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家族?您怀疑塔拉纳的王室?”
劳伦特·霍索恩惊愕地问。
他来到了【时历】的钟楼,也就是【记录者】的驻地。
这里的人们行色匆匆,比其余任何人都更早地感知到北地光阴的混乱。而这一点令所有记录者都感到不安。
当然了,在神秘侧,【记录者】的名声或许跟魔法师打得有来有回,但也不是所有的记录者都想把历史搞得一团糟,也还是有安分守己的记录者的……尽管这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
就算人们无法深入北地、确切知晓里头的内情,但是时光的质料的凝结,他们还是可以发现的,更何况也有一些记录者主动揭穿了这一点,或许是作为谈资。因此,外界有一种传言是【记录者】造成了北地的变故。
但这样一来,【记录者】还觉得自己冤枉呢。他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他们如今那位治世者都已经赢得了胜利,甚至都压制了前一位治世者的追随者的反扑,【记录者】安分下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怎么他们一旦安分了,别人反而还以为他们在做坏事呢?
不论如何,【记录者】的高层显然非常清楚北地的重要性,而大人物们一旦紧张起来,他们的学徒、追随者,乃至于普通的小喽啰,也会依次察觉到空气中的不安定要素。
外界传言【记录者】正在请动眷者或者使徒层级的大人物、希望他们能亲自去往北地一探究竟——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都已经抵达北地附近了,其余的正神教会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不过人们有所不知的是,其实已经有使徒抵达塔拉纳了,只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对北地进行直接的探索。
这也是劳伦特在克里斯琴接触过的那位使徒,莱尔。
在处理完克里斯琴的变故、为安德烈·法涅斯送葬之后,这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着手整顿【记录者】内部的风气。他追随的帝皇离去了,但他仍旧想要守候这个人间,以他自己的办法。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改变【记录者】的作风,北地就出事了。
现存的【记录者】的使徒也没几位了,还有一些早已经不问世事了。他们目前的选择只有两位:塞西莉亚或者莱尔。
塞西莉亚坐镇利文斯通。考虑到奥古斯与诺斯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人们都不敢让她离开利文斯通,生怕这边的历史也出什么事。
克里斯琴刚出了大事,肉眼可见地将会平静一阵子,所以最后就是莱尔来了塔拉纳。
他是【时历】的使徒,理论上已经是最有可能找出真相的人了。
但是他没急着前往北地,而是干脆用自己的办法梳理了塔拉纳的时光与历史,并且从中找寻端倪。他不觉得仅凭北地自己的力量,就能搞出这么大的乱子。
事发突然,他在塔拉纳的光阴之中待了整整两天,若非他已经是使徒,而且常常浸淫在过往的历史之中,那他说不定就已经迷失在过往漫长的故事里头了。
好在,他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弗朗西斯家族每年都有大笔资金去向不明,我在过去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们家族的暗账。这些资金最后都去往了北地的那些城市,尤其是维赛德斯。
“尼古拉斯·福开森能够维持自己的统治,基本完全仰仗于弗朗西斯家族的外部输血……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从福开森建立维赛德斯开始,弗朗西斯家族就已经与其暗通款曲了。”
劳伦特皱着眉,他忧虑地问:“但是,奈特家族对此就只是放任吗?”
“奈特家族在神秘侧深耕多年,与森罗协会有着密切的关联,但是塔拉纳是一座内陆的城市,并不受到森罗协会的太多制衡。况且,森罗协会并非奈特家族的附属,也不可能听从一个家族的指挥。
“此外,奈特家族也不可能直接用神秘侧的手段来对付一个真理侧的大家族,这有点过于出格了。明面上,塔拉纳的统治者依旧是弗朗西斯,而不是奈特。在许多普通人的眼里,奈特仅仅只是一个贵族姓氏罢了。
“更何况,弗朗西斯家族也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情,即便抓到了证据,也可以说这只是在帮助北地人的生活而已……至少在此之前,一切相安无事。”
本质上,这是因为奈特家族自己放弃了镜匠的力量,成为了【海镜】的附庸,也就失去了堂而皇之彰显自己力量的能力,难以震慑宵小。这又能怪得到谁呢?
莱尔又说:“计划的主谋应该是尼古拉斯·福开森,而弗朗西斯家族为福开森提供了很多支持,包括资金与人手。按照福开森的说法,事成之后,弗朗西斯家族就是北地与塔拉纳的新王。”
劳伦特怀疑地问:“弗朗西斯真的信了?”
这听起来就是一个骗局吧!
莱尔冷笑了一声:“他们已经为了福开森的计划付出了太多心血,投入了太多资源,事到如今再收手也是不可能的了。况且……你知道如今弗朗西斯家族的情况吗?”
劳伦特摇了摇头。
“二十年前,当时弗朗西斯家族的族长,同时也是塔拉纳的国主猝然离世,只留下他年仅五岁的孩子。幼主难当大任,所以是前任族长的弟弟临时掌控了权力。
“此人是个纨绔子弟,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并且完全相信着他兄长的计划——我的意思是,比如说,无论前任族长究竟想从福开森那里得到什么,这个代理族长只会理解成:继续跟福开森合作。
“正是因为他这样的作风,许多趋炎附势的小人都围了过来。只要吹捧他就能得到相应的利益,谁不愿意这么做呢?而幼主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想要夺回权势,却受到他叔父这个利益集团的排挤……
“如今北地的乱局已经开启,各方人士都已经抵达,真相呼之欲出……弗朗西斯家族前景如何……”
说到这里,莱尔先生摇了摇头。
劳伦特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如今整个北地彻底失联,所有人与所有城市全都情况不明。而弗朗西斯家族支持福开森,仅仅只是为了名义上的权力与地位……
不,确切来说,无论弗朗西斯家族的那位代理族长如何想,真正办事的人恐怕是不怎么相信福开森的花言巧语的。
只不过,他们能够从这个计划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金钱、人脉、权势、地位,所以他们情愿继续哄着那位代理族长,让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投身于这个大计划就好了。
至于事成?不管事成不成,大家伙儿都发财了!有什么不好呢?
只是他们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或许这些凡人意义上的野心家的理解是,福开森计划在北地发动一场战争,征服其余的城池——而实际上,福开森在北地对【时历】的界碑发起了挑战。
想到这里,劳伦特简直感受到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悲哀。
凡人难以理解神秘侧,有时甚至推动着神秘侧的发展。可神秘侧偏偏能带来如何可怖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摧毁凡人的一切。这算是一种玩火自焚吗?
劳伦特沉默片刻,最后说:“弗朗西斯家族那边,有多少关于那个计划的信息?”
“不多,看得出来有些甚至是福开森用来敷衍他们的东西,比如说作战计划,还有兵线推演。”说到这里,莱尔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看起来弗朗西斯家族真的相信,福开森是打算在北地发动一场战争。”
“……这有点荒谬。”
“福开森将其称之为‘王狼计划’,意思是到了最后,北地只会剩下一头狼王。这是他正式跟弗朗西斯家族送去的计划书里的内容。不过,在另外一些私人信件之中,我还查阅到了另外一个名词,名为‘北风计划’。
“北风计划应该是福开森真正的核心计划,他只跟少数几个人提到过,但也没有说具体的行动内容。这个计划应该是绝对保密的,我现在还在时光之中寻找相关的消息,但塔拉纳这边留存的信息不多,估计重点依旧在北地。”
劳伦特默默点头。
“……先将这些消息告诉【白日梦】先生吧,劳伦特。”
劳伦特微怔。
那位【时历】的使徒略微疲倦地阖了眼。仅仅一两个月的时间,克里斯琴发生巨变,而北地紧随其后。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很多年以前,那些战火之中的岁月与记忆,再一次翻腾在莱尔先生的大脑之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他们有一位愿意站在人类这边的巨面者。这是巨面者,哪怕在神明的战争之中都足以奠定胜局。
而那甚至是一场【白日梦】——一场真正值得人们期待与幻想的白日梦。
莱尔知道,如此规模的动荡与混乱,凭微面者的力量,大概是不可能解决的。譬如他自己已经是使徒了,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可以去过往的历史之中寻觅踪迹、寻觅线索,但他不可能让北地已经混乱的历史重归于好。
在【时历】的道路之上,恐怕也只有治世者能够梳理这些历史、并且重新改换世界的故事了。可问题是,他们才刚刚改换过一次历史!那位治世者可不会同意他们的这个方案。
因此,莱尔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进行调查,然后将这些消息,送到真正能够利用它们的、值得信赖的巨面者手中。
……如果【帝皇】仍在,那么莱尔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随自己的领主。
可是,如今,他们的安德烈陛下,已经去往了他久违的安眠之中,不再理会这个人间的纷扰了。
“……现在,我们只能指望【白日梦】先生了。”
海沃德·诺伊斯来到【塔】的时候,气氛并非凝重,而是绝望。人们最终都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除了【白日梦】先生,似乎谁也无法挽回这个局面了。
海沃德眨了眨眼睛,刻意与他们唱反调:“怎么,这种时候,你们反而不指望神明了?”
“北地的变故与【时历】有关,其余神插不上手。而【时历】……老兄,你看看那群【记录者】的作风吧,我看他们巴不得北地乱起来,这样他们才能从中捞好处呢!”
海沃德倒是不怎么同意这一点,好歹他也认识一个来自【记录者】的老朋友,而这位老朋友还拥有一个不怎么管事的使徒导师……从这个角度来说,魔法师对【记录者】的偏见,就好像其余人对魔法师的偏见一样。
当然,海沃德必须承认这世上确实有不少糟糕的记录者,因而影响了整个【记录者】的风评。刻板印象或许是错的,但刻板印象也必定有其成因。
不过海沃德也不希望【塔】的氛围如此萎靡,于是他就说:“无论【白日梦】先生能不能解决北地的变故,起码咱们也不能置身事外、等着巨面者的拯救吧?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起码给【白日梦】先生出出主意?”
他看现在杜尔米也是颇有些无从下手,甚至都打算直接冲进北地的时光里头了……这听起来就很危险吧。
但这话却让一位魔法师嗤笑了一声:“【白日梦】先生都已经是巨面者了,还需要我们来替祂想办法?我看这就像是在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面前高谈阔论炼金术知识,根本就是毫无自知之明!”
海沃德:“……”
老兄,你真的逗笑我了。
黄金黎明协会的历任会长——从图雅到杜尔米到海沃德,没一个是正经八百的炼金术师,全是假冒伪劣!
……好吧,这话可能有点低估了图雅,也可能有点高估了杜尔米……
海沃德头疼地揉了揉脑袋,他说:“我说各位,你们也算博学多闻的魔法师了,以前就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
“整个北地失联?见鬼了,这种事情我遇到一次还不够,还要遇到两次?”
“行了别开玩笑了,你的意思是,类似北地这样的光阴的迷雾吗?”
“……等等。”
“你在说永世雾墙?”
“那就更见鬼了,我只知道永世雾墙确实是【时历】搞出来的,但我也不知道永世雾墙为什么能消散啊。”
海沃德突然愣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当初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的时候,他们也曾经遭遇一场光阴的迷雾。而那一次,是逐光女士以永燃灯驱散了迷雾、让他们重回人间。
具体一点说,这是因为逐光女士自己拥有【太阳】的庇佑,能够以自身为锚点,将白橡木号带回原本应处的时间点。
最终的表现就是逐光女士点燃的灯火驱散了迷雾。
……锚点?
也就是说,如今的北地也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锚点,让【白日梦】先生能将其打捞回凡俗世界?倘若没有锚点,即便是【白日梦】先生,也不可能将整个北地完完整整地从神秘侧打捞回来的!
只是,北地的锚点……
在世人眼中,北地果真拥有足以定格其自身的鲜明锚点吗?
海沃德皱起眉,突然觉得这还不如指望人们能够再度驱散时光的迷雾、让北地重见天日呢!
可惜的是,当初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遭遇的雾气,仅是永世雾墙消散之后的些许残存,而如今北地遭遇的却是【时历】的界碑动摇之后的混乱……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太阳】,也不一定能直接驱散这场风雪。
“……好吧,我确实听说过一个故事。”
“什么?”
“老伙计,没听你讲过这个事儿啊。”
“那是我给我自己的进阶课题准备的,要不是现在情况紧急,我可不打算分享这个故事!”
“行了吧,没人对你的论文感兴趣,我头疼自己的论文还不够吗?好了,快讲讲你的故事吧,说不定你能拯救北地的那些人呢?再说了,万一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混个脸熟,你指不定就飞黄腾达了!”
“这个故事跟灵魂有关。你们知道灵魂起源学说吗?”
“哦,就是那个灵魂从哪儿来的学问?我听说过,但是过于晦涩难懂,而且也没法论证。”
“北地曾经有个传说,认为灵魂是从雪山流淌下来的一滴水,汇入河流,然后归于大海。这也预示了人的成长过程,以及最后的死亡结局。死亡并非是死亡,而是与其余所有的灵魂汇合。”
“……老伙计,咱们都是魔法师,你就别用这种东西敷衍我们了。这是哪个【海镜】信徒编出来的?”
“你们还没懂我的意思?这意味着北地现在是完整的、而非破碎的,即便迷失于时光之中,灵魂也只有那些数!感谢咱们那位治世者,起码现在我们没在打争夺治世的战争,不然整个世界的时光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这意味着,整体意义上,我们现在的历史是稳固的,只是北地从我们这边脱落了!比起从时光之中打捞历史,我以为【白日梦】先生还不如直接从时光之中打捞灵魂!”
“哦,我明白了,而这些灵魂也拥有自己的层域与质料,他们自己就可以成为北地的锚点——先寻找北地的人,再寻找北地!”
“这确实是个办法。这些灵魂是未死的灵魂,与其他的神秘侧要素想必是格格不入的。只要北地人自己不放弃,那他们应该能等来这场【白日梦】!”
“……你们说了这么多,果真相信【白日梦】先生愿意这么做吗?”
“就算不相信,我们还能指望别的吗?至少【白日梦】先生在过去这段时间确实拯救了很多城市,对吧?”
“等等,你说了这么多,也没讲你那个故事究竟是什么啊?”
