼睛盯着劳伦特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劳伦特,你还活着。”


    劳伦特茫然地“啊”了一声,十分摸不着头脑。


    海沃德·诺伊斯在旁边看书,闻言也终于从书本之中抬起头来,大笑着说:“哦,太好了,劳伦特,你还活着!”


    ……杜尔米很不高兴地瞪了脑子先生一眼,觉得这会儿脑子先生的戏谑作风真是令人不快。等海沃德知道了劳伦特做的事情之后,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杜尔米就清了清嗓子,呵呵一笑:“这个车厢里有一个人暴露了一个秘密,猜猜他是谁呢?”


    海沃德:“……”


    他默默放下了书,举起双手:“好的,我自首、我投降、我坦白从宽。”


    杜尔米都还没说这个秘密是什么呢!


    劳伦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客观地评价说:“海沃德,这确实是你的问题。你总是这么口无遮拦,小心以后惹上什么麻烦。”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海沃德甚至利用自己的神秘学知识从普通人那儿赚取情报费用,这可不是一个理智的魔法师应该做的事情……当然了,魔法师们可能离理智这个词也有点儿远。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海沃德讪讪重复,“我之后会注意的。”


    “那么……”劳伦特试探性地说,“【白日梦】先生?”


    “是我。”杜尔米大方地挥了挥手,也不跟海沃德计较了,“顺带一提,我现在知道劳伦特知道我就是【白日梦】先生,是因为我昨天晚上碰到了劳伦特——确切来说,时钟先生的亡魂。”


    海沃德与劳伦特都愣住了。


    劳伦特还没想明白,但海沃德已经严肃了起来,他问:“时光的力量?”


    “确实是时光的力量。”杜尔米点了点头,“其实我没怎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时钟先生让我来问问你们两个。”


    “说说看。”


    “按照时钟先生的说法,他似乎是特地用这种方式来向我传达关于北地的消息。他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锚点的偏移,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劳伦特沉默片刻,最后说:“十格光阴的偏转。”


    他的锚点是早已经停转的怀表。可是,自从他踏上了自己的旅途、碰到了这位【白日梦】先生,他的怀表已经朝前走了整整十格。


    换言之,他已经支付了自己六分之一的命运。


    杜尔米自个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他摸摸下巴,大概讲了讲时钟先生转告的那些消息。


    然后他继续说:“我还不明白的一件事情是,我之前其实也见到过好几次时钟先生死亡的场景,但昨晚是唯一一次我碰上他的亡魂的情况。这又是怎么回事?劳伦特,这会不会影响你的命运或者别的什么?”


    劳伦特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可是到了最后,他却释怀地笑了起来,体贴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杜尔米,你可以把这事儿当做没发生过。”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他坚决地说,“不,我绝不可能这么做,我非要搞明白不可。”


    海沃德死死地皱着眉,他必定已经理解了劳伦特的做法,可他仍旧为他的老朋友感到担忧。最后他说:“劳伦特,我记得你拿走了杜尔米的一秒钟。”


    “……是的。”劳伦特无奈地回答。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件发生在白橡木号上的往事。


    当时,杜尔米请劳伦特帮忙解惑,解释一下逐光女士究竟是怎么将白橡木号引出迷雾的。而作为交换,劳伦特会取走杜尔米的一秒钟,充作他自己的质料。


    杜尔米觉得这交易很划得来。只是一秒钟而已,压根不算什么。


    况且,任何【记录者】都可以取走别人的光阴,但时光的独有性确保了人们只能被取走一次光阴。因此,杜尔米还不如让自己的朋友拿走他的一秒钟。


    但如果换一个说法,是时钟先生取走了【白日梦】先生的一秒钟呢?这听起来就非同凡响了吧?


    毫无疑问,巨面者的一秒钟时光拥有着相当沉重的分量。后来时钟先生并未真正使用这一秒钟的光阴,而是作为自己的质料,好好地收藏了起来。


    时至今日,这一秒钟的质料,也仍旧积淀在时钟先生的层域之中——也是他能够利用自己的死亡,向【白日梦】先生传递消息的根本原因。


    那不再是杜尔米·奈特的一秒钟,而是【白日梦】先生的一秒钟。在那一秒之内,时钟先生的死亡成为了一场白日梦。


    因此杜尔米时常偶遇时钟先生的死亡,这是光阴与白日梦的相逢、死亡与白日梦的相逢。


    这也是杜尔米此前只是望见时钟先生的死亡场景的原因。因为那只是定格的、已经成为了白日梦的、短短一秒钟的死亡。往后,时钟先生仍旧可以行走在活人的道路之上。


    ……现在想来,他第一次碰上时钟先生的死亡,就是关于罗伊岛的那一封遗书。而恰恰是在那之前,时钟先生取走了杜尔米的一秒钟。这一切还真的顺理成章、按部就班地发生了。


    只是在当时,谁都没有将一切串联起来,还以为这只是散落的、孤零零的珍珠,而非一条完整的珍珠项链。


    不过,要是杜尔米没记错的话,那是因为劳伦特本来就为了自己命运的动摇而忧心忡忡,所以才会收集时光的质料……等等,该不会就是因为劳伦特去了白橡木号、遇到了【白日梦】先生,所以他的命运才发生了动摇吧?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心虚。照这么说,他真是理应支付这一秒钟的时光啊!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单纯只是一秒钟的质料,就能做到这一步吗?”


    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回望过去,时钟先生的死亡讯号,简直就是各种大事件的预告函与邀请函。这未免也预示了太多东西,简直让人怀疑命运是慷慨的存在了。


    海沃德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他刻意用了一种讥讽的、无奈的语气:“【白日梦】先生,请您千万别小瞧自己的位格与层域,好吗?”


    杜尔米悻悻。他默默望了一眼窗外。火车仍在行进,可那惊鸿一瞥,就已经让他记住了沿途的风景。


    这就是那短短一秒钟的质料,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


    ……他突然想到,关于“时光的独有性”,不同的人曾经给出过截然不同的定义。


    时钟先生说,每个人都拥有时光的独有性,这意味着一个人只能被取走一次光阴,而不可能成为质料的收割机。


    脑子先生说,【时历】曾经与其余神明达成了协议,承诺自己不会干涉正神的时光,神明的时光只独属于祂们自己,这就是神明的时光的独有性。


    当时杜尔米还在想,脑子先生的这种说法如果跟时钟先生的说法联系在一起,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余的神明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时历】取走时光,反而还要让第三者来取走自己的光阴并且妥善保存?


    而不久之前,亚玛利埃的政务署署长多丽丝说,任何一个正神教会都拥有着在时光变换之中维持己身的能力,这是【时历】对于其他神明的尊重,也就成了正神教会的时光的独有性。


    这三种说法看起来各不相同,但本质上却都指向了一个相当微妙的结论。


    即,任何一个生灵——不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亦或是借由神明而凝聚起来的群体——的时光,都唯独只属于他们自己,而不可能成为他人的玩物。


    即便借由【时历】的力量,人们可以取走他人的光阴,但那也是唯独只有一次的机会。


    因此,倘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提前取走自己的一秒钟,那这简直就是一种保护了,总比被眷者、使徒之类的大人物取走更多光阴来得好吧?


    ……但这个说法是不是跟现状截然相反了?


    【记录者】倒是不怎么针对人们的时光了,他们直接去重新书写历史了!这不是更加糟糕了吗?


    而且,【时历】哪里没有把玩他人的时光了?好吧,巨面者的故事或许跨越了历史,能够在动荡之中保持不变;可是,微面者的故事不还是在不停变换与更改吗?


    【时历】只尊重巨面者,而不尊重微面者吗?这会儿微面者又不算人了?


    杜尔米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神明铁定还隐瞒着一些东西。之前杜尔米在万象湖质疑的那些疑点,当时在场的神就全都避而不谈了。


    不过,杜尔米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个,所以他在走神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劳伦特的事情上。


    他郑重地问:“可是,我昨晚并不只是看到了时钟先生死亡的那一秒钟,甚至碰到了时钟先生的亡魂。这是不是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确实死了。”海沃德言简意赅地说,“这意味着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死亡变作一场一秒钟的白日梦,而是情愿将自己的死亡定格下来。”


    “为什么……”杜尔米刚刚望向劳伦特,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就猛地怔了一下,恍然大悟。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向【白日梦】先生传达信息。


    只有这样,他才能“亲口”向【白日梦】先生传达那些重要消息。


    当然,时钟先生或许可以选择写信、或是其他间接的手段将消息传递过来,但是这不够保险。


    最关键的是,北地的变故本身就与混乱的时光有关。如果时钟先生的留言被混乱的时光搅碎、或是混淆成别的不可靠的谎言,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因此,时钟先生必须要用最原始的、甚至是守株待兔的方式,让自己的亡魂栖息在自己的尸体旁边,等待【白日梦】先生有朝一日抵达这个死亡的角落、这块时光的碎片。


    ……这个世界的真理侧,是千疮百孔的。


    这意思是,真理侧的历史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可知的东西了。【时历】改换了治世、甚至搅碎了历史,无数的【记录者】也记录着各自心目中的历史。


    凡俗世界的普通人所知晓的历史,往往只是只言片语、光阴碎片。


    一个更加合适的比喻是,比起真正的稳固的真理世界,这个世界如今更像是一个剧院、一个舞台。


    观众们等待着舞台上的剧目,不同的剧团也都妄图在这个独一无二的舞台之上进行演出。演员是不同的、故事是不同的,结局更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遗憾的是,同一时间,舞台上只能上演一出剧目。那些无缘舞台的演员们,就只能在帷幕之后进行等待,或是兀自哀嚎着自己的不幸与厄运。


    偶尔,一些演员既能在这个剧本饰演主角、又能在那个剧本饰演配角或无名氏。他们得好好平衡这之间的落差,更要意识到——自己最好是好好把握这些戏份。


    若是突然有一天,舞台上又改换了剧目,那么本来还是重要角色的这些演员们或许会突然一下子销声匿迹,甚至面临角色面目全非、厄运从天而降的变故。


    ……劳伦特·霍索恩或许是在如今这个凡俗世界活得好好的,真理侧的他仍旧活着。


    可是,神秘侧的他,却是被一位巨面者目睹了自己的死亡、甚至目睹了自己的亡魂。换言之,他的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是正在排队、指望自己能够上演的一出精彩又详实的剧目。


    因此他最好是指望这世上的“剧本”永不改换,这样真理侧的他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若是有一天这世上的故事突然发生了变化,那死亡的厄运可能就潜入了阴影,要悄悄吞噬他的灵魂了。


    很奇怪吗?


    恐怕这也并不奇怪。


    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听说过西岛的故事了。


    只是西岛的死亡发生在那些从未登台的原住民身上、也发生在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身上,所以人们始终侥幸、觉得这事儿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罢了。


    如今,时钟先生就该惶惶不可终日了——每一天醒来的时候,他都要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仍旧活着;而每一天睡去的时候,他都要向世上的一切神明进行祈祷,但愿自己明日仍旧能够醒来。


    死亡的铡刀将永远高悬他的头颅之上。


    ……杜尔米突然有些难过了。他以为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


    “没关系。”劳伦特反而安慰杜尔米,“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么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去。况且,现在消息至少已经传递到你的手里了,我们一定能解决北地的问题,对吗?”


