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亲手造成


    此前的奥尔德斯治世,圣德昆西大教堂在西岛、圣米伦汀大教堂在利文斯通。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德昆西在利文斯通,米伦汀在格拉德。


    两个治世之中的太阳教廷,的确存在着明显的差别,比如逐光骑士的人选、再比如这两个教堂的命名。这甚至不能仅仅用格拉德的“复活”来解释一切,更是涉及到不同治世的理念上的本质区别。


    在格拉德的时候,杜尔米曾经与凯瑟琳·贝休恩讨论过米伦汀与德昆西的区别,乃至于太阳教廷内部的派系冲突。


    事到如今,杜尔米也免不了怀疑,在太阳教廷执迷于内部斗争、高层纷纷攫取个人利益的时刻,这场谈话对逐光女士的最终决定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雾兰出现之后,太阳教廷对于前往雾兰传教的做法,以及究竟派出多少人的方案,一直犹豫不决,以至于教廷内部都分为两派:米伦汀想要深耕谢兰,德昆西想要开拓雾兰。


    当然,这是多与少的问题,而非是与否的问题。


    无论是哪一位治世者,哪怕是最为温和的阿尔弗雷德治世,谢兰对于雾兰的侵蚀与吞并,都是一直在进行着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德昆西远赴西岛传教,最终留下了德昆西教堂;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德昆西留在了利文斯通,但并非放弃了传教,而是通过更复杂、更温和的方式,“制造”【太阳】对于雾兰的影响力。


    也就是,通过编撰典籍的方式。


    信徒们说,【太阳】照耀着谢兰东方的土地,其光辉拂过的第一个教堂的尖顶,便是利文斯通的大教堂。


    以利文斯通为核心,雾兰也可以被纳入到【太阳】的信仰体系之中,即从利文斯通扬帆出海的一切船只、一切来自谢兰的信徒,也同样为雾兰的人民带去了光辉的福音与庇佑。


    知情者自然知道,这是太阳教廷为了提高利文斯通的地位、为了在探索狂热的时代分一杯羹,所以特地制造出来的、牵强附会的神话。


    不过,只要有人相信,那么太阳教廷的努力就不算白费。事实证明,还是有挺多人相信的。


    很久以前,甚至有一个来自波尔普恩的雾兰人,成为了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难以想象他为此付出了多少的艰辛、淌下了多少的鲜血与汗水……


    然而,这名雾兰的逐光骑士,最终却因为想要庇佑无辜的雾兰人、对抗那些作恶的谢兰人,而被太阳教廷、被他所信奉的神明所抛弃,死在了雾兰的怀抱之中。


    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谢兰与雾兰的争端无关对错,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太阳就在那里、【太阳】就在那里。


    前往雾兰也不意味着抛弃谢兰、深耕谢兰也决不能放弃雾兰。


    信仰有其分量、有其价值、有其……用途。


    只不过,不同的派系却又有各自不同的做法。根据当时逐光女士的说法,即便最早的那两位圣徒早已经死去,米伦汀与德昆西所各自象征的两个派别,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也一直明争暗斗。


    而想要争夺话语权,乃至于争夺教宗的宝座,来自凡俗世界的信徒的支持也决不能少。因此,不同的派系也拥有来自教廷之外的支持甚至赞助。


    信徒会捐献资金、修筑建堂,向当地的教长传达意见,甚至通过募集的方式共同资助某一位特定的教士。


    杜尔米怀疑,哈里曼·卡尔罗斯就是这样一位信徒。


    在如今这个时代,他的信仰可能不那么虔诚,更不如古老的时候那般狂热。但是,这是许多谢兰人的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向神明寄托自己的希望。


    哈里曼更是一个商人,有足够的财力物力向本地的教士提供资金赞助。倘若他在莫尔芙·法涅斯这里拥有足够的话语权,那么他也能反过来影响太阳教廷的内部权力变更;反之亦然。


    而既然哈里曼是莫尔芙的下属,那么哈里曼当然是希望太阳教廷能够支持王女的野心、能够支持奥古斯王国,支持这场战争与统一谢兰的疯狂计划。


    照这么说的话,哈里曼很有可能是米伦汀派系的支持者,他更有可能站在“深耕谢兰”的这一方。


    ……那岂不是意味着,米伦汀派系与德昆西派系的人,都有可能想杀死哈里曼?


    米伦汀派系是因为卡尔罗斯家族曾经赞助了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建立,而这是这个虚假的、虚幻的治世所构筑出来的谎言,是毫无疑问的亵渎与异端。


    德昆西派系则是因为哈里曼·卡尔罗斯本人更支持深耕谢兰,希望太阳教廷能够将注意力放在谢兰内部的纷争之中,他很有可能是米伦汀派系幕后的大金主。这违背了德昆西派系积极开拓的目标与计划。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以为,也只有可能是【时历】的力量带来这样的奇景:一个人,竟能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左右摇摆、前后矛盾,以至于不论是他的敌人还是他支持的一方,都想杀了这个人!


    于是,杜尔米就问:“卡尔罗斯先生,您觉得,谁有可能给您下毒呢?”


    询问死者是谁杀了他——这个只有可能发生在奇幻小说里的场景,终于被杜尔米复刻在了现实之中。


    一旁王宫的侍从向他投来惊恐的目光,而杜尔米不以为意、理直气壮。


    因为,哈里曼·卡尔罗斯变成的狮子,就躺在他的面前。卡尔罗斯先生的亡魂漂浮在他的尸体之上,既为自己的死亡感到哀伤,又为那头大狮子感到惊异与惊恐。


    “我……不知道。”哈里曼缓缓说,“这几天我的生活一切正常。”


    刚刚死去的哈里曼还保持着几分理智,能够正常回答问题。杜尔米深感欣慰。要知道,许多死了太多年的亡者,已经完全丧失了心智,只会哀嚎与哭诉,非得艾米拉着杜尔米去他的记忆之中寻觅真相才行。


    只是,像哈里曼这样,尽管保持理智但仍旧对自己的死亡真相一无所知的情况,也并不少。


    杜尔米不禁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亡者也无法直接揪出凶手啊。


    “您是谁?”哈里曼却忍不住问,“我……我死了吗?”


    他恍然望着周围的一切,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他认得这里是卡拉卡斯宫,他曾经无数次来到这里,向他的主人、这个王国真正的掌控者——那位王女阁下,呈上自己近日的工作情况,并与她商讨未来的安排。


    当战事告捷,他也曾经欢欣鼓舞,认为谢兰再度统一的日子近在眼前。


    只是……他苦涩地想,这一切都不可能与他相关了。他死在了黎明前的前夜,成为了旧国度的陪葬者。


    他甚至还没能看到他亲手开发的新船工艺推广向整个世界。就在不远的将来,陆地之上将会有更多人乘着崭新的船只,去往他们曾经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的地界。为了整个世界,为了谢兰与雾兰。


    “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杜尔米彬彬有礼地介绍了自己,“是的,很遗憾,您死了。不过,亡者自有亡者的层域……亚恩先生,麻烦您带着他去找狮子先生吧,我想他需要一点时间静静,或者,需要一个同类。”


    亚恩先生出现在一旁,苦笑着推了推眼镜。他说:“【白日梦】先生,我想哈金斯不会认为他是同类。”


    “……【白日梦】先生?”哈里曼像是突然回过神,亦或是被这个名称所震撼,“你是——那位【白日梦】先生?”


    “我想世上也没有第二位【白日梦】先生,不是吗?”杜尔米耸了耸肩,笑了起来,“好啦好啦,您死了,这就是结果。不过好消息是,【无人知晓】女士其实也在这儿,所以您也不亏。此外,我也会替您找到凶手的,千万放心!”


    放心在哪里?不亏在哪里?“好啦”在哪里?


    哈里曼简直满脑袋问号。他接触过一些神秘侧的力量,主要是通过太阳教廷与王女的渠道。


    他也听说过【白日梦】先生的名号,事情闹得这么大,没听说过也不可能。


    只是,当真的见到【白日梦】先生的那一刻,听闻这位巨面者那些怪异的、诡谲的言语,他才彻彻底底地震惊了——这就是【白日梦】先生?这、这对吗?


    ……不,等等,他这就死了?真的死了?


    哈里曼又开始恍惚了。


    亚恩先生任劳任怨地带着他的亡魂离开了。他知道哈里曼此时还没有完全接受死亡的结局,亚恩先生对此十分熟悉,也十分能感同身受。但是亚恩先生也知道,【白日梦】先生的意思是:让他和狮子先生帮忙套话。


    而这位哈里曼·卡尔罗斯先生的结局,更有可能是去往幽灵船,与那些幽灵水手作伴。


    ……开心吗,卡尔罗斯先生?您或许造了一辈子的船,但自己却从未出海。因此,现在,当您死了,您反而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去走遍世界、去遨游海洋!


    不管哈里曼开不开心,杜尔米反正已经这么决定了。活人才能决定亡者的墓地,不是吗?


    他拍了拍手,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轻松地想,很好,接下来就是去太阳教廷。


    不会真的是【太阳】的信徒杀了哈里曼吧?杜尔米狐疑地想。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这位卡尔罗斯先生可真是个巨大的倒霉蛋,更是某种意义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牺牲品。


    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卡尔罗斯家族显然不可能招惹任何的狂信徒,说不定哈里曼·卡尔罗斯还当着一个有钱有势的老派贵族呢。


    不过,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新船工艺的开发更加缓慢,卡尔罗斯造船厂说不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兴盛……


    唉,有利有弊啊。


    杜尔米就转头对一旁的侍从——的骷髅——说:“我知道去哪儿调查了,帮我跟王女阁下说一声,回见!”


    他的脚步轻盈地行走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并且他真诚地感受到一件事情:比起华贵非凡却又规矩繁多、戒备森严的卡拉卡斯宫,他自己还是更喜欢宽敞、悠闲(尽管有亡魂正在窃窃私语)的大街小巷。


    只是,那些来自亡者的窃窃私语,永远如此扰人清梦。


    “哎呀,我亲爱的、我糟心的小杜尔米啊!”穆尔哭诉着,“可怜的孩子,嘻嘻,怎么又遇到了凶杀案啊!”


    “天哪,我敬爱的、我疯狂的穆尔即死亡之神啊!”杜尔米震惊地说,“傻不拉几的神,你忘了我是侦探吗?”


    穆尔愤怒地跺脚:“我才没忘!我是在笑话你!”


    黑漆漆的小男孩出现在利文斯通黑漆漆的街道上,带来一阵白日永远不可能出现的阴森的风。那广袤的风席卷了过去几日死去的人们的呢喃,压抑并且猖狂。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说:“过去几天……死了这么多人吗?”


    “这世上不可能永远不死人,也不可能永远只是死人。”穆尔说,“我只是带来了死亡,因为死亡归我;而一切生活在白昼之中的活人与新生儿,他们会活在人间。”


    说到这里,穆尔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傲慢地宣布:“所以当然还有活口!”


    如果是莱拉女士或者埃默森来宣布这事儿,那么杜尔米会松一口气。但如果是穆尔的话……好吧,相信大地母亲。


    “就是说还有生灵正在出生。”杜尔米简单地总结了一下,他真心实意地说,“挺好的。”


    “嘻嘻。”穆尔再一次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可是,杜,我亲爱的杜!你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吗?这可不是你今日唯一将要面对的死亡,我已经嗅见了又一次崭新的死亡、甚至是你亲手造成的死亡!”


    神已经预见了死亡,并决定亲眼见证这场死亡。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惊异地说:“我亲手造成的?我只是打算去太阳教廷查案而已!”


    穆尔更是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而嘶哑,像是狂风吹过窗棂,让房檐都惊得颤抖。


    “你到底在笑什么?”杜尔米忍不住说,“有人死了,你很高兴吗?你那边还有任何的空地安放一个亡魂吗?你都把最近的这些亡者随身携带了!”


    穆尔:“……”


    可恶,光顾着看杜的笑话,没想到自己变成了笑话!


    第782章 一万万倍


    穆尔闷闷不乐地跟在杜尔米的身后。


    他那样不高兴、阴郁、冰冷的眼神,简直让杜尔米浑身不自在了:这可是穆尔啊!天哪,当死亡不高兴的时候,世上会发生什么?


    “当死亡不高兴的时候,世上会多出几个活人。”穆尔咬牙切齿地回答,“因为死亡不乐意接收他们的死亡!”


    杜尔米一怔,然后兴高采烈地说:“哦,我的好穆尔,你继续不高兴着吧!人们会为你的愤怒而载歌载舞,会为你的悲伤而献上诗歌!”


    穆尔朝着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他说:“你杀了包斯维尔。”


    杜尔米听说过包斯维尔这个名字。


    这是本杰明叔叔向他转达的消息。在本杰明·诺普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话事人之后,无数神秘侧人士蜂拥而至,或隐晦、或直白地询问着【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信息,以及【白日梦】先生的态度。


    当他们意识到本杰明·诺普也是一位巨面者之后,许多人就立刻消失了。他们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或许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夸张与疯狂——让一位巨面者充当传话之人!


    不过,仍旧有一些神秘侧人士留了下来,继续与本杰明沟通。其中就有包斯维尔。


    此外,杜尔米也从凯瑟琳·贝休恩那里听闻过包斯维尔这个名字。当时逐光女士语焉不详,只说有空详谈。但是从逐光女士的语气来看,这事儿可能还相当离奇。


    “我为什么会杀了他?”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他做了什么?”


    穆尔古怪地笑起来。他想,这位【白日梦】先生——这个小杜尔米,竟然还是如此天真,以为他只有可能杀死一个罪人、一个恶人。当然,包斯维尔确实是罪人与恶人,可他同时也是一个好人与善人。


    穆尔说:“你杀了他,是因为他如此恳求。”


    “……啊?”