“我非得讲给你们听?好吧……简单来说,那是一个小女孩沿着河流寻找自己父母的故事,她找啊找,最后在河流的尽头找到了她父母的尸体。
“而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早就已经死去了,因为她自己的尸体也在她父母的身旁,只是她的灵魂沿着河流飘荡,直到现在才终于与自己的父母汇合。”
海沃德本来默不作声地听着,但这个时候却突然吃了一惊。等等,这不就是那个噩梦吗?!
此时,朱厄尔·伯里正在诺斯王国的边境,一座靠近北地的小城,多步森。
过去几日,多步森的居民接连做着同样的一个噩梦: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请求他们帮忙找寻她的父母。
人们从梦中惊醒,却发现城里越来越多的人都做了同样的一个梦。
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政务署与【乡】的耳朵里,考虑到北地的变故近在咫尺,他们也立刻怀疑这个噩梦是否与北地有关。然而遗憾的是,这个噩梦是如此的简单、朴素,以至于他们压根找不到其中的关联。
朱厄尔·伯里是前两天抵达多步森的。她站在高处,遥望着近在咫尺的北地。
多步森的居民说,倘若天气晴朗,那他们甚至能远眺至北地的雪山。可是如今,一片混沌的、阴云密布的风雪,彻底遮盖了北地的一切,只余下阴冷的天空。
人们什么都看不见,仿佛北地已经彻底陷落在一场夏天的暴风雪之中。
朱厄尔原本只打算在多步森休整两天,更新消息、等待同伴,同时调查一下北地的信息。她对于北地也并不是非常了解,只是过往偶尔会去那里处理佞神信徒。
不过,朱厄尔并不担心自己在北地的安危,至少她有把握全身而退。
逐光骑士永远受到【太阳】的庇佑,某种意义上,逐光骑士虽然是【太阳】的使徒,但也已经是【太阳】这条道路上,除【太阳】之外唯一的巨面者了。
而朱厄尔同样相信,即便自己真的陷落在北地,那也同样是一种警示:这意味着北地已经彻底成为了神秘侧的一部分,只有可能是真正的巨面者前往一探究竟了。
朱厄尔认为这同样是值得付出的代价。无论如何,人们需要了解北地现在的情况。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在乎自己付出性命之后,是否能得到同等价值的情报。
目前来看,她亲自前往北地,是唯一的选择。
当然,她也知道很多人正指望着【白日梦】先生能够解决一切。在神秘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对【白日梦】先生抱有了无尽的期待。
但朱厄尔并不相信。
这其实也不是因为她不相信【白日梦】先生,而是因为她更加坚信人类必须坚守人类自己。
朱厄尔不介意跟【白日梦】先生分享自己得到的信息,这是因为他们如今都是在为了北地的存亡而奔波。可她仍旧对【白日梦】先生怀有一丝警惕,这是因为没有人能确信这位巨面者永远站在人类的立场。
一个神秘侧的巨面者?人们果真要信赖祂吗?
原本朱厄尔已经打算出发了,但她之所以又在多步森多待了一阵子,是因为……人们突然开始做新的噩梦了,这下是全城人一起做了这个梦。
他们梦见冰河之下飘荡的大鱼,鱼腹膨胀、开裂,然后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半消化的人头。
梦境栩栩如生,好像他们自己也在冰冷的河水之中飘荡,变成了大鱼、或者变成了被大鱼吞下的那个人头。
这个梦让好多人发了疯,朱厄尔不得不帮忙处理这些事情,因为逐光骑士的灯火同样可以指引人们迷茫的灵魂归乡——至少是让人们褪去那些疯狂。
“失踪的人,还有冰下的鱼和尸体……”朱厄尔面色冰冷。
她不得不产生一些可怖的联想,并且深深地为此感到愤怒:无论幕后之人想要做什么,将北地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扯进来,践踏人们的生命、作践人们的灵魂,就是他们的目的吗?!
这愤怒让朱厄尔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不能继续这样等待了,她应该立刻前往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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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太忙碌了,最近可能没办法维持日六了[裂开]非常抱歉呜呜
还有就是现在是收尾阶段,第二卷快结束了,第三卷是比较短的,目前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整理大纲和思考收尾上,更新就会慢一点
不过日三肯定是可以保证的,这个不用担心,我尽量多写点_(:з」∠)_
第672章 七千个梦
塔拉纳的【乡】……十分普通。
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不过这里就是人们普普通通的梦境,形成了一座城市的虚影,类似于波尔普恩那样的情况。
这其实是谢兰城市的常态。如同利文斯通那样充斥着混乱与嘈杂的、漆黑的梦境之乡,或者克里斯琴那样庞大的梦境之海,那才是特殊情况。
格里菲斯·索伦穿梭在梦境的城池之中,从中寻觅到一种熟悉的气息:一座城市的梦境大多如此,充斥着各种声音,偶尔宁静的时候,是因为人们即便在梦中也已经睡去。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寻觅北地故事的征兆或线索,一切的故事必定有其起因与曲折,而梦境往往会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图景。那可能是模糊不清的,未必如同时光之中的历史那般明确;但那也是确凿无疑的,不必煞费苦心地寻找。
人们往往会在梦境之中遗落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思绪,缔造了奇异而诡谲的梦中的故事。有的时候,人的大脑甚至会欺骗他们的灵魂,但却不会欺骗他们的梦境。
况且,在一座城市之中,真正能够留下痕迹的梦境,往往只有少数。那些最好的美梦和最坏的噩梦,都会留在这里。
格里菲斯现在就在寻找那些最坏的噩梦。他这样做是基于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塔拉纳距离北地很近,如今北地情况混乱,或许就有来自北地的梦境汇入塔拉纳的梦乡。
与此同时,他也在同【乡】的其余人交流着现在的情况。他们已经知道了多步森那边新出现的一个噩梦——人们共享的一个噩梦。格里菲斯感到些许困惑。
又是河流。
在第一次的集体噩梦之中,哭泣的小女孩就是出现在河流旁边,希望有人能帮助她寻找失踪的父母;在第二次的集体噩梦之中,人们又一次梦到了冰冻的河流、以及河面下的怪鱼和人头。
河流成了这些噩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北地也确实有一条无比重要的河流——康古里大河。
这条大河是雪山融化之后流淌而来的,从北地出发一路抵达谢兰的东南位置,沿途支流无数,被认为是谢兰的母亲河。许多城市的建立就有着康古里大河的功劳,没了水,人们是难以生存的。
北地的神话也更加重视河流,常常将“水与火”相提并论。严格意义上说,北地真正看重的河流并非是完整的康古里大河,而仅仅是雪水融化之后形成的、北地境内的湖泊与河流。
在北地,严酷的冰雪往往成为了人们永恒的话题,而冰消雪融就是世界难得的慈悲。
……关于暴风雪的噩梦,即便在塔拉纳也有不少。不,那甚至都不被人们认为是噩梦了,而成为了一种生活的常态。
在雪白的、空无一物的世界之中,人们孤独地行走。类似这样的梦境甚至形成了一片独特的景致——在塔拉纳以北的梦乡之中,所有人的梦铺成了一片古怪的地域,像是雪融后肮脏的地面,斑驳又闪烁。
此时此刻,格里菲斯就来到了这里。
【乡】的成员们警告他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因为再往前就是北地的范畴,而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片沦陷的、空洞的边境——这算是【虚无边境】吗?恐怕连【虚无边境】也想不明白,北地怎么就突然加入了自己。
北地的变故是涉及了整个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真理侧的失联、神秘侧的沦陷。
也难怪人们对此感到悲哀,倘若真理侧的故事还能从时光之中打捞回来的话,那神秘侧又要如何与世界重修旧好呢?
偶尔,或许也有梦境的闪光从更前方一闪而逝,不过格里菲斯也不确定那究竟是北地人的梦境,还是梦乡之中原本孕育的一丝怪异。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他却突然注意到,那些梦境之中的、迷茫而静默地行走的人们,似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的。
“……你们注意到了吗?”
“什么?”
格里菲斯急切地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膀,他说:“那些人!梦境之中的人!”
那些人只是空洞的、虚幻的,梦境之中的幻影。那是人们自己头脑之中的影子,或许是他们的一个思绪、一缕牵绊,但并非是他们本身,更无法象征他们的灵魂。
人们常常以为,这些人影与梦境之中的其余场景或布景,比如说一把椅子、一扇窗户,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一旦形成了这个梦境,人影便与这把椅子、这扇窗户一样,被定格在了梦境之中,成为了梦境的傀儡。他们会永远沿着旧有的道路前行,成为受到注视、受到祝福或诅咒的,不存在的虚影。
他们当然不可能拥有自由的意志或是行动方向,他们的行为只有可能是无尽地重复旧有的既定的轨迹。
“……他们不可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可是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每个人的思绪都是不同的,每个人的梦境都是不同的。即便他们碰巧都做了这样一个在雪地之中行走的梦,他们又怎么可能走向同一个方向呢?
可是,此时此刻,那些梦境之中的人们,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无数的梦境就像是无数个碎片——镜子的碎渣,无论他们怎么走,他们都不可能走出这个梦境。可是,一个、两个……七十个、七百个,七千个!
七千个梦正在同时行进,在他们自己的梦中行走。
格里菲斯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一幕。雪地几乎让他有些眼花了,因此他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细节。
可是,他以为人们就像是蠕动的蚂蚁……不,蜂巢。他们在各自的巢穴之中行走,漫无目的,却又好像受到一些东西的牵引与操控,因此显得整齐划一。
他们统一地——倘若梦境之中也有方向的话——向着北走。
不,不是正北。
格里菲斯仔细地、谨慎地调整着方位。他可以根据不远处塔拉纳这座城市的梦中幻影,来校准这些人们前行的方向。最后他说:“偏西北一些——那里有什么?”
“一座名为古斯塔斯的城市。”
“它有什么特殊的吗?”
“……古斯塔斯就在雪山脚下,非要说的话,这是离雪山最近的城市。所以……或许不是古斯塔斯,而是雪山?”
北地的雪山蜿蜒磅礴,并非普通的山川,而是一整座恢弘的山脉。
在一些神秘侧的传说之中,当【最初之火】照亮世界的时候,最初之人望见的就是冰冷的雪山。从那一刻,他们知晓了寒冷、知晓了严酷的生存挑战、知晓了——水与火的故事。
对于雪山,北地有专门的称呼,读作“桑吉玛纳”,意为神圣的母亲。
不过遗憾的是,残酷的环境让人们至今也没能完整地探索整个桑吉玛纳。千万年过去了,雪山仍旧伫立在那里。
即便在梦中,人们也依旧走向北地的雪山。
“……你们觉得北地的混乱会影响雪山吗?”
“什么?怎么影响?”
“呃,雪崩?”
“……哦不,老兄,你这是在吓我,对吗?”
“很遗憾,历史上雪崩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眼下北地的时光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过往的雪崩是不是又会再度出现,又或者是现状的变动会不会导致积雪的动摇……”
“况且,就算不是雪崩,一场暴风雪也足够我们头疼了。现在可是夏天!”
“……现在只是时光的层域的动摇,但是时光之中可是有很多东西的!各位,别忘了这件事情。”
“你的意思就好像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只是一个起始……”
“或许还真是这样。”
“哦,真是让人绝望的现状。”
格里菲斯皱着眉,他认真地盯着那些梦境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就是北地变故的影响正在渗入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的表现。如今这还只是塔拉纳与附近地区,而迟早有一天……
风雪将淹没整个世界。
但愿他们来得及在那之前挽回一切。
很快,在黄昏之前——杜尔米再三强调了这个时间——所有收集到的信息就到汇总到了杜尔米这里。
“……也就是说,我应该去寻觅康古里大河吗?”
杜尔米暗自嘀咕,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那本日记的存在让他疑心,康古里大河也已经成为了混乱的一部分。
他整理了一下各方汇总的信息:弗朗西斯家族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王狼计划与北风计划、北地传闻之中小女孩的亡魂沿着河流寻找父母与自己的尸体、又一次的集体噩梦之中冰封的河流与古怪的大鱼和人头……
最后,还有那梦乡之中,踏着雪地、朝着雪山永无休止地前行的人影。
这其中似乎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脉络,可是杜尔米却缺了至关重要的、串联一切的线索。那可能只是一个词、一句话,或者一个猜测和目的。
康古里大河当然是一条线索,北地的那些城市同样如此。但这是表象,因为这里头都没有具体的人的存在。
人们究竟在做什么?活着还是死了、挣扎还是坠落?北地有这么多的居民,其中当然也有神秘侧人士,他们真的对北地的现状一无所知吗?他们会不会也在寻觅出路,甚至于寻找罪魁祸首?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才骤然发现,事到如今,他竟然还不知道教团对付【时历】的界碑之后,又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结果。
假如教团果真能杀死【时历】,那他们又想留下怎样的历史呢?保持【时历】呈现的这幅面目,还是说创造一个崭新的历史?
不,等等,真正关键的问题是,【时历】已经将崇高年代的历史拿去修建永世雾墙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大吃一惊。
教团该不会想要重新演绎出崇高年代的历史吧!
在尼古拉斯·福开森给弗朗西斯家族呈现的计划之中,只要行动一切顺利,弗朗西斯家族就会成为北地与塔拉纳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这话听起来是挺有煽动性的、也挺像个骗子的,但这或许可以彰显出福开森的某种意图。
即便只是莱尔先生的转述,杜尔米也发觉了王狼计划并非一纸空谈,福开森真的认真思考过如何以维赛德斯为中心,陆续征服北地的其他城市,并且统一整个北地。
……崇高年代的历史,以安德烈·法涅斯成为谢兰的帝皇作结。
但是如今安德烈·法涅斯陨落、法涅斯王朝更是早已经覆灭,连凡俗世界都有一位王女蠢蠢欲动,神秘侧又何尝不想缔造一位新的人神呢?
很久以前,埃默森就告诉他,教团想要创造一位新神,也是最后一位神。
一位……新王?