    海沃德在旁边发出了不明意义的冷笑,他说:“其实你应该说的明白一点,劳伦特,别这样哄小孩了。对于当时的你来说,你只有这唯一的一个选择——北地的灾难的波及范围,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吧。”


    海沃德已经听出来了,在不同的时光之中,劳伦特经受了不同的死亡方式,而那也预示了这世界将要面临的不同的灾难。过去这一段时间,他们经历了好几个城市、也经历了好几次大事件,恐怕每一次劳伦特都死过一次。


    只是那死亡发生在他们不曾知晓的时光之中,只是【白日梦】先生的一场白日梦,而更多的死亡甚至都无缘与【白日梦】先生相逢。因此,如海沃德与劳伦特这样的微面者,他们也就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而杜尔米这个傻小子——他不清楚这里头的原理,也就稀里糊涂混了过去,只当这是光阴给予的一次警告,一场无伤大雅但预示未来的白日梦。


    他要是果真一直如此无知就好了!


    但可惜的是,如今他们真的面临一场将要席卷全世界的灾难了,所以时钟先生自己反而不想逃避死亡了,要借用这场白日梦来传递真正紧急的消息……


    “什么?”杜尔米愣愣地说。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意思是,杜尔米,我们所有人的性命,现在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了。”


    这是一份沉重的期待。


    他本来其实不想这么说,但海沃德的理念显然与他不同。就算劳伦特不说,海沃德也一定会拆穿这个残酷的真相的。


    ——意思是,杜尔米,现在时钟先生用自己的性命传达了至关重要的消息,将唯独的转机交到了你的手中。


    而如果你辜负了他的期待、做不到拯救这个世界,那么你最早认识的这个朋友、最先同行的这个战友、最初共渡难关的这位领民,就将成为第一个因为你的无能而死去的、无辜的亡魂。


    从他开始,往后就将是无数个遍布世界的、一无所知的、无辜而可怜的普通人的死亡。


    他们葬身在神明的冷漠之中、大人物的残酷之中;他们是脆弱的、渺小的、轻飘飘的,要集结成千上万的亡魂,才可以让死亡的神明也不得安寝的——这世上最没用的微面者。


    杜尔米,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想到这里,劳伦特甚至有些叹息了。他仍旧以为未来的自己、另外一个时光的自己,似乎有些揠苗助长了。在他眼里,即便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但杜尔米也仍旧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水手啊。


    为什么这样的重任,甚至于【白日梦】这样一个圣名,却砸在了这样一个年轻人的头上呢?


    可劳伦特刚想说什么,海沃德就瞪住了他,让他闭嘴。显然,海沃德更期待杜尔米能够早点醒悟,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


    于是劳伦特闭了嘴,但他也开始希望凯瑟琳·贝休恩就在这里。要是逐光女士在的话,一定能用更温和、更仁慈的方式,让杜尔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杜尔米不需要仁慈。


    他理所当然地、不假思索地反问:“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海沃德与劳伦特都怔住了。


    但杜尔米还是轻轻松松、语气轻快地说:“我的意思是,除了我,本来也没有别的巨面者愿意出手帮忙了吧?说到这个,你们都不知道那群神是打算怎么袖手旁观的,我说我要去时光之中打捞维赛德斯,祂们竟然还笑话我!”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以为这世上的神明真是太冷血啦!


    还好他是一场绚丽的美好的【白日梦】,还好他情愿当个善良、友好的巨面者,还好他仍旧是那个杜尔米·奈特,是爸爸妈妈最最亲爱的小杜尔米!


    所以,他当然会肩负这个责任。讲道理,这甚至比建立遮兰简单多了——起码还有条不紊、目的明确呢。


    倘若人们真的在这个过程之中死去了,那么,就让他像大地母亲一样,将无辜者的亡魂安安稳稳地送回凡间吧。不必他们死的时候,就不必死。


    杜尔米甚至反过来拍了拍劳伦特的肩膀,他安慰他说:“好吧,我现在知道你真的死过一次了。时钟先生,您果真是个好人,愿意在这种紧要关头牺牲自己。您放心,我也绝不会白白让您牺牲的,我会解决北地的危机的。


    “不过,其实也没关系,你看大家伙儿谁没死过呢?咱们在西岛的时候都死过一回,是吧?实在不行,你就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也照样可以在世上自由行动,大不了就是当个神秘侧生物而已!”


    劳伦特:“……”


    虽然很感动,但是他还是更想好好在埃尔哈特大学当个教授学者,而不是神出鬼没的神秘侧幽灵……


    海沃德在一旁大笑了起来,他笑的夸张程度,让人觉得火车都快脱轨了。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又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暂时也有些无从下手。一开始我只是想着打捞维赛德斯这一座城市,可是短短几天之内,整个北地都失联了。我真的来得及挨个打捞十七座北地的城市吗?”


    如今的北地没有明确的国家概念,在法涅斯王朝之后,并没有一位崭新的帝皇能够统率整个北地。一些北地城市的统治者会占地为王,自称国主,但这种称号无法得到所有北地人的认可。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曾经也栖息了许多古老而厚重的国度与王室家族。譬如杜尔米的祖母杜安娜出身的莫塞勒家族,曾经也是北地的统治者;从时间顺序来推测,莫塞勒家族应该是当年雪皇的手下败将。


    时至今日,杜尔米以为北地是变得更加松散而非更加团结。难道这片土地仍旧在等待新的帝皇吗?


    对于他们现在的行动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坏消息,因为这就意味着杜尔米更难找寻北地城市的历史与故事了——如果北地拥有一个完整的国度,那还好找一点;但十七座分散的、互不认可的城市?


    “那多半是来不及的。”海沃德很直白地揭穿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以为更合理的办法是找到罪魁祸首,以及最关键的,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也就是说,找到【时历】的界碑?


    ……这的确是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反正【时历】都坐视教团的行动了,那杜尔米找一下界碑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这个方案却让杜尔米感到一种奇怪的、莫名其妙的忧虑。这种忧虑究竟来自于【时历】,还是来自于教团,还是来自于北地的历史呢?


    说白了,如果现在杜尔米将目标对准【时历】的界碑,那他是否也成为了教团行动中的一员,阴差阳错地促成了教团的行动呢?


    如果是以前的杜尔米,他大概是没有这种想法的。但是他现在姑且也算是对神秘侧有了深刻的了解,因而十分警醒与警惕。他不得不怀疑,那些神明还有教团成员,都有着各自的盘算与后招。


    可偏偏在这所有人之中,仅有杜尔米这边是真的想要挽回北地的命运的。他对此很有些无言以对。


    “……算了。”最后他悻悻说,“马上就到塔拉纳了,到时候就知道怎么办了。”


    至少,等到了塔拉纳之后,距离北地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大不了【白日梦】先生直接去北地看看!


    他不玩了,他掀桌啦!


    第667章 切肤之痛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从没去过塔拉纳。而在如今的治世,杜尔米也仅在幼年时随父母一同去过一次塔拉纳。


    那一次的旅途太过遥远,记忆也已经模糊不清,结局也因为父亲与祖父的争执而不欢而散。


    总的来说,杜尔米对塔拉纳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他的父亲阿道弗斯·奈特曾经在塔拉纳生活了十几年,直至他自己年轻气盛、执意要去追逐自己的学术道路,因而与家族闹翻,一气之下跑到克里斯琴求学……


    那之后,二十多年了,直到他的死亡来临,阿道弗斯都没有与自己的故土和解。不管在哪个治世,事情都是如此。


    奥尔德斯治世的阿道弗斯与奈特家族的关系更差一些,甚至于他都很少在杜尔米面前提及自己的故乡与家族。杜尔米甚至一直以为奈特家族只是个凡俗小贵族而已。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道弗斯与奈特家族的关系缓和了一些,这可能是因为神秘侧的存在也更加明目张胆地暴露在人们面前,因此奈特家族也不强求阿道弗斯来当神秘侧的话事人了。


    尽管如此,杜尔米顶多也就是跟伊文思·奈特这样的亲戚比较熟,还是因为伊文思大部分时候都在利文斯通活动。杜尔米甚至跟祖父母都不怎么来往,与奈特家族的交集更多还是普普通通的社交场合。


    他们一家三口基本只是在利文斯通过着自己的日子,不怎么掺和神秘侧的事情。


    只不过,血脉从未断绝,而命运也依旧流淌。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相遇、相爱是一个奇迹,而杜尔米·奈特的出生就更是一场白日梦——一个汇聚了两块大陆的神秘侧血脉的孩子,最终还是降生了。


    时至今日,杜尔米以为自己出生在克里斯琴这件事情,简直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见证的一桩大事。


    但这个说法即便是事实,也简直是要让杜尔米毛骨悚然了:到了最后,一切看似普通或不普通的事情,竟然都与“自己”发生了关联,这真是世上最大的疯狂了。


    到了最后,杜尔米还是启程前往塔拉纳了——只是这一次,他的父母不在。


    他们在火车上待了好几天,途中偶尔会在某个车站停留一段时间。这个时候车上的旅客就能与外界交流消息,或是购买商品。但也是因为这样,人们越来越了解北地的情况,火车上的氛围也越来越凝重。


    人们颇有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倘若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人们或许不明所以,还以为北地是发生了什么战争;但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一定是能够意识到,这是神秘侧的力量搞的鬼。


    因此,即便许多人对北地也没什么了解,到了如今也不明所以、更难说是解决北地的问题,但他们仍旧感到了恐惧。


    猎人先生每天都不知所踪,不过杜尔米知道他是用自己的方法去收集消息了。


    在抵达塔拉纳的前一天,猎人先生突然说:“我们开个会吧。”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您这是得到什么重要消息了吗?”


    其实这几天杜尔米也从自己的领民那儿源源不断地收获着各地的消息,包括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但问题是,即便到了现在,北地内部也没能传来任何消息,前往探索的人们也是一去不回……


    说真的,这是不是有点像是当年永世雾墙封锁的森罗海了?可那是在海洋之上,而非陆地之上。


    但是再仔细一想,永世雾墙也是【时历】搞的鬼,现如今的北地也是受到【时历】的力量的影响,到头来压根没什么区别……这差点让杜尔米气笑了。


    猎人的语气不像往常,反而显得谨慎:“姑且算是了解到一条我认为十分有价值的消息……”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猎人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忧虑。


    他喊了所有人过来,包括肯·林恩。他们一共六人,聚集在车厢里——不过猎人仍旧没有现身,杜尔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扒在车厢顶上——每个人的目光都很凝重。


    这事儿是纯粹神秘侧的事故,但杜尔米并不能让肯置身事外。因为很快,这事儿就要与所有谢兰人息息相关了。


    猎人便说:“我了解到,北地附近城市的居民们,这几天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噩梦了。”


    “噩梦?”格里菲斯惊愕地说,“难道是……不、不对,是神秘侧的质料开始外溢了吗?”


    他一开始想说这会不会是【梦钥】力量的影响,但很快就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人们做梦,是因为人们拥有灵魂。


    因此,倘若人们的灵魂不巧碰触到一些神秘侧要素,那就很有可能会做一场特别的梦。


    某种意义上,人们并不能将梦境看作是【梦钥】所管束、所管理的领地。梦境之于【梦钥】,更像是时光之于【时历】、死亡之于【死昼】;即便没有这些神,梦境、时光、死亡也仍旧存在。


    这些居民之所以会做噩梦,是因为他们的灵魂接触了北地外溢的质料。这说明北地的变故要开始真正发酵了。


    杜尔米敏锐地问:“他们做了什么梦?”