    “与其说是杀死他的生命,不如说是结束他的生命。”穆尔摇了摇头,“希亚将他放在人间,放了太久太久。”


    杜尔米愣住了,随后有些明白了。可是,他明白了之后,却仍旧有些惊异:“他是……”


    “他是旧世界的遗民,是旧时代的颂歌,是旧故事的配角。”穆尔缓慢地说,“可惜的是,他已经这么旧了,连这片舞台都显得旧了。”


    因此,死亡决定来见证他的死亡、他的落幕、他的离去。


    “……我还不太明白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杜尔米说,“神战的时代、教团所说的崇高年代、法涅斯王朝千万年的轮回……我知道了很多,但是你们似乎又总是避而不谈。”


    就像是大家族之中的长辈,偶尔语焉不详地提及一些往事,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见证小辈的故事。


    “你想知道什么?”


    “……比如,【工匠】?”


    “哦,工匠。那个傻小子,那些傻孩子。”穆尔笑嘻嘻地说,“工匠为人类开发了许多工具、许多器皿,但人类不会铭记他,也不会感谢他。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人类生活的一部分——人们习以为常了!


    “最后,人们会以为,一切都是神明赐予的,而不是人类自己创造与制造的。人们会以为,世界生来如此,生活也一成不变。他们不会想到是自己改变了这个世界——他们以为是神改变了这个世界!”


    杜尔米又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了,他艰难地从那些混沌的、泥淖一般的、诗句一般的描述之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问:“那么,奈特家族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背叛神,他们只是背叛了人。”穆尔说,“他们没有背叛家族,他们只是背叛了家族的其中一个成员。”


    杜尔米默然片刻,然后说:“他们将【工匠】作为祭品,呈现给神吗?”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穆尔耸了耸肩,“你知道的,【太阳】才搞祭品那一套,那永望的五神并不了解何为祭品、何为祭祀,只是人们这么做,祂们也并不拒绝。”


    “……真谢谢您,我差点忘了【太阳】仍在燃烧。”


    “你没忘!”穆尔大笑着说,“你只是想知道别的故事,而暂且将【太阳】的故事放置在旁边。正巧,这也是希亚的做法:她忙于别的故事,忘了地上还有一个信徒、一个长生不老的旧了的人类。”


    杜尔米与穆尔终于来到了圣德昆西大教堂的面前。外域之中,连昔日辉煌的大教堂也同样凋敝。


    ……杜尔米突发奇想,以为外域或许也会是一种久远的未来,是遮兰都彻底覆灭之后的场景。而这个场景意味着,他们的行动终究失败了,谢兰与雾兰都将凋零在这个梦一般的空洞的世界之中。


    所以教堂不再、所以城市坍圮,所以深海沉眠着废墟。


    那是未来,而非往日。


    “或许我们也被遗忘了。”杜尔米突然说。


    穆尔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表情。他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能够望见这个世界的死亡?


    杜尔米就说:“那个做梦的人,他忘了他正在做梦,或是忘了他曾经做了这场梦,所以他也忘了梦中的这个世界。我们都被遗忘了,就像是那些被遗忘在梦想之中的【梦境生物】。”


    “遗弃。”穆尔纠正。


    “我觉得遗忘比较好听。”


    “遗弃比较准确。”


    杜尔米恼火地说:“我觉得你带上了一些感情色彩,而这是不对的。”


    “是你太天真了,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穆尔笑了一声,“倘若神明将信徒看做渺小的蝼蚁,那么一个梦也只是大脑的排泄物。我们都是垃圾,早晚有一天会被冲进思维的下水道,然后汇入远方的海洋,成为深海的废墟。”


    杜尔米无话可说。他觉得这些神明比他悲观一万倍,而他又比一切无知无觉的凡人悲观一万倍。


    也就是说,那些凡人比神明乐观——一万万倍。


    这个念头把杜尔米逗笑了。他想,乐观的人却崇信悲观的人。


    “那么,我们先去找那个被遗忘的人吧。”杜尔米就说,“让这个世界先回忆起他的故事。”


    包斯维尔吗?


    这个世界想必不记得他了。


    法涅斯王朝来回往复,淹没了更遥远的时代——明明那个时代也没有那么遥远。而探索狂热时代则彻底改换了世界的面目,让谢兰拥有了一个镜像的半身。


    于是,旧世界、旧时代、旧故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曾经的谢兰也是一个繁荣而广阔的大陆,这里有国王、贵族、骑士、教士、商人、平民、农夫、奴隶,有无数奇异的神秘力量、有无数古怪的诅咒与难言的梦呓。


    曾经的谢兰也上演着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任何一个小人物的故事都有可能影响整个世界的命运。


    一个耿直的骑士遇到了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然后他们一同信奉了【太阳】。骗子建立了一个教会,骑士成为了教会的影子,为了约束这个骗子不要做出太过分的行径。


    ……是的,太阳教廷的执刑官的刀锋,起初是对内的。


    太阳教廷何曾需要太阳骑士与执刑官这样两把锋利的武器?其中有一把,理应是为了剔除组织内部的污垢与邪恶。


    只是人们渐渐忘记了遥远的故事,教士们一刻不停地修改、编撰着教廷的典籍,渎神者、异教徒、异端、恶神的信徒,也同样一刻不停地泛滥在这片土地之上。


    光凭太阳骑士的锋刃,太阳教廷已经无法阻止罪恶的蔓延。于是,执刑官也向世界举起刀锋。


    别忘了【太阳】的温暖、公正、仁慈,也别忘了【太阳】的炽热、耀眼、暴烈。


    而那是一个群雄并起逐鹿、诸神亲自下场的时代。


    无数人与无数神、无数微面者与无数巨面者,他们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参演了自己的角色、践行了自己的义务——并非命运,而是故事。


    在有些时刻,包斯维尔也会加入安德烈·法涅斯一统天下的大业;而另外的某些时刻,包斯维尔也曾经手刃一切可能统一谢兰的人选,包括但不限于安德烈·法涅斯。


    或许【太阳】也曾经统治这片大陆,成为最高贵的女皇;或许【死昼】也曾经淹没整个世界,教人聆听死亡的哀嚎。


    或许,疯狂从未停歇,只是隐没在故去的、陈旧的故事之中。


    ……人们说,这世上有一批伪书,其中内容是虚假的、编造的、不可信的。但或许,那并非伪书,而只是世界曾经的——如今已经被遗忘的——疯狂。


    人们也同样遗忘了旧日的故事。杜尔米心想。造物主总会抛下自己的造物。


    “【白日梦】先生。”凯瑟琳·贝休恩说,“晚上好。”


    “晚上好,逐光女士。”杜尔米笑着说,“我是来调查一个案子的,而这个案子又牵扯了另外一个案子……只不过,穆尔告诉我,我今天其实是来结束包斯维尔的生命的——真是古怪,死亡告诉我死亡。”


    凯瑟琳似乎完全不惊讶。又或者,谁知道杜尔米出现在哪个时间的哪个夜晚呢?或许这场造访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


    “逐光女士。”杜尔米突然说,“而您,已经变成了一头母狮子。”


    “那意味着我已经变成了怪物。”


    “是的。”


    “但是,在夜晚的您的眼中,一切人都是怪物,对吗?”


    “没错。”


    “那就意味着……”凯瑟琳安心地笑了一下,“我已经成为了人。”


    杜尔米怔住了。


    穆尔摇头晃脑地说:“唉、唉!可怜的小杜尔米,竟然只能望见疯狂的怪物、寂静的夜色、漫无边际的废墟。嘻嘻,真可怜。”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其实我还能望见血流成河的世界、生了锈的房屋、长了青苔的骷髅。感谢世界,我已经不再听闻祂想要杀死我的怒吼。”


    “什么?世界曾经想要杀死你?”


    “我猜是的。”


    穆尔用一种相当莫名的眼神看了杜尔米一会儿,最后他轻声说:“那意味着——你也可能杀死祂。”


    在无数种未来、无数条道路、无数个故事之中,或许这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将带领这个世界走向覆灭,亦或是他亲手覆灭了这个世界。


    因此,世界将会反过来杀死这种可能性,也就是,杀死杜尔米·奈特。


    当杜尔米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之上的时候,这世上一切活着的或是死了的生灵,都将妄图杀死他、杀死这个疯子!


    而当杜尔米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当他果真在拯救这个世界而非扼杀这个世界的时候,世界就会逐渐变得温情脉脉、变得期待而非厌恶——祂将感激他,而非屠戮他。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我做了正确的事,对吗?”


    穆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望见杜尔米所背负的死亡:他父母的死亡、他自己的死亡、还有那些杀死他们的人的死亡……


    死亡层层叠加,让这个年轻的孩子不堪重负。值得吗?正确吗?


    死亡不知道答案。


    杜尔米不再与穆尔、与凯瑟琳交谈。他独自行走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废墟之上,在最深处、至暗处,找到了那个年轻却陈旧的男人。


    “包斯维尔。”他说。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包斯维尔缓慢地说,“……不必担心,杀死我,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过了、很久很久,太阳教廷,才会知道。我之残躯,将继续存世……直至……”


    世界也终究覆灭、宇宙也终究黯淡的那一刻。


    “【太阳】还真是对你做了无比残酷的事情。”杜尔米不禁说,“祂赐予你生命、却不曾赐予你终结;祂赐予你力量,却不曾赐予你终结这份力量的力量。”


    “吾神……”包斯维尔叹息着,“遗弃了我。”


    天空之上,残月垂泪。杜尔米伸手,为包斯维尔实现了这场白日梦——安享寂静的沉眠。


    “再见了,包斯维尔。”


    再见了,旧世界。


    第783章 很不好拿


    “所以,是谁杀了哈里曼·卡尔罗斯?是谁给纽森·比拉尔带去了幽灵船的幻梦?”


    听杜尔米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之后,艾米不由得疑惑地问。


    杜尔米一晚上看起来做了很多事情,可是他真正要调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吗?于是杜尔米尴尬地笑了一下,他说:“不知道。”


    艾米顿时悲伤地看了看杜尔米的脑袋:唉,她可怜的杜尔米哥哥,整天究竟在查什么案子啊!


    不过,杜尔米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亚恩先生与狮子先生从哈里曼·卡尔罗斯的亡魂那边问到了一条消息:原来卡尔罗斯造船厂也接受过泰勒蒙的赞助。


    哈里曼甚至真的见过泰勒蒙,对后者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印象深刻。


    不过,在他看来,泰勒蒙只是一个温和、友善的投资人,他甚至不明白亚恩先生与狮子先生为什么会如此如临大敌。


    ……照这么说,杜尔米不由得怀疑泰勒蒙已经投资了城里的每一家造船厂。只是不知道他投资这些造船厂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崭新的时代做准备?


    “那么,杜尔米哥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先去拜访另外一位当事人。”杜尔米耸了耸肩,“杰拉德·吉布森。”


    杰拉德·吉布森是个气质阴戾的中年男人,看得出来,他做生意的时候也一定用尽了合法或者不合法的手段。


    当他瞧见杜尔米这个上门拜访的侦探的时候,他十分不耐烦地说:“哈,又是为了哈里曼那个家伙来的?告诉你,我没有杀他!”


    杜尔米眼疾手快,卡住了门缝,没有让杰拉德关上门。他笑眯眯地说:“我不担心您杀了他。我是担心您的安危。”


    杰拉德一怔。


    “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过一个名为泰勒蒙的投资人的赞助?”杜尔米便说,“或许您还不知道吧,泰勒蒙投资了比拉尔造船厂,然后纽森·比拉尔就开始做噩梦;泰勒蒙也投资了卡尔罗斯造船厂,然后哈里曼·卡尔罗斯直接死了!”


    这话其实还是有一些恐吓的成分在的,毕竟泰勒蒙投资比拉尔造船厂的时间,要比投资卡尔罗斯早得多;而且纽森·比拉尔也从未见过泰勒蒙。


    但话又说回来了,纽森没见过泰勒蒙、最后只是看见一些幻觉;而哈里曼见过泰勒蒙,最后直接死了——这不是更加吓人了吗?


    杰拉德下意识放开了门,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杜尔米观察着他的表情,最后笃定地说:“您也见过泰勒蒙。”


    十分钟之后,杜尔米坐到了杰拉德书房的沙发上。杰拉德的表情阴晴不定,看起来甚至有些懊恼自己相信了这个侦探的话,可是他又不敢不相信。


    肯·林恩也来了,作为助手,他老老实实地记录着杜尔米与杰拉德的对话,虽然他不知道泰勒蒙是谁,也不想知道。


    顺带一提,肯的美食杂谈已经完稿了,目前正准备向报纸投稿连载。这年头关于雾兰的游记总是十分畅销,那么关于谢兰的游记应该也不至于无人问津吧?


    “……我不知道泰勒蒙也投资了其他的造船厂,甚至投资了卡尔罗斯。”杰拉德终于说话了,“他是在卡尔罗斯的那个‘造船商业联盟’的倡议提出来之后,才找到我的。”


    那不就是不久之前?杜尔米有些意外。


    不过他转念又想,瓦伦蒂出了那么大的事,但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泰勒蒙却不在。或许,泰勒蒙就一直待在利文斯通,包括此前的假币案、记忆剧院的大火等等,也都有其在背后推波助澜。


    一位画家。杜尔米心想。甚至是一位来自雾兰的画家。


    他就问:“泰勒蒙投资了很多钱吗?”


    “这位泰勒蒙先生很有钱。他看起来像是个艺术家或者收藏家之类的,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他能拿出这么大笔的投资,但是他直接给了我一张支票。


    “正是因为他的投资,我才敢跟卡尔罗斯叫板……你知道吗,我也有新船工艺的开发计划,而卡尔罗斯只是快了我一步……他只是快了一步!不过也好,他现在死了,我还有机会……”


    说着,杰拉德就明显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开始幻想自己的商业版图。


    “如果他是个艺术家,还是个很有钱的艺术家,那他应该早就在利文斯通出名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或许他是别的城市来的,或许他是个雾兰人。世界这么大,神才知道他从哪里来。”杰拉德的语气变得有些癫狂,“我不在乎!只要他的钱是真的钱,那就够了!我不在乎他是谁!”


    杜尔米盯着杰拉德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一口气。他转头朝着肯说:“帮帮忙,伙计,去外面守着,然后找人去一趟政务署。这家伙已经没救了。”


    什么没救了?怎么就没救了?