第673章 世界的梦
黄昏来临的时刻,杜尔米独自一人站在塔拉纳的广场之上。
他静默地抬头,仰望着【帝皇】的塑像。
的确,安德烈·法涅斯已经陨落了,但各大城市倒也不至于直接将这些塑像撤去,而是姑且保持原样,不去试探谢兰人对于安德烈·法涅斯的敬重。
因而那无面的帝皇雕像也仍旧矗立在这里。即便前前后后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崇高年代的故事早已经远去了,连世界都已经彻底倾覆与改变,但安德烈·法涅斯仍在这里。
……有时候,杜尔米仍旧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早已经停留在法涅斯王朝的诞生与覆灭的那一刻。
往后,即便是埃默森,也不完全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了。
天边出现了幽绿色的光芒。
“你就不能让我多看一会儿?”杜尔米埋怨了一句,“这些天忙忙碌碌,就没一刻停下来过。我还想在这儿好好欣赏一下塔拉纳的风景呢!”
而外域回以静默、回以寂寥。夜幕再度笼罩了整个世界,萧条的、衰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世界变成了灰白色的——是灰白色的雪花飘零。几乎一瞬间,苍白的雪花就成了这世上唯一的色调,为一切鲜活的颜色都涂上了更冷、更单调的色彩。
杜尔米下意识抬起头,天空之上,星辰黯淡。乌云带来了更深的萧索。他吸了一口气,为那呛人的冰冷而深感惊叹。前一秒,他还在炎炎夏日之中;后一秒,他就已经来到了北地的冰雪之中。
看来外域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个答案,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未来。末日近在咫尺了。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世上的天灾其实并不少。一场暴雨会带来泥石流、一次干旱会导致农作物歉收、海边或是海上从来不缺少风暴,谢兰与雾兰北面的雪山更是从始至终都矗立在那里。
可是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他们很少接触这些自然灾害。这姑且可以说是幸存者的自以为是,但也或许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那些灾难都成为了光阴缝隙之间的、受人遗忘的,不存在的故事。
【时历】的信徒做得到这件事情,不是吗?
他们如今的这位治世者,不就是用了【时历】的力量,挽回了格拉德的饥荒吗?虽说格拉德的故事并非自然灾害……呃,【太阳】算是自然的一部分吗?
抛开格拉德不说,比如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这样海边城市,利用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一次飓风或是暴雨的影响,对于【记录者】来说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那甚至比格拉德的情况还要更简单一点呢。
再比如说克里斯琴前不久的陨石与地震。知情者当然知道那是神明的冲突与战争,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也是一次可怕的自然灾害。神秘侧的力量当然会参与其中、收拾残局,甚至【时历】的力量还参与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送葬!
那么,北地呢?
北地发生过多少次雪崩、多少次暴风雪?北地的十七座城市是如何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之下生存下来的?
尼古拉斯·福开森本身就是【时历】的信徒,活了这么多年,起码也是个眷者甚至使徒了,他就不会利用【时历】的力量来解决维赛德斯碰上的灾害吗?比如说,一场大雪?
但历史无法抹消、只能掩盖。因而那些尘封的往事仍旧留存在时光的缝隙之间,于无人知晓的暗夜永恒哀嚎。
……北地的时光之中,隐藏了多少的风雪?
如今时光重又翻腾,将一切都再度摊平在人们的面前。倘若教团果真有信心摆平这一切,那七日之后的冰封又是从何而来的?
或许,情况已经失控了。
“让我来给你们讲个冷笑话吧。”
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附近,一批工人正在维护广场上的道路。在外域,他们被冰雪冻成了冰雕,成为了路边无人在意的尸首。不过,或许他们也仍旧安然无恙地生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
其中有一个男人一本正经地这样说:“你们猜,为什么塔拉纳没有受到北地风雪的影响?”
“……为什么?”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头一回开始抗拒自己过于顽固的好奇心。
埃默森打了个响指,志得意满地说:“因为塔拉纳不是北地啊!”
所以塔拉纳当然不可能受到北地风雪的影响。
杜尔米:“……”
他受不了了。他以后一定要想一个比埃默森更冷的冷笑话,然后让埃默森也无言以对!
杜尔米就这么恶狠狠地下定决心。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跳过了冷笑话这个话题。他就好像刚刚才看到埃默森一样,煞有介事地说:“哎呀,这不是埃默森嘛!您也来塔拉纳啦?幸会啊幸会。”
埃默森用微妙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不明白这小子又在想什么东西。不过他也懒得思考这个问题,只是说:“北地出了这么大事,我当然也要过来看看。”
“哎呀,不是您刚刚说的,塔拉纳不是北地——您怎么来塔拉纳看北地的情况啦?”
很遗憾,这招还对付不了发明这招的人。埃默森面不改色地说:“身处谜团之中是不可能发觉真相的。正因为塔拉纳不是北地,所以塔拉纳不会受到影响,所以我才能在这儿查看北地的情况。”
杜尔米:“……”
可恶啊,他竟然会被同一个冷笑话冷到两次!
而且他竟然还觉得埃默森说的挺有道理的……冷笑话真可怕。
于是他气呼呼地反驳:“那您是来这儿修路的?”
“塔拉纳的路面挺好修理。”埃默森客观地评价,“这里不像利文斯通,没那么多沉重的货物把路面都压坏了。”
“……您还挺有经验。”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他懒得跟杜尔米兜圈子了,干脆就说:“行了,有话直说,想问什么也直接问吧。”
之前杜尔米几次与埃默森会面,都有其余的神明在场,也就不好询问过火的话题。杜尔米确实很想单独跟埃默森聊聊,他心里堆积了无数个问题了!
“好吧。”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傻笑了两声,然后说,“您是怎么看待北地这件事情的?”
“不用管。”埃默森语气漠然,“在教团真的动摇【时历】的界碑之前,不用管。”
杜尔米忍不住追问:“现在还不算动摇【时历】的界碑吗?”
埃默森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现在?现在也就擦了点皮毛吧,比如从你头上拔了根头发——是有那么一点儿轻微的变化,但这又算什么呢?等到哪一天教团把【时历】的头发拔光了,你再去担心吧。”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两声。他觉得埃默森编排【时历】的这个笑话比前面那个好笑多了。
果然,在贬低不靠谱的同僚的时候,人是最有创造力的。
他想了想,又说:“可是,我从时钟先生那边得知,七天之后,塔拉纳就要彻底冰封了。”
“时钟先生?哦,你那个领民么?”埃默森想了想,倒也没有反驳这事情的严重程度,只不过他说,“但是你要清楚,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时历】的层域的变换而导致的。
“因此一切的变故,在时光与历史真正尘埃落定之前,都是一纸空谈。你不能将你的视线着眼于当下的一切,也要多想想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以及整个神秘侧、整个世界的发展与变动。”
杜尔米虚心听取意见,然后死不悔改:“但我还是想解决北地的变故。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只希望我能够解决当下的问题。”
“……你非得去蹚北地这个浑水?”埃默森费解地问,“就算教团再怎么发疯,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拖着人类历史一起去死,一定会为北地保留一线生机。
“况且,现在这个治世也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甚至都并非时光之中的真相……你就要为了这些不确定的故事,而动用自己的力量?”
要说真相的话,奥尔德斯治世才是这个世界的原本面目,不是吗?连【时历】都承认自己并未干预过往的三百年。
当然,或许在奥尔德斯治世,北地的变故也同样会发生;但如果能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彻底查清楚北地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当世界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先下手为强了。
……可杜尔米仍旧以为,即便阿尔弗雷德治世只是一张虚伪的假面,那也的确是如今这个世界呈现的真理侧。
这就是无数活生生的人的“现在”!
只不过,杜尔米也能理解埃默森的意思。他当然能理解这种实用的、理性的、果决的判断,也清楚不同的人、甚至不同的神都拥有着自己的立场,那立场是不可能与其他人完全一致的。
一直以来,神明们讨论的话题都只是【时历】的界碑,而非北地的历史,更不是北地的人。
这些神明当然是高高在上的,即便是人神,即便是希亚与埃默森、即便是【太阳】与【帝皇】,其视角也早已经超越了任何微面者与任何人类的层域,不可能因为渺小者的彷徨而心怀仁慈了。
千万年的血火才铸就了祂们的冠冕。要是祂们还如同往常一样,还能维持人的性情与本质,那这世上的冠冕为何只剩这少有的七个呢?从这个角度来说,安德烈·法涅斯的自我了断就像是他羞于与这些神明为伍。
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情况。真理侧、神秘侧、微面者与巨面者,人们并不能凭借单一的故事来评价一位神明;人尚且如此复杂,神又怎么可能单纯呢?
杜尔米非常清楚这一点。他甚至清楚,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是不同的,埃默森是偃偶,并非那位人皇与人神。
他望向埃默森——事到如今,这具偃偶的身上也仍旧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在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之后,埃默森姑且算是收获了行动的自主性吗?他不再是【帝皇】的【偃偶】了吗?还是说,自始至终,他都是命运的傀儡呢?
“……是的。”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忽略北地的变故。况且,如果连近在眼前的灾难都无法解决,我又怎么可能挽救整个世界的命运?”
人们踏上一条道路,然后在这条道路之上越走越远。
过了很久很久,他们蓦然回首,却突然发觉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偏离了最初的道路,或是说,偏离了自己最初的出发点。
比如说,希亚成为【太阳】最初是为了引领自己孩子的灵魂归乡,亦或是在【最初之火】的燃烧之中寻找自己孩子的残骸。可是,到了如今,她永无休止地燃烧着、在每一个白昼的起始都照亮人世间,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再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最初踏上征程,只是为了寻觅一线生机。在那个混乱的时代,他必须争抢、挣扎、征服,然后才能活下去。可是,到了最后,当他成为【帝皇】也成为【偃偶】的时候,他仍旧仅仅只是为了生存吗?
杜尔米自己都并非是为了挽回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才踏上旅程的,恰恰相反,那个时候他还觉得这个世界的支离破碎是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疯了;就好像他自己也已经疯了呀,这事儿又没什么稀奇的。
他只是想了解真相,不论是父母死亡的真相,还是这世界的真相。
某种意义上,他压根没想过,等到自己真的了解了真相之后,他又应该做什么。为父母报仇姑且还算是目的明确,那“世界”又怎么办呢?
因此,他只能尽可能从自己触手可及、近在咫尺的那些事情入手。如果有人需要他,那么他就去庇佑他们。
这好歹也能让【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有的放矢吧!可别浪费了。
但神明们,包括埃默森,似乎都希望他能够一步登天——祂们都比他更加着急!真是见了鬼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白日梦】先生的啊。外域!听见了吗?快告诉这些神!
于是杜尔米说:“其实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我的力量是什么。反正北地的麻烦摆在这里,我去处理一下,既可以拯救那些北地人,同时也可以增加我对这份力量的熟悉程度,您说对吧!一举两得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呢?”
……埃默森就快对杜尔米翻白眼了。
“想救人就直说!”埃默森冷笑,“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呢。”
杜尔米从善如流:“是的,我想救北地的人。”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朝着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不过他很快又发觉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说你不了解自己的力量?你不了解【白日梦】?”
“对啊!”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变成了这世界的【白日梦】……这种情况本来就很莫名其妙吧?神秘侧的力量都是这样的吗?”
埃默森眼神古怪地看着杜尔米:“你不知道?你自己都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你还说你自己不知道?”
这就像是“在谢兰人抵达之前,雾兰人如何称呼自己与这片大陆”一样,这个问题的谜面就已经隐藏了谜底——是这样吗?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这下可是真的有点愣住了,“……这世界的【白日梦】?”
“还没明白过来?”埃默森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他觉得杜尔米实在是太愚笨、太无知了,是不是?
杜尔米只好说:“我真不知道,您就直接告诉我吧,求您啦。”
埃默森倒是没有因此改变主意,只不过他觉得,事到如今,杜尔米也确实该明白这件事情了。人们总不会希望,一个真正能够拯救世界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拯救这个世界吧?
于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茫然地眨眨眼睛,心里想,是啊,他当然是这世上的一场白日梦,但世界怎么会做梦呢?
埃默森见杜尔米仍是不明所以,便轻轻哂笑,干脆将话说的更明白了一点。
“听好了,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第674章 命运交汇
塔拉纳的大雪仍在坠落。
这是夏天,怎么会下雪呢?况且,这是铅灰色的雪花,是从北地古老的雪山飘来的、古老的泪水。
……这个世界。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你的母亲一直在研究这个世界的神话,黑暗、火光、世界、大地,想必你也已经耳熟能详了。在这之中,【最初之火】与【太阳】的故事你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大地母亲沉眠在卡桑米亚的事情,你应该也早已经知晓了。”
是啊。杜尔米暗想。倘若不是他已经知晓了世界的尽头就是卡桑米亚,那么他说不定也会以为埃默森只是随口一提。
可是现在看来,埃默森似乎也在暗示他世界的尽头究竟在哪里。
但真相之所以是真相,就是因为人们只有在真正得知之后,才能意识到——这就是真相。
“而黑暗与世界。”埃默森说,“……黑暗与世界。”
他目光深沉地望着这个世界。好几次,当杜尔米碰上埃默森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就会定格、凝固。现在想想,这是因为帝皇之路的力量能够将此地短暂变为自己的领土。
……领土。在帝皇之路的力量之中,这是毫无疑问的核心。
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似乎希望将领土变为一个堡垒,不受侵扰、不被污染,永远保持独立与胜利。可是人们究竟要对抗什么?
埃默森说:“我猜你应该没有注意到,神话之中的说法是,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明白了吗?”
“……什么?”
埃默森一字一顿地说:“世界本来就存在着。”
世界本来就存在着,只是黑暗遮盖了这个世界。于是人们在昏暗的世界之中探索、生存,却甚至都不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直至最初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人们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世界。
……后来的人们不觉得神话之中的描述十分奇怪,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人们怎么可能好奇这个世界是先于黑暗诞生的、还是晚于黑暗诞生的?从他们出生的时候开始,白昼的明光就已经照亮了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已经存在着了!
可是,在更古老的时代,当人们在一片黑暗之中摸索着前行的时候,他们会以为这黑暗就是他们的世界。
不、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
最初之火只是照亮了世界,而不是创造了世界啊!