    这是非常关键的线索,因为他们现在对北地内部的情况一无所知,而这些噩梦哪怕并非反应实际情况,也很有可能暗示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乡】正在收集这些梦境的消息。【乡】的那个小子,你可以去找你认识的人问问。”猎人对着格里菲斯说,“具体是什么梦境我也不好说,我还没找到真的做梦的人……但是,传言之中,他们似乎都梦到了同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哭泣的小女孩。”


    他们不自觉沉默了一下。这听起来有点让人害怕,不是吗?


    因此这才是噩梦。无缘无故地,北地附近的居民却都梦见了哭泣的小女孩——是北地正在发生的故事吗?


    杜尔米却想到了那本日记。或许这个小女孩就是日记的主人?不过现在信息太少了,杜尔米也说不好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但这也的确是一个方向。


    格里菲斯几乎立刻就去了【乡】。


    在等待他收集消息的时候,他们聊了一些别的事情:在火车上,尤其是餐车里,每个人都在讨论北地发生的大事。


    人们态度不一、立场混乱,有的时候认为北地的变故与自己无关,有的时候又舍生忘死一样想要拯救北地,但大部分时候基本只是当做一桩趣事,甚至因此产生了许多离奇的妄想。


    这些猜测让知晓内情的人发笑,却又深感悲哀。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一旦接触到真相,那么他们就无论如何不可能回到无知之人的群体之中了,除非他们彻底抛弃他们的大脑。


    此时车厢里的几位,即便是与神秘侧没什么关系的肯,也对北地的变故有所了解。因而他们一开始是谈笑一般提及车上乘客们的猜测的,带着点儿戏谑的劲头,但到了最后却还是归于一声叹息。


    格里菲斯睁开了眼睛,他的表情非常古怪:“伙计们,我好像知道那些居民做了什么梦了。”


    “但是你这是什么表情?”海沃德不禁问,“怎么,他们的梦非常古怪吗?”


    “不,并不是这样。”格里菲斯的表情与语气反而是更加古怪的那一个,“其实那个梦很……普通,内容就是一个小女孩哭诉自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想让其他人帮她找父母。”


    在无穷无尽的白雾之中,一个慌张的小女孩泪流满面,说自己的爸爸妈妈消失了,她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有没有人能帮她找一找呢?


    “对了,他们还提到了一条河流。”格里菲斯又补充说,“据说那个小女孩是出现在一条河流的旁边。”


    劳伦特迟疑了一下,有点疑惑地说:“这听起来跟北地的关系并不大?不过,那条河流难道是康古里大河吗?”


    “也可能是这个小女孩还没搞清楚北地发生了什么事。”杜尔米猜测着,“也可能,反而是这个小女孩已经死了,是她的父母在找她?”


    所有人齐齐望向杜尔米,全都露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茫然地说:“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思路吗?”


    “我不知道这个思路正常在哪里。”肯忍不住说,“兄弟,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杜尔米:“……”


    他的思路明明非常顺理成章吧!


    他气呼呼地瞪了肯一眼,最后大人有大量地放过了这个话题:“这么说的话,我估计北地附近的居民还会做别的梦。”他叹了一口气,“虽然这有点悲惨,但是到时候我们就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了。”


    在火车上的这几天,杜尔米也一直在跟外域打商量,指望着自己能提前去一下北地——哪怕外域将他扔进北地混乱的历史也好啊!但外域偏偏在这个时候不灵光了。


    杜尔米也只能暗自生闷气。但他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北地的故事之中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连外域也不想让他直接参与到北地如今的故事之中。


    “……正好。”杜尔米想了想,又说,“马上就要到塔拉纳了,我们来安排一下之后的行动吧。”


    猎人先生可以藏身暗处,继续暗中调查。杜尔米得到了来自时钟先生的警告,知道塔拉纳高层可能有教团的人,所以现在他们就更需要一个背地里的帮手了。


    海沃德、劳伦特、格里菲斯,这三位正好有着各自的神秘侧背景,可以去不同的正神教会收集信息。而除此之外,其余的几位领民也在其他的城市搜罗着可能有用的消息。


    杜尔米与肯自然就是负责塔拉纳凡俗世界这边的情况,以及奈特家族这边的调查了。杜尔米打算去拜访一下祖父母,不仅仅是为了北地的事情,也是为了奥古斯与诺斯之间的战争:他需要知道塔拉纳的立场。


    “我只打算在塔拉纳停留两天时间。”杜尔米坚决地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塔拉纳,七天的时限近在咫尺……行动的重点仍旧是北地。”


    海沃德皱着眉,指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但是直到现在,任何去往北地的人都是有去无回,甚至不仅是没有回来,连任何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在意识到北地已经彻底陷入了神秘侧的阴影之后,几个大组织自然也尝试了别的手段,比如让帝皇之路的领民前往北地探索。他们指望这种做法至少能传递出一些消息,毕竟领民可以实时与领主进行沟通。


    然而同样遗憾的是,不知为何,在领民进入北地的范围之后,领主就直接失去了与领民的联系。


    这意味着北地不仅仅是彻底成为了神秘侧的地界,更是隔绝了其他力量的影响。他们唯一确定的就是这里头应该有【时历】力量的影响。据说【记录者】正在尝试说服一位眷者或者使徒去里头看看,但目前还没有成功。


    当然,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请一位巨面者去北地看看——总不至于连巨面者也失联吧!


    但人们最能指望的巨面者恐怕就是【白日梦】先生了,而【白日梦】先生……呃,现在正在火车上呢。


    别急,火车在跑了。


    “是的。”杜尔米语气轻松地回答,“所以,你们留在塔拉纳,我去北地。”


    塔拉纳距离北地只有一线之隔。“北地”这个说辞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地理意义上的泛称,通常来说,人们会把塔拉纳与诺斯以北的地界,称之为北地。


    但如果宽泛一点说,塔拉纳的许多领土甚至就在北地的范畴之内。


    因而杜尔米真正想去的北地,其实是北地的那十七座城市。按照不同正神教会传来的消息,以及塔拉纳那边的说法,他们派出的人员也是在靠近了那些城市之后,才真正失去了音讯。


    ……自从人类走出了北地的风雪,城市就逐渐成为了人们聚集、居住、生活的地方。


    这意味着城市的层域也变得广阔、城市的质料也变得繁复。不管是真理侧的往事还是神秘侧的疯狂,城市都成为了这些故事上演的舞台。


    因此,十七座城市,就象征了十七个正在发生、正在生长的故事。


    现在他们已经碰到了关于北地的第一个梦:一个正在寻找父母的小女孩。接下来,他们还会碰到什么梦呢?


    海沃德怔了一下,他刚想说什么,杜尔米就直接打断了他:“这种时候就没必要犹犹豫豫了吧?”他笑着眨眨眼睛,“哪怕是去送死——死亡也是有价值的。”


    其实杜尔米知道北地现在并没有死亡发生,毕竟穆尔都没有在他耳边嘀嘀咕咕抱怨,这意味着人们只是失落在了混沌的、动摇的光阴之中,而没有去往死亡的地界。


    尽管如此,倘若没有【白日梦】先生的抵达,那这些人或许也永远回不来了。


    但杜尔米确实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死去,不过主要原因是外域。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明白外域之中的许多生灵(外域的骷髅算是一种生灵吗?)为什么会对他存在奇怪的敌意甚至于杀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种事情他遇的少了,但偶尔也会发生。


    倘若在北地那种混乱的地方遭遇外域……杜尔米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一想到这里,他十分想抱怨这个世界荒唐透顶。但再仔细一想,其实他自己也挺荒唐的:一个巨面者抱怨微面者竟把祂杀了!


    “行了,伙计们,现在没必要优柔寡断,因为我们就快到塔拉纳了。”猎人终于恢复了那种优哉游哉的语气,“等到了塔拉纳,事情可能就一目了然了。”


    塔拉纳是一个群山环抱之中的国家。


    这里的大部分国土面积都是高山河流,少有的平原地区则矗立着几座繁荣的城市,这些城市大多是自给自足、也不怎么跟外界交流。


    仅有塔拉纳的都城,一座同样名为塔拉纳的城市,是较为众所周知的大城市。这里有永不枯黄的常青树、有飘荡悠扬的铃铛声、有远方隐约在云端露出一个尖角的雪山之顶。


    塔拉纳的人拥有一种散漫的气度,他们不在乎外界是什么样的,对于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更是袖手旁观。


    但与亚玛利埃不同的是,塔拉纳仍旧可以说是一个繁荣的国度,人们在这里不至于活不下去,顶多只是会遇到一些经济或者日常生活中的小麻烦。


    简单来说,塔拉纳很符合阿道弗斯·奈特给杜尔米留下的印象。


    他的父亲是个温和、从容的人,杜尔米从来没看到他慌乱或者疯狂的模样,只有偶尔在他的母亲面前才会变得窘迫或者无奈。


    他的父亲同时也是个博学多才的人,经常给杜尔米讲述有趣的故事,或者各地的风俗与趣闻。这个时候,他的母亲会在旁边补充,尤其是关于森罗海上的航行与雾兰的风土人情。


    ……或许是因为他父母都拥有如此广博、浩瀚、有趣又和煦的灵魂,所以他才能与外域相处这么久之后,也依旧维系着自己心底的一丝理智——说到底,他仍旧没有彻底变成一个疯子,对吗?


    顶多只是疯了一半吧!或者一大半?


    杜尔米已经提前通过伊文思·奈特与家族那边联系过了,所以在他抵达火车站的时候,奈特家族已经派人来接了。


    “好吧!那我们就在这儿暂时分别吧。”杜尔米笑着与同伴挥了挥手,“回见!”


    当然了,他们都知道,帝皇之路仍旧链接着他们的通讯。


    “……原来你在塔拉纳有这么大的背景?”猎人先生古怪地说。神出鬼没的猎人还是跟着杜尔米一起来了。


    “没错。这下知道我有多厉害了吧?”杜尔米还挺理直气壮地说,“当然了,我以前也不知道,我以前还以为我爸妈是个普通人呢。”


    他坐在装饰华贵的马车上,撩起帘子,好奇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虽然时间紧迫,但他仍旧可以宽容地为自己留下一点时间,与父亲的故乡进行一次来之不易的会面。


    肯·林恩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对杜尔米说:“那边那个看起来挺好吃的。”


    那是塔拉纳的特色美食,一种独特的面食,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烧饼,但通常会一切两半,露出里头丰富的馅料。这算是家常美食,杜尔米以前听父亲提到过,不过他也没尝过。


    “但愿我们能在奈特家族吃到。”杜尔米悲悯地说,“不然我们就只能自己寻觅可靠的饭馆了。”


    肯一边咽口水,一边虔诚地祈祷着。至于他在跟哪位神明祈祷……算了,他向这漫天神明一同祈祷。


    猎人费解地问:“你不就是‘奈特’吗?为什么你还挺置身事外的?”