    然而肯已经十分习惯跟着杜尔米查案时候的突发事件,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收好纸笔,然后出门了。


    杰拉德完全没有理会杜尔米与肯的动静,他自顾自说:“是的、金钱,这就是我追逐的一切……而卡尔罗斯那个疯子、那个小人,他竟然打算独吞这一切!他根本不明白……”


    杜尔米只是百无聊赖地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他说:“你是图雅的信徒?”


    直到这个时候,杰拉德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抬起头,望向杜尔米。


    “也很正常。”杜尔米同样自顾自地点点头,自顾自地继续说,“商人信奉金钱,这听起来也挺合理的,只要你没干什么出格的坏事,那政务署也懒得管你。而且,你应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信仰。”


    但是……疯狂。


    疯狂比信仰更加如影随形、更加难以摆脱、更加无法隐藏。


    比起信仰,杜尔米首先在杰拉德·吉布森身上看到的,就是疯狂。


    杜尔米其实完全没想到杰拉德会是图雅的信徒,更是已经深陷疯狂。不过回过头来看,他又觉得这一切合情合理。哈里曼·卡尔罗斯的死亡应该有神秘侧人士的插手。


    “泰勒蒙肯定不只是给了你一笔投资。”杜尔米语气轻快地推断着,“说说看吧,他想让你做什么。”


    杰拉德看着他,看着那双幽绿色的、幽深而诡谲的眼眸。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喉咙痒痒的,然后喉咙自己说起了话:“他告诉我,卡尔罗斯马上就要死了,而我只需要联合城里的那些造船厂,等待一个时机,彻底接手新船工艺的制造。”


    杜尔米挑了挑眉,惊异地说:“你就这么相信了他?”


    “我为什么不相信他?相信了还有一条出路,而如果不相信,我是绝对不可能保住我的造船厂……”


    “你也可以加入那个什么造船联盟吧?”


    “不,绝不行。卡尔罗斯那个小人、那个败类……我信不过他!”


    杜尔米就问:“你跟卡尔罗斯有什么仇?”


    杰拉德瞪着杜尔米。杜尔米几乎以为他不会说了,又或者这个话题触及了什么禁忌……但是,片刻之后,杰拉德却惊愕地说:“他让我损失了金钱、损失了订单、损失了客户!我怎么可能加入他的阵营?绝不可能!”


    杜尔米哑然。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杰拉德的疯狂。


    但是,图雅信徒?


    格拉德一战过后,图雅就老老实实地当着俘虏、兢兢业业地给政务署干活。正是为了约束图雅的行动,杜尔米才会将将其充作自己的领民。


    至少从杜尔米的视角来看,图雅不可能有机会重新干什么坏事。况且,图雅向来对凡俗世界的商业不屑一顾,一心追逐着炼金术的奥秘。


    因此,残存的这些图雅信徒,恐怕是受到了另外一些人的利用。这也不新鲜,图雅信徒一心追逐金钱,哪怕是在神秘侧人士的眼里,这种做法也显得相当……俗气,很容易被利用、被驱使。


    ……突然地,杜尔米想起了那场大火。


    那场燃烧在弗拉格街区的大火,以及,那场燃烧在记忆剧院的大火。


    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他曾经在夜晚的城市之中闲逛,并且死了两次。


    第一次,是碰到了一个发疯的白色头发的女人。他在利文斯通的大桥上碰到了这个女人,并且感受到了一阵冰寒一般的刺痛,然后就死了。


    第二次,是走进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与白日无异的街区。他走了进去,然后直接被这个街区吞没了。


    那个神秘女人且不说,杜尔米后来再也没见过她;而那个街区,正是弗拉格街区。


    弗拉格街区可以说是利文斯通的贫民窟(可能比贫民窟好一点),这里充满了肮脏、贫穷,也挤满了落魄的市民与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弗拉格街区的情况好了一些,但也没好太多。


    而弗拉格街区的大火,也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逐光女士曾经处理过的那场“求财仪式”引发的火灾,后来甚至燃烧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不愿承认治世变更的局面,因此妄图殊死一搏,烧穿两个治世。


    在这场大火之中,图雅信徒、奥尔德斯的追随者、【虚无边境】的成员,三方联合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错综复杂的案子,而最终缔造的、那枚由血泪凝结而成的红宝石,现在也还在幽灵船的抽屉里静静发着光。


    但是,在如今的杜尔米看来,这依旧无法解释为什么弗拉格街区在外域之中会是那副模样。他只在逐光女士的身上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凯瑟琳·贝休恩在凡世是人、在外域也是人;弗拉格街区在白日是普通的街道、在外域也是普通的街道……


    这根本没道理吧!


    现在逐光女士在外域也成了一头狮子,那弗拉格街区呢?


    明明外域对其他一切生灵与建筑都一视同仁,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出现了谬误?


    杜尔米心里不由得犯嘀咕:如果说弗拉格街区是保持原样的话,那么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那是一块时光碎片。


    只有【时历】的力量可以定格某一段光阴,并使之恒常如初。比如说,杜尔米就曾经在埃洛特岛见到过埃洛特定格的他的书房。


    那么,是谁定格了弗拉格街区呢?说到底,定格了又有什么用?


    ……而且,塞西莉亚女士难道不知道?利文斯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但是这位【时历】的使徒似乎完全置身事外,杜尔米不太能理解这种做法。


    回过神来,杜尔米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发散得太远了。但是他知道,发生在利文斯通的这些未解之谜,都很有可能与泰勒蒙有关。


    就比如说吧,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当初那封提醒他“离开利文斯通”的警告信,竟然是泰勒蒙给他写的!


    如今杜尔米越发急切地想要找到泰勒蒙,甚至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父母,而是为了整个世界。


    泰勒蒙究竟想做什么?


    泰勒蒙究竟是怎么理解世界的现状的?


    一个疯狂的巨面者并不少见,但一个疯狂的、并且决定做些什么的巨面者,才真正会给世界带来一场灾难。这个世界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是政务署的人来了。


    杜尔米瞧见了熟悉的朋友: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


    戴夫斯一见到杜尔米就笑开了花。这大概是因为杜尔米刚刚将【帝皇】的遗产送到了政务署——政务署终于有钱啦!


    如此高风亮节、如此慷慨大方,【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署长先生最喜欢的那种上司!


    ……如果【白日梦】先生没有给他安排更多工作就好了。


    杜尔米给戴夫斯解释了一通,而这位可怜的政务署署长越听越呆滞:什么叫又有一位巨面者可能在利文斯通作乱?什么叫那位巨面者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你是说雾兰神殿的先知跑到了谢兰城市,并且打算干一番大事?


    戴夫斯头晕目眩,欲哭无泪,并且终于意识到:巨面者的钱,很不好拿啊!!


    第784章 敬而远之


    “早上好,杰瑞米。”黛西说,“你又要去政务署吗?”


    “对。”杰瑞米回答,“我要去政务署学习,然后跟着柯蒂斯先生一起去调查一个案子!不过,我可能做不了什么,还是需要学习更多的知识。黛西,你要去上学了吗?”


    “我不知道。我妈妈说,最晚明年就能让我去上学。今年还不行。”


    黛西一家是弗拉格街区的住户。黛西今年已经十岁了,但因为家里没钱,所以也一直没能去上学。


    不过,他们的邻居,杰瑞米一家,情况也不怎么好。杰瑞米的父亲被杀了,只留下一笔钱给他们孤儿寡母。虽然在利文斯通还有亲人可以依靠,但未来显然是前途暗淡。


    而且,人们还说,杰瑞米·戴维森是个古怪的孩子,身边似乎有一个名叫米洛、但谁也见不着的玩伴。他多半是疯了。


    只不过在杰瑞米的母亲将他送到政务署培训之后,人们对杰瑞米的偏见稍微好转了一些:这年头的人们都知道神秘侧的存在,而如果杰瑞米能够保护整个街区的人,那么他们也会对这个孩子抱有少许尊敬。


    ……或者说敬畏。敬而远之。


    黛西却从来不怕杰瑞米。或许是因为,在弗拉格街区,也只有杰瑞米跟她有共同语言——人们说黛西也是个古怪的孩子,总是忘不了一场火灾。可是,弗拉格街区从没发生过什么火灾呀!


    黛西就说,那是她在梦中见到的。梦中,甚至是她的父母放了火。


    这事儿让她的父母都觉得不快。因为他们正在努力挣钱,希望将女儿送去学校、希望她能拥有更好的未来。而他们的女儿却说什么,在梦里,他们放了一把火,把自己也烧死了、把房子也烧没了!


    这样晦气的事情,后来黛西的父母就再也不让她说了。不过黛西依旧记得,而且记忆犹新。


    她会跟杰瑞米一起玩。杰瑞米又会跟尤金·梅因一起玩,因为他们两个都在政务署接受着培训。偶尔,那个叫艾米·诺普的小姑娘,还有叫克丽丝·克拉伦斯的大姑娘,也会加入他们。


    只不过,最近艾米与克克似乎在忙着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偶尔才会来一趟弗拉格街区。


    黛西还记得那个叫杜尔米·奈特的大哥哥。听艾米说,杜尔米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查一个案子,很久很久以后才回来。


    “我听说,杜尔米哥哥已经回来了。”


    “真的吗!”黛西惊喜地说,“那太好了。”


    杰瑞米点了点头。他是在政务署听说的,政务署的人们议论纷纷,言语中提及杜尔米·奈特、【白日梦】先生,还有发生在谢兰各地的各种事情。


    杰瑞米没怎么听懂,但是他都记了下来,打算跟自己的小伙伴探讨。要知道,这是连杜尔米都不会知道、不会参与的谈话,是他们小孩子之间的秘密!杜尔米哥哥的年纪已经太大啦!


    然后,杰瑞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黛西家的房门,他问:“黛西,你妈妈的病好了吗?”


    天气转凉,黛西的母亲突然病倒了。医生说她只是太累了,身体太虚弱了,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风寒感冒,然后加重成了肺炎。这位夫人从前十分能干,但现在也只能卧床休息。


    黛西摇了摇头,她失落地说:“妈妈不太好……爸爸也不太好……不说啦,我要帮妈妈做饭去了!”


    “好吧。”杰瑞米就说,“你做的饭一点都不好吃。”


    “起码我煮熟了!”


    黛西骄傲地宣称,然后蹦蹦跳跳地回了家。虽然妈妈生病了,但是妈妈至少陪在了她身边。黛西知道这样想不好,但是她心中还是有一丝窃喜。


    因为,她太久太久没有跟爸爸妈妈好好待在一块了。


    她去了妈妈那边。家里只有两间房,黛西平常睡在客厅。客厅也是一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而卧室是属于大人们的地方。黛西看到了一些她读不懂的小册子。


    其实黛西是能够读书写字的,她的爸爸妈妈偶尔会教她。她很聪明,都记住了!


    可是,那些小册子上的记录,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懂,文字像是蚯蚓,一瞬间就在她的大脑之中扭曲了。


    后来有一次,妈妈看到她正好奇地打量那些小册子,眼神一下子就变了,立刻让她以后再也不许看。黛西有点委屈,但黛西还是答应了。


    “妈妈。”黛西走过去,摸了摸母亲的额头,“你还好吗?”


    她的母亲发出虚弱的、几乎无声的回应,然后咳嗽了两声。黛西听到咳嗽的声音,感觉妈妈的胸腔都好像在震动、甚至变得粉碎。


    黛西沉默了一瞬。她已经十岁了,不再是完全无知的孩童。她说:“妈妈……你需要去看医生。”


    “不……”她的母亲摇了摇头,“不。”


    说完,母亲就陷入了昏睡的状态,不再言语。黛西呆呆地看着她,片刻之后,来到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自己搭的简单灶台。


    黛西呆滞地做着午饭。然后她突然惊醒了,跑去沙发的坐垫下面拿出了几张纸钞。加起来或许有两百多块钱。


    她知道这是给她上学用的。但是她想,她还可以等,但是妈妈不能等了。


    她立刻去了卧室。母亲呼吸微弱,但仍旧在呼吸。


    黛西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小册子。这一次她定定地看了两眼,然后伸手,将小册子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她想,她需要去一趟政务署……不,或许等杰瑞米回来,她就可以问他。


    她找到了弗拉格街区的医生。这个医生现在没有行医执照,据说他曾经在海斯医院上班,但是没能治好一个贵族老爷,所以就没了工作。黛西不了解那么多,她只知道,弗拉格街区的人生了病都会找他。


    医生对于黛西这个小姑娘过来找医生的事情也不惊讶。


    在弗拉格街区,孩子们都是很早就独立了的。要他说,黛西的父母甚至是过于宠爱他们的女儿了——黛西已经十岁了,可以工作了。但这对父母却一定要黛西去上学。


    哈,上学。在弗拉格这个鬼地方,即便上学,又有什么用?上头的贵族老爷们是不会容许他们离开这个猪圈的。


    之前倒是有个好心的贵族老爷推行了一个什么旧城区改造计划,可是呢,那也不过是改造一下基础设施,比如不要让街角的下水道喷粪水了。可是,弗拉格街区的人还是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就离不开弗拉格街区,就永远赚不到钱。


    医生拿了黛西的钱,跟着黛西去了她的家,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直截了当地说:“没救了,等死吧。”


    他最后只拿了黛西给的钱的一个零头,将整的两百块退给了黛西。在弗拉格街区这样的地方,他这样的做法,已经算是一个好人了。


    闻言,黛西抬起眼睛,平淡地问:“妈妈要死了吗?”


    “是的,黛西。”


    “……死亡,是什么呢?”


    医生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说:“死亡,是永远不说话。”


    医生离开了。黛西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妈妈的脸颊,然后钻进了她的怀抱之中。妈妈偶尔会咳嗽,黛西听见她的身体里传来撕裂一般的声响。


    太阳从窗户的这一边,去了窗户的那一边。天黑的时候,妈妈没了呼吸。


    黛西睁着眼睛,贴着妈妈冰冷的身躯,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想,那是她的天空。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爸爸终于回家了。他疲倦到没有跟妻子与女儿打招呼,直接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等他再次挣扎着醒来的时候,时间还没到中午。


    他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了。他去了卧室:“黛西……?这是怎么回事?”