“从一开始,世界与黑暗就是对抗的关系,因为黑暗遮蔽了世界、因为黑暗也蒙蔽了人们的双眼。任何生灵都不曾望见这个世界,而成为了黑暗之中的一员。”
起初,世界是蒙昧的、混沌的、昏暗的,是漆黑的是空旷的。生灵游荡、灵魂逡巡,找不到任何出路也找不到任何目标。一片漆黑的世界不需要人们寻找与归来。
可世界心急如焚,因为祂从来不是黑暗的!
是【最初之火】为人们带来了真理侧的、白日之中的世界。从这里开始,人们走出北地、走出风雪、走向世界,也同样是走出了神秘侧。
“……最初之人是属于神秘侧的,而最初之火是属于真理侧的。”
后来的人是属于真理侧的,而后来的火是属于神秘侧的。
人们难道以为,最初之人篡夺最初之火是真理侧对于神秘侧的反抗吗?不,那恰恰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侵蚀啊!
只不过,微弱的火光从来也无法驱散黑暗。不,从始至终,火光也没有驱散黑暗、而只是照亮世界。因此,即便世界已经呈现在人们的面前,黑暗也如影随形、隐秘也无处不在。
再往后……
濒临破碎的世界,做了一个白日梦。
如此痛苦的世界啊。在那漫长的、被称之为“崇高”的年代之中,神明混战、生灵涂炭、人类流离失所,终末的帝皇也迎来了自己的结局、无名的教团却仍旧期盼着更多的混乱。
世界支离破碎、满目疮痍。于是在那样的痛苦与绝望之中,祂做了一个白日梦。
祂幻想自己生来便是白日之下的子民,是明光照拂的乐园。祂幻想自己从未受到黑暗的侵扰,而永恒沉浸于一场美梦。祂幻想自己理应广袤、宽阔、丰稔,而不该错乱、离奇、疯癫。
祂幻想黑暗不曾降临、世界如初光明。祂幻想火光从此昌盛、大地永远繁荣。祂幻想人与神其乐融融、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编织一场绚烂的梦。
——世界做了一个白日梦,妄图摆脱黑暗的侵蚀。这就是【世界】的【白日梦】。
于是,就在海洋成为镜子的那一刻、就在雾兰诞生的那一刻、就在【世界】破碎陨落的那一刻——所有人与所有神都应该知道,有一场【白日梦】将要降生。
祂是孕育在【世界】的尸骸之中的美梦,祂是谢兰与雾兰共同也唯一的子嗣。
人们必须等待祂的降生,即便等待千年万年,但这也是【世界】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答案、唯一的救命稻草。
【世界】已经死了,【世界】的【白日梦】又将如何呢?
“……在雾兰出现的时候,神明休战的原因有很多。正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祂们当然也不可能立刻就变得其乐融融。只不过,雾兰的诞生让这个世界拥有了崭新的可能性,也孕育了崭新的希望。
“也就是——你。”
说到这里,埃默森终于停了下来。于无尽的风雪之中,他深沉的双眸静默地凝视着杜尔米。
“……我?”杜尔米瞪圆了眼睛,愣愣地指了指自己。
“没错。”埃默森坦荡地说,“谢兰与雾兰的混血名为兰介,但是我们并非等待任何一个兰介人,而是在等待唯一的那一个独特的兰介人。到了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你父母的血脉与家世会如此重要了吧?”
那并非是凡俗意义上的贵族或者阶层,而是因为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各自象征了神秘侧的某一种奥秘,甚至直接抵达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世界】的破碎是因为【海镜】的倒影、是因为雾兰的诞生,因而这场白日梦也必定诞生在与雾兰相关的层域之中。
当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出生在各自的家族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意识到,他与她竟然会在多年之后的克里斯琴相遇,并且共同孕育一个孩子。
只是事到如今,任何熟知神秘侧的人们再回看这个故事,或许会恍然大悟,认为这甚至是理所当然的。
这场【白日梦】当然会诞生在奈特家族,因为镜匠的力量最终带来了【世界】的破碎;而这场【白日梦】也当然会诞生在弗尼瓦尔神殿,因为【世界】早已经为祂在神序之树上预留了一个席位。
那个席位原本是属于世界的,往后,那将属于世界的梦。
……杜尔米突然惊叹了起来。
他并非为了自己而惊叹,也并非为了这场【白日梦】而惊叹。他是为了这个世界而惊叹,而这果真是一种高兴的、开怀的、欣喜的惊叹吗?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荒唐可能比他想的更加古老、更加漫长,也更加深邃,是世界也需要一场白日梦的、是一场美梦都要为此酝酿数百年的——疯狂。
埃默森竟然跟他说什么……世界做了一场梦?哈哈,世界?世界怎么可能会做梦呢!世界怎么可能……
……【世界教团】将【世界】看作是这世上最古老、最崇高的生灵,而其余的一切生灵,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对吧,杜尔米?脑子先生早就跟你说过了。
而【世界】甚至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祂的名字当然也高悬于神序之树之上,是灵魂之乡的一部分!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世界】不会做梦呢?一个拥有灵魂的生灵、为什么不会做梦呢?
你就是诞生在这场梦之中的、一个崭新的梦境生物——一个【梦境生物】!是啊,其实你也早就以为自己也是一场梦了,不是吗?
说不定【梦钥】也是因此才陷入沉眠的呢?所以,你才能找到那把钥匙、打开那把锁,然后迎接最终的秘密。
你或许要说,哎呀,怎么可能呢?你最初可不是什么【白日梦】,你只是迎来了你所谓的外域,然后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所以就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取了个别名!
可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呀,那神序之树上早已经写下了你的姓名。
你不过是承接了这份命运、收获了这份礼物、迎接了这份奖赏——往后,你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白日梦】。
你就成为了,这世界的【白日梦】。
“……因为【世界】已经死了。”杜尔米怔怔地说。
【世界】已经死了,所以世界不再是【世界】了,所以他只能称呼自己为“世界的【白日梦】”,而不是“【世界】的【白日梦】”。埃默森要不是为了让杜尔米快点明白过来,他也不会使用后一种说法的。
他早就知道【世界】已经死了!
可是【世界】的层域究竟去了哪里、【世界】的力量又究竟给了谁,人们却一无所知。
那恒初的四神的故去,都意味着一位新神的诞生。【最初之火】成为了【太阳】、【隐秘】成为了【星群】、【大地】成为了【死昼】,可是【世界】呢?
这是因为世界的那场梦仍在酝酿、仍在等待,等待命运的交汇、等待谢兰与雾兰的重逢。
等到某一刻,一个孩子果真降生了。这世界也迎来了这世界的白日梦。
……所谓的外域,难道就是已然支离破碎的【世界】吗?这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毕竟外域果然描绘了这个世界的模样。原来他的每一个夜晚,就是行走在世界已死的残骸之中、与每一个尸块共同呼吸啊。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眼皮垂落,便是永恒的黑暗。因此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轻蔑地、悲哀地说:“真是荒唐。”
他是这场梦吗?真可惜,他也不知道。
毕竟他还是那个杜尔米·奈特。或许他是有什么神秘侧的、不得了的来历吧。可他不是因为【白日梦】才乐意拯救这个世界的,而是因为——他仍旧是他的爸爸妈妈的最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想到这里,那种无穷无尽的荒唐与怪异终于变成一种啼笑皆非的、“哎呀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呀”的好笑。
他睁开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一如既往、燃烧着凄惨的火光。
他甚至有点儿好奇地问:“照这么说,这才是你们笃定我可以成为那位新神的理由?”
“没错。”埃默森言简意赅地回答,“舍你其谁?”
“很好。”杜尔米抚掌而笑。
他笑得还挺开朗的、挺像是人们熟知的那个杜尔米的——就是那个绿眼睛的、性格活泼的、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他真是太年轻了,有时候甚至会让人以为他更是无知的。
随后那抹笑意骤然消失,从他的唇角、从他的眼眸。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他那张面孔近乎锐利的、濒临邪恶的英俊。在黑夜之中,他宛如一抹幽魂,游荡在故事最深沉的转角。
他几近冰冷地问:“那么,埃默森,请告诉我,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会知道遮兰?”
第675章 一扫而空
一直以来,杜尔米始终怀疑遮兰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这是一个国度,一个一经建立就已经坠落的王朝。这也是神秘侧的某种象征,是幻梦、是晚风、是世界的两端。
在外域,杜尔米总是能遇到来自过去甚至来自未来的时光的碎片。所以他并不惊讶遮兰会是来自未来的光影。在荒野之上、在无人知晓的世界之外的领域,或许遮兰一直就静静地存在着,俯瞰着也庇佑着这个世界。
在某一刻,杜尔米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奇怪的想法。他以为遮兰的存在或许贯穿了整个世界,时光与空间、真实与梦幻、星辰与海洋、生灵与死亡、人类与神明——或许遮兰的存在早已经超越了这些东西。
可是,他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遮兰果真是他建立的,那这样的说法就显得他自己过于伟大了,不是吗?可要是再进一步往下说,那甚至显得他自己过于虚伪了,真是进退两难。
所以,好吧,他乐意承担这份责任,在他莫名其妙成为【白日梦】先生之后、他又莫名其妙要去建立遮兰了。
世界早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命运,这么说来,他也算是命运的傀儡吧?在这一点上,他真应该与安德烈·法涅斯很有共同语言才对。
不过,杜尔米仍旧觉得自己并不愧对这场旅途。说到底,如何才算是愧对呢?难道他不曾面见真理侧的壮丽、难道他不曾体会神秘侧的斑斓——难道他不曾欣赏世界的广阔吗?
他已经尽己所能。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世界能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完好无损的真相,如此才不枉他妄图与神秘侧……哦,并非神秘侧,而是【世界】所憎恨的黑暗——不枉他妄图与黑暗同归于尽的雄心壮志。
“遮兰。”埃默森重复。
“……看来您也知道。”杜尔米反问,“所以,当初安德烈·法涅斯说的,确实是遮兰没错?”
“没错。”埃默森甚至笑了起来,“而且,杜尔米,我可以告诉你,这世上所有的神明,都知道‘遮兰’。”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一开始还以为,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会知道遮兰,是因为这算是帝皇之路的范畴,【帝皇】当然会知道这世上将要诞生一个崭新的国度。可是,倘若所有神明都知道,那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那就意味着……这更多与神秘侧有关,而不仅仅是神秘侧的某一条道路。
“但那不是未来的事情吗?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杜尔米有些费解,“难不成是【时历】说的?可是,【时历】自己也没有找到未来的出路吧?”
埃默森以为杜尔米简直愚钝得过了头。可他再仔细一想,好吧,这事儿可能确实有点难以想象。
最后他淡淡说:“世界的白日梦。”
世界做了一场梦。
那是货真价实的、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的——一个梦境。
那将会留存在梦境之乡的深处,成为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最古老也最崇高的一个生灵的梦。那也是梦境的质料,只是这世上的任何人恐怕都无法收获这个质料,甚至只是碰触、都已是无上的荣幸。
“……遮兰就是那场梦。”杜尔米怔怔地说。
是啊,是啊!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最初遮兰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就是一个梦境生物的一场梦?为什么后来他以梣树叶指引一人前往梦境之乡探索,后者就莫名其妙去往了遮兰的梦境之中?
因为那就是一场梦!那是真实存在的、理论上确实可以抵达的一场梦!
梦境之中是一个辉煌的、遥远的国度,一个繁荣的、昌盛的王朝。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一个同时遮蔽了谢兰与雾兰的国度!
杜尔米·奈特亦或是【白日梦】先生,是这场梦的结果;而遮兰,是这场梦的内容!这就是神明们都必须指望【白日梦】先生的原因,因为祂们果真需要这场梦。
而那是【世界】在濒死的时刻做的一场梦。
在雾兰,神殿的先知会聆听亡者的呓语,并认为那预示着某种未来。这些亡者来历不明,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拥有着怎样的故事,可他们就这样永无止息地念叨着一些话语、字句,以至于成就了先知的预言。
在更早之前,死亡的神明还尚未拥有白昼的力量的时刻,那些亡者的呓语终日回荡在谢兰大陆之上——甚至被人们称为“世界的呓语”!
因而【世界】的死亡也是一场盛大的预知梦。
任何神明都不能将其简单看作是普普通通的梦境或是呓语,而必须将其认定为这个世界将要前行的一种方向、将要抵达的一个未来。
或许到了最后,遮兰也将遮蔽一切的神明、亦或是成为遮蔽一切的神明。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以一种出奇的冷静与镇定——也可能是没反应过来——平平淡淡地反问:“那么,【梦钥】难道就是因为这场梦而陷入沉眠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将埃默森问住了,他难得显露出这样的迟疑,仔仔细细地思索过后,才谨慎地回答:“不完全是,但也确实是直接原因……之一。”
“之一?”杜尔米差点气笑了,他讥讽地说,“那么,这个世界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世界做了梦,然后把梦境的神明都逼得不得不沉眠。而死亡的世界的呓语,却仍旧徘徊在世界之中,往往与活人擦肩而过;只是没有一个人知晓,他们身旁的一阵风里,或许就有他们逝去的亲朋好友的呼唤。
“难道你还没明白这个世界的本质吗?”埃默森反而有些不以为然地说,“……不管怎么样,等你抵达世界的尽头,你就会明白一切的。不用着急。”
杜尔米知道埃默森不会再给出任何的答案了。他很想抱怨,但又觉得自己也该成长一点了,于是他换了一个抱怨的对象——抱怨正事,而不是抱怨自己的小情绪。
他就说:“我倒是很想去往世界的尽头,可是我还得处理北地的变故!”
“我都让你别管北地了。”
“我不可能不管北地!”杜尔米又义正词严地说,“我要是不管北地的话,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前往世界的尽头!”
埃默森:“……”
那你在这说什么屁话!
他真应该一脚把这个臭小子踹到北地,等这家伙被时光的乱流卷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估计也就清醒过来了。
不过埃默森姑且还是放过了这个问题,转而说:“现在你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儿了?”
“卡桑米亚,对吧?”杜尔米眼也不眨地回答,“我跟希尔芙德先知聊了一下。说真的,虽然她也算是教团的分支,但我觉得跟她聊天比跟神明们聊天愉快多了!”