    “我是跟我爸爸姓的奈特,又不是跟奈特家族姓的奈特!再说了,我跟我妈妈姓弗尼瓦尔也一样,这没什么区别。”杜尔米想了想,就说,“当然了,我愿意承认我跟这两个家族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只不过……”


    只不过,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背景与力量都过于复杂,甚至是鱼龙混杂。


    杜尔米的直系血亲姑且算是友善与和睦的,但除此之外的亲戚就不好说了。要是再算上【白日梦】先生的问题,以及他父母的死亡疑云,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好吧,你这小子的家世还挺复杂。”猎人显然是孤家寡人一个,“但愿这能给北地带来一些帮助。”


    ……杜尔米暗自想,猎人出发之前还是不情不愿的,这几天了解了北地的事情之后,反而变得忧心忡忡了——这说明猎人先生也是一个好人啊!杜尔米十分乐意跟好人打交道。


    过了不久,杜尔米就见到了自己的大伯,也就是伊文思·奈特的父亲,马里诺·奈特。


    马里诺是奈特家族于凡俗事务的负责人,也就是塔拉纳这边的管理者。他是个身材高大、面貌硬朗的男人,但显然北地的变故让他心力交瘁。


    如今奈特家族的老族长,也就是杜尔米的祖父,吉奥斯·奈特基本已经隐退,所以所有事情都承担在了马里诺与伊文思这对父子的身上。马里诺来见杜尔米估计也是抽空。


    说真的,对于这种压力,杜尔米也略微有些感同身受——那群神明也是自顾自把事情就扔给他处理了。


    马里诺对于杜尔米的态度有些微妙,一方面这是他的小辈,但另外一方面他也从伊文思那里知晓了杜尔米在神秘侧的身份——伊文思没直说,但给了一些暗示,马里诺很容易就能领会其中的奥秘。


    因此他必须郑重,但郑重之余,又不能太过尊敬。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别扭。呃,这可能跟脑子先生知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差不多吧。杜尔米不太能感同身受……哦,等等,他其实也能领悟这种感觉:埃默森竟然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于是他体贴地跳过了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暄环节,开门见山地问:“祖父祖母最近还好吗?特别是祖母……”


    祖母杜安娜本身就是北地人,现在北地出了这种变故,恐怕她在北地的亲人也全都失联了。对于年事已高的老祖母来说,这种事情绝对是重大的打击。


    马里诺叹了一口气,最后说:“母亲……如今卧床不起。”


    杜尔米吃了一惊,很快在马里诺的引领下与杜安娜见了一面。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对于杜尔米的到来也只是露出了一个宽慰但仍旧哀伤的表情。这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哀伤。


    直到这一刻,杜尔米才骤然感受到,那个有去无回、已无声息的北地,还有着无数活生生的人类——甚至是亲人。


    祖父吉奥斯也在一旁,他悉心照料着他的妻子,可他知道一切的症结都在北地。


    “我们年纪大了,这些事情也只能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处理了。”吉奥斯沉声说,“别泄气,好好调查!”


    ……在这一年之内,老奈特夫妇先后经历了幼子的离世与北地的失联,恐怕每一样都是切肤之痛。


    杜尔米轻轻拥抱了一下祖母,然后也跟祖父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吉奥斯是那种古板的老头,一点儿也不适应这种亲昵的拥抱,但是在杜安娜难得展露的笑颜之中,他臭着脸,也没拒绝。


    之后,杜尔米也没有打扰祖母休息,很快就跟着马里诺去了会客室,开始商谈正事。


    而马里诺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让杜尔米有些惊疑不定:“我们确信,雪皇的后人,也就是列昂尼德家族,深度参与了北地此次的变故。”


    第668章 名列其中


    总的来说,北地的历史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最初之人统治的时代,首皇带领人们走出了北地的风雪,但并不意味着人们就彻底放弃了北地。在古老的大洪水过后,沿着康古里大河,依旧有一部分人类驻留在北地之中。


    第二阶段是混战的时代,当谢兰更南部的人与神陷入了永无止息的战争的时候,北地的部族与城池也因为生存的难题而开启了纷争。到了最后,是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得到了北地的胜利,而安德烈·法涅斯赢得了整个谢兰。


    而第三个阶段,就是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的这三百年多时间。十七座城池林立、人们寻觅生机却又总是遭遇风雪,北地更是逐渐丧失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话语权。


    在这三个阶段之中,毫无疑问,第二阶段的那场战争就是最漫长的一段历史,前后跨越千年,也是人们难以辨析真实与虚幻的一段故事。


    几乎每个北地人对此都有着自己的一套说法,并且在不同的故事之中,甚至还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向。


    在一些故事之中,北地也出现过一些野心勃勃的君主,妄图以北地为根基,向南掠夺土地、劫掠粮食、收获人口。


    而在另外的一些故事之中,北地自始至终都在进行着内斗,上演了无数可歌可泣的传奇故事,直至雪皇以绝对的力量打败了所有的敌人,自己成为了这片雪山的主人。


    当然了,在北地,维利卡·列昂尼德是毫无疑问的领袖、君主。没人不崇拜这位风雪铸成的君王。


    只是在外界,尤其是在克里斯琴这样谢兰的中心地带,人们对于北地的态度总是带着一缕难以掩饰的轻蔑。的确,雪皇征服了北地,可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征服了整个谢兰啊!


    神秘侧的人们往往也会争执那终末的六皇的各自功绩。


    首皇开辟道路,哪怕英年早逝,但也绝对担得起这份殊荣;海皇遗世独立,于古老的时代就在海洋之上收获了荣光,因而也绝对配得上这个席位。


    【太阳】照亮世间,即便薪柴可疑、燃烧不断,但人们也终究需要这份光亮;【工匠】是能工巧匠,为人类文明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时至今日人们也仍旧享受着这条道路带来的各种便利。


    而末皇就更不必说,这是人神,更是距离人们最近的人神。克里斯琴那最后一座【帝皇】雕像,只要有一日仍旧矗立,就意味着人们仍旧没有遗忘他的到来。


    既然这五位帝皇位列其中,人们都没有异议,那唯独剩下的那一位雪皇,就成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存在。


    论功绩,雪皇不可能比得过末皇,甚至前者还是后者的手下败将;好吧,就算不跟安德烈·法涅斯相提并论,与海皇相比又如何呢?


    海皇是海洋的王朝,末皇是陆地的王朝,而雪皇……只是因为北地的地理位置特殊,就专门给他留了一席之地吗?那首皇又何尝不是北地雪山之中的领袖呢?


    但如果不是因为凡俗世界的功绩,那难不成是因为神秘侧的?可雪皇甚至都不是巨面者,又如何与【太阳】、与【工匠】相提并论呢?


    在这终末的六皇之中,真正算得上是神明的,终究只有【太阳】与【帝皇】。


    而其余的四位,海皇与【工匠】姑且还算是巨面者,但首皇与雪皇……甚至都没有证据表明这两位真的踏上了神秘侧的道路!


    在首皇那个时候,帝皇之路并未真正成型,因此也不能说首皇是神秘侧的一员;不过首皇的确是帝皇之路的开辟者,这一点无法否认。


    那么,北地的风雪之中,又有什么道路能够作为雪皇的力量来源呢?


    人们说起雪皇与末皇的战争,说起那雪山之下的最终决战,以为这的确是一段传奇的故事,足以让世界尽心尽力地铭记——可是知情者(譬如杜尔米)却知道,雪皇甚至是背叛了末皇!


    这样的争执演变到最后,往往会变成一个古怪的问题:究竟是谁排的这终末的六皇的席位啊?


    倘若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还有如今这常正的七神,都可以说是世上硕果仅存、不容否认的,真正意义上的冠冕之神,那么终末的六皇又算是什么?


    要是果真有人进行了这个排名,那能不能给出自己的理由啊?尤其是雪皇的存在与席位,就更加令人困惑了。


    不论从凡俗世界的角度,还是从神秘侧的角度,人们似乎都找不到雪皇能够名列终末六皇的原因。


    不过,至少对于真正的凡人来说,雪皇的列昂尼德家族仍旧是相当不凡的存在。在法涅斯王朝过后,列昂尼德的荣光当然也褪色了不少,但也仍旧是北地声名赫赫的大家族之一。


    北地如今有大大小小十七座城市,其中至少一半的城池的建立或者重建或者延续,都有着列昂尼德家族的背后支持。


    这个家族同时也掌控了北地大半的经济产业,譬如捕鱼、动物皮毛、烈酒、运输……


    “不过烈酒生意如今可以除外。母亲的酿酒手艺实在超凡绝伦,将许多烈酒的生意从列昂尼德家族那边抢了过来。”马里诺额外补充了一句,“但是货物的运送还是仰仗于列昂尼德家族。”


    杜安娜出身的莫塞勒家族,如今也是北地显赫的家族之一。因为杜安娜的酿酒技艺,所以时至今日,她也仍旧是莫塞勒家族名义上的族长,只不过不怎么管事了而已。


    杜尔米点了点头,不禁问:“既然如此,列昂尼德家族对北地如今的变故怎么说?”


    这样一个兼顾了凡俗世界利益与神秘侧力量的古老家族,是不可能在北地如今的危机面前独善其身的,更不可能袖手旁观。他们总不可能真的让塔拉纳的奈特来解决一切吧?


    况且,哪怕事发突然,但列昂尼德家族跟外界也一直有生意往来,一定有族人在外界的城市负责联络与交流。从维赛德斯失联到北地全境失联,这中间也有好几天的时间差,列昂尼德难不成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传出来?


    “……很遗憾。”马里诺摇了摇头,“我们联络了列昂尼德家族的人,但是据他们所说,他们已经跟本家那边失联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在外面做生意,所以没有来得及调查。


    “换言之,列昂尼德家族要么是这场变故的第一个受害者,要么就是这场变故的推动者。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维普斯特是列昂尼德家族重建起来的,但这里并非是头一个失联的。”


    倘若列昂尼德是纯粹的受害者,那么以这个家族的实力,不可能在维赛德斯失联之后,又坐视维普斯特的陷落——起码能传出一些消息来吧!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并不是非常赞同马里诺的这个结论,主要是因为这里头全是推测,没有实际的证据。


    不过他也不至于反驳,因为这会儿他们手中掌握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也只能基于这些蛛丝马迹进行一些推测,起码马里诺的说法确实是符合常理的。


    “因此,我已经让人请了那些列昂尼德家族的人过来家里‘做客’。”马里诺平静地说,“但愿他们能吐露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呃,这做客是真的做客吗?


    不过事态紧急,杜尔米对这样的处理方法也没什么意见。


    北地的变故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事情,起码从杜尔米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这里头并没有巨面者层级的力量的参与。因此,幕后黑手也一定会在微面者这边留下一些线索,比如说采购物资、准备质料之类的事情。


    相比之下,杜尔米仍旧更加在乎另外的一个问题:“对了,伯父,讲讲尼古拉斯·福开森吧。”


    尼古拉斯·福开森是维赛德斯的建立者,同时也是众所周知的手段残酷、作风古怪的暴君。他是【时历】的信徒,依照其活过的年岁来说,他起码也是个眷者。


    马里诺对杜尔米的这个问题也不惊讶。北地的变故是必定要从维赛德斯的失联开始说起的,而福开森就是重中之重。


    他看起来早有准备,便直接说:“据我所知,福开森是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才逐渐声名鹊起的,不过他的名声也并不响亮,只是集中在北地、塔拉纳、诺斯这一带,他常常在这里活动。


    “最开始,他似乎是想重建法涅斯王朝,或者类似的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但是显然他并没有这个能耐,于是他就退而求其次,自己在北地建立了一座城市,自称是这座城市的统治者。


    “他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但手段也不赖,所以维赛德斯现如今成了北地最繁荣的城市。维赛德斯的居民不怎么喜欢他暴虐的作风,但考虑到那是北地,能活着就不错了,所以福开森也不是什么很坏的选择。


    “说实话,福开森恐怕一直认为维赛德斯是他的囊中之物,是他的领地与根基,所以我不认为他是罪魁祸首,要是有人想对维赛德斯动手的话,福开森应该头一个不同意。”


    从这个角度来说,维赛德斯成了第一个失联的城市,这也是顺理成章的。


    他们就是得首先解决福开森这个厉害的角色,才能进一步让整个北地全都沦陷;不然,等着福开森这个暴君为了守护自己的城池而找上门来吗?