    他望见女人冰冷的躯体,还有女孩空洞的眼睛。


    “妈妈……”黛西喃喃说,“不说话了。”


    又隔了一天,布伦达·戴维森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她一直都有这种不祥的预感,而预感最终成真了。她叹了一口气,带着杰瑞米一起去隔壁悼念。


    男人面色疲倦,十分消沉。他不仅仅是失去了妻子,也是失去了家中的一个重要劳动力。黛西也必须出门工作了。


    而黛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弗拉格街区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今天死去。


    “……黛西。”杰瑞米小声说,“不要哭了。”


    她揉了揉眼眶,点点头:“嗯,我不哭了。”


    她拽着杰瑞米来到外面走廊的一个拐角,然后将那本小册子给杰瑞米看。她说:“爸爸妈妈总是神神秘秘地拿着这个小册子,商量着什么……这究竟是什么?”


    杰瑞米翻阅了两下,犹豫着说:“嗯……我也不是很确定……似乎是在讲一种求财的仪式……在大火中得到金子……上面是这么说的。”


    黛西的手猛地握紧了,她——几乎尖利地——说:“大火!你确定吗,杰瑞米?大火!”


    “是的。”杰瑞米点点头,“这是……嗯,我觉得,这是佞神信徒的仪式。黛西,你的爸爸妈妈遇到了坏人。”


    “我知道!我就知道!”黛西突然激动起来,那种激动更接近愤慨与无奈,“我是对的,可是他们都不听我的!现在,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


    “你在干什么?!”


    屋子里突然传出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黛西愣了一下,赶紧回了家那边。


    她看见父亲点燃了母亲的遗像。不过,那其实不是专门为遗像准备的,而是她的父母结婚的时候请人绘制的一幅画像。如今摆着的是她母亲的那一半。


    “我们只是缺了金子!缺了钱!你们明白吗?如果能赚到钱,我的妻子就不会死!可是我们赚不到钱,我们赚到的钱只是杯水车薪,救不了她、救不了任何人!”


    男人癫狂地大声地说着。他或许在斥责什么,可他最后只是在斥责自己的无能。


    “……现在,她死了。”他盯着妻子的遗像,而那甚至是许多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刻,“一场大火,能不能让我得到金子?”


    “你疯了!”布伦达大声说,“你受到了佞神信徒的欺骗!你被骗了!”


    但是男人仍旧纵身扑向了那团火焰,像是要与他的妻子共同赴死,又或者,用自己的身躯凝聚一团黄金。他也同样被点燃。


    而那团火,倒映在匆匆赶来的黛西的眼里,就像是她的眼中也同样燃起了火焰。


    “……终将到来的终结。”


    无人注意的角落,黑衣的男人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喃喃自语。


    然后他离开了。


    第785章 一网打尽


    杜尔米是后来才从政务署听说这个消息的。


    他是来政务署打听杰拉德·吉布森的调查后续,正巧遇上了杰瑞米·戴维森,就跟杰瑞米聊了两句。


    他甚至面不改色地与杰瑞米旁边的空气打了个招呼:“你好啊,米洛。”


    就是不知道【海镜】对于自己与凡人的影子共享同一个名字这件事情,是否抱有一些反对意见……不过【海镜】似乎是最贴近人类的,祂甚至会主动给自己捏塑人类的形象,所以杜尔米觉得【海镜】应该没什么意见。


    杰瑞米也笑着说:“你好,杜尔米哥哥!”


    不过随后他就不笑了:“对了,黛西那边……出事了。”


    黛西的母亲得了肺炎,挣扎了几天,死去了。黛西的父亲发了疯,点燃了妻子的遗像、也点燃了自己,重度烧伤,如今也只是苟延残喘,眼看就要断气了。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发生在短短的几天之内:病痛、死亡、疯狂、贫穷。一切都难以逃脱。


    听了这话,杜尔米简直惊呆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发生在黛西身上的惨剧,如今竟然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重演了——黛西再度失去了她的父母。


    这根本没道理吧!之前记忆剧院的大火都被控制住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大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蔓延了!


    ……还是说,事情并非重演,而是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为了金钱,黛西的父母终究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跟图雅信徒有关?”杜尔米敏锐地说,“他们又接触到了图雅信徒?”


    杰瑞米有点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会说是“又”。不过他点了点头,就说:“黛西给我看了一本小册子,都是图雅信徒的那些论调,投资、利息什么的。我看不太懂。


    “柯蒂斯先生说,这还是好的,还有更坏的……就是黛西的爸爸选择的做法,直接放了一把火,据说能从火中淬炼出金子……”


    说到这里,杰瑞米皱了皱鼻子。连他这样的小孩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他更不能理解为什么大人也会相信这种说法。


    杜尔米正好要了解杰拉德·吉布森的事情,所以就请杰瑞米帮忙引路,找到了那位柯蒂斯先生。


    爱德华·柯蒂斯是政务署的一名普通调查员。


    他曾经是个警探,是利文斯通传奇警长朱利安·邓莫尔带出来的徒弟之一。不过他对神秘侧很感兴趣,所以最后就加入政务署,成为了一名调查员。


    像他这样的调查员,在政务署有许许多多。他们行走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夹缝之间,有时候回归凡俗世界、去处理一些普普通通的案子;有时候坠入神秘侧,与疯狂的奥秘、摇曳的灯火、诡谲的力量同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天,利文斯通竟然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图雅信徒相关的事件。调查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到访,却值得他们所有人暂停工作。


    “……【白日梦】先生?”爱德华迟疑地说。


    “现在是白天,所以不用这么喊我。”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就叫我杜尔米吧!”


    还真是亲热、亲切、友善的巨面者。爱德华心想。就是让人有点儿毛骨悚然。


    要是让杜尔米知道了这位调查员先生的心理活动,那他说不定会感到委屈:他都如此友善了,别人竟然还以为他不友善!然而这就是巨面者的处境。


    不过这不是重点。当他们谈及图雅信徒的时候,爱德华的态度很快就正经了起来。


    爱德华说:“我们正在追查杰拉德·吉布森的人际关系,在他认识的那些商人之中,很明显存在着一个图雅信徒的小型团体。我们认为,雾兰使团的到来,可能是图雅信徒又开始泛滥的直接诱因。”


    雾兰使团的抵达意味着谢兰与雾兰的商业贸易又会增长到一个新的高度。新船工艺的发展更是让商品交换、人员出行变得更加简单。人人都能成为一个航海家、一个生意人,只要他们敢于扬帆起航。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可趁之机:有更多人能挣到钱,也有更多人能在别人挣钱的时候同样挣到钱。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这些人尽管仍旧被政务署称作图雅信徒,但其实跟“图雅”这位巨面者已经关系不大了。这是人类深藏的劣根性:对于金钱的渴望、对于支配他人与高人一等的渴望。


    只要金钱仍在、资本仍在、人与人的差别仍在,那么这种事情就不可避免地会发生。


    有时候,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因为竞争才能激发动力、欲望才能驱使前行。但更多的时候,这会造成一些恶果。


    杜尔米十分怀疑此事与泰勒蒙有关。但他没有证据。


    ……好吧,证据可能是泰勒蒙给纽森·比拉尔、哈里曼·卡尔罗斯、杰拉德·吉布森这三个造船厂老板都进行了投资。而现在,这三名商人都出了事。


    只不过,迄今为止,杜尔米仍旧无法证明这一切与泰勒蒙直接相关。表面上,泰勒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钱人。


    杜尔米便问:“他们盯上了卡尔罗斯的新船工艺,对吗?”


    “是的。杰拉德·吉布森也是这么交代的。他们的行动计划定在三天之后,要去卡尔罗斯造船厂偷窃新船工艺的图纸。他们已经雇佣了好几名神秘侧人士,据说很有把握。”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他没有点评,只是耸了耸肩,说:“祝他们好运吧。”


    现在哈里曼·卡尔罗斯死了,卡尔罗斯造船厂很明显就是莫尔芙·法涅斯的囊中之物……呃,去一位帝皇之路的行者的领地上偷东西?还是在【荣光之许】的监控之下?


    杜尔米也只能祝这些人好运了。


    不过政务署没有阻止,估计也是想趁这个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图雅信徒是相当难找的,也很有迷惑性,毕竟这世上没什么人不希望自己变得有钱。


    “那么,黛西家的事情?”


    “黛西?”爱德华愣了一下,然后想了起来,“哦,你是说弗拉格街区那个案子?很不幸,但这也是常见的事情了。城里经常有普通平民,特别是穷人,受到图雅信徒的蛊惑,做出这种……无知、迷信、但又一意孤行的行为。”


    杜尔米也没想到,黛西的父母连续两个治世都选择了同样的做法。而且,在弗拉格街区,这恐怕不是什么个例。


    “图雅信徒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杜尔米感到费解,“他们也无法从中获取金钱吧?”


    爱德华从旁边拿来了那本小册子,是黛西在家里找到、转交给杰瑞米,然后杰瑞米又拿到政务署来的。


    他说:“请您看看吧。或许看了之后,您就知道了。”


    杜尔米打开瞧了一眼,他瞧见了一个他从前很少接触的神秘侧:古怪诡异的仪式、别扭拗口的咒语、难以理解的步骤、匪夷所思的材料……


    最关键的是,这些说法极力强调“相信”的力量。小册子声称心诚则灵,如果仪式失败,那就是人心还不够“诚”。


    杜尔米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觉得难以置信,因为神秘侧力量的生效可不需要什么相信;哪怕人们不相信,神秘侧也还是来了。


    可他随即就意识到,这本小册子不是让人们相信神秘侧,而是让人们相信册子背后的人。


    “他们想让人们信仰。”杜尔米喃喃说,“信仰他们,而非信仰金钱本身。”


    爱德华点了点头,沉声说:“是的。”


    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邪教,分发这种小册子的目的,不是为了直接获取金钱,而是为了吸引更多人加入他们。


    或许他们还会玩弄一些把戏,比如用魔术或者真的魔法的手段,展现出近乎神迹一般的结果,达成小册子所说的某些目标,让信徒们相信小册子的手段与做法。


    而黛西的父母这样的情况,就是失败案例、对照组,就是“不够虔诚”的下场。


    如此一来,加入者只会越来越狂热、越来越虔信,而不可能产生怀疑。


    信仰金钱,或者说,信奉图雅或是利厄斯,那还可以说是对于“纯粹的事物”的追逐。但是,当信奉神明变成了信奉人类的时候,信徒就会变得更加极端与偏激,因为这关乎立场与利益。


    ……在这一刻,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祭坛上的“人”与“神”的争论,会从教团的时代持续至今了。


    人们究竟在信仰什么?


    亦或者,人们信仰,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


    杜尔米的目光垂落,定格在这本小册子上面。他问:“现在利文斯通城里这样的小册子多吗?”


    “很多。”爱德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事实上,我们也从杰拉德·吉布森的家里搜查到了类似的小册子,这个商人并不相信这样的小把戏,但他说这是他的同僚给他的,只是让他随便看看。”


    “同僚?”


    “就是上面说的,其他造船厂的老板。”


    “现在图雅信徒已经在商人之中泛滥成灾了吗?”


    “其实我并不这么认为。”爱德华摇了摇头,“真正幕后之人可能并不属于商人群体,您知道的,商人更在乎赚钱,而这个小册子代表的是信仰与教义。商人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手段。”


    杜尔米赞成这一点。不过,从商人入手进行调查,还是相当合理的。


    三名造船厂的老板,三次泰勒蒙的投资,暗中活动的图雅信徒……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泰勒蒙,那么一切恐怕都是为了达成他最终的目的:将神秘侧的质料引导向如今的这个治世。


    因此,泰勒蒙需要将凡俗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怎么撕开?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问:“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时间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了?”


    “是的,就在月底。”


    这是今年的第十个月,也是利文斯通最为秋高气爽的时节。


    太阳教廷选了一个最好的日子,将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典礼,为了庆祝利文斯通的这座大教堂的建成三百周年。


    他们已经邀请了无数达官显贵,甚至神秘侧的重要人士前来参加。并且,在那一天,他们也会向全城的平民发放免费的典礼餐食,进行各种慈善活动。


    可以说,许多穷人反而比富人更加迫不及待。


    ……除了凯瑟琳·贝休恩,太阳教廷还无人知晓包斯维尔的死亡。庆典仍在继续,太阳仍旧高悬。世界一如往常。


    只是光辉之下仍有暗影,随着治世的破碎与摇摇欲坠,更多人开始迫不及待起来。新的时代、新的治世、新的船只。人们蠢蠢欲动,神们也不能幸免。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说:“那么,让我们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第786章 某种信号


    夜色已深,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依旧在警局办公。


    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庆典开幕在即,太阳教廷向警局与市政厅报备了这场活动,同时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出点人手维持现场秩序。这毕竟是一场在凡俗世界开展的活动,所以利文斯通的警备力量需要参与进来。


    至于神秘侧,那就由太阳教廷自己负责了。


    朱利安·邓莫尔将要退休了。不过在退休之前,他还是希望将自己的工作尽善尽美地完成。他是一位传奇警长,经验丰富、手段老道,因此警局的局长也将这次庆典活动的安保工作交给了他。


    这显然是一桩体面又实惠的工作:大部分的工作只要扔给太阳教廷,朱利安·邓莫尔自己带着几个警探巡逻就好了。


    只是,朱利安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紧迫与危机感。


    只要说一件事情、一个征兆,人们或许就能理解他这种的不安的由来了:【白日梦】先生回到了利文斯通。


    尽管他知道杜尔米与太阳教廷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而这场所谓的“冲突”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太阳教廷的一部分教士对【白日梦】先生的做法有所不满,他们甚至不敢堂而皇之地将这种不满情绪摆在台面上,但是……


    但是,【白日梦】先生的到来象征着某种信号。


    这就像是舞台的帷幕再度于利文斯通的上方拉开,道具与背景就位、演员与灯光就位,连观众席都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新的故事将要开启了。


    这是朱利安·邓莫尔作为警长的敏锐嗅觉,也是他对于【白日梦】先生的了解与熟悉。


    他确信,在这场将要举办的庆典之上,必定会发生一些事情。


    况且……


    朱利安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案卷。


    利文斯通从来不会缺少凶案,每一位警探、甚至政务署的每一位调查员、太阳教廷的每一名太阳骑士,全都在城里忙忙碌碌。


    然而,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人有些目不暇接:突然活动起来的图雅信徒、哈里曼·卡尔罗斯的死亡、王女尚未停歇的野心、雾兰使团的抵达、议长选举的动员、关于秋季海上风暴的警告……