“希尔芙德?”埃默森对杜尔米偷偷摸摸的指责不为所动,“隐之神殿确实掌握了不少秘密,你是可以跟她聊聊。还有那个【无人知晓】……”
说到这里,埃默森停了下来,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杜尔米有些意外,“您也认识【无人知晓】女士么?”
杜尔米突然发觉,这些巨面者之间,似乎总是有着他意料之外的关联。不过那些拥有漫长岁月与记忆的巨面者也就算了,【无人知晓】女士恐怕还十分年轻吧?
埃默森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而是突然换了一个话题:“我之前让你杀了我,现在,你想好要怎么动手了吗?”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您认真的?”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不是认真的?”埃默森语气淡淡,“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儿。”
……差点以为您真的跟安德烈·法涅斯关系很好呢。杜尔米不禁腹诽。怎么,您这是准备追随帝皇而去吗?
“不。”杜尔米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不会杀你。”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皱起了眉:“【偃偶】是佞神,也是安德烈·法涅斯愧对这个世界的原因……”
“教团还愧对这个世界呢,您怎么不先把教团处理了再去死?”杜尔米真心实意地问,“您这是要偷懒吗?”
埃默森:“……”
他现在觉得杜尔米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是谁当初还恭恭敬敬地称呼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的?
“况且……”杜尔米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更加困惑、也更加肃穆的语气,“您如何能够确定,我按照您的想法、遵从您的指使——就这样杀死你,这不算是延续了【偃偶】的力量?”
这个问题反倒是让埃默森怔住了。
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不会杀了您。这并非是拒绝您的要求与请求,而仅仅只是出于我个人的想法。我确信我没有被【偃偶】影响,而我认为您的确被影响了。”
【偃偶】的力量仍旧控制着埃默森,并且想借由埃默森——控制杜尔米,令【白日梦】先生也成为【偃偶】的傀儡。
无论人们要如何处理这位佞神的力量,杜尔米都不觉得“杀死埃默森”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举动,就能够彻底解决【偃偶】的层域的留存。他之前是这么想的,现在也仍旧这么想。
神明死了,层域还在。现在埃默森还活着,【偃偶】的层域还算是可控的;要是杀了埃默森,谁来干活……不是,谁来管理【偃偶】的层域啊?
……塔拉纳的风雪染白了埃默森的眉梢。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只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
杜尔米知道他动摇了,所以他干脆地说:“正好,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您。”
“拜托我?”埃默森冷笑说,“你小子是觉得我脾气很好吗?我拜托你的事情你做不到,你还要我帮你做事?”
杜尔米全当自己没听见,他自顾自说:“其实这事儿很简单,您去当政务署的首席署长吧!”
……什么玩意儿?
埃默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甚至有点恍惚了,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刚刚建立王朝、百废待兴的时刻——手底下的所有臣民和整个国度的所有工作,全都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也没人告诉他成了帝皇就要批阅这么多的卷宗与报告啊?
哦对了,一开始安德烈·法涅斯还自己亲自处理,后来【偃偶】出现了……安德烈·法涅斯干脆利落把工作往埃默森头上一扔,自己跑了。
……现在好了,现在有第二个人往埃默森头上扔工作了!
杜尔米看到埃默森的表情就觉得心中郁气一扫而空。趁埃默森还没反应过来,他以飞快的语速讲述了一下政务署现在面临的困境,并且再次强调埃默森以及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政务署的非凡意义。
然后他非常真诚、非常恳切、非常急迫地说:“我看只有您能拯救现在的政务署了!”
埃默森:“……”
拯救个屁!
第676章 齐心协力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放我离开这里!”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为什么不乐意在这儿多待几天?朋友,我们是请您来做客的。”
奈特家族的暗室之中,有人正在审讯……呃,招待列昂尼德家族的成员。
列昂尼德家族作为北地明面上根深蒂固的大势力,还曾经拥有着昔日雪皇的余荫,要说他们真的跟北地的变故毫无关系……好像也没人信吧?
审讯者冷漠地看着这个列昂尼德的人,最终他打开了窗户。
此时正是清晨,窗外的太阳懒洋洋地出现了。但不知为何,塔拉纳的空气却已经浸透了无名的凛冽的冷风。来自北地的风雪正在朝南部侵袭。
受审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那是因为寒冷吗?还是因为恐惧呢?他嗅见了来自故土的北风。
起初人们以为北地的变故仅有时间,后来人们才想起来,风雪从不动摇,一直在时光之中静候活人的大驾光临。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审讯者警告说,“而这不是威胁你,因为‘我们’之中也包括了你,也包括了所有的谢兰人。你应该能感受到北风的吹拂吧?”
受审者彷徨着。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来了,祂也在等候你的消息。你应该很清楚,我在这里跟你聊天、询问你这些问题——我们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耐心。但是……今天是最后一天,祂马上就要离开了。
“祂不会在塔拉纳待太久了,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那就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们吧。这是为了挽回北地的命运……或许仅仅只是下一秒钟,世界就会面目全非了。”
“……列昂尼德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
“没听懂吗?那我再说一遍:他们第一个下手的对象,就是列昂尼德!”
很快,相关的消息传到了杜尔米这边。他站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虽说奈特家族准备的卧房十分精致奢华,但他却压根享受不了美妙的睡眠,真遗憾。
仅有他清晨醒来的时候,他有一瞬能贪恋被褥的舒适。然而遗憾的是,他知道这不是爸爸妈妈给他准备的。
奈特家族的待客之道……
哈,这意味着他并非奈特家族的一员,而仅仅只是这里的客人,不是吗?
杜尔米便问:“也就是说,列昂尼德家族的失联其实比北地的失联来得更早?”
“是。”伊文思·奈特回答说。
伊文思是昨天夜里终于赶回塔拉纳的,彻夜未眠,一回来就接手了北地相关的事务。他父亲见他回来了,忙不迭把跟【白日梦】先生打交道的事情也扔给了他——伊文思对此深感无奈。
不过这样也好,事到如今,奈特家族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以死亡作结,而下一辈的关联也早已经书写在杜尔米的领地之上。
唯一值得商榷的,或许反而是森罗协会那边的态度。不过以鱼头人的见风使舵的水平,杜尔米其实不怎么担心森罗协会的选择。
杜尔米便问:“列昂尼德家族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最晚是在丰收之月,北地迎来春天的时候。”伊文思确定地说,“他们那些在外办事的人,在冬天往往也联系不上列昂尼德家族,因为北地的风雪会封锁整片土地。但是今年春天到来的时候,他们却还是没法联系上家族。
“这些人是负责外头的事务的,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抛开手头的事务前往北地一探究竟。他们一开始以为是严酷的冬天让家族顾不上他们,但这样过了一两个月之后,他们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
“只不过……今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格拉德、克里斯琴,这两个地方的变故让这些世俗生意的经手人也同样应接不暇。紧接着,北地的变故就发生了。”
杜尔米默然。
对于凡人来说,他们可没有什么便捷的通讯手段。一封信就可以寄好几个月,回信又是好几个月。这也是当初杜尔米的父母死后,他没能从父母的各自家族得到回音,但他也不觉得奇怪的原因。
因此,即便列昂尼德家族已经覆灭,但是外头这些零零散散的、家族边缘的办事人或者生意人,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明白北地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或许只是觉得家族那边忙着别的事情、顾不上他们。
直到北地的变故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谢兰,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北地是真的出了大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北地的变故究竟是怎么传遍世界的?此前,哪怕他们身处亚玛利埃到塔拉纳的火车上,所有人也通过报纸与口口相传的方式得知了此事。但这距离事情真正发生才过去了几天?这些报社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比如说,逐光骑士都还没能从利文斯通赶到北地呢,亚玛利埃人就都已经知道了北地的变化?这又不是【乡】的《一日》!这是货真价实的凡俗世界的消息!
而这也意味着,无数凡人的层域真真切切地定格了“北地失联”这个新闻,这成为了一种既定的事实,因为没人怀疑报纸上的说法是真是假。
而杜尔米要是想要拯救北地,他也同样也需要对抗这些层域,让人们意识到北地已经回来了。否则的话,在某些偏远地区,人们知道了北地失联却不知道北地回来了的消息,那对他们而言,北地不就是永远失陷了吗?
“……你带来了利文斯通那边的消息吗?”杜尔米突然问。
伊文思怔了一下,点点头:“是的。”
但杜尔米真正感兴趣的并非利文斯通的消息,而是另外一样东西:“那你带来了利文斯通的报纸吗?”
“报纸?”伊文思疑惑地重复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等等,你是说……可是这并不是同一家……”
“他们也不会用同一家的。”杜尔米摊了摊手,“对于这些报社来说,他们也不可能错过这个消息。不过,报社的消息来源就非常可疑了。我以为这值得调查。”
说到这里,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领民们如今遍布各个城市,而到了现在,也是时候齐心协力了。
“我今晚就要前往北地。”杜尔米说。
伊文思吃了一惊,他刚到塔拉纳,还不太清楚杜尔米从时钟先生那边得到的消息。他忧心忡忡地问:“可是,杜尔米,如果你也在北地出了什么事……”
“我大概只会在北地死去活来,而不至于真的死掉。”杜尔米开了个玩笑,虽然伊文思完全笑不出来。
于是杜尔米又说:“直到现在,塔拉纳以及诺斯也一直在派遣调查员前往北地,不是吗?可他们都有去无回。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我去。不必浪费更多人的生命。”
但你去就不算是送死吗?伊文思很想这么问。可是,面前这个人究竟算是他的堂弟,还是那位【白日梦】先生呢?
伊文思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情是,人与人的关系或许会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变得融洽,但惟有狂风骤雨的时候,才真正经受考验、并得到回馈。
因此,在北地出事之后,当杜尔米决定前往北地的这个时刻,不论是堂弟还是【白日梦】先生——伊文思认可他为一个值得追随的领袖,一位值得钦佩的强者。
“……那么。”伊文思最后说,“一路平安,杜尔米。”
“别这么着急,堂兄。”杜尔米又笑了起来,“在我去之前,我得跟所有的领民开个会,整理一下现有的情报,并且交代一下你们需要做的事情。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去多久。”
而他们都心知肚明、却也默契地没有揭穿的一件事情是,谁也不知道杜尔米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不是他、他们还是不是他们。这指的是凡俗世界的他们。
北地的时光变得紊乱、历史变得含糊不清。这会影响整个世界。
即便杜尔米能够将一切打捞回来,但神秘侧的变动也会影响整个真理侧。事到如今,他们谁都不能确定北地那边“进度”如何。
……说实话,神明们那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反而让杜尔米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他可以确信的是,整体意义上的“人类社会”,不太可能受到这一次变故的摧毁。
但是,杜尔米熟悉的这些人——这些凡人、这些微面者,他们会不会受到影响,那就未必了。
而微面者也同样在挣扎、同样在反抗。
当杜尔米从奥尔德斯治世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不得不因为曾经朋友的变化、陌生的记忆、往事的更迭而感到触目惊心、无所适从。
人们都改变了,不是吗?比如说,朱利安·邓莫尔不再是船长、而是警长,肯·林恩没有出海,海沃德·诺伊斯没有失去他的父母、没有流浪,朱厄尔·伯里没有成为佞神信徒、反倒是成了逐光骑士……
就连杜尔米自己的人生也发生了改变。
他以为这种变化无论好坏,都是高位者对于低位者的践踏。在拥有力量的神秘侧人士眼里,凡人的命运是多么渺小的东西啊。
他认识的那些巨面者倒是没什么改变,可是,他也不得不重新在凡俗世界寻找这些熟悉的巨面者;比如说,克克在这个治世甚至压根没有出生,而始终沉眠在一幅画里。
这就是治世带来的改变,彻底的、面目全非的改变。
抛开个人因素不谈,杜尔米对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是相当有好感的,因为这起码是一个温情脉脉的故事——听起来有点虚伪,但一切的故事都变得柔和多了。
可是,不久之前,他却从埃默森那边听闻,“这个治世也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
这话让杜尔米暗自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并且开始重新审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始末了。他想,等到北地的事情结束了,他需要找他们那位治世者好好聊聊。
说到底,奥尔德斯治世究竟是怎么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真的只是因为格拉德饥荒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简单的办法其实应该是让【太阳】燃烧另外一座城市吧?
但是阿尔弗雷德却选择与利文斯通进行合作,彻底搅乱过去二十年的历史;但这怎么就能改变格拉德的命运了?讲道理,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这位治世者似乎兜了一个大圈子。
而且,如今北地的混乱显然会导致整个时光的紊乱,阿尔弗雷德应该才是最着急的那一个,甚至他才是治世者、是如今这个世界最为众所周知的人类巨面者,但阿尔弗雷德甚至都没有在这边露面。
杜尔米不得不将这些困惑深藏在心底。他知道,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着历史的稳固。
不是因为【时历】大而不能倒,而是因为这是所有人类共同的来处与归处。
“这么说的话……”
杜尔米凝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今日的太阳有些散漫,日光慵懒,似乎预示着一场风雪将要抵达。他们还有六天。一只黑鸦掠过了天空。
“又得麻烦【无人知晓】女士送信了。”
第677章 盛况空前
请【无人知晓】女士送信,其实主要是为了将梣树叶送到领民的手中。
那是前往梦中树海的邀请函。时至今日,【乡】之中也仍旧流传着许多关于“神秘叶片”的传闻,有的是因为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传奇故事,有的是因为那位一步登天、一场梦就成为选民的幸运儿。
不论如何,对于杜尔米自己来说,梣树叶不过是母亲交予他的一个传说。白蜡可燃灯,他始终记得这件事情。
远一些的领民需要【无人知晓】女士亲自跑一趟,而同样身处塔拉纳的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杜尔米就自己去送了。正巧他们也已经知晓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划一个等号。
杜尔米以为这样开诚布公是十分轻松的,他可不喜欢遮遮掩掩的。神秘侧的神秘主义已经让他深受折磨了!
海沃德与劳伦特对于开会这事儿也并不惊讶。此刻他们更忧心于北地的情况,并且探讨着空气中突兀展现的、那一丝凛冽的寒风。街上的塔拉纳人已经议论纷纷,每个人都在怀疑北地的变故是否已经蔓延。
值得一提的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都十分清楚神秘侧的存在,因此人们也不约而同地想到,北地的变故或许是神秘侧带来的。杜尔米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人们恐怕不至于恐慌;坏事是神秘侧本来就会让人们恐慌啊!