    但杜尔米却面色古怪。


    他想,在克莱门特长老的说法中,尼古拉斯·福开森是教团的一员,甚至就是北地这个计划的核心人物,正是他亲手扼杀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城市……这情况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安德烈·法涅斯似乎也是这么做的?


    但是在外界看来,恐怕列昂尼德家族都要比福开森可疑一万倍。


    不过杜尔米转念又想,倘若他不知道教团的存在,那他估计也会这么想。北地的事情一看就牵涉众多,而福开森看起来孤家寡人一个,很难调动这么多资源,更何况是首先对自己亲手建立的城市动手了。


    相比之下,列昂尼德家族家大业大,尤其是雪皇已逝,列昂尼德可没有那么多顾虑;非要说的话,他们指不定是看现在的这些城市不顺眼,想要重建当年雪皇的辉煌呢!


    一旦想到这一点,杜尔米简直豁然开朗了:合情合理、合情合理啊!


    ……可惜,他现在知道了教团的存在,也就意识到列昂尼德家族的立场十分不好说。


    或许他们主动上了教团的贼船,也或许他们是一无所知受到蒙蔽(这个可能性不大),也或许是教团先下手为强,抢先处置了列昂尼德,甚至有可能是列昂尼德家族仍在北地的风雪之中尽力自救。


    从那本日记的说法就可以推测,北地的城市现在应该还在艰难求生,在无尽时光的跌宕之中寻觅着出路。人们甚至在用这样一本古怪的、诡谲的日记来传递消息,即便日记的主人对此都一无所知!


    无论这个现状是教团乐见其成的、还是教团也猝不及防的,列昂尼德家族作为北地实质意义上的、延续千年的领袖与主导者,都必须承担起责任。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知道很多事情或许还是得等他亲自去一趟北地,才能彻底揭晓。现在他也只能收集一些既有的信息了。


    于是他又问:“另外,您对布哈瓦尼有什么了解吗?”


    布哈瓦尼是谢兰最北端的小镇,声名不显,只是位置特殊,所以好多人都会姑且记一下:好歹也是上了地理教材的地方,有点儿特别。


    而杜尔米之所以关注到布哈瓦尼,是因为遮兰。


    在关于遮兰的梦境之中,风声告诉他“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这其实算是一个预言:这意味着遮兰的领土最终囊括了布哈瓦尼,也就预示了杜尔米最终会抵达布哈瓦尼。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了,卡桑米亚就是世界的尽头,而他也注定要前往世界的尽头……既然如此,在遮兰那里与卡桑米亚并列的布哈瓦尼,又怎么可能只是平平无奇的小镇子呢?


    再联想一下北地现在的情况……布哈瓦尼该不会就是【时历】的界碑吧?


    不至于吧?那是不是有点太北面了?


    不过,杜尔米觉得神秘侧的许多事情,还真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摆在人们的面前。


    比如说神序之树、灵魂之乡,就在雾兰最北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大地母亲的沉眠之处、世界尽头的死亡,就在雾兰最南端的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又比如说森罗海与万象湖隔空相对,就是一张平面地图变成立体的模样,而这里头就藏着【海镜】的界碑;安德烈·法涅斯可能是最大大方方的那一个了,他就将克里斯琴摆在谢兰的正中心,简直堂而皇之!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的结果——可不就是一一对应嘛,地理意义上的!


    因此,杜尔米的确打算去一趟布哈瓦尼……呃,倘若他确实能在北地的迷雾之中寻找到方向的话。


    “布哈瓦尼?”马里诺明显地愣了一下,“你对那地方感兴趣?”


    杜尔米诚实地点点头,又说:“我甚至认为布哈瓦尼还挺重要的。”


    要不然遮兰怎么还特地跟他提一嘴呢。他相信遮兰!


    马里诺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了,不过他谨慎地没有在这里下判断,他就说:“我对布哈瓦尼没有太多的了解。人们说那是一个小镇子,但其实镇上常年只生活着几户居民,并且很少与外界打交道。


    “……不过,我知道布哈瓦尼似乎流传着一个特殊的风俗。”


    说到这里,马里诺有些迟疑。


    杜尔米立刻好奇地追问:“是什么?”


    或许是身为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怜悯吧,马里诺最后还是修饰了一下自己的说辞:“镇上常年没有外来者,这几户人家却一直彼此通婚,所以……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非常混乱,也常常因此诞下畸形或者残疾的胎儿。


    “每当这种时候,他们会亲手扼死这种有问题的婴儿,然后将婴儿的尸体收集起来……充作过冬的薪柴与粮食。”


    杜尔米:“……”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追问了。


    他匪夷所思地、语气甚至略微虚弱地问:“我可以理解人们在危急关头不顾一切的求生手段……但按照您的说法,这甚至都成为了一个风俗?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连健康的孩子都有可能在刚出生的时候被父母杀死,然后成为燃料与储备粮。


    再进一步说,譬如老人、女人、生病的成年人……


    布哈瓦尼的人们在这个小镇子上生存了千万年,但从未真正意义上繁衍生息、扩大种群。这同样也是因为这种奇特的、残酷的,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人伦的习俗。


    马里诺点了点头,他谨慎地补充说:“我是在家族收藏的一本手稿上看到的这个说法,这是一位探险家去往布哈瓦尼之后的见闻。此人应该是因为风雪而困在了布哈瓦尼,所以与当地人共同度过了一个冬天。


    “等他离开布哈瓦尼的时候,他只留下了这一份手稿,此后就不知去向。我年轻的时候因为好奇,也曾经调查过他的来历与故事……他很有可能是在离开北地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因此,这份手稿记录的东西究竟是真是假,我也不能完全确定的。但我后续了解到的关于北地的一些风土人情,也的确跟手稿之中的内容对上了。”


    杜尔米沉默地听着,最后喃喃说:“但愿这不是真的。”


    马里诺瞧了杜尔米一眼,恐怕是认为这孩子过于天真与善良。不过考虑到现在他们正是要解决北地的危机,所以马里诺以为这种特质也不算什么坏事。


    说到底,如果杜尔米真的如同其余的巨面者一样冷酷、一样残暴,那么奈特家族可能也不会如同现在这样友好与温情脉脉了。


    “……好吧。”杜尔米最后说,“我不该抱有太大的希望的。”


    他不该认为布哈瓦尼一定就是个好地方,比如说,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也是光鲜亮丽的大城市,但利文斯通的倒影城市与波尔普恩的血肉墓碑,又好在哪里呢?


    杜尔米只是悻悻地意识到,他还是对“人类”的了解太少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杜尔米也不觉得布哈瓦尼发生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整个北地就也跟着不值得拯救了。在他看来,人的生命不应该被放上天平,进行称量或进行权衡。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观念有些天真,不过他可以尽管沿着自己天真的道路前进下去,因为他认为自己做得到。


    既然做得到,那就并非天真。人们只会夸他仁慈。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问:“那么,北地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些信息吗?看来咱们都没有收获什么直接一点的线索,仍旧是在迷雾之外打转。”


    马里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说:“不过,太阳教廷的那位逐光骑士已经抵达边境地带了,据说她很快就要深入北地了,明天或者后天……就这两天的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闻朱厄尔·伯里的消息。他微微皱了皱眉,知道朱厄尔的行动或许会牵涉到许多事情,最关键的是,时钟先生已经预告了朱厄尔的死亡。


    其实杜尔米并不希望朱厄尔·伯里在这个时候死去,应该说他不希望任何人死去。


    而具体到朱厄尔·伯里的情况,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位逐光骑士是嫉恶如仇、庇佑弱者的纯粹的好人。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局之中,杜尔米还是希望好人能多一点。


    不过他现在也鞭长莫及,更不可能改变朱厄尔·伯里的想法——他总不能大喝一声,说“所有人都不要动、放着我来!”这样的话吧?他倒是乐意自己一个人冲到北地,但显然正神教会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况且……


    如果杜尔米的想法没有出错的话,到了最后,他还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窗外。他们是早上抵达塔拉纳的,现在也已经过去半天了。此时日头正高,杜尔米还可以心安理得地与大伯继续交换信息,而不必担心外域来打扰他们的谈话。


    只不过接下来的话题,说不定还更加适合外域的那种氛围。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也逗乐了。他就笑着说:“北地的话题暂且告一段落。现在,我们来聊聊奈特家族吧。”


    第669章 买凶杀人


    其实,杜尔米相当希望伊文思·奈特能够在场,毕竟他与这位堂兄更熟悉一些。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伊文思这样一个熟人在场的话,有些话说不定就不太好说出口了。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酝酿起冰冷的风暴,而眼眸的主人仍旧笑着说:“现在您应该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是说,我在神秘侧使用的那个名号。现在是白日,所以我就不直接说出那个称呼了。


    “而我仍旧想确定的是,奈特家族、还有您,与我父母的死亡——无关,是吗?”


    之前祖父母就已经给过杜尔米一个确定的回答,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杜尔米就一定要在马里诺·奈特面前表现得非常宽容大度。非要说的话,为了权势,马里诺挺有对自己幼弟一家下手的动机。


    杜尔米情愿将一切开诚布公!从一个侦探的视角来看,他不能随意排除任何一个可能的嫌疑人。


    他最开始想要来塔拉纳一趟,就是为了寻觅相关的线索;现在只不过是顺便解决一下北地的变故……人们不会真的以为他是纯粹为了北地才特地停留在塔拉纳的吧?


    虽然他确实是个善良的小伙子,但他还没有好心肠到那个地步。说白了,想要解决北地的事情,他直接冲进北地就行了,何必来塔拉纳呢?


    ……马里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先前伊文思·奈特来信时语气过于忧心忡忡,所以马里诺对于这个问题竟然也不算惊讶。


    他知道,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他的亲属与小辈,而是神秘侧威名赫赫的巨面者,那位神秘莫测的【白日梦】先生。


    他苦中作乐地想,父亲啊父亲、弟弟啊弟弟,你看咱们奈特家出了个怎样不得了的大人物啊。


    “我能给出的回答是,至少在家族内部,从我父亲吉奥斯·奈特及其兄弟姐妹及其子嗣,乃至于你父亲阿道弗斯·奈特的兄弟姐妹,乃至于你的兄弟姐妹——我们这一派人,绝对没有对你的父母动手。我可以将相关的调查报告交给你。”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回答。


    简而言之,就是从吉奥斯·奈特那一辈人(也包括他们本身)往下的所有直系亲属,都没有对杜尔米的父母动手。


    因此,杜尔米可以不用担心骨肉相残的可能性。


    而相对应的,吉奥斯往上的、或是更旁系一些的家族成员,情况就不一定了。


    奈特家族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古老世家,耕耘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有千年的时光,底蕴深厚,并且血脉众多。如今吉奥斯·奈特是家主,但是在一两百年前,这个家族说不定还是由另外的一系血脉掌握权柄的。


    除此之外,塔拉纳放在明面上的王室血裔,也跟奈特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贵族家庭常见的联姻,以及女性成员的出嫁或是别居,这些姻亲关系也编织了一条广阔的人际关系网。


    说真的,在杜尔米小时候,他父亲哄他睡觉的时候,常常就会随口背诵奈特家族的族谱。阿道弗斯还没背完三分之一呢,杜尔米就已经呼呼大睡了。


    这让当时的小杜尔米十分敬畏父亲的家族。


    当然了,他妈妈那边也不逞多让——奈特家族的血亲好歹还有点别的姓氏,而弗尼瓦尔神殿那边全是姓弗尼瓦尔的!