    利文斯通变成了一座喧嚣的城市,尽管祂从来都如此喧嚣。


    而对于朱利安·邓莫尔来说,【白日梦】先生那边不需要他操心,国家大事也轮不到他干涉——顶多在议长选举的时候投上一票——那么,就只剩下身为警长的本职工作了。


    他需要确保,在太阳教廷的庆典工作进行的时候,一切凡人都安然无恙。


    ……凡人。


    那些神秘侧人士自有保命的法子,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更是动辄拿捏他人的命运与生死。只是,凡人也在使用自己的办法,尽可能好好地活着。


    被迫与神秘侧相处的过程之中,凡俗世界的人们也学会了一些门道。


    比如说,有一些神明相当慷慨,也相对比较无害,迫不得已的时候,人们可以借用祂们的力量,比如【奇迹】;又比如说,有一些神明即便慷慨,但人们也依旧要敬而远之,比如【星群】。


    这世上的一切警探、调查员,都信奉【奇迹】,尤其是凡俗世界的这些警局。


    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做法,也是他们在漫长的、与罪恶斗争的过程之中,学会的一种做法。他们会随身携带一枚骰子,在绝望的时刻、在警惕的时候、在激愤的时候,扔出这枚骰子。


    【奇迹】会给予他们一个答案,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至少是一个答案。


    一桩奇迹可以抵消一次霉运。小的奇迹与小的灾厄有关,大的奇迹与大的灾厄有关。无数警探因此在穷凶极恶的罪犯手中保住了自己与受害者的性命,也借此机会抓住了罪犯。


    但警探们还有另外一种选择:留住这些奇迹。


    将那些微小的、琐碎的运气收集起来,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爆发出来。那足以称之为一场壮观的、真正意义上的奇迹。


    ……朱利安·邓莫尔之所以被称为利文斯通的传奇警长,并且在警探之间享有如此之高的威望,就是因为,从他当上警探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使用过【奇迹】的力量。


    再如何凶恶的罪犯、再如何困难的险境、再如何深重的伤痛,朱利安·邓莫尔都凭借自己的肉眼凡胎来度过、来抵抗。


    旁人纷纷称赞他的勇气、他的正直,乃至于他的伤疤、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缉凶。


    然而,朱利安·邓莫尔自己知道,这只是因为——他认为那些情况还不需要一场真正的【奇迹】。


    他认为自己就能解决,事实上他也的确解决了,他身上多了一些(无数)伤疤,但那并不影响他的辉煌战绩。许多警探过于依赖【奇迹】的力量,丧失了警戒心,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如此,老警长仍旧深知,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凡俗世界的凡人们不可能抵挡的。他只是幸运地没有碰上那些时刻——那些时刻属于政务署的调查员、属于太阳教廷的太阳骑士们。


    但是幸运不可能持续永远。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并非不使用【奇迹】的力量,而是压缩了【奇迹】赠予的好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将这件事情作为一个压箱底的秘密、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等待着某一个时刻,当黑暗将要笼罩这座城市、当灾难将要倾覆这座城市、当疯狂将要侵染这座城市——他将贡献出自己的【奇迹】。


    凡人终有力竭之时,但凡人也可以用自己漫长的一生,去构筑一个仅此一次的奇迹。


    时至今日,朱利安·邓莫尔一时间竟然有些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希望成为只此一次的英雄,还是希望将这个秘密带进自己的坟墓、而城池从未动摇……


    ……哎,他想什么呢,他早就死在了奥尔德斯治世,不是吗?


    在遥远又遥远的过去,他曾经是一个水手,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女士的馈赠,成为了船长,航行在森罗海之上,遍览世间景致;而他最终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成为他人的刀下亡魂。


    在虚幻又虚幻的如今,他领受了另外一重命运、经历了另外一番故事。他成为了警长,为这座城市保驾护航、为这座城市的居民守卫黎明。倘若城市倾覆,他最终将成为凡人的盾牌。


    ……不过,他当然还是希望利文斯通平平安安的。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使用【奇迹】的力量,并非他诅咒人们永远无法领受奇迹,而是他情愿人们在平凡的生活之中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


    但考虑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终末将要风起云涌,而【白日梦】先生的脚步也已经抵达利文斯通……


    朱利安·邓莫尔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森罗海,失去了自己最初姓名的孤岛,也同样栖息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如今,人们将这座岛屿称作埃洛特岛。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埃洛特岛名字的由来。知情者往往沉默不语、讳莫如深,知晓那是三百年前、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的终局与末路。


    埃洛特。曾经与治世者差之毫厘、却最终失败的失败者。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最后困居于这样一座渺小的孤岛。


    黑衣男人的脚步再度踏足此地。很久以前,他同样来过这个地方,拜访埃洛特,看看一个失败者的下场。那时他踌躇满志、激动又坚定;如今,他的目光之中多了一缕注定的、轻盈的哀伤。


    他知道,他要与他的故土再度告别了。


    “而这就是神,不是吗?”阿尔弗雷德对埃洛特说,“神决定了格拉德的命运,于是,即便我再如何挣扎、再如何反抗,到了最后,格拉德至多也不过是【白日梦】先生收藏的一张书页。”


    埃洛特的面目依旧沉静、淡漠。他说:“不,这不是神。这只是既定的过去。”


    “……你承认了你的失败,可我做不到。”阿尔弗雷德说,“我用了卑劣的手段、我给这个世界带去了世界也难以想象的混乱,而到了最后,我竟然终究只是一个失败的疯子……”


    “所以你最终还是来找我,而不是去找奥尔德斯。”埃洛特笑了起来,却又摇了摇头,“只不过,你以为奥尔德斯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吗?他当了三百年的治世者,然后被你击败了;即便他最终还是赢了,那又有什么意思?”


    新的时代就要来了。他们都不过是旧时代的败者。


    这种时候,埃洛特反而羡慕起塞西莉亚的做法。因为塞西莉亚乐意让自己放置在凡人之中,成为一个凡人、也享受凡人的生活。人们一旦成为巨面者,或者说接近巨面者的层域,那么他们就永远不可能是他们自己了。


    “而且,我不认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会完全消失,恰如埃洛特治世尽管从未存在,但最终也给我留下了这座岛屿。”


    一切光阴,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终究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或伤疤。


    阿尔弗雷德面色冰冷,他说:“我不在乎阿尔弗雷德治世。”抬眸的那一瞬,他是阿萨克·德兰,“我只在乎格拉德,我只在乎这座城市。”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都应该知道一件事情:他们的治世者是个疯子,是个只在乎格拉德的——无可救药的疯子。


    因此他要改换旧治世的面目,因此他情愿向【太阳】献祭生灵、只为让太阳的光辉远离格拉德。


    因此他让世界变得支离破碎,只是为了对抗格拉德惨死的宿命。


    为什么偏偏是格拉德?他几乎怨恨地想。这座城市以欢笑为名,可是到了最后,只余下饥荒、死寂、枯草、荒骨。


    世界唯独交给格拉德一个残酷的答案。


    “……你知道杰里迈亚吗?”埃洛特突然问。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他不知道。


    “杰里迈亚是谢兰南部的一座城市。这座城市曾经经历过格拉德类似的事情,那是……我想想,那是奥尔德斯治世尚未形成、但法涅斯王朝业已坠灭的时刻。那是整个谢兰陷入混乱、海上的永世雾墙已经遮蔽一切的时刻。


    “【太阳】焚毁了杰里迈亚。法涅斯王朝的覆灭让整个谢兰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行政体系,无人救火、整座城市惨死在烈火之中。这事儿甚至传遍了整个谢兰,人们都知道杰里迈亚毁于一场大火、一次永恒的焚毁。


    “那场大火烧穿了全部的光阴,让每一个治世之中的杰里迈亚,都注定成为一片火烧后的废墟、一个在任何地图上都永远回不来的黑点。”


    阿尔弗雷德沉默。他没听说过这件事情,不过这也并不意外。


    “……但是你或许听说过杰里迈亚现在的名字。”埃洛特缓慢地说,“康古亚。”


    阿尔弗雷德一怔,惊讶地说:“康古亚?”


    他当然知道康古亚。


    如今的谢兰南部是无数小国混战的局面,并没有谢兰中北部这样奥古斯与诺斯对峙的情况。而康古亚就是其中一个南部国家的都城,是整个谢兰南部最为繁荣的城市。


    “是啊。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埃洛特说,“康古亚建立在杰里迈亚的废墟之上,是一座不够古老、完全崭新的城市。如今的人们不会记得杰里迈亚,但他们全都知晓康古亚。”


    阿尔弗雷德露出怔忪的表情。


    “阿尔。”埃洛特抬眸,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


    埃洛特继续说:“你希望格拉德能够回来,你希望格拉德从未遭遇那场灾难。但是,很遗憾,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难道你不曾厌恶【记录者】的虚伪与不诚吗?难道你不曾知晓改换历史是一张残酷的假面吗?


    “你可以让格拉德的亡魂困在凡俗世界,让它始终以虚假的面目存在着。但是你非常清楚,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清楚——格拉德已经死了,格拉德的人们也已经死了。


    “你困住他们一日,他们就永远无法解脱,你自己也永远无法解脱。而格拉德的新生,也永远无法抵达。”


    阿尔弗雷德依旧保持沉默。


    作为一个治世者、一位巨面者,他最大的问题是——他仍旧没有摆脱身为凡人的往日。


    这可能是一件坏事,让他不够残酷;但也可能是一件好事,让他依旧软弱。不论如何,正是因为这样,他仍旧无法摆脱格拉德的宿命。


    只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倘若他摆脱了,那么阿尔弗雷德治世也不可能诞生了。


    恐怕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一个很渺小、很短暂的治世,只是为了一座毁于一旦的城池、为了一场永远无法挽回的宿命。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如何评价这个治世呢?又或者,很久很久以后,无人知晓这个治世。


    “……我预见了一个未来。”阿尔弗雷德突然说。


    作为治世者,他掌握着治世之中任何微小的动静,这让他能够通过分析与推理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预见未来。这与雾兰先知的预言不太一样,因为治世者的预言往往是出于凡俗意义上的理性推断。


    “什么未来?”


    “利文斯通被风暴覆灭的结局。”


    阿尔弗雷德抬起眼眸,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海洋:“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将于那个时刻——终结。”


    第787章 你说说看


    大清早,奈特家就迎来了访客。


    管家科尔·博德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懒散的、还在打哈欠的男人。


    科尔主动说:“早上好,诺伊斯先生,先生与小姐正在吃早饭,您要加入吗?”


    “哦,当然好。”海沃德·诺伊斯耸了耸肩,他笑着说,“来蹭一顿早饭,也不枉我特地跑一趟,不是吗?”


    “……脑子先生!”杜尔米遥遥地对他说,“欢迎入座!”


    于是海沃德就加入了奈特家的早餐饭桌。他眼看着杜尔米絮絮叨叨地跟艾米说着作业本上的一道题,而杜尔米自己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楚答案究竟是什么,艾米反而简简单单地给出了答案……海沃德不由得大笑了起来。


    他说:“我的天哪,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究竟是谁指导谁的作业啊?”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想,他都多久没去过学校了?他都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上班人士了!


    起码、起码政务署还会给他一份津贴呢!


    艾米知道脑子叔叔找杜尔米哥哥是有正事,所以她吃完就背上书包去上学了,还很有礼貌地跟海沃德、杜尔米道别。


    片刻之后,客厅里就只剩下杜尔米与海沃德了。海沃德一直知道杜尔米家的住址,但这是他第一次来。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杜尔米家里的装饰,还有那些充满着生活气息的小摆设、随手放置的杂乱物件,最后他感叹地说:“杜尔米,我终于意识到你确实是个人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最后堪称委屈地说:“脑子先生,您直到现在才发现吗……”


    不。他可不是这个意思。海沃德心想。他的意思是,生活。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但是,除非他们真的来到杜尔米的家里,他们才能意识到,一个巨面者也可以是一个凡人、一个凡人也成为了一个巨面者。


    这是生活本身能带给人们的重量,但描述生活,或者描述杜尔米·奈特确实是个活人,是没有用的。人们必须感受,亲自接触、亲自凝望。


    哪怕是海沃德这样与杜尔米相熟很久了的老朋友,他也在这一刻才真正抵达【白日梦】先生的生活。


    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海沃德心想。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水手喜欢在甲板上兢兢业业地清理与打扫,而就是同一双手,接住了正在坠落的波尔普恩;而就是同一双眼睛,望向了发生在谢兰这片广阔大陆之上的无数离奇事件。


    只是想了半天,海沃德最后也只是摊了摊手,散漫地说:“这是因为咱们认识太久了。”


    好吧。杜尔米想到自己在洒落月光的沙滩上,与脑子先生谈论过的无数神秘学知识,最后不得不承认是他与脑子先生的交流太过于……神秘学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杜尔米就说,“难道是您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不,我只是遇到了一个……确切来说是两个,需要您来定夺的的问题。”海沃德也换上了敬称,这倒不是因为他真的非常尊重杜尔米,而是因为接下来的问题需要足够的郑重,“您要接受【塔】与【记录者】的投诚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怎么就要投诚了?向我吗?真的假的?”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他就应该把这事儿交给本杰明·诺普的。但偏偏这是【塔】与【记录者】,关乎正神教会,所以还真不仅仅是神秘侧的事务。


    因此,这事儿最后就落到了海沃德与凯瑟琳的手里,两人一商量——好了,海沃德去吧。


    他决定把事情说的简单一点:“您还记得您当初让莱尔先生,以及咱们敬爱的维莉卡与维利卡两位雪皇陛下,一起去收拾【记录者】的事情吗?”


    “是的,我当然记得。他们进展如何?”


    “很好,甚至是好过头了,【记录者】受不了了,他们哭天喊地想要加入我们——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他们决定洗心革面,安安心心本本分分地做一个历史的记录者……您明白了?”


    “啊?”杜尔米深感震惊,“那三位做了什么啊?”