普普通通的凡人们,就算知晓神秘侧是某种特殊的力量,他们也对这样的力量无能为力。因此,一路行来,杜尔米已经听见不少人想要暂时搬离塔拉纳、往更南边去的意思了。
只是他们想要搬家也需要经过一番准备与周折,眼下日子还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极端的事件,所以人们也不算特别认真,只是考虑到这条退路。
而杜尔米却在心中哀叹:朋友们啊,再过六天,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而六天又能带来什么呢?对于人们迟钝的大脑、无知的灵魂而言,六天或许都不足以让他们做一场完整的梦。生活的灾厄总会猝不及防地降临。
杜尔米是去旅馆找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的。由于分开行动,同行者们也没有一起入住奈特家族的宅邸。
路过的格里菲斯·索伦茫然地看了看他们,听了一耳朵他们的对话。过了一会儿,他不禁困惑地问:“你们这是说什么呢?你们要开什么会?怎么没通知我啊?”
杜尔米:“……”
等等,格瑞,原来你还没当上我的领民啊?!
真对不住,一不小心把你给忘了……
“呃,是这样的……”杜尔米略微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直白而坦率的方式。他以为格里菲斯也毫无疑问是他的朋友了,没有必要对朋友遮遮掩掩的。
于是他简单说了一下领民与领主的事情,并且诚恳地问:“格瑞,要来当我的领民吗?”
格里菲斯愣愣地看着他,倒也不是很惊讶,甚至还有一种意料之中、甚至于恍然大悟的感觉。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往事。
格里菲斯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年轻人,但他已经是【梦钥】的选民了。他是【乡】的成员,在利文斯通也承担着维系梦境之乡的稳固的职责。
某一天,他在梦境之中化身为卧室的门框,百无聊赖地看守着利文斯通混乱的、嘈杂的梦乡,并且希望今夜的梦境不会受到【虚无边境】的侵扰。
可就是在这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夜晚,一位幽绿色眼睛的、好似寻常路过的巨面者,却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化身门框的格里菲斯,然后施施然走了。
这位巨面者倒是走了,格里菲斯却是吓得直打哆嗦,飞快通知了【乡】的其他成员,反而还得来了其余人的怀疑。谁能相信一位巨面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路过、然后离开呢?
……哦,【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样的作风。
那时格里菲斯便想,绿眼睛的巨面者——【白日梦】先生吗?可是,刚刚在波尔普恩做了一番大事的【白日梦】先生,怎么会突然跑来利文斯通呢?
后来【白日梦】先生果然也在利文斯通做了一番大事;而格里菲斯呢,他加入了一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同样拥有一双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队伍里,要一同前往亚玛利埃,去追逐那古老的歌谣的往事。
而他们一同在格拉德守卫普普通通的平民、一同在克里斯琴仰望【帝皇】的宫殿的坠落。
故事书写在谁也不曾铭记的时刻,但是当他们回望过去,这一切的故事早已经定格为闪闪发光的晚星了。
“……【白日梦】先生?”格里菲斯茫然地说。
“恭喜你,猜对了。”杜尔米打了个响指,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你拥有了加入这场【白日梦】的邀请函,格瑞,高兴吗?”
格里菲斯:“……”
他以为他们团长有一种本事——杜尔米能把所有本该崇高、伟大、恢弘的事情,通通说成令人哭笑不得的怪事!
他又想,导师啊导师,您压根不知道您将我派给了怎样一位人士!
“……我是挺高兴的。”格里菲斯最后还是——他都不知道这算是违心还是顺从本心了——真诚地说,“毕竟咱们是去做一桩大事,对吗?”
“对啊!”杜尔米欣然同意,他甚至很高兴地拍了拍格里菲斯的肩膀,“格瑞,咱们是要去干大事的!”
……海沃德旁观,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我们压根不像是什么正派组织,而是邪恶组织吧?”
说完这话,他嘴角一抽,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想了。比起杜尔米与他的领民一同去消灭别的什么邪恶组织,他们这伙人明明更像是一个暗中酝酿阴谋的邪恶组织。
所有人都说【白日梦】先生正在谋求正神的席位,因而对于那些正神来说,【白日梦】先生本来就是一位佞神吧?
劳伦特心平气和地说:“比起这个,我们不如还是考虑另外一件事情吧。”
“什么?”
“塔拉纳降温了,但我们只带了夏天的衣物。所以,该出门买衣服了。”
海沃德:“……”
大夏天的,莫名其妙就要过冬了,什么火炉啊棉衣啊都得准备起来了。到明天说不定天上就要飘雪了!
他真想问问,北地这事儿的幕后黑手是不是干这行的商人啊?
总而言之,格里菲斯·索伦还是郑重其事地在杜尔米的地图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想,兜兜转转,人们终究会在这场【白日梦】之中重逢。
杜尔米抖了抖地图,仔细看了看上头的情况。
他的旅程已是如此漫长,以至于他已经点亮了地图上的许多城市: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甚至还可以算上奈廷格尔。
这是他已经去往的城市,但他接下来也将去往那些他不曾去往的城市。这些城市将共同书写他的故事,亦或是,他来书写这些城市的故事。
除此之外,他更是一共拥有了23位领民——真是一个庞大的、令他自己都大吃一惊的数字!
其中在奥尔德斯治世签订协议的有12位: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朱利安·邓莫尔、阿切尔·英尼斯、西摩森·弗尼瓦尔、伊文思·奈特,以及【无人知晓】女士、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有11位:亚恩先生、狮子先生、艾米·诺普、克克与克克的小家伙们(这算一个)、图雅、本杰明·诺普、贺拉斯·兰西亚、大小骆驼(这也算一个)、格温·阿尔克温、格里菲斯·索伦,以及不久前专门补了一份领民协议的利厄斯。
再算上杜尔米自己,他的领地之上一共有二十四个生灵,可以说是相当繁盛了。欣欣向荣啊。
这里头原本当然是有正式领民与临时领民的区别的,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事态紧急,杜尔米打算把他们通通变成自己的正式领民——别说强迫不强迫的,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这23位领民各自代表了杜尔米的一个故事,有巨面者也有微面者、有活人也有亡者、有平平无奇的凡人也有藏于阴影的神秘侧人士、有他的血脉亲人也有他的故交好友。
不得不说,直到真正掰着手指头计算自己的领民数量,并且发现双手双脚都不够用的时候,杜尔米才货真价实地体会到了自己现在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这一点。
不说别的,就说小海狮、利厄斯、大骆驼这三个非人的巨面者,就足够杜尔米在神秘侧横着走了,这甚至都不用算上图雅。
只不过神秘侧人士甚至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还拥有如此……呃,强大的部下。
而且这些领民还来自天南海北:格温女士如今是亚玛利埃的执政官、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来自北地、本杰明叔叔在克里斯琴做古董生意、脑子先生是格拉德人、时钟先生是利文斯通人、格里菲斯既是克里斯琴人也是利文斯通人,利厄斯支撑着波尔普恩,再加上塔拉纳的堂兄与弗尼瓦尔的小舅舅……
同样地,这些领民也象征着不同的力量:逐光女士深受【太阳】的眷顾、艾米掌握了【记忆】的神性种子、【无人知晓】女士拥有着隐之神殿的精粹、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眼下正是空之神殿的先知、贺拉斯·兰西亚追逐着【星群】的奥秘、亚恩先生背负着死亡的诅咒……
杜尔米数得有点眼花缭乱,最后他郑重地将自己的地图册合上,再轻轻拍拍,姑且算是鼓励他的领民们好好干。好吧,也同样算是鼓励鼓励他自己。
这是一场盛况空前的领民会议,【白日梦】先生与祂的领民齐聚一堂。会议的地点仍旧是梦乡之中的树海。
依旧是一只黑鸦的传讯、一片梣树叶的引领。
不过杜尔米这一次可不敢弄什么倒垂的树海了——他觉得这有些冒犯神序之树——于是他将树海正了过来,让幽灵船飘荡在林海的树梢之上,这果真像是漂浮在绿色的海洋之中,不是吗?
但这样一来,他们的头顶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了。
杜尔米抬头仰望这般的漆黑,以为这就像是死亡的帷幕遮盖了世间的一切。可要是换成浩瀚广袤的星空,那是不是又太像是现实的世界了?这里是梦境,是不是应该潇洒一点、随意一点呢?
他想了一会儿,便伸手拍了拍船下的树海。飘零的叶片不再坠落,而是飞翔,向着漆黑的天空、向着永恒的帷幕。
如果说这是一次倒流的雨幕、一次倒转的时光,那也绝不算错;可是这里是梦境。
在梦境之中,连星辰都能闭眼、连叶片都能展翅。
杜尔米站在幽灵船的甲板之上,望见绿叶点缀了天色。到了最后,人们仍是期待一棵树的生长。
他眨了眨眼睛——他那双幽绿色的、黯淡却仍旧燃放火光的眼眸。一艘幽灵船、飘荡在树海之上,却迎接着漫天的叶雨。这算不算是一场美梦呢?
……他总觉得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于是他伸手接住了一枚梣树叶,置于唇边吹了一首不怎么成调的歌谣。然后他大笑了起来,抛出这枚树叶,犹如掷出一枚利箭。
“白蜡可燃灯。”他喃喃说。
那枚梣树叶便随着他的心意点燃了,无数的树叶都随着他的心意点燃了。树叶们燃放出不同的光彩,幽绿色的、苍蓝色的、火红色的。故事就藏在那些渺小却坚定的火光之中。
这漫天的、星星点点的光辉,终于让杜尔米感到满意了。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总会有人点燃己身、照亮世界。
现在,他可以在梦境之中安然等候朋友们的抵达了。
第678章 他们自己
夜色之中,二十三位领民依次抵达,他们与那位【白日梦】先生打了招呼,然后谨慎地打量着彼此。
他们知晓这其中有自己的熟人、也有一些新面孔。
有的领民对这次的会议不感兴趣,比如大骆驼、小海狮、利厄斯。这几位巨面者对北地发生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
不过杜尔米让祂们也参与进来,起码混个脸熟。大骆驼很高兴看到树海——森林也是一片海洋。而小海狮很高兴自己能在梦乡睡觉、利厄斯很高兴能认识新朋友。
也有的领民还对北地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或是知之甚少,比如仍旧飘荡在森罗海之上的西摩森·弗尼瓦尔,以及忙着利文斯通的海鲜生意、捕鱼捕到天昏地暗的艾米与克克……
还有的领民已然是心急如焚,比如所有事务全都压在自己脑门上的伊文思·奈特、知晓情况越来越糟糕的海沃德·诺伊斯与格里菲斯·索伦,还有在太阳教廷那边负责消息转达、知晓朱厄尔·伯里已经赶赴北地的逐光女士……
相比之下,也有的领民对【白日梦】先生感到盲目信任与安心——其实这个群体的人数是最多的。
比如忙着亚玛利埃事务的格温·阿尔克温、忙着在时光之中赶路的贺拉斯·兰西亚、明明生命正在倒计时、却莫名镇定的时钟先生,以及始终笑而不语的本杰明·诺普……
再比如正在遥想故土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比起思考北地的变故,他们更多是在怀念北地的风雪;还有亚恩先生与狮子先生,这两位处在一种“反正我已经死了,那就【白日梦】先生说什么我做什么吧”的状态之中……
还有朱利安·邓莫尔与阿切尔·英尼斯这两位凡人,他们更是比在场所有神秘侧人士都要镇定与平静,因为他们觉得没什么事情是【白日梦】先生解决不了的;如果一场【白日梦】不够,那就两场。
当然,也有的领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比如图雅正在咬牙切齿地盘算自己还要给政务署干多久的活儿;只不过,这位巨面者还不清楚马上就有另外一位巨面者要来与祂作伴了……
这会分担祂的工作、让祂觉得轻松不少呢,还是会加重祂的职责,让祂更加咬牙切齿呢?谁也不知道。
几位新加入的领民也各自为自己选取了代号。
图雅头一个开口。祂面无表情、满脑子都是没查完的案件。说真的,微面者的工作摧残了祂身为巨面者的高贵灵魂!
所以祂几乎是憎恨地说:“金钱。”
是的,祂怎么不算是为了金钱而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呢?如果祂能有下辈子的话,祂再也不想当这个该死的财富的道路的巨面者了——!
本杰明·诺普莞尔一笑,他没多想,很随意地依照自己的本体取了个代号:“大鱼。”
克克眼前一亮,看起来蠢蠢欲动,很想跟这位大鱼先生交流一下捕鱼技巧。只是这个小姑娘还不知道,大鱼先生不是喜欢吃鱼,而是自己就是大鱼。
贺拉斯·兰西亚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有些心不在焉,因此同样只是随意地说:“宝石。”
杜尔米琢磨着这个有钱人会不会重复当年在白橡木号的举动——人手发一颗宝石。
可惜啊,当初贺拉斯·兰西亚给杜尔米的日光石,也随着治世的变更一同消弭在时光的烟尘之中了。就冲着这一点,杜尔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时历】的!
大骆驼这次没有带小骆驼一起来,祂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的座位上,圆圆的大眼睛愣愣地盯着周围的树海看——这样又是森林又是海洋的场面,在沙漠可从来不存在!
但即便祂如此向往海洋,祂也永远不可能遗忘自己的故土。于是祂说:“砂砾。”
格温·阿尔克温仍是那副忧郁的、有气无力的样子。不过这一回可能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忙了,一副睡眠不足魂飞天外的模样。她喃喃说:“假期……”
所有领民都诧异地看了格温一眼,当然杜尔米也惊愕地看了格温一眼。已经工作的领民心有戚戚地点头,包括图雅。没有工作或是“工作使我快乐”的领民茫然地眨眨眼睛。
杜尔米做了一个总结:“不管怎么样,假期永远是好的。”
这一点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或许是受到了格温的影响,轮到格里菲斯·索伦的时候,他愣了半天,最后哀伤地说:“论文。”
他还没写完毕业论文就被导师扔出来做实践活动了!等他回到利文斯通了,他还得继续写他的论文。
所有人——指人类——都震惊地看了看他。两位【星群】的信徒下意识点头赞同,已经当上大学教授的劳伦特·霍索恩没忍住笑了。艾米与克克不约而同地、疑惑地问:“什么是论文呀?”