    ……杜尔米凝视着马里诺·奈特。


    阿道弗斯是吉奥斯与杜安娜的幼子,这意味着阿道弗斯与他的兄长、姐姐都有一定的年龄差距。


    马里诺是长兄,又多年经营世俗事务,身上自有一番威严的气度,与阿道弗斯那样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学者气质截然不同。可是,从面部轮廓、五官细节来说,兄弟两个也颇为相似。


    杜尔米不禁想,等到父亲再年长几岁,或许就会变成大伯这样的模样了。


    可是,他的爸爸妈妈将永远长眠在墓园。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杜尔米都要比他们更加年长了。


    于是他笑着说:“好吧。我乐意相信您的说法。”


    马里诺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时间,问:“到中午了,你饿了吗,杜尔米?我们可以先去吃顿饭,正好叫上你的那位……”


    “助手,肯是我的助手与朋友。”杜尔米回答,“我猜他会很高兴迎来这顿午餐的,我也一样。”


    “那就好。”马里诺便说,“……杜尔米,我很抱歉。”


    他为了什么而道歉呢?为了幼弟的死、为了兄弟与父亲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为了家族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是为了……最终的结局?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我仍旧认为那是一场噩梦。”不论是哪个治世,“但我并非仅仅迎来这一场噩梦,而在这场噩梦之中,我也与我的父母一同死去……因此,我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慰藉了。”


    不过是爸爸妈妈迷了路,还没到死亡的地界领走他迷失的亡魂。


    他是不是该在这儿写个失物招领?内容是:你们亲爱的小杜尔米委屈巴巴的亡魂。


    但他很清楚,死亡也是这世上的疯狂之一。因此,他不知道自己是半梦半醒、做了噩梦,还是永远无法从这场梦中醒来。他甚至还替外域觉得委屈呢:到了最后,外域已经帮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可他仍旧以为外域是一场噩梦。


    他缓缓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不只是父母死亡的真相,也是这世界的真相——而他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追逐这世界的真相。


    在去吃饭之前,杜尔米问:“之前祖父母跟我说,很有可能是【墟】动的手,您认为这个猜测如何?”


    马里诺愣了一下,他思考了一下,最后说:“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因为你父母的研究会令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感到反感。但考虑到他们最后出事的原因……我认为终究是有一些世俗势力的介入。”


    “什么?”


    “因为他们最终是在一艘船上出事的。神秘侧的大人物应该有更多办法能杀人于无形。但如果是在森罗协会登记的一艘船,那恐怕他们还需要人手帮忙清除相应的痕迹。”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我以为【海镜】的信徒就足以卷起风浪了,还需要别的什么人手吗?”


    “但森罗协会也有办法核实与调查。”马里诺显然非常了解这一点,“……我的意思是,如何让这艘船在特定的时刻抵达特定的地点,迎接那场特定的风暴,同时还不会引人怀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我想你很有必要回忆一下当初在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愣了一下,略微怀疑地问:“也就是说,您更倾向于认为是有人想杀了我的父母,但不想亲自动手,所以就让底下的普通人来动手?”


    “是的。神秘侧的大人物没必要用这种曲折的手法。”


    杜尔米沉默不语。


    马里诺又说:“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你父母在神秘侧都拥有着特殊的身份背景,越是对神秘侧有所了解的人,就越是容易在这种心态的影响下畏首畏尾。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并不在乎什么神秘侧的力量,他们只知道这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看起来平平无奇、十分无害。普通人才会因为屈服于金钱或是权势,而忽略那些更深层次的危险。”


    “……买凶杀人吗?”杜尔米喃喃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甚至能解释他父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死亡。


    在两个治世,他们的死亡看上去都是一次意外:奥尔德斯治世的失足落水,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海上风暴。


    但这世上的任何一场意外,或许都是无数个偶然堆叠起来的必然。唯一的问题是,真的有人在背后推动着“偶然”的发生吗?


    杜尔米也无法确认。


    时至今日,杜尔米也仍旧倾向于,动手的人是与【海镜】的力量有关的人士,这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地点都是森罗海。


    但奈特家族的直系血亲都已经排除了嫌疑,伊文思·奈特这样的神秘侧人士更是都已经成了杜尔米的领民。既然如此,还有别的什么值得怀疑的对象吗?


    他突然有些遗憾,为了处理亚玛利埃的问题,在万象湖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去往【墟】一探究竟。不过他当时询问本杰明·诺普,而本杰明叔叔更倾向于认为是教团动的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些无语。


    从可疑的意外、到森罗协会、然后到【墟】、最后到教团……这场调查何尝不是又一次的神秘侧探索之旅呢?


    要是与利文斯通的那场连环杀人案一样,他随便想一想、凶手就从天而降就好了。可惜的是,这么久过去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反而始终不曾奏效。


    午餐的时候,因为思考着这些问题,杜尔米一直心不在焉。哪怕席间美食精致,杜尔米也没什么胃口。


    不过肯·林恩显然是大快朵颐,还与马里诺聊了聊塔拉纳的情况,至少看起来也是宾主尽欢的。


    午餐过后,马里诺需要去处理家族事务,他提前安排了塔拉纳这边的人进行招待。不过杜尔米福至心灵,意识到这似乎是伯父给他的一个机会,让他能从另外一个角度接触到塔拉纳这边的情况。


    他们在会客厅等待。


    肯看了看杜尔米,最后还是问:“伙计,你还好吗?”


    “我?”杜尔米回过神,有点奇怪地问,“我怎么了吗?”


    “之前查案子的时候,可没见过你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肯老老实实地说,“……是因为你父母的事情吗?”


    杜尔米语塞,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抱住了一个抱枕,有点懒洋洋地往后靠。他有些沮丧地说:“是啊。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查了这么多的案子,却还是没能查清他们的死亡。”


    肯或许在想,那难道不就是一场意外吗?一次不幸的海难……


    可他知道,既然他的朋友认为那可能是一场谋杀,那这应该就是一次残酷的谋杀。


    于是肯就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他诚实地说:“你一定能查清楚的,杜尔米,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就没见你有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想,他爸妈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斯人已逝,但活着的人仍旧在努力。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杜尔米望了过去,瞧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孩正走进来。他穿着打扮十分华贵,显然是个塔拉纳本地的贵族,但年纪看起来不大,差不多十六七岁的样子。


    “你们好。”他姑且算是友好地说了一句,“我是理查德,理查德·克劳顿,是塔拉纳的公爵。”


    杜尔米与肯对视了一眼。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这么年轻就是公爵了?”


    理查德愣了一下,然后他涨红了脸,略微手足无措地说:“我、我妈妈不想当这个公爵,觉得社交场合太麻烦了,所以就让我去应付……我才当上这个公爵没几天呢!”


    结果北地就出事了,他还没在社交场上出过任何风头,别人就已经忘了他这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公爵了。


    “哦。”杜尔米压根没听出来理查德的言外之意,直接说,“那你也挺厉害的!”


    理查德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胸,虽然在场两个人都看不出来他为了这次会面花费了多长时间整理仪容,但总之他已经为自己感到十足的骄傲了。


    “很好。”理查德矜持地点点头,“我是受奈特家族的邀请来接待两位客人,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是第一次来塔拉纳?或许我可以带你们去……”


    “能请你介绍一下北地的那些城市吗?”杜尔米就说。


    理查德明显地愣了一下,他茫然地问:“你来塔拉纳,却要问北地的城市?”


    “是啊。”杜尔米心想,难不成在塔拉纳,人们也还没有警惕起来吗?“克劳顿公爵,您不会没去过北地吧?”


    肯默默拿出了记录本。


    “我当然去过!”理查德立刻为自己争辩,“我去过维赛德斯、维普斯特,还有古斯塔斯,我甚至去过布哈瓦尼!”


    杜尔米一怔,略微惊异地想,伯父该不会是知道他十分好奇北地的情况,所以才特地请了这位小公爵过来吧?


    “那就请您挨个说说吧,公爵大人。”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理查德看起来很不情愿这样干巴巴地讲故事,不过对面是奈特家族的贵客,他也不能解决……说起来,对面这两个家伙是不是都没有自我介绍?


    不过杜尔米当然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他主动说:“对了,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个侦探。旁边这位是我的助手,肯·林恩。”


    “哦,你是侦探……等等,你姓奈特?”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点头:“没错。”


    “……就这样?”


    “什么?”杜尔米故作吃惊地问,“我是侦探与我是奈特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联吗?”


    年轻的克劳顿公爵可能这辈子也想不到有人放着奈特家族的权势不顾,非要去当什么莫名其妙的侦探……他看杜尔米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愚不可及的傻子。


    但杜尔米被人当疯子的时候也不少,被人当傻子那就更是顺手的事。


    他便说:“北地的城市?”


    “……哦,好吧。我去过好几次维赛德斯,我父亲就是维赛德斯人,那里没什么意思,他们那个统治者不喜欢任何玩闹与嬉笑,整座城市都十分压抑,像是一座冷冰冰的冰雕。


    “不过,那座城市的居民非常友好,还愿意跟我一起去雪原里打猎。而且,我还可以去河上冰钓……你们知道什么是冰钓吗?在结冰的河上凿个口子,然后就可以垂钓了。我就钓起来过很大很大的鱼!


    “维普斯特的氛围比维赛德斯好多了,我更喜欢维普斯特。那里有温泉,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除此之外,维普斯特人都很喜欢宣传曾经的那个维普斯特,你们知道吗?就是毁在战火之中的那个维普斯特。


    “可是维普斯特都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了,新的维普斯特都已经建立起来了,他们为什么还在怀念旧的那个?我不理解他们的想法。


    “古斯塔斯是雪山脚下的城市,我喜欢去那里看雪,还有滑雪,不过我妈妈总说这太危险了,不愿意让我去玩。古斯塔斯人就没什么意思了,总是板着脸,有些趾高气昂的样子,我搞不明白。


    “至于布哈瓦尼……好吧,我承认其实我没真的去过布哈瓦尼,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就是个破败的小镇子,我都怀疑里头还有没有人活着。我只是对谢兰最北的地方有点好奇,所以去年夏天的时候去了一趟。


    “本来还想进去玩儿的,但是我妈妈严令禁止我过去,所以我也不敢过去了。就那么远远地瞧了一眼,真是什么都没看出来,白费我赶了那么远的路。”


    说到这里,理查德有些不满,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要维持形象,于是刻意地板起脸,咳了一声:“好了,这差不多就是我对北地的了解了。”


    吃喝玩乐一条龙吗?杜尔米不禁腹诽。这就是塔拉纳最年轻的公爵啊。


    他又问:“维赛德斯城外有结冰的河?”