    “很简单。”海沃德幸灾乐祸地说,“他们把记录者们叫在一起,然后让他们抄书。”


    “……抄书?”


    “没错,抄史书。”海沃德说,“这三位要求,不抄够一定的字数,就不能离开。而谢兰与雾兰的历史嘛……您知道的,已经被【记录者】弄得一团糟了,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凑不够要求的字数。


    “为此,他们已经呼朋唤友,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编撰史书了。最近劳伦特是不是没来找您?那太对了,因为他与他的导师作为少数幸免的记录者,目前已经成为那群被关在小黑屋里的记录者的唯一外援了!他正忙着找资料呢。”


    因此,其实海沃德还帮【记录者】修饰了一下他们的措辞。记录者们的原话是:【白日梦】先生,求您管管那三个疯子吧!


    ……把不称职的史官关在小黑屋里,修不好历史、编不好史书,就永远不能出来……


    杜尔米的表情非常古怪,他心想,这可真是……呃,一举两得?


    你看,既能让记录者们明白历史的不可辩驳与重要性,又能让记录者们安安分分地完成他们的本职工作——果然是一举两得吧!


    现在杜尔米知道【记录者】为什么哭爹喊娘了。不过他发觉自己同样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非要说的话,他觉得这只是【记录者】逃避了千万年的工作终于又追上了他们,所以,加班吧!


    没有任何一个正神教会能逃得过【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带来的加班地狱。


    杜尔米就问:“那么,【塔】呢?”


    海沃德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您应该知道,魔法师们追求什么。”


    “呃,神秘学的奥秘?”


    “是的,而您,是目前已知的,除了治世者之外的,唯一一个确定的,由人类成为巨面者的存在。”海沃德说了一大堆前提条件,然后他痛快地说,“所以【塔】很想知道您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为此他们不惜向您投诚。”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他震惊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成为了巨面者啊!”


    海沃德充耳不闻,他继续懒洋洋地说:“您随便编个借口糊弄一下就好了,魔法师们有的是办法去论证,倒不如说,他们就是希望您给他们指引一些崭新的道路。


    “而且,您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那一通宣讲吗?当时那可是给无数神秘侧人士进行了一番科普,许多人都猜到了,这位会长就是【白日梦】先生——现在,他们就等着您的再一次宣讲呢!”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说:“那不是你给他们讲的课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海沃德瞪大了眼睛:“天啊,【白日梦】先生,您可不能冤枉我,我什么时候成为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了?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杜尔米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说:“您只是想逃避工作。”


    海沃德笑着点了点头,他说:“是的,我想逃避工作。那么您愿意审查那些想要加入遮兰的人员名单了?”


    杜尔米一瞬间毛骨悚然,连连摇头:“不、不,脑子先生,还有逐光女士,还有本杰明叔叔,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所以就交给你们了!”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当初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与几位奠基者都可以说是高强度工作了千万年就没歇息过。


    而杜尔米呢?而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呢?


    海沃德就没见过这么不闻不问、袖手旁观、撒手不管、想一出是一出、财务状况混乱、随便他们自由发挥的领袖!


    这世界竟然要交到杜尔米这个臭小子的手里了。诸神在上——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海沃德在心里恶狠狠地把诸天神明都骂了一遍。倘若有哪一位神听见并且为之震怒的话,太好了,快来帮他干活!


    ……海沃德等了三秒,不敢置信地发现,为了不工作,神明们竟然都不在乎他的渎神了。这就是他们这个世界的神,你说说看!


    总之杜尔米就是很潇洒地把事情交给了自己信任的人,并且真的就这么不管了。


    只是他想了想海沃德的说法,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塔】的选择我还可以理解,魔法师们只是为了神秘学而献上了自己的大脑,他们也确实能够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一致。


    “但【记录者】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我想他们之中应该没有任何一个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吧。莱尔先生他们的做法也只是让记录者们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最后为什么会将希望全部放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


    海沃德懒得反对杜尔米对于他那些魔法师同僚的偏见,因为大伙儿都这么想,即便是魔法师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得到神秘学知识,魔法师们情愿献出自己的灵魂。


    同样地,正如杜尔米所说,【记录者】想要洗心革面……真的假的?真能相信他们的话吗?


    海沃德便说:“是因为,旧的治世将要结束、新的治世将要降临了。在记录者们看来,【白日梦】先生毫无疑问会成为新时代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有可能是【白日梦】先生亲手带来了新的时代。”


    “啊?”杜尔米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带来的?”


    海沃德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他继续说:“因此,如何在新的治世获得一席之地,或者说,如何保证自己的往日不被新的治世抹消?这些问题,恐怕只有一位巨面者能成为他们仰仗的对象。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还是感到些许困惑。


    在他的眼中,他倒是可以确保领民们不会在新的治世消失,并且还能知晓旧的治世发生过什么。只不过,他总不可能将所有记录者都当做是自己的领民吧?


    因此,他可以理解【记录者】的心态,却不能理解【记录者】的选择。非要说的话,提前下注谁会成为新的治世者,这才更符合【记录者】一贯以来的作风吧。


    海沃德盯着杜尔米看了片刻,突然语气古怪地说:“容我多问一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治世变更的前提条件,或者说,如何才能变更一个治世——您知道吗?”


    杜尔米大概是想了那么三秒钟吧,然后他空空如也的大脑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答案。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海沃德暴躁地说,“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微面者或者巨面者,想起来这件事情,并且给你那空空荡荡的大脑里塞进去这样一条简单甚至乏味的小知识吗?没有任何一个人!”


    杜尔米乖乖巧巧地坐着,并且发觉脑子先生的重点已经从“杜尔米怎么能这么无知?”变成了“就没人教教杜尔米吗!”——毫无疑问,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脑子先生。


    为此,等到海沃德冷静下来之后,杜尔米就立刻殷勤地说:“哎呀,脑子先生,我正等着您的神秘学小课堂开课呢!您快说说,要如何改换一个治世?”


    海沃德:“……”


    上次在黄金黎明协会那里,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而海沃德·诺伊斯假扮成会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事后,他心里也是既震惊又庆幸,也有一丝轻微的骄傲。


    他知道,往后的神秘侧,许多人都会将他这一次的宣讲当做是金科玉律。他的话语将永远流传在神秘侧,成为神秘学的基础知识。


    然而现在,面对杜尔米期待的眼神、面对又一场神秘学的科普小讲堂、面对一名巨面者的真心求教……


    他真是一点儿也骄傲不起来。呵呵。


    第788章 黯淡无光


    “首先,您应该知道吧,时光与历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时光是顺流而下的、是连续的、是从未停歇的。而历史是有轻有重的、有间断也有空白的。


    这世上有无数无关紧要、无人问津的历史,比如一个普通人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除非他吃的东西引发了他的肠胃炎然后他跑去医院结果路上不小心撞死了一名王公贵族最终引发了谢兰的全面战争……


    总而言之,历史是无数事件的结合,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些事件的直接相关人。历史是有选择的,绝大部分人只是身处历史所造成的影响之下,而非造成了历史。


    而这一点也就导致了,在治世变更的时刻,“历史相关的人物”有可能被更替。


    比如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哈里曼·卡尔罗斯是王女阁下的近臣。但是在新的治世,王女近臣的这个位置可能依旧存在,但或许不再是哈里曼·卡尔罗斯,甚至不再是卡尔罗斯家族的成员。


    类似的蝴蝶效应,会随着治世者的意愿、巨面者的想法、微面者的行动,而无穷无尽地发生、叠加、汇聚,最终甚至可能造成神明也难以完全把控的结局。


    毕竟这是光阴的奥秘。谁也没法真正说得准关于未来的一切。


    而所谓治世的更替,本质上依旧是未来,而非过去。


    那些含糊的、模棱两可的,来自神秘侧的预言,说到底也不过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映照与反馈罢了。比如说,国王杀了王后——但谁是国王?谁是王后?


    神秘侧的预言,真理侧有一万种方法来诠释与叙述。而真理侧的面目,神秘侧有一万种方法来讲述与概括。


    时光是不可动摇的、而历史——或者说历史故事——是随时可能动摇的。


    尽管如此,不论人们如何诉说历史,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时光会记录一切的痕迹,正如法涅斯王朝尽管只是持续了一百零二年,但其实也占据了千万年的光阴一样。


    杜尔米当然清楚以上这一切。


    可是他又一次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困惑的一个问题。


    现在并非夜晚,也并非海边的沙滩,而是明亮的白昼、在他自己的家里。当【白日梦】的力量真正抵达他的白日的时候,他却发觉自己已经完全无动于衷了。


    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对神秘侧习以为常的。


    所以杜尔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他好奇地问:“我知道。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时历】一定需要一个治世者?所谓治世的划分,究竟是怎么来的?”


    在那永望的五神之中,时光已是其中之一。可是,在神战的时候,祂偏偏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让自己成了【时历】。


    哪怕是杜尔米,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些同胞实在是拥有不少弱点与毛病。人类的历史真的是什么好的锚点吗?如果【时历】仅仅只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那也就算了;可祂偏偏还将光阴的力量分给了自己的信徒!


    从第二神历开始,世界就陷入了时光与历史带来的混乱之中。


    海沃德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首先提到了历史的划分:“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永世雾墙倾塌以来的辉煌年代,这就是【时历】对于历史的划分。您发现问题了吗?”


    “啊?”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没有治世者?”


    “是的,【时历】并非按照治世者来划分历史,而是按照时光的顺序。”海沃德平静地指出了这个问题,“也就是说,治世者从一开始就不重要。”


    “……不重要?可是如果不重要……”


    “治世者只是一个标志。治世者标志着一个时代、一段光阴、一段历史。”海沃德说,“治世者是这段历史的标签、锚点、界碑,没了治世者——【时历】就记不住这段历史。”


    杜尔米目瞪口呆地说:“治世者是【时历】的……史书?就像是史书?”


    海沃德惊讶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没想到【白日梦】先生还能用出如此贴切的比喻。他点了点头:“是的,正是如此。因此,【记录者】才会诞生,记录者才会追随治世者。


    “记录历史、记录治世者所见证的历史,这才是【记录者】的最初使命与任务。每一位治世者,就是【时历】的每一重层域,就像是历史教科书之中的一个章节。


    “我猜测,即便没有那三位的整治,【记录者】再这样肆意妄为、随意更改历史下去,那他们很快就会被他们的神明所抛弃。”


    因为【记录者】已经违背了最初的诺言。迟早有一天,神明会收回赐予的力量。


    只不过,【时历】的岁月实在是过于漫长,以至于祂的散漫与拖延,反而让【记录者】存活了无数个年头。


    杜尔米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从未承认自己是【时历】的治世者,但【时历】依旧认可这个头衔,并且乐意陪着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地循环。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存在与其故事,就能够让【时历】记住这段故事。安德烈·法涅斯已然代行了治世者的职责。


    “……【时历】如此健忘吗?”


    “并非健忘,而是挑剔。”海沃德摇了摇头,“【时历】是一位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的神。祂会在治世者之中挑挑拣拣,选出祂真正心仪的那一个。”


    杜尔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为了一个完美的结局,【时历】可以拿整个世界来陪葬。


    可他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神秘学还讲这个?”


    “神秘学还讲【太阳】总是迟到呢。”海沃德耸了耸肩,“不过大家并不知道为什么。”


    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海沃德继续说:“因此,不同的治世者意味着不同的历史。而神战的时代,其余治世者的光辉都被安德烈·法涅斯所掩盖,于是,光阴仅仅铭记了安德烈·法涅斯。”


    ……倘若他身处崇高年代,那么他可能会为此感到沮丧。因为谁也不可能超越安德烈·法涅斯。


    然而他如今身处【时历】所定义的辉煌年代,法涅斯王朝已成往日,曾经昌盛的如今已经腐朽、曾经灿烂的如今已经衰颓。因此,旧日的一切,也终究只是为了汇聚今朝。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说:“【时历】正在做的,难道就像是斗蛐蛐一样吗?”


    将无数的治世、无数的治世者放在一块,看看谁能脱颖而出、谁能夺得桂冠。胜者只有一个,因为历史终究只有一次。而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将为光阴所掩盖。


    “很遗憾,您说对了。”海沃德摊了摊手,“在神明的眼里,我们都是虫子。”


    “……所以,治世的变更……”


    “有两种办法。第一个办法,杀死治世者。这也是治世者大多离群索居的原因,他们需要避开那些可能的危险,以及暗中袭来的杀机。当然,这个办法也很难,因为治世者已经是巨面者了,而真正的巨面者也没必要对治世者下手。


    “第二个办法,杀死这个治世。您或许听说过,三百年前,奥尔德斯是如何从埃洛特的手中夺得先机的:他让波尔普恩船长宣扬,自己首先抵达的岛屿是罗伊岛而非埃洛特岛——于是,人们没有选择埃洛特。”


    杜尔米点评说:“这听起来只是舆论的效果。”


    “谎言重复了一万遍,或许就不再是谎言了,因为会有人相信。”海沃德说,“对于相信的人来说,这就是真相。”


    “也就是说……阿尔弗雷德选择了‘格拉德并未死去’的谎言?”


    那也是海沃德的故土,因此他波澜不惊的面孔,终于还是多了一缕叹息:“是的。我不清楚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起初,他也一定是通过某个微小的、无关紧要的谎言,以某种卑劣的手段,窃取了奥尔德斯的权柄。


    “因此,【白日梦】先生,想要杀死一个治世,就需要杀死、或者另外创生——第一个相信的人。”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却问:“就没有……不存在谎言的治世吗?”