杜尔米在旁边轻轻松松地想,还好他不准备上大学,不然他可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完成论文。
最后是利厄斯。祂的故事明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与杜尔米相关,可祂却是到了很久之后才正式成为杜尔米的领民的。不过利厄斯不在乎这个,祂兴高采烈地说:“小草!”
祂是小草哦!
杜尔米:“……”
行了行了,他、他肯定会找时间给利厄斯取个正经名字的……呃,还有小海狮与大骆驼……
对了!他还得督促克克给她的小家伙们取名。嗯嗯,他绝对不会忘记的。
还有你们这又是大鱼又是小草、又是宝石又是金钱的,还有格温女士那个假期……合着只有大骆驼的“砂砾”最正经?!这一批的领民似乎都有一些稀奇古怪……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好了!既然各位都已经认识了彼此,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气氛迅速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一次紧急会议,还是临时的。在结束这次会议之后,杜尔米就要赶赴北地了。他必须争分夺秒,因此他一上来就进入了正题。
“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情,第一,搜集此前所有刊登了北地变故这条新闻的报纸,并且调查他们的消息来源。当然,具体怎么做你们可以私下分工,我现在没时间安排人选了。
“第二,我需要你们搜集关于北地的所有记载,尤其是最近三百年关于北地那些城市的记录——各个地区的、不同时代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务必详尽,能有具体的人物生平就更好了。”
这两件事情,一个是为了调查教团,一个是为了打捞北地。
如今来到这里的领民们,他们都已经知道杜尔米想要做什么了:这位【白日梦】先生要前往北地、打捞往日的碎片。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计划,毕竟那是十七座城市、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人口。即便是【白日梦】先生,那听起来也果然像是一场白日梦。
但没有人阻止他。出现在这里的领民,要么知晓他心意已决、要么觉得没必要阻止他。
不过真正支持杜尔米的其实也没几个,比如艾米就十分担忧地问:“北地很危险吧?”
“不算很危险,夜光石小姐。”杜尔米朝着艾米眨了眨眼睛,“死亡不过一场幻梦、活着才是永恒的冒险。”
艾米觉得杜尔米一定是在哄骗她,骗骗小孩罢了,难道聪明的小艾米看不出来吗?可是她也无法反驳——因为她仍旧觉得,她的杜尔米哥哥是无所不能的呀!
“我们明白了。”作为杜尔米的第一个领民,法罗夫人很快代表其余领民承接了这两个任务,“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们会尽力搜集这些信息的。”
这里头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们搜集到这些信息之后,万一传达不到【白日梦】先生那边怎么办?
在此之前,所有前往北地的调查员统统失联了,其中也不乏帝皇之路的领民或是领主。不过这个问题同样也是无解的,也就只能等到杜尔米抵达北地之后再说了。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看起来反而是迫不及待要前往北地了。
这个场面让海沃德·诺伊斯突兀地产生了一种既视感,他意识到,在亚玛利埃的时候,事情似乎也是一样,【白日梦】先生独自前往西面的那个地方,而他们只能等待、只能驻守……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令人反感,尤其是他现在已经知晓了【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他仍旧记得白橡木号那个活泼又好奇的水手学徒,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而无动于衷吧!
海沃德确信,在场有不少领民也是这样想的。比如凯瑟琳·贝休恩此刻的表情就非常复杂,比起担忧、更像是愤怒。
一切的微面者都愤怒于自己的弱小与无力,他们理应做点什么,可他们竟然什么都不能做。
在帝皇之路的定义之中,难道不是领民为领主冲锋陷阵吗?但【白日梦】先生的选择却是让自己来冲锋陷阵,祂甚至都不要自己的领民做太多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海沃德真心实意地这么问。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二十三位领民表情各异,有的担忧、有的鼓励、有的漠然、有的焦虑。
北地的风雪将要席卷整个世界,他们却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一场【白日梦】——不,说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呢?
他们自己就不能付出一份力量吗?
……杜尔米挺想说,只要他们去调查、去搜罗关于北地的那些信息,那就已经帮大忙了。可他同样也知道,他们想要的是真正参与这场拯救北地的征程。
哪怕只是搬动一块砖瓦,那也是为最后的故事添砖加瓦。一根火柴也可以照亮整个世界。
“……好吧。我确实有件事情需要你们的帮助。”杜尔米松口说,“我的意思是,帝皇之路的力量。”
在夜晚,杜尔米当然是【白日梦】先生,拥有着巨面者理应具有的位格与深邃力量;但是在白日,他还只是普普通通的帝皇之路的使徒(哪里普通了?),一切的力量其实都仰仗于自己的领民。
在此之前,他其实没怎么使用过帝皇之路的力量。一是他的晋升有些过于快了,快到他怀疑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偷偷照顾他了;二是因为他其实也更加习惯外域的抵达与世界的改换。
而且他之前遇到的那些问题,还真就是必须得巨面者的力量才能解决的难题。
不过他这次前往北地,夜晚还好说,白日可能真的需要帝皇之路的力量作为支撑。在北地混乱的时光之中,帝皇之路是最好的庇佑与保障,并且也可以庇护北地的那些城市。
“我随时可能会借用你们的力量,对抗北地的风雪、对抗北地的时光、对抗北地的危险。”杜尔米笑着说,“各位,这一点就拜托你们了。”
而他的领民们当然也会感到奇怪,【白日梦】先生为何需要借用他们的力量?一位巨面者,却借用微面者的力量?
但这显然是他们唯一能帮上忙的地方了,因而所有领民都同意了。
即便是图雅——这位货真价实的佞神以一种微妙的“你怎么还来求我了?”的眼神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杜尔米的请求。
不过杜尔米也觉得图雅还怪有代入感的。图雅是战俘、是【白日梦】先生的手下败将,怎么还煞有介事真的给杜尔米当起领民来了?
……等等,难不成是因为图雅给政务署打工的时间久了,连这位巨面者都学会尊重上司了?
至少杜尔米觉得,自己捕鱼开店挣钱的克克,比忙着给政务署打工的图雅开心多了——这两位可都是巨面者!
杜尔米知道凯瑟琳还有事情要跟他说,他必须得抓紧时间。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真心实意地与在场所有人说了一句:“危险近在咫尺,各位,请保护好自己。”
但愿他从北地回来的时候,人们依旧是他们自己。
第679章 穷途末路
多日不见,杜尔米以为凯瑟琳·贝休恩眉眼间的肃穆都凝实了许多。
很久以前杜尔米在火车上遇到逐光女士的时候,这位女士仍是虔诚的【太阳】信徒,只是到了现在,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只不过【太阳】恐怕也不在乎人们的信仰,而逐光女士仍旧在追逐着自己的光辉。
不过杜尔米心里以为,太阳教廷对于凯瑟琳的培养也终究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某种程度上,如今的凯瑟琳仍旧是骑士,而非领袖。投身于【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似乎也是命运早已经为她做出的一个决定——她注定要离开克里斯琴,前往崭新的天地。
“朱厄尔·伯里那边怎么样?”杜尔米也没多问什么,直截了当地说起了北地那边的事情。
凯瑟琳眸中忧虑更深,她叹了一口气:“她是在今天中午的时候出发的,一开始我们还能接收到她的消息——她利用日光传递的讯息。但是在傍晚时分,她的讯息突然中断了。我们试图联系她,也没能联系上。”
“她也失联了?”杜尔米惊异地说,“她是在什么地方中断了消息?”
“她给我们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说的是她在风雪中碰到了一座城市。她没有说那座城市究竟是什么,不过她显然是打算前去一探究竟。”
风雪中的孤城。
杜尔米暗自思索,认为这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妙。
之前时钟先生就说过,朱厄尔·伯里战死之地有问题。时钟先生的亡魂来不及说更多,但其实身处塔拉纳的时钟先生能够知晓朱厄尔·伯里在北地发生的事情,就意味着这事儿肯定影响巨大,甚至令世界瞩目。
……也就是说,朱厄尔·伯里的死亡,终究为人们撕开了北地迷雾的一个口子吗?
只不过,为什么是战死?为什么连时钟先生都知道朱厄尔·伯里是战死?此时此刻的北地,还有什么危险能让一位逐光骑士战斗至死?
凯瑟琳又补充说:“除此之外,她发来的其他消息基本上就是在说北地的风雪。据她所说,一旦踏入北地的地界,就会被风雪彻底淹没,她也是有赖于【太阳】赐予的永燃灯,才能在风雪中进行探索。”
如今凯瑟琳提及【太阳】都不会说是“吾神”了。而且,很明显,她也知道永燃灯究竟是什么。
要是让一位虔诚的信徒来评价这些措辞的改变,那他一定会说这是渎神之举;不过杜尔米反正从来也不怎么敬神,所以他觉得凯瑟琳这样也不错——追逐光明,但并非为了神,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人们自己。
“北地的风雪。”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女士,您了解界碑吗?”
“界碑?”凯瑟琳略有怔愣,“我知晓一些,不过不多。比如【太阳】,天上的那轮太阳便是【太阳】的界碑。对于所有神明来说,祂们的界碑就是祂们的众知层域的标志与核心,并且很有可能是与凡俗世界相关的。”
杜尔米能够明白这一点。
【海镜】的界碑是万象湖,理论上,人们也的确可以通过亚玛利埃直接抵达——走到——万象湖,只要他们不怕死。
同样地,理论上,人们也确实可以“抵达”太阳,只要他们能飞到天上,或是去往星星。
眼下杜尔米产生了一丝怀疑,他怀疑北地的风雪是否就是【时历】的界碑出现了问题而导致的。倘若时令仍旧正常、历法仍旧奏效,那么现在的谢兰正值夏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般飘雪。
不过,与【时历】的力量更相关的特征,似乎是“白雾”。这就好像是【死昼】的来临总是伴随着黑烟一样,雾气才是光阴抵达的标志。从这个角度来说,北地的风雪似乎只是问题的表现、而非本质。
“……我明白了。”杜尔米便回答,他语气轻快地说,“谢谢您,这些消息很有用。我想,我也该出发了。”
凯瑟琳迟疑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
杜尔米又说:“煽情的话就别再说啦,女士,咱们谁跟谁啊。我知道您担心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次去北地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顺利的话,或许明天天亮的时候,一切就解决了呢?
“当然,我也不想这么盲目乐观。只不过,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人们仍旧能够迎来崭新的一天。我们还有时间,因此,请不必担心。”
凯瑟琳暗自叹息。她望着梦中树海、漂浮的幽灵船、树叶燃放的火光,最后她望向那双幽绿色的、仍旧带笑的眼眸。她郑重地说:“那么,祝你一切顺利,杜尔米。”
“是啊是啊。”杜尔米连连点头,“我也希望自己一切顺利!”
凯瑟琳莞尔。
杜尔米仍旧与领民们聊了聊,关心了一下艾米的学习、克克的生意、图雅的工作。
他还与本杰明·诺普、朱利安·邓莫尔这两位长辈说了说家常。杜尔米还记得本杰明写给朱利安的那封信,那里头的语气可不怎么友好,但两位现在也是相谈甚欢……或许这就是成年人吧。
最后,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刻,杜尔米悄悄地离开了。
他思考过自己要怎么前往北地。
如果是在白日,那他完全可以直接走过去——凡俗意义上的行走。可是现在,身为巨面者的【白日梦】先生反倒是有些苦恼了。
神秘侧的周折与混乱要远比凡俗世界更加深重。原本清晰明确的、直线连接的路线,要是放在神秘侧,天知道那变成了多么曲折怪异的线条。神秘侧是曲里拐弯的。
不过好消息是,杜尔米拥有两位来自北地的领民。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故土是毁于战争的维普斯特,后来人们又在一片废墟之中重建了这座城市,并且以特殊的方式纪念着曾经的那场战争;作为重又复苏的亡者,这两位领民与自己的遗骸仍旧拥有着一丝浅薄的关联。
也就是说,杜尔米可以定位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坟墓。那可能已经淹没在时光的乱流之中,但那也是确凿无疑的、人们在真理侧留下的痕迹。
“那么。”杜尔米轻声说,“让我们先来聆听一场风吧。”
风声将带来亡者的呓语。死亡的神明或许高高在上地俯瞰他笨拙的尝试。或许是一缕讥讽的嗤笑吧——“嘻嘻,杜,笨!”——祂仍是宽容地、体贴地将他需要的呓语送进了他的耳朵。
“妈妈,我就要死了……”
“他们要杀了我们,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雪山的……怪物……”
“不要烧我!不要烧我!”
“复仇的利刃……将在血与火之中铸就!”
“重建这座城市,是为了铭记这座城市……”
“……大雪,来了!”
杜尔米听了半晌,最后喃喃说:“是啊,但愿你们能永远铭记、但愿我们能永远铭记。”他停了停,又说,“那再来聆听一场雪吧。”
来自北地的、永不停歇的大雪。
“我们迷路了……”
“梦中有火光的指引。”
“这本日记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爸爸、我好冷……好冷……”
“我不相信。”
“没有人会来救我们……”
“不,会有人来的。”
“我不相信……”
“你必须相信!”
最后那个声音震耳欲聋,一瞬间甚至让杜尔米都头晕目眩。
不,那是因为周围的场景果真发生了变化,就好像那个“必须相信”的声音,也将他们必须相信的那个人,带到了他们的位置。
天色暗了下来。当然,此时此刻,凡俗的世界正位处夜晚,夜幕原本就笼罩了整个世界。
可是,在这里,天边仍旧若隐若现着一丝光亮,昭示着光阴的与众不同。是风雪、阴云、雾霭,笼罩了整个天空,带了一片沉沉的、遮天蔽日的暮色。
这仍是白昼。但长夜将至。
杜尔米一瞬间打了个哆嗦,那是身体的本能——不,是他灵魂的本能。【白日梦】先生的躯壳当然不至于扛不住这样的寒冷与低温,可他却以为自己仍是个普通的人类,所以必须在这样的冰冷之中颤栗与颤抖。
出发之前,他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御寒的衣物,只是到了这地方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点衣服是完全不够的。
纯粹的低温与寒冷,会彻底浸透他的外衣。连衣物都被冻成了一块冰。
他就这么沉默地哆嗦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直起身体、拍拍胸口。他自言自语说:“哦,原来我是一场【白日梦】啊。那我怕什么呢?”