    “有啊。”理查德愣了一下,“维普斯特城外也有,那都是康古里大河的一部分。不过,维普斯特的鱼没有维赛德斯的多!”


    ……可惜。杜尔米暗想。他还以为维赛德斯就是那本日记所说的地方,但现在看来也不能确定。


    至于鱼多不多的问题?


    自从克克与她的小家伙们做起了海鲜生意,杜尔米就再也不在乎什么鱼虾多不多的问题了。反正他这辈子都吃不完!


    “我总是听你提到你妈妈,她应该是塔拉纳人吧?你又说你爸爸是维赛德斯人,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说实话,我爸妈也是来自遥远的两个地方的人。”


    理查德惊讶地看了杜尔米一眼,这样的共同点似乎让他把杜尔米当成自己人了。


    于是他说:“当然是家族联姻!不过是我妈妈喜欢我爸爸,所以他们才结婚的。我爸爸不怎么回维赛德斯,他不喜欢那里。”


    “为什么?”


    理查德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那模样简直像是搜刮了自己全部的记忆。最后他说:“似乎是跟维赛德斯那个统治者有什么矛盾……我也不知道!我才当上公爵没几天呢。”


    杜尔米若有所思。


    理查德终于演不下去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杜尔米:“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有这个借口出来玩的,我妈妈都同意了,所以你们真的只想在这儿聊天吗?现在是夏天,外面可热闹了!”


    杜尔米心里想,总算是碰上了一个比自己还要傻不拉几的贵族子弟了。


    “好啊。”他就耸了耸肩,相当轻松地回答,“咱们去塔拉纳街上转转吧。”


    理查德眼前一亮,立刻说:“很好!走,我马车就停在外面。”


    杜尔米稍微有些无语,心想,伯父找这位小公爵过来招待他们,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他陪他们玩,还是他们陪他玩。


    不过杜尔米相信马里诺不会在这种正事上出岔子,也应该知道杜尔米来塔拉纳是为了什么,所以理查德肯定还知道一些消息,或者他的出现会带来一些消息……


    “你说你妈妈同意你过来?”到了马车上,杜尔米突然问,“你爸爸妈妈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理查德愣了一下。


    肯在旁边默默提醒:“比如,你爸妈有没有什么要你传达的话……”


    “哦、哦哦,确实有。”理查德说,“他们就是要你们在塔拉纳好好玩,不要有心理负担,还说什么以后有机会在维赛德斯招待你们……你们看,他们都让我,不对,让我们好好玩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问:“能不能原话复述一下?”


    “原话?”理查德也不知道记不记得了,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我妈妈说,‘年轻的客人远道而来’,什么什么,后面我忘了,最后一句是,‘自然能够在塔拉纳尽兴而归’。


    “我爸爸说的话我都记得,他说,‘只要维赛德斯完好无损,我们就必定在维赛德斯扫榻相迎。不论客人有什么吩咐,我们都竭尽全力。’”


    说到这里,理查德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对,你们有什么吩咐、有什么想玩的,尽管跟我说!”


    ……奈特家族这边应该已经跟理查德的父母暗示了,杜尔米·奈特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甚至是神秘侧的大人物,恐怕也是他们如今唯一的指望——除了【白日梦】先生,还有哪位巨面者愿意蹚这趟浑水呢?


    因此,借由理查德这个孩子,他们也传达了自己的态度。显然,这两位是真正了解北地情况的人。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自己与杜尔米见一面呢?


    哦,等等,或许这就是时钟先生所说的,塔拉纳高层有问题的情况?


    或许理查德的父母也知道,在塔拉纳,有人正盯着他们的行动。让理查德这个一无所知的小公爵过来招待客人,这姑且还算是年轻人之间的玩闹,但如果理查德的父母亲自招待,幕后之人可能就坐不住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理查德的母亲直接将公爵的名号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似乎也是想避开如今这混乱的局面。这么说来,难道北地人早就意识到有人蠢蠢欲动了?


    “……理查德,我问你一个问题。”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什么?”


    “你,或者你爸妈,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人?”


    “有啊有啊!”理查德立刻义愤填膺地说,“就是那个加斯克尔公爵,坏蛋、讨厌鬼、衣冠禽兽,总是莫名其妙针对我们一家,上次还笑话我爸爸……我爸爸才不是没用的北地人!”


    杜尔米歪了歪头,就笑着说:“哦,我明白了。走吧,我想去加斯克尔公爵家里玩。”


    理查德:“……”


    小公爵默默缩了缩脑袋,心里想,刚认识的朋友好像比他的胆子都大……


    第670章 绝无可能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塔拉纳这个国度的建立过程,并没有经过奥古斯王国那样惨烈的战争。


    这不过是塔拉纳这座城市联合了附近的一些城市报团取暖,从覆灭的法涅斯王朝之中独立出来,并且尽力在那个乱世之中保证自身的周全。如今所谓的塔拉纳王室,就是当时塔拉纳这座城市的管理者与领袖。


    这是一种相当松散的联盟制度。过去这么多年里,塔拉纳也从未表现出对外扩张的意图,似乎十分安于现状。


    不过,知情者当然非常清楚,塔拉纳是一个被神秘侧掌控的国度。普通的塔拉纳人一无所知地生活在白日的明光之下,却不知道自己的国度会在夜晚变成什么样子。


    加斯克尔家族是塔拉纳建立之初,共同加入并且驻守这个国度的神秘侧家族之一。


    这个家族同样拥有着辉煌且漫长的历史,曾经一度活跃在谢兰中北部地区。只是他们在对抗安德烈·法涅斯的时候成为了帝皇的手下败将,就此一蹶不振,直至法涅斯王朝覆灭才重新在塔拉纳拥有了一席之地。


    加斯克尔家族侍奉【星群】,自称是高贵的魔法师,常常穿着白色或者其他深色长袍,以此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背景。他们往往高谈阔论,也往往鞭辟入里,这是因为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此外,加斯克尔家族与【塔】有着深度合作,并且常常资助其他魔法师的课题研究,因此在神秘侧人士那里有着十分不错的名声。


    ……以上这些消息,是杜尔米三人抵达加斯克尔公爵家中之后,听这里的管家说起的。关于塔拉纳的那部分应该确凿无疑,但关于加斯克尔的那部分就真假难辨了。


    比如说,要是加斯克尔家族果真在神秘侧拥有着不错的名声,那魔法师的名声怎么会如此之坏呢?


    面对不速之客,加斯克尔公爵的管家倒是面不改色。杜尔米与肯都是安之若素,只有理查德坐立难安。


    这地方理查德·克劳顿来过几次,每一次都不欢而散。他其实不太明白父母与加斯克尔公爵的冲突,但反正知道了自己应该离这地方远一点。


    这次是杜尔米非要过来看看,理查德就让车夫往那边去了,他不觉得加斯克尔公爵真的会开门迎客……但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加斯克尔家族竟然真的将他们迎了进来!


    杜尔米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贵族家庭的华美殿堂。单纯就审美来说,他乐意欣赏凡间的富贵景象,至少不是外域那种骷髅遍地、血肉模糊的画面。


    只是他一想到这些贵族家庭的豪奢都建立在普通人的挣扎与潦倒之上,他就很难保持纯粹的欣赏与赞叹了——赞叹?他究竟在赞叹什么呢?


    过了不久,传闻中事务繁忙、难得露面的加斯克尔公爵本人就出现了。


    杜尔米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位脑子先生。他的意思是,他真没见过比这位加斯克尔公爵打扮得更像魔法师的魔法师了:长袍、尖帽、白花花的胡子,手里还捧着一叠陈旧的、泛黄的手稿。


    “啊!欢迎,我远道而来的朋友。”加斯克尔公爵神神叨叨地说,“我感受到了命运的降临、厄运……不,好运的泛滥!我想,我们一定能得到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杜尔米:“……”


    他看了看加斯克尔公爵,然后扭头又看了看克劳顿公爵……


    他觉得塔拉纳这地方指定是有点问题。


    肯纠结着自己应当怎么记录这位加斯克尔公爵的出场。


    理查德倒是一如既往,不太高兴地抱臂,估计是真的跟这位加斯克尔公爵不对盘。


    管家送了茶过来,然后体贴地离开了。会客厅里仅仅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加斯克尔公爵默默地坐下了,表情凝重。


    “你是教团的人?”


    “我不是教团的人!”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与加斯克尔公爵同时开口了。


    理查德茫然地问:“什么是教团?”


    这会儿杜尔米可没功夫跟小公爵解释,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教团的人?”


    “我当然不是!”加斯克尔公爵高傲地宣称,“我们加斯克尔家族终身侍奉【星群】,绝无可能背叛这份信仰!教团那群蠢货,自以为自己甚至高于神明,我不屑于这群人为伍。”


    “但你确实知道教团,甚至知道教团在北地的行动?既然如此,我可以怀疑你是教团的帮凶吗?”


    理查德小声地念叨着:“什么是教团啊?”


    肯眼神放空,假装自己是个一无所知的抄写员。


    “我当然也不可能是教团的帮凶!”加斯克尔公爵涨红了脸,愤怒地说,“无论他们想做什么,以北地的十七座城市作为筹码,这都是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即便是神秘学实验,我们也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一口气毁掉十七座城市!”


    这意思是,有把握就会这么做了?


    真不愧是魔法师。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魔法师的名声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怪不得别人。


    “很好。”杜尔米打了个响指,“既然我是与理查德·克劳顿公爵一同来的,而您也的确见了我,甚至不曾询问我的身份与来意,那么我们应该能跳过那些无用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了,是吗?”


    理查德默默挺直了脊背,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也就是说,你知道城里谁是教团的人。”杜尔米笃定地说,“说吧,究竟是谁。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加斯克尔公爵冷笑着说:“还能是谁,当然就是你眼前这位克劳顿公爵……”他怒视着理查德,“的父亲!”


    “你在胡说什么!”理查德同样愤怒地回答,“我爸爸绝不可能是那种坏人!”


    虽然理查德不知道什么是教团,但他知道加斯克尔公爵一定是在污蔑他爸爸。


    “……够了!”杜尔米直接愤怒地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倒了,“我不想在这里听你们吵架,我只会在塔拉纳待两天,明天就会离开。而我知道,七天之后就是你们的死期!”


    加斯克尔公爵猛地瞪大了眼睛:“不、这不可能,星星没有提供任何预兆……”


    理查德完全懵了,他茫然说:“什么?我、我还没有玩够呢……”


    这一老一少还真是……相得益彰。杜尔米默默收回了手,并且在心中苦了脸——谁也没告诉他拍实木桌子竟然会这么疼啊!手好痛!


    肯默默拿了餐垫,盖住了茶渍。


    过了一会儿,加斯克尔公爵惨白着脸说:“不、这不可能,那只是局限在北地之中的变故,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影响到北地之外?教团怎么敢……”


    “他们都已经对【时历】的界碑动手了,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杜尔米冷冰冰地说,“如果你还打算袖手旁观的话,那我也只能说塔拉纳活该在七天之后彻底冰封。”


    其实是十天。杜尔米在心中纠正了自己。不过他觉得这无伤大雅。


    ……【时历】的……什么玩意儿?肯费解地回忆了一下,但依旧想不起来。他觉得这个记录可能是做不下去了。


    于是他对杜尔米说:“我跟理查德去隔壁待着吧,你们聊。”


    失魂落魄的克劳顿公爵被面不改色的肯·林恩拉走了。


    “好了,现在理查德也不在了,可以开诚布公一点了吧?”杜尔米摊了摊手,“为什么你说理查德的父亲有问题?”