    “曾经或许有,但如今恐怕是没有了。”海沃德坦诚地说,“正如您知道的那样,奥尔德斯治世其实也起于一个谎言,至少奥尔德斯的胜利是这样的。但是,埃洛特治世也同样关乎一场谎言,也就是西岛的死而复生。


    “因此,这两个治世,或者说这两位治世者,都并未选择完全正确的、毫不动摇的路线。倘若有人前往三百年前,杀死了当时的波尔普恩船长,那么……”


    海沃德停了一瞬,觉得残酷也觉得悲哀,更觉得好笑。


    他说:“那么,咱们这三百年,就算是白活了。”


    杜尔米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您叹什么气?”海沃德惊异地说,“【白日梦】先生,【记录者】正指望您带来一个新的治世呢。”


    杜尔米闷闷不乐地说:“我想带来一个没有谎言的治世。”


    他是不假思索如此说的,没有考虑前因后果,也没有考虑这个想法的可行性。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他对于这个世界、这些时光与历史的期待。


    他希望,光阴之中,没有谎言。


    这是好的也是坏的。因为这意味着一切残酷的将会无从更改;只是,这也意味着一切真实的终将留存。


    “……是么?”海沃德近乎无奈地说,“这是一个好的选择、正确的选择,符合绝大部分人的利益。但是,杜尔米,那意味着你将背负更多。”


    比如,格拉德的死亡。


    杜尔米沉默片刻,最后他缓缓地、平静地说:“这个世界,已经足够混乱了。我情愿我来背负,而非世界背负。”


    他必须拥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魄力,必须与旧世界道别、甚至必须与昔日的自己道别。


    他、以及这世上的所有人,必须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堪重负、连神明都为之奔走与劳碌。梦境一触即碎、镜子只能倒映出虚幻的影子。


    因此,再如何惨烈的故事、再如何疯狂的往日——那都已经是过去了。


    杜尔米并不认可泰勒蒙的计划与理念,但他的确认可泰勒蒙的一个说法:他们不能让新的世界为了旧的世界而陪葬。


    活着的人背负着死去的人,继续走下去。


    “……我有时候不敢面对我的父母。”海沃德突然说,“因为我还记得他们是如何死去的。而我知道,即便他们在如今这个治世活着,夜深梦回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在逐渐接近真相了。许多人不愿意死,许多人仍旧想活着。”


    杜尔米点了点头,低声说:“是的,我知道。”


    “而你做出的这个选择——杜尔米,你等于扼杀了他们最后的希望。你也杀了他们,至少这一次。”


    “是的,我知道。”


    “而真正杀死他们的,是【太阳】。”


    “是的,我知道。”杜尔米轻微地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会杀了【太阳】。为他们、为你们,复仇。但是,并非死而复生,这世上也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


    杜尔米每一次的死而复生,都只是因为他没有真正死去。可他没死,他却也经历了死亡的痛楚;真可恶。


    海沃德一字一顿地问:“杀死之后呢?”


    这世上仍旧需要光辉、仍旧需要驱散黑暗的火光。人们仍旧只能点燃自己吗?


    杜尔米静静地看着海沃德,太阳的光辉洒落在人间,让屋里亮堂堂的。这是白昼,太阳仍旧高居天空。而他想,这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因而杜尔米同样一字一顿地回答:“让太阳成为太阳吧,而不是【太阳】。”


    他会让真正的太阳高升。


    他会让神秘侧,黯淡无光。


    第789章 我的灵魂


    神秘侧突然出现了一桩古怪的传言。


    起初,是一位神秘人在【乡】的酒馆如此声称:太阳教廷那些不甘的、仍旧敌视【白日梦】先生的教士,打算在圣德昆西大教堂三百周年庆典的时候,刺杀【白日梦】先生。


    ……啊?真的假的?他们认真的?


    神秘侧人士一听就来了兴趣,只是那名神秘人说完就消失不见了,甚至没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但神秘侧如同遭受了平地惊雷,立刻就沸反盈天地议论起来。


    逐渐地,人们将重点集中在了三个问题上:第一,太阳教廷知道这场刺杀吗?第二,身为普通人的教士要用什么手段刺杀一名巨面者?第三,【白日梦】先生知道这事儿吗?


    很快,太阳教廷就在神秘侧进行了一次辟谣,具体做法是在《今日》上刊登了一则声明,说太阳教廷的教士没有任何对于【白日梦】先生的不满意见,更不可能计划一场刺杀。


    同时,太阳教廷还给最初宣称此事的那个神秘人开出了通缉令。


    可是随后,森罗协会也有人参与了这场闹剧。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喽啰,不知道是不是在酒馆里喝醉了,同样高声宣扬,说自己打算在利文斯通刺杀【白日梦】先生。


    他们甚至说漏了嘴:刺杀【白日梦】先生行不通,那刺杀杜尔米·奈特不就好了!


    大伙儿虽然在【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之间画了等号,但杜尔米毫无疑问是个凡人,是凡俗世界的一员,那他们确实有可能杀了他,不是吗?


    这下神秘侧更是吵翻了天,事情甚至传扬到了杜尔米这边,是他的管家,兼魔法师,科尔·博德先生,跟他讲的。


    “刺杀我?”杜尔米挑了挑眉,“哦,挺好的,我已经在想象那一幕了。”


    杜尔米正打算出门,去给他的委托人传达一个好消息:杰拉德·吉布森的同伙之中,有人承认自己请动了一位【乡】的成员,给纽森·比拉尔下了一个诅咒。


    好吧,说是诅咒,其实是噩梦。也就是说,纽森看到的那些关于幽灵船的血腥场景,其实就是有人刻意营造的噩梦。


    正如杜尔米猜测的那样,这其实是商业竞争带来的恶性事件。真相水落石出,再加上杜尔米之前的针对性处理,纽森应该能安心了,狮子先生也可以回来了。


    艾米今天不上学,她正要去找克克,继续巡视她们的店铺。


    艾米听到科尔提及的“刺杀【白日梦】先生”的说法,立刻就睁大了眼睛,忧心忡忡地说:“杜尔米哥哥,你要当心呀。”


    “当然,我会的。”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艾米,你也要小心呀!”


    科尔·博德站在一旁,表情相当微妙:先不说他的雇主,艾米·诺普这个小姑娘……就很普通吗?


    管家先生忧虑地叹了一口气,他突然意识到,比起担心先生与小姐的处境,他不如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吧——杜尔米·奈特的管家,就很安全吗?


    很快,杜尔米就到了纽森·比拉尔的家里,他很高兴地通知委托人:案子已经查清楚啦!


    纽森也十分高兴,这些天他都没有做噩梦——原来真是噩梦吗?——他很热情地邀请杜尔米一起吃饭,不过杜尔米还是婉拒了,因为他还有别的事情。


    这么说,到了最后,杜尔米也没蹭上这位委托人的饭啊!太可惜了。


    不过,纽森倒是神神秘秘地跟杜尔米说起了城里的变化。哈里曼·卡尔罗斯死了、杰拉德·吉布森那一伙人也出了事,往后利文斯通的造船业格局,可以说是出现了重大的变动。这几天纽森都忙着接单呢。


    纽森信誓旦旦地想:这一定是这名神通广大的侦探带来的改变!


    杜尔米反正是没想到自己如此神通广大。他一边听、一边惊叹,给足了委托人面子,最后翩翩然带着狮子先生走了。


    “这几天怎么样?”杜尔米笑着问,“……说起来,您的尸体还在太阳教廷?要不要我偷偷给您偷出来?”


    哈金斯·法雷尔无奈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这只是他这位领主的“小调皮”。


    他就回答:“不,【白日梦】先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的尸首归于太阳教廷,我的灵魂归于您。”


    杜尔米的表情变得古怪,他憋了半天,最后说:“天哪,你们太阳骑士都是这么肉麻的吗?”他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请不要用赞美【太阳】的方式来赞美我!”


    不然他会去跟希亚抗议。


    狮子先生莞尔,他从善如流地说:“当然,都听您的。”


    杜尔米带着狮子先生行走在利文斯通的大街小巷,昂首阔步,产生了一种自己正牵着一头大狮子一起遛弯的错觉。


    不过很快,他就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家出版社。


    他是来这里交付他母亲的文稿的。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生前有不少没来得及出版的著作,包括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心心念念的《我见雾兰》的续作。


    杜尔米决定完成母亲的遗愿,因此精挑细选了一家出版社进行合作。不出意外的话,在新的治世抵达之前,这书应该就能出版……出了意外的话,那就新治世再见。


    他在出版社待了半个小时,包括等待编辑、与编辑确定之后的出版事宜,以及饶有兴致地品评最近出版的一些小说。


    他想到了小说家。可惜他从未在书店里看到小说家的小说。


    他一边翻阅,一边跟狮子先生小声聊着天。因为其余人看不到狮子先生的亡魂,所以他们只能看见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在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那让他们不自觉离他远了一些。


    随后,杜尔米与狮子先生一同去了一家古董商店。很明显,这是本杰明·诺普在利文斯通的分店。


    至于现在的作用……


    杜尔米在一个古董花瓶里找了找,掏出一叠写满了文字的信纸。其实是本杰明叔叔送来的文件。狮子先生任劳任怨地帮他整理着这些纸张。


    “为什么亚玛利埃那边的事情也要问我?”看了两三张,杜尔米就忍不住抱怨,“格温女士不是执政官吗?我想她应该可以自行决定吧?”


    狮子先生看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回答:“因为这关乎万象湖的处理。”


    尽管杜尔米成功解决了(怎么解决的?)亚玛利埃的长老们,但是万象湖给亚玛利埃带去的危机,特别是神秘侧质料与层域的扩张,并未根除。


    格温·阿尔克温提出了多个方案,包括但不限于扩张亚玛利埃的驻地面积、在沙漠各地建立村落驿站、在城市边沿安排人员驻守等等。不过,这些方案都需要【白日梦】先生的审查。


    杜尔米皱着眉想了想,最后大手一挥:通过!


    狮子先生适时地提醒:“您还需要审核格温女士提交的预算报告。”


    杜尔米:“……”


    其实他真的已经穷到让利厄斯卖香料挣钱了!话说,现在带着图雅抢银行还来得及吗?


    不过,在塔拉纳、北地、瓦伦蒂的共同资助之下,遮兰的运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资金的缺口反而是最小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缺人手。


    比如说,格温女士提议在亚玛利埃附近派驻人员看守。这很合理,但派谁去呢?


    杜尔米琢磨着要不要学一学阿尔弗雷德的做法,从监狱里找几个死囚废物利用一下……最后他坚定地压下了这个想法,主要原因是他信不过死囚。


    最后他阴暗地想,干脆让【海镜】派几个影子过去好了,米洛自己搞出来的麻烦,让他自己解决!


    杜尔米叹着气,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面古董镜子,扔给了狮子先生:“送到亚玛利埃,招到人手之前,先用这玩意儿盯着万象湖吧。”


    这面镜子本身只是普普通通的古董,但杜尔米赠予了它些许力量,请它帮忙看着万象湖。


    从镜子到镜子,何尝不是一种迷宫转圈圈?神秘侧的质料也会迷路吧。


    杜尔米决定下次见到米洛的时候问问他,当【海镜】望向海面的时候,祂望见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镜中的自己?


    杜尔米在古董商店呆了半天。中途艾米与克克过来找他,顺便给他带来了午餐。


    妹妹们的贴心让杜尔米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忍不住说:“我已经连吃了五天的海鱼了,明天能不能换一个?”


    “当然可以!”克克大声说,“明天给杜尔米哥哥带虾哦!”


    狮子先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每天,杜尔米会带不同的领民到古董商店处理工作。今天恰好轮到狮子先生。杜尔米表情严肃地盯着笑场的狮子先生看了一眼,决定明天让他加班一天。


    总之,在处理了包括但不限于亚玛利埃、格拉德、北地、瓦伦蒂、克里斯琴的种种事务之后,杜尔米成功逃离了古董商店。


    他去了侦探社。肯·林恩埋头修改自己的美食日志的手稿,狗狗巴迪在他的身旁玩球,看到杜尔米的时候,巴迪立刻站起来朝着杜尔米摇摇尾巴。


    “哦,你好啊,巴迪,最近怎么样?科尔文太太身体还好吗?”杜尔米蹲下来,搓着巴迪的脑袋。


    肯头也不抬地说:“科尔文太太去城外郊游了,所以把巴迪寄养在这里。说起来,杜尔米,我觉得养巴迪比养你更简单,因为巴迪会自己玩球。”


    杜尔米震惊:“难道我不会自己玩球吗!天哪,伙计,你真是让我伤透了心。”


    ……肯终于对这个老伙计感到绝望了。


    杜尔米愉快地在侦探社玩到了黄昏时分。主要是他跟巴迪玩,或者说巴迪陪他玩。很遗憾,侦探社又没开张。


    不过杜尔米以为这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利文斯通风平浪静……好吧,是风雨欲来。


    黄昏湮灭了一切的光辉,杜尔米很顺手地捞起肯的鱼眼睛,塞进摇摇欲坠的抽屉里,然后将皮球放在巴迪的尸骨旁边。他盯着巴迪的骨头看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好狗狗,你拥有我见过的最健康的骨头!”


    杜尔米如同一抹影子一样,飘进了废墟一般的太阳教堂。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这里等他,而逐光女士的面前是一群狮子。当然,毫无疑问,这是一批太阳骑士,但他们也是最早选择加入遮兰、效忠【白日梦】先生的忠诚骑士。


    “训练情况如何?”


    “还不错。”毛茸茸的逐光女士抬了抬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肉垫。


    ……凯瑟琳无语地说:“我是让您注意那边那个小伙子,他很有天赋。”


    “哈哈。”杜尔米说,“对的、对的。”


    古董怀表让他可以借用神明的力量。换言之,他此时就是【太阳】、就是【时历】、就是【海镜】……就是这世上的所有神。因此,他也可以给信徒赐予力量——当然,这不是他的信徒,但力量是真的力量。


    将力量交给这些很有天赋的太阳骑士之后,杜尔米逃也似的离开了太阳教堂。不过他决定下次去捏狮子先生的肉垫。


    他又去了一趟北地,探望了一下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又悄悄探望了一下祖父母——有点骨质疏松,多晒晒太阳。


    最后,他回了幽灵船。


    狭窄的船舱依旧布满了灰尘,只是他却为此感到惬意与悠闲。


    偶尔,黑鸦会落在窗边,与他聊聊天。偶尔,小海狮与大骆驼会在甲板上争抢最好的观景位置。偶尔,幽灵水手们会为杜尔米带来崭新的收获。


    偶尔,幽灵船会将他们带回迷雾一般的往日,在无人问津的、空无一人的孤岛上,见证一个黑鸦也不曾见证的故事。


    最后的最后,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灵魂送至帷幕背后,等待新一天的黎明的降临。


    并非为了醒来,而是为了沉眠。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的一天!”穆尔兴高采烈地宣布,“看得开心吗?高兴吗?我非常荣幸能为各位掀起帷幕、让舞台上的一切呈现在诸位面前。


    “只是,当然了,故事仍在继续,而我们望见的也不过世界的一个棱面。我已经嗅见了死亡临近的气息,一场灾难、一场风暴,一次终结!嘻嘻,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新的治世的选择权,掌握在杜尔米的手中,不是吗?