温暖自他的胸口蔓延,懒懒散散的、随随便便的。反正冻不死他,急什么?
他只是做了这样一场白日梦,以为自己在冰天雪地之中能够自己发热、自己发光发亮。于是他变得温暖了、变得暖和了,不再需要担忧与困惑了。
只是他怀疑这也是他的白日梦。是他在冻死之前的幻觉。
听说人被冻死的时候,往往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因为他们产生了温暖的幻觉。
“哦,这也算是点燃了自己吧?”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太阳】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的,因为这甚至都不需要祂亲自来烧了。”
说完,杜尔米自己也咧了咧嘴,以为这一切实在是太过滑稽了。
他正在沉重的积雪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周围的风雪或许没有朱厄尔·伯里说的那么夸张,但也的确是用到了【白日梦】的力量才能彻底克服。杜尔米甚至疑心自己是碰上了风雪较为宽和的时间。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全是皑皑白雪覆盖。杜尔米认为自己是来到了某一刻时光的碎片,但周围没有明显的光阴的特征——真是谢谢外域了,没将他扔进残酷的尸堆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杜尔米疑心今夜就这么结束的时刻,远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城市朦胧的幻影。
杜尔米站定了,眨了眨眼睛。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这白茫茫的积雪差点要将他的眼睛刺瞎了,但是感谢【太阳】,这会儿也选择了避其锋芒、不与这些阴云硬碰硬。
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确定自己在跋涉许久之后,碰上了一座古怪的、若隐若现的城池。
他继续往前赶路,这一次加快了速度,生怕自己还没抵达那座城市就已然去了帷幕。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冻僵了,手也是、脚也是。他琢磨着,自己好像是摇摆着两根冰棍在走路。
在他距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砰”地一声,他与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落魄又瘦削,面色也冻得青白。杜尔米惊愕地看着他,他也惊愕地看着杜尔米。
一时间,杜尔米分不清这个男人是从城市那边跑出来的,还是跟他一样正在奔向那座城池。他只是注意到男人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有他憔悴的面色之下的……某种穷途末路的狰狞。
一闪而逝的贪婪与饥饿。杜尔米心想。他产生了食欲。
“——‘山垢’就要来了!”但迫在眉睫的危机让男人最终做出了另外一个选择,他惊恐地对杜尔米说,“你怎么还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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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年快乐![垂耳兔头]
第680章 坚持多久
山垢?
杜尔米简直一头雾水。
这个词甚至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让他觉得某种层域之外的、不可思议的事物正在窥探他的头脑。
那个男人回头看了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目光之中呈现出了更加浓重的惊恐。他一把拽住了杜尔米,拖着他往那座城池跑去。这下杜尔米知道这个男人来时的方向了。
杜尔米也加快了脚步,但是他好奇地追问:“山垢是什么?先生,您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该怎么称呼您?那座城市是什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男人烦不胜烦。这个莫名其妙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年轻人,怎么能拥有这么夸张的好奇心的?人们都快死了,而他还在那儿问东问西的!
“高尔。”男人冷冰冰地说,“我的名字。”
“哦,高尔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杜尔米振奋地说,他觉得高尔乐意满足他的好奇心,于是他继续问东问西,“您还没说‘山垢’究竟是什么呢。对了,最近的风雪大吗?冬天已经过去了……”
“冬天还没过去,冬天甚至还没有来!”高尔打断了杜尔米的话,甚至语气严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冬天还没有来的话,那不就是冬天已经过去了吗?”
高尔看起来已经懒得跟杜尔米多说什么了。
他们一路疾行,终于在天色彻底昏暗之前抵达了那座城市。杜尔米下意识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望去,望见天色蒙蒙的暗影,似乎是风雪在世界的尽头无端咆哮;而他的前方是一堵高大的、冰冷的城墙。
“……你在看什么?”高尔问。
杜尔米瞧着更远方,他隐约望见了一座山。那或许是雪山,也或许是普通的高山。那样一个正三角形的、隐隐绰绰的影子,就藏身于风雪之后。
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我在想,我没有见到城外的河。”
“我们刚刚就是渡河过来的。”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我还以为我们是在渡‘雪’呢!”
“那是因为河流还没解冻!要到夏天,夏天才会解冻……”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后退了一步,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这座城市、这片土地。在高尔莫名其妙的目光之中,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现在是303年的春天吗?”
他们两个在城门口站了太久,引来了守卫的关注。守卫听到了杜尔米的这句话,于是回答:“是的,先生,您没说错——现在是303年的春天。”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近无声地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我来到了那本日记记录的故事之中……”
但是,那本日记是刚刚开始书写,还是已经写了许多许多了呢?
高尔终于觉得这个年轻人多半是个疯子了。他不再跟杜尔米多废话什么,自己进了城。杜尔米仍旧挂心他所说的“山垢”一事,于是也急匆匆跟着他进了城。
他们一同进城之后,守卫悄无声息地站了许久,却也没有等来下一位过路的旅者。风雪淹没他的眉眼,他才关了城门,喃喃说:“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城内是另外一番热闹的景象。这里有不少人,空气也温暖了许多。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冻僵的手脚正在慢慢恢复温度,而他跟上高尔,继续好奇地追问:“这是哪儿?”
“……既然你不知道这是哪儿,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迷路了,但是刚好看见了这座城市。”
高尔转过头,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他说:“那你不妨趁城门还没关,赶紧去别的城市吧。”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困惑,“为什么?”
高尔却不再回答了。市集上人来人往,杜尔米却觉得每个人的面目都是空白的、模糊的。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幻影,并没有人真的身处这座风雪之中的孤城之中。
没一会儿,杜尔米就发觉高尔不见了。考虑到日记中的信息,杜尔米十分怀疑高尔的身份——日记可没提到这样一位外来者!那么,高尔难道是与杜尔米一样的情况吗?他也是来拯救北地的?
不过高尔甚至都知道“山垢”……这么说来,最合理的情况恐怕是,高尔是北地本土的神秘侧人士。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悄然松了一口气。假如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北地人就还没有放弃希望、仍旧在挣扎、在求生。
他朝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干脆大喊了一声:“逐光骑士!我来找一位逐光骑士!”
朱厄尔·伯里多半也在这座城市。他需要找到她。
他喊的声音很大,周围所有的嘈杂都被他的声音震慑住了。整座城市霎时间鸦雀无声,寂静的黑暗笼罩了他们。于那永恒的、昏沉的光线之中,有一盏灯亮了起来。
一个冰冷的女声回答了杜尔米:“我在这里。”
朱厄尔·伯里一身便捷的轻甲,手中提着一盏提灯,温暖的火光照亮了一方区域。她目光冰冷、就站在杜尔米不远处的地方。看到这张熟面孔的时候,无论对方算是好人算是坏人,杜尔米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白日梦】先生?”朱厄尔姑且算是礼貌地颔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您。”
“我也没想到。”杜尔米诚恳地说,“其实我就是随便试试,没想到您真的在。看来……”
朱厄尔打断了杜尔米唠唠叨叨的叙话:“我们得抓紧时间,因为我不能确定这座城池能坚持多久。”
“哦?”杜尔米愣了一下,“哦,好吧。您比我早来一点,所以您知道更多。这里是哪里?”
“这里哪里都不是。”朱厄尔平静地抬起眼睛,“这里是北地的十七座城市的历史拼凑出来的一个幻影,有时候更像是这座城市,有时候更像是那座城市,有时候也可能是从未出现的其他什么城市。
“在风雪之中,这是唯一能庇佑那些活着的北地人的居所,所以他们也不在乎这里是否是他们的故乡,只要能够御寒、能够保暖、能够吃饱喝足,他们就满意了。”
杜尔米皱了皱眉。
天色越发暗了,仅有朱厄尔手中的提灯还静谧地照亮了城市的某个角落。周围的人们如同行尸走肉,茫然地拖着步子——杜尔米确信其中的许多已经死去了。
他便问:“那么,您说‘不能确定这座城市能坚持多久’,这又是什么意思?”
“每隔一段时间,这座城市就会被风雪彻底摧毁,然后一座崭新的城市又会出现在原地。我不清楚这样的循环发生了多少次,但是在我抵达这座城市之后,事情已经发生了整整三次。”
“您不是今天下午才抵达这里的吗?”
闻言,朱厄尔惊愕地望了杜尔米一眼,然后她喃喃说:“原来如此,外面甚至都没有过去哪怕一天吗?”
“什么?”杜尔米也愣了一下,这下他有点头疼了,“您觉得您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或许……三天,或者三年。”
杜尔米干笑了两声:“您别开玩笑了,这听起来有点吓人了。”
朱厄尔提起了手中的灯,平静地说:“这盏永燃灯都已经逐渐失却了自己的光辉。又或者,是您在来到这座城池之后,遇到了许久之后的我。”
在时光混乱的北地,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只不过杜尔米觉得这一切还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假如这是一盘棋局,那么此时他与朱厄尔就只是棋子,而并非能够俯瞰整个棋盘的棋手,因此他们当然不可能明白真相,或是掌控全局。
……但是今夜就要结束了,杜尔米不太确定明天白天自己会遇到什么。要是北地的混乱甚至能影响外域呢?那杜尔米真不知道是悲是喜了。
杜尔米加快了询问与交流信息的速度,他飞快地将外界的情况告知了朱厄尔,然后又问:“您觉得这盏永燃灯还能坚持多久?”
“恐怕还能坚持到这座城市再消失三次,至多四次。”
也就是说,【太阳】的永燃灯也只能在眼下的北地坚持两天吗?这让杜尔米有些担忧。
……不,不对,这是朱厄尔抵达这座城市之后的事情——朱厄尔来到了那本日记的故事之中,然后永燃灯的消耗才陡然变快。在那之前,朱厄尔甚至是可以跟外界联络的。
于是杜尔米问:“您还能离开这座城市吗?”
“不。”朱厄尔摇了摇头,“并非不可以,而是我必须留下。”
杜尔米有些困惑,可是朱厄尔稍微侧身,让杜尔米望见她身后的、同样由永燃灯照耀的一小块区域:那是一座矮矮的房子,但里头拥挤着十好几个的孩童。
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杜尔米,也注视着朱厄尔。那些孩童的眼睛要比周围走来走去的人们灵动得多,他们似乎明白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杜尔米屏息片刻,然后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从前三次城市毁灭之中……”
“从那些风雪之中活下来的孩子。”朱厄尔闭了闭眼睛,静静说,她的鬓角已经苍白,昭示了她曾经度过的年岁,“……如果您没有出现,我本来是打算在第四次的风雪到来之前,将永燃灯留在这里,然后独自去城外看看。”
永燃灯可以庇佑这些孩子两次、三次的暴风雪,但不可能在之后的五次、六次之中继续让孩子们安然无恙。
她必须寻觅崭新的出路。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除了这些孩子,还有别的活下来的人吗?”
朱厄尔没有用言语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而每一次风雪的来临……”
“人们都是真的死去了——北地人正在死去。”朱厄尔缓缓地说,“现世被卷入了光阴,活着的人们一旦沾染了风雪,就不可能再度活着离开……很遗憾,我是选择了优先庇佑这些孩子们。”
朱厄尔的未尽之语,让杜尔米心中寒意更深。
很明显,在过往的三次风雪之中,朱厄尔已经经历过取舍与权衡。到了最后,逐光骑士也只能守卫十几个孩童而已。
“……看来我得出城了。”杜尔米喃喃说,“……城外的火。”
在那本日记之中,“爸爸”每次离开,都能带回一些火。杜尔米有些困惑这究竟是从哪儿找到的,留在城里得不到答案。而且,他现在的帮手就只有朱厄尔一位,朱厄尔留在城里,那他就必须去往城外。
“来不及了。”朱厄尔突然说。
“什么?”
“城门已经关上了,风雪就要来了。”
杜尔米大吃一惊:这么快!
在他刚刚进城的时候,时间还是303年的春天,难不成现在就已经到了305年的冬天了?
……不,不对。刚刚朱厄尔说的是,她已经经历了三次风雪。这应该是每年都有一次,即303年、304年、305年,这三年的冬天。而她是利用了【太阳】的永燃灯才能够度过这三次风雪的。
因此,等到杜尔米的到来,时间又一次轮回,重新回到了303年。所以,现在他们正要迎接的,是303年冬天的风雪。
杜尔米求证:“女士,上一次风雪来临的时候,永燃灯的消耗是不是一下子变大了?”
“是的。”朱厄尔沉吟着回答,“不过我以为是因为我庇佑了更多的孩子。”
“或许都有影响。我之前得到了一本日记……”杜尔米飞快地介绍了一下日记之中的信息,“我必须去城外寻找火源,再加上您的永燃灯,我们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不知不觉之中,朱厄尔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开始真正地尊重这位【白日梦】先生,不是因为祂愿意来拯救北地,而是因为祂愿意庇佑这十几个弱小的孩童。
于是她问:“可是,风雪已经来了。按照您的说法,即便您想要出城,那也得等到304年的春天了。”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得消耗一次永燃灯的燃料。
凄厉的风声近在咫尺了。寒风刺骨。
杜尔米再一次感到了帷幕的迫近,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今夜就要过去了。而他更加不能确定白日的自己、白日的北地会变成什么样。老实讲,他对此有十分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没关系。我认为,303年与304年的风雪应该比305年的‘温柔’一些,所以永燃灯的消耗不会那么大。”他说,“最后,您知道什么是‘山垢’吗?”
“山垢?”朱厄尔短暂地思索了一下,“我听说过,似乎与远处那座雪山有关……”
杜尔米往后退了一步。在朱厄尔瞬间惊怒的注视之下,暴风雪吞噬了杜尔米的身体。朱厄尔下意识举起了永燃灯。
但杜尔米摆了摆手,他制止了朱厄尔的举动,并且朝着这位逐光骑士轻轻松松地笑了一下:“好了,女士,节省一下燃料吧,不必救我。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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