    加斯克尔公爵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一口气:“尼古拉斯·福开森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因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孩子。福开森怨恨这个孩子夺走了他女儿的性命,常常会以残暴的手段惩治或是虐待这个孩子。


    “而这种做法甚至持续到了后人的身上。福开森活了很多年,在这个孩子及其亲属与血裔的身上,做了无数惨绝人寰的事情,包括神秘学实验,也包括凡俗世界的折磨。


    “甚至有人认为,福开森之所以能够延寿至今,就是因为他一直在圈养他自己的这些血亲后代,从他们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掠夺时间。而他们之间还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因此任何人都无法帮助这些人反抗……


    “理查德的父亲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因为他与理查德的母亲,也就是克劳顿家族的独女结了婚,借了后者的权势才终于能够逃脱维赛德斯。尽管如此,这么多年以来,两边依旧维持着伪善的、粉饰太平的关系。


    “……你可能从理查德那边听说了,我骂他的父亲是个没用的北地人,这是因为他确实是个怯懦的、没用的家伙!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拯救自己的亲人,更不敢反抗尼古拉斯·福开森!”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疑惑地问:“那么,理查德之所以说你跟他们一家关系不好……”


    “关系当然不好!”加斯克尔公爵吹胡子瞪眼,“我的老伙计就这么一个女儿,结果嫁给了这么一个没用的北地男人,呸,还不如在塔拉纳找个可靠的人选呢!他就凭他那张脸迷惑了我的小玛格丽特!”


    加斯克尔公爵气得连连拍桌子,魔法师的形象也不顾了。理查德都已经十来岁了,但是加斯克尔公爵还是无法接受。


    杜尔米:“……”


    原来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不顺眼。


    杜尔米有点头疼,他说:“好了好了,这是他们的家务事,对吧?至少现在,我们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北地。”


    他心中悻悻,心里总觉得自己应该跟理查德小公爵坐一桌的,但现在竟然跟加斯克尔聊起了这种事情,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辈分增长啊。


    杜尔米又说:“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尼古拉斯·福开森是教团成员,而这位……”


    “伊戈尔。”加斯克尔公爵板着脸说,“他现在跟小玛格丽特姓。”


    “很好,那么,这位伊戈尔·克劳顿先生,应该挺了解教团在北地做的事情吧?”杜尔米说,“我需要一个确切的地点、或者一些确切的行动过程与行动时间。”


    加斯克尔公爵终于收敛了那种气愤,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沉思了片刻,最后说:“我知道神秘侧现在有一种看法,认为这次变故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而导致的一系列后续反应。


    “但我认为,即便没有【帝皇】的陨落,这件事情也同样会发生的。这是我身在塔拉纳,对于北地局势的观察,所得出的结论。克里斯琴发生的事情只能算是导火索。”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知道您从亚玛利埃来。您觉得亚玛利埃的生存危机,较之北地的,哪个更加紧迫与危急?”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有点愣住了,他没去过北地,但他已经见识了亚玛利埃的沙漠。至于北地的冰雪……说真的,即便现在仍旧是夏天,在抵达塔拉纳之后,他也仍旧能嗅到空气中一丝轻微的凉意。


    他甚至都不觉得塔拉纳有多热。沙漠的干热与雪山的寒冷,哪一个会更快地杀死一个人?


    “一场雨就可以短暂缓解亚玛利埃的危机,但北地……”


    亚玛利埃的危机可以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两个部分,凡俗世界那边的姑且还好解决,但神秘侧那边的才是真的难以解决。而北地的危机同理。


    但北地如今的问题是,就连凡俗世界的危机——寒冷漫长的雪季——也被有心之人一同扯进了神秘侧的疯狂之中。


    在混沌的时光之中、连冬天与夏天也同样变得混乱和难以捕捉。北地人被困在了永恒的时光狭间,难以寻觅出路,甚至难以与外界进行沟通与联络。


    ……已经月底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也就是每一年的第八个月。


    杜尔米疑心利文斯通那边的连环杀人案是否又会重演。可他又在塔拉纳与北地这边无法抽身。他想,连一场【白日梦】都疲于奔命,那么难怪这世上拥有无数的苦痛。


    他叹了一口气,便说:“也就是说,北地一直有人计划改变这个现状……甚至不仅仅只有教团?”


    “是的。”


    “他们想如何改变?”


    “……仅有火光能带来温暖。”


    杜尔米怔了一下,语气古怪地问:“【太阳】?不,肯定不是【太阳】……等等,【伪日】?”


    加斯克尔公爵给了杜尔米一个微妙的眼神,大概意思是“这是你猜的哦,可不是我说的哦”。但这眼神简直让杜尔米更加头疼了。


    【伪日】!


    在外人看来,【伪日】与【虚月】依旧是佞神,而非【太阳】的副神。


    通常来说,神秘侧人士会认为那是异端信仰而带来的混乱,涉及到层域的变动与改换——换言之,许多神秘侧人士甚至认为【伪日】与【虚月】是伪神,仅是列席而并非圣名。


    不过佞神是肯定的了。这两位佞神的信徒在谢兰与雾兰、乃至于森罗海上的岛屿都犯下了无数的罪恶,比如杜尔米自己就在罗伊岛听闻过血腥祭祀的事情,甚至克克就是这种佞神信仰的受害者。


    也就是说,北地的变故甚至还有佞神信徒的参与吗?他还以为这只是教团的手笔……


    不,杜尔米提醒自己,教团成员说不定就是佞神信徒呢?或是伪装,或是理念更替。教团向来擅长藏身于各种地方!


    不过这也让杜尔米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时历】不管事的话,那他至少还可以指望一下【太阳】……不,等等,听起来好像更加令人担忧了!


    万一【太阳】要燃烧这些北地城市怎么办?如今那十七座城市果真陷落在时光之中,哪怕【太阳】烧了也不会改变太多东西!


    杜尔米觉得这可真够离谱的。


    他愤愤不平地在心中抱怨着,认为这群神明一件好事没做,尽给凡俗世界添乱了!


    ……好吧,这好像就是这群神指望他来拯救世界的原因:【白日梦】尚且可以破碎,但神明的层域却早已注定。


    加斯克尔公爵便说:“根据伊戈尔的猜测,北地的这些有心之人,应该是从今年开春就已经开始进行正式的准备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似乎是想要打造一轮……人造太阳。”


    杜尔米:“……”


    其实【太阳】也是人造太阳……算了。


    杜尔米满腹心思不知道找谁说。这种时候他就很希望脑子先生或者埃默森在这儿,这样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评判这一切了,哪怕是骂两句神。


    可问题是【太阳】是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北地这群人又想窃夺谁的力量?【太阳】的?


    那可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包括太阳。


    “……等等,今年开春?”杜尔米突然关注到这个细节,“你是说,静海之月还是丰收之月?”


    静海之月是第三个月,丰收之月是第四个月。通常而言的开春自然是静海之月,但北地的回暖要来得晚一些。


    加斯克尔公爵回答:“丰收之月。”


    ……丰收之月。


    杜尔米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在冰冷的海水之中醒来的时刻,或者说,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的一家三口,出海并且葬身于大海的时间——就是今年的丰收之月。


    他不得不产生一丝怀疑。


    因为,倘若北地有人想要改变现状,那就必定要提前解决一些可能惹祸的知情人士,比如说一些好奇心旺盛的学者。


    但这是不是跟神明那边的说法有点区别……


    不,这其实只是视角的区别。


    在神明们看来,是教团想要对【时历】的界碑动手;但这些想要改变北地现状的人类,或许并不认为自己属于所谓的“教团”,而只是其行动符合了神明对于教团的定义。


    这不就是教团吗?不敬神、却又掌握着神秘侧的力量。


    而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解释了那本日记之中的情况。


    为什么人们陷入了无尽时光的轮回?为什么在轮回之中他们一直在寻找火?因为有人正是想要通过这种近似穷举法的办法,找到一条能够真正解决北地现有问题的可行之路。


    ……一直以来,杜尔米没能找到人们对他的父母痛下杀手的理由。


    说白了,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研究,并非一朝一夕。甚至杜尔米都已经出生十多年了,他们一家的生活一直风平浪静,可偏偏就是在近些年,他们突然遭遇了强烈的杀机。


    这可能是因为阿道弗斯发觉了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也可能是因为阿德琳钻研出了神话的奥秘……


    可能性太多,借口太多,但反而让一切都显得没那么可疑了。说白了,这些理由都不够明确——明确到必须要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杀死他们一家三口。


    现在,“丰收之月”再一次出现了。


    ……果然吧,他就说,只要来到了塔拉纳,线索就会自己冒出来的。


    杜尔米偏了偏头,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随意地望了望窗外。塔拉纳如今正是一年四季中最为舒适的夏日,难得有一阵子,太阳如此明媚、如此热烈地笼罩着这块土地。


    只是在这秀丽的、宁静的景色之下,阴森的乌云也早已经凝聚在一起,等待着一场席卷世界的风雪。


    “让我猜猜……”杜尔米笑了起来,“塔拉纳王室,与这个计划有关,对吗?”


    杜尔米其实挺疑惑的,为什么马里诺会让理查德·克劳顿来接待他,而不是让塔拉纳的王室来进行接待。


    当然了,杜尔米也不是说自己就指望能见到什么国王或者王子,但既然都已经劳烦了克劳顿公爵大驾,那塔拉纳王室与奈特家族的关系明明更紧密一些吧?


    但马里诺就是没有让杜尔米接触到塔拉纳王室。杜尔米以为他父亲的这位长兄其实还是挺坦坦荡荡的,甚至都将家族内部的调查档案拿了出来。


    再说了,伊文思·奈特还是杜尔米的领民呢,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考量,马里诺也不可能隐瞒太多东西。


    外部因素兜了一圈,似乎都没什么问题,那么塔拉纳王室本身就十分值得怀疑了。


    神秘侧稍有见地的人都知道,塔拉纳真正的掌权者是奈特家族,是一个神秘侧的大家族执掌了这个国家的生杀大权。


    但是从凡俗世界的角度来说,塔拉纳这个国家的建立者,或者说当初牵头组建这个联盟的领袖,也的确是塔拉纳如今的王室。难道塔拉纳的王室不想真正掌控这份权力吗?


    他们才是这个国度的建立者,以及众所周知的统治者!他们何必要受制于人呢?


    ……时钟先生说,塔拉纳的高层有问题,自从他们抵达塔拉纳,相关的调查似乎就一直受阻。但这伙人恐怕也没想到北地的变故会直接影响到塔拉纳。


    换言之,这些与北地的教团暗通款曲的人士,必定是掌握了一些消息,但却又对神秘侧一知半解,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在塔拉纳这样一个与神秘侧有着复杂关联的国度,符合这个条件的势力其实不多。


    但杜尔米却有些一叶障目,一直想着奈特家族或是其他什么家族。但或许那个答案就是最明显的、最光明正大的,只是人们往往也最不可能去怀疑的——


    塔拉纳的王室,弗朗西斯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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