    “……那是因为伊斯那个蠢货还憋着别的坏心眼儿呢!不过咱们不用理祂,因为祂是个蠢货,是个无能的废物,是个扔进废墟都会被米洛丢出去的垃圾!天哪,我这么骂不会让祂心里暗爽吧?


    “总之——哦,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对你们说话?真奇怪,难道我暗示得还不够多吗?我占据了世界的尽头,当然执掌着世界的帷幕啊!是我让咱们亲爱的杜尔米‘活着’,明白了吗?活着、活人!


    “每一天夜里,都是我伸手为杜尔米合上了双眼、让他的眼皮能够覆盖他的眼珠。每一天黎明,都是我扒开了他的眼皮,让他能够望见晨曦的光彩。世界呈现在他的眼前,多亏了我撑住他的眼皮呢!


    “只不过,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亡魂都在拽我,也在拽可怜的杜的眼皮。倘若他永远睡去了,那么世上一切的亡魂也可以沉眠在他的梦境之中——共赴一场蔓延至世界尽头的白日梦。


    “这当然也是一种办法,一种不那么美好、但的确一了百了的做法。但是我们——我们这些神——都不同意。


    “所以我把一些亡魂塞给了伊斯,又把一些亡魂塞给了米洛。还有一些亡魂,丢给了安德烈。哦,我亲爱的安德烈,他一定还在法涅斯王朝的美梦之中好好地活着,我想他会一直活下去的。


    “世界其实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糟糕,对吗?能活着的话,就好好活着吧。别来烦我!”


    以一句抱怨,穆尔谢幕。死亡的神明趾高气昂地掀起了杜尔米的眼皮。


    帷幕至此拉开。


    舞台之上的场景是——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


    第790章 悉数就位


    杜尔米第一次去往太阳教堂,是在他相当年幼的时候。


    那时,他的父母带他来参加一位大学教授的葬礼。下着雨,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很浅很轻的哭声。杜尔米小心翼翼地张望着,从这座庄严华美的大教堂最漂亮的彩窗上,看见了死亡回荡的黑烟。


    两个治世,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在克里斯琴、一次是在利文斯通。


    从那个时候开始,不知为何,明明是光鲜亮丽的【太阳】的教堂,他却总是将此地与葬礼、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当然,确实有很多【太阳】的信徒选择将自己葬在了教堂的后面。


    后来的杜尔米心想,他的父母之所以带他去参加那场葬礼,是因为他已经逐渐接近了理解死亡、目睹死亡的年纪。永远是未死者目送死亡的离别。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真正让杜尔米体会到死亡的分量的,是他们自己的死亡。


    圣德昆西大教堂之中,已是宾客满堂。


    杜尔米也是其中之一。他的邀请函上仅仅写了他一人的名字,由凯瑟琳·贝休恩亲自送到杜尔米家里。


    邀请函送到的时候,杜尔米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后来,杜尔米闲着无聊,将邀请函上的“杜尔米·奈特”划掉,改成了“【白日梦】先生”。随后,他又将“【白日梦】先生”划掉,改成了“遮兰”。


    遮兰的触角正在谢兰大陆之上快速扩张。他能够感受到这一点。每一天,地图上都会亮起一个新的地方。


    【帝皇】赠予他领地、【太阳】赠予他光辉、【星群】赠予他知识、【时历】赠予他往日、【海镜】赠予他倒影、【梦钥】赠予他梦境、【死昼】赠予他生机。


    这是在他之上,而在他之下,他的领民们正在勤勤恳恳地为他开拓着领地。


    波尔普恩、利文斯通、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与北地。失落的格拉德、失落的奈廷格尔。广袤的森罗海,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赫米什王朝与法涅斯王朝……


    一转眼,这些名字就都不再是陌生的过客,而是令他感到熟悉的、亲切的故事。就好像他果真阅读了一本书,书中是他的故事、也是这些城池与这些生灵的故事。


    杜尔米盯着那张邀请函看了一会儿,最后他想,并非太阳教廷邀请他,而是遮兰邀请了这个世界。


    第一个抵达遮兰的人,会惊愕其空旷、其荒芜;第十个抵达遮兰的人,会震惊其广袤、其盛大;第一百个抵达遮兰的人,会赞叹其丰沛、其繁茂;第一千个抵达遮兰的人,会称颂其昌盛、其恢弘。


    第一万个抵达遮兰的人,会惋惜其盛极而衰、昙花一现。


    最后一个抵达遮兰的人,会知晓这世上仅有一个遮兰。因为遮兰成为废墟,所以世界遍野芬芳。


    世界没有太多时间了。所以遮兰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当然,杜尔米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继续停留在如今这个治世,他需要尽快前往世界的尽头。因此,他需要尽快解决利文斯通的这些麻烦。


    ……就快了。他漫不经心地想。神秘侧的传言沸沸扬扬、凡俗世界的人们也迫不及待。


    一切喧嚣的、一切沸腾的,都汇聚在利文斯通,只等待着一声号令——


    太阳教廷的乐团奏响了宏大的乐曲。


    “情况怎么样?”


    教堂之外,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隐隐能听见教堂内的乐曲声。他知道那是太阳教廷从谢兰各地请来的、在整片大陆之上都极负盛名的几个乐团。


    太阳教廷自己当然也有培养乐团与乐手,但是这将是持续一整天的庆典,只靠教廷培养的人员是不够的。


    光是为了审查这些乐团的背景与人员,警局与政务署就耗费了好几个昼夜。


    直到今天这个日子——朱利安抬头看了看天空,天气略显阴沉,阳光没精打采,但空气显得厚重与压抑,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报纸上说,一场可怖的风暴正在靠近利文斯通。


    不过,城里的人们关注着议长选举、关注着大教堂庆典。他们看不到海上的云团卷绕成了什么模样,他们只能关注眼前的生活与城市。


    恐怕只有森罗协会的那些人才会关注海上的天气。朱利安心想。而他知道森罗协会的那位伊文思·奈特先生,近日来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连续通宵工作好几天了。


    ……好吧。同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忙碌似乎是宿命。反正朱利安·邓莫尔自己也为了城里的事情忙了起来。


    据说阿切尔·英尼斯这位凡俗世界的大贵族,也同样是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议长选举的事情压在这些贵族、议员的心上,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还有那些从未止歇的关于战争的风言风语。


    恐怕也只有小海狮、大骆驼、利厄斯这几个,还能优哉游哉地到处闲逛。甚至连图雅都在连轴转。


    治世的末尾,人们听见了历史的车轮转动的声音。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落后。


    “广场上的人太多了,我们需要加派人手维持秩序!”埃德加·洛弗尔回答,“我已经跟科伊女士说了,不过她说警局那边已经把所有的警探都派出来了,只剩下几个文职人员。警长,我们需要从市政厅那边要人。”


    “我知道了。”朱利安平静地点点头,“我现在就过去一趟。”


    离开之前,朱利安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的情况。他看到人潮汹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或焦躁。


    今天的太阳教廷将会举办很多场演出,并且举行慈善活动,分发各种物品。市民们是为了这些演出与礼品才来的,并非每一个都是【太阳】的信徒。不过,其中当然有很多是信徒。


    但这些信徒却并不能进入大教堂。此时此刻的大教堂,属于那些大人物。


    两个女孩牵着手跑到了广场附近,她们为了广场上聚集的人群而十分咋舌。只不过,她们也是特地来到这里的。


    “搞定了吗,艾米?”


    艾米闭着眼睛,过了片刻,她睁开眼睛,点点头:“搞定了,克克姐姐。”


    是杜尔米让她们来到这里的,为了找到泰勒蒙。


    泰勒蒙隐藏在利文斯通的某个角落,谁也不知道他是藏身在一粒尘埃之中,还是躲藏在某个房屋的一块砖头里。又或者,因为他出身空之神殿,所以他可能飘荡在空中的任何一缕风里?


    谁也不知道。但自从杜尔米回到利文斯通,他就一直在搜索与寻找。他翻遍了利文斯通的每一个角落,也带着艾米找寻了利文斯通每一个市民的记忆。


    那真是一番苦旅啊。枯燥的、无聊的、毫无意义的寻找。


    最后,他们在利文斯通的广场附近找到了一条线索:在敲钟人的记忆之中,某一天的清晨,他听见了一声窃窃私语。


    那声窃窃私语在不停地重复着、复述那句话——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敲钟人听见了,却又好像没听见。很久很久以后,等他死了,或许他的灵魂也会坠入这句箴言所象征的深渊之中,永远无法逃脱。只是如今,他还好端端地履行着自己的工作:为利文斯通带来晨钟与暮钟。


    显然,泰勒蒙就隐藏在附近,而泰勒蒙也无时无刻不呢喃、不念叨着这句话,恐怕他的生命也为之所困。


    那一天,杜尔米拜访了塞西莉亚。他想知道,塞西莉亚究竟是什么立场?


    那一次的谈话无人知晓,艾米也没有窥探那段记忆。她只知道,杜尔米哥哥离开钟楼的时候,既是显得如释重负,又是显得闷闷不乐。


    “为什么杜尔米哥哥不高兴?”艾米最后还是问。


    杜尔米想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我又知晓了一位老朋友的死亡。”


    艾米轻轻地“啊”了一声。


    塞西莉亚,她在法涅斯王朝彻底覆灭、克里斯琴变得落魄的那一天,就理应死去了。战乱侵袭了彼时的克里斯琴,而她的族人为了不让她受辱,提前杀了她然后自杀。


    塞西莉亚感到如此的不甘、愤怒、悲哀,以至于她选择了【时历】的力量,倒转自己的光阴,参与这场乱世。从此往后,她就是一抹来自神秘侧的幽灵。


    而那个真正的塞西莉亚——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贵族少女,她已经死去了。


    她为这个世界增添了又一桩的谎言。


    ……杜尔米开玩笑一样对塞西莉亚说:“您知道的,我还没有冷酷到否决这样的‘谎言’。”


    塞西莉亚不置可否,她说:“那是您的看法。对我来说,我的使命、我的前途、我的性命,就到此为止吧。世界需要一位新神,而旧的东西已经太过于错综复杂。”


    她望着他,告诉这个年轻人:“是的,【白日梦】先生,我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这个治世的来历,我知道泰勒蒙在哪儿——我知道利文斯通发生的一切。可是,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不能再插手如今的世界了。我已经死了。”


    “为什么?”杜尔米费解地问,“您真的要如此……袖手旁观吗?”


    塞西莉亚却笑了起来:“这可不是袖手旁观,只是——我期待新的东西。倘若有一天您真的找不着真相了,那我当然会告诉您的。可是,您找不到吗?”


    这几乎是激将法了。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难道塞西莉亚女士就要这么对他?


    “我已经死了。”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请把我当做是一个徘徊在凡俗世界的亡魂与幽灵吧。我应该死在三百年前,而奥古斯王国本来也不应该建立起来。这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亵渎与干涉。”


    杜尔米客观地说:“神秘侧既然存在,那就不可能不与真理侧产生关联。”


    “可是,我究竟属于真理侧、还是属于神秘侧?”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最终默然。


    于是,他离开了钟楼,知晓了这些真正古老、或许也没那么古老的神秘侧大人物的想法。他想,就像是包斯维尔。


    塞西莉亚还乐意在凡世享受凡人的生活,而包斯维尔甚至已经厌倦了凡俗世界的一切。他们其实都领受了自己的死亡与末路,只是塞西莉亚还没到主动寻死的那个地步。


    最后,杜尔米明白了:漫长的岁月与神秘侧的力量,让他们都疯了。


    塞西莉亚的疯狂便是漠视。她知晓利文斯通发生的所有事情,可她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她沉浸在自己那光鲜亮丽的贵族少女的生活之中,仅仅是因为那样的生活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而她——他们、祂们——甚至是清醒地坠入了疯狂。


    杜尔米逐渐开始明白,巨面者为什么永远离群索居,本杰明·诺普这样的存在为什么是怪胎、怪物。他开始明白,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天堑不仅仅来源于力量,也同样来源于本质的不同。


    他们理解这个世界、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已经截然不同了。即便都是人类,但也几乎是完全不一样的异类与疯子了。


    很久以前,杜尔米就知晓这一点了,毕竟他也曾经困惑于自己白昼与夜晚的区别,不是吗?后来他将自己的白昼、自己的夜晚,通通看作是一场漫长的梦境。


    那可能是让他清醒了,也可能是让他疯得更厉害了。


    偶尔,他凝视天空之上的倒垂之树,忍不住想:【白日梦】真的存在吗?又或者,那也不过是他的一场白日梦呢?


    “……杜尔米哥哥说了,要我们待在这儿,捕捉泰勒蒙的存在痕迹。”艾米认真地点了点头,“现在,整座城市的记忆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有一丁点风吹草动,艾米都会发现的!”


    克克同样认真地点点头:“我也让小家伙们守在了利文斯通的城外,有什么东西进来或者出去,哪怕是通过海洋,祂们也能立刻注意到!”


    两个小姑娘严阵以待。


    过了一会儿,她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哈欠:“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动静啊。”


    “别着急。”一个温和但平静的声音响起,“这才是上午,今天的时间还长着呢。”


    “本杰明叔叔!”克克立刻说,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本杰明·诺普先生呢,“你也来利文斯通啦!”


    本杰明笑了一下,跟艾米与克克打了声招呼。他出现在这里,但他的本体正在遥远的深海徜徉。中轴的怪物们都被调动了起来,观察着过路的一切航船,并且追寻着那场巨大的风暴。


    天空之上,飘荡着稀薄的云彩。这是十月的最后一天,是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


    太阳教廷的乐团正在演奏那首最知名的《太阳赞歌》。


    演员们,悉数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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