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知道【虚无边境】的动静!伙计,我只是【乡】之中普普通通的的一员!”
“冷静点,伙计。而且,我觉得你知道的。”格里菲斯·索伦诚恳地说,“洛奇,我知道你信奉【门扉】。”
【门扉】,这是【梦钥】的副神。
不过这位副神相当神秘低调,许多【乡】的成员甚至都不知道祂的存在。一些人认为【门扉】与【钥匙】有关,反而与梦境没有太大的关系。
但是,毫无疑问,【门扉】的存在真正意味着,这世上存在一些“通道”,可以联通真理侧与神秘侧。
因此,【门扉】的信徒也受到了【虚无边境】的追踪。
很难说究竟是【门扉】本身的低调让其信徒同样低调,还是说【虚无边境】的追杀与跟踪让他们被迫低调。总之,【门扉】的信徒相当少见。
但【乡】之中的确存在着他们的身影。
洛奇猛地抬头,不安地盯着格里菲斯。他不知道格里菲斯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当然,格里菲斯总不能说,这是杜尔米与艾米追查凶案、搜寻利文斯通的记忆的过程之中,不小心偶遇了洛奇的记忆吧?这听起来也太滑稽了。
过了很久很久,洛奇才终于开口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发生在更早之前的对话。只是今天,碰巧就是今天,格里菲斯终于找到了洛奇说的那个地方——【虚无边境】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
就在他们的头顶,太阳教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而在下方的下水道里,爬虫与垃圾一起在他们耳边窃窃私语。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墨菲·李顿——又一位倒霉的魔法师——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打算效忠【白日梦】先生到这个地步……我甚至都不是祂的领民!”
哈金斯·法雷尔平静地说:“那太棒了,作为编外成员的你竟然还乐意干这么多活,你一定是个好人。”
格里菲斯默默缩了缩脑袋,心想,狮子先生最近一直跟着【白日梦】先生一起处理文件,看起来暴躁了很多很多呢。
还好他是外勤人员。格里菲斯想。是的,他甚至还没毕业!
下水道。这就是他们要寻找的地方。无数的神秘侧质料就堆积在这里,随着人们的排泄物一同发酵……说实话,格里菲斯在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有些心死了。
不过还好,在真正进入下水道之后,他发觉这里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宽敞一些,不是让他真的在粪海里游泳。
寂静的通道之中只有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不知来源的水流声。如果那不是人们的排泄物的话,那格里菲斯一定愿意向【下水道】——假如这位神明真的存在的话——献上他最忠诚的祈祷与赞美。
但那大概就是了。人们总不能把自己的梦与杂念、影子与往日,直接冲进马桶吧。
三人小队踏入了下水道。他们需要寻找一个裂口——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的裂口,而不是下水道的裂口。之所以在这儿,格里菲斯怀疑,是因为没人愿意来下水道探查。
而且这还是太阳教廷正底下的下水道。
不过他已经联系了政务署。但愿那位署长先生还分得出人手过来帮忙。实在不行的话……反正【白日梦】先生也在他们头顶上!
“首先,我知道那场风暴正在迫近。”戴夫斯·克劳斯面无表情地说,“其次,太阳教廷就是要选今天这个日子举行那个该死的庆典,我有什么办法!”
真可惜,格里菲斯·索伦抱有期待的政务署署长,此时正在跟森罗协会吵架。
森罗协会将那场风暴命名为“诡影”。这场诡影飓风最离奇的地方在于,仅仅十天之前,谁也没见过它的任何一团云;但是十天之后,人们在利文斯通的港口就能隐约瞧见它的庞大身躯了!
因而它就像是一个诡影,直直地朝着利文斯通奔袭而来。
要不是森罗协会一直在监测数据,那么他们该以为这场风暴将利文斯通视作仇敌。
但森罗协会同样以为这场风暴之中掺杂了某些神秘侧的要素。可能不是某一位特定的神秘侧人士干的,但多半跟海上的那些事情分不开关系。
因此,森罗协会最终找到了政务署帮忙,而不是市政厅。
“是的,我知道。”伊文思·奈特松了松领带,“而且我马上就要去参加那个——该死的——太阳教廷的庆典!”
两人面面相觑。
戴夫斯·克劳斯终于露出了一个苦笑:“是的,其实我也收到了邀请函,但是我太忙碌了,我根本无暇去往这场庆典。其实我乐意听教宗那个老头子唠唠叨叨,因为那至少可以让我休息半天!”
“城里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戴夫斯说,“你知道前些天弗拉格街区发生了一场火灾吗?一个男人点燃了自己妻子的遗像,然后又点燃了自己……”
“是的。我知道。”伊文思回答。他甚至知道,杜尔米去参加了这对夫妻的葬礼,回来的时候还一直在叹气。
“很好,那么你知道吗,城里最近接连发生了好几场大火,都是图雅信徒分发的那些——该死的——小册子导致的。这群——该死的——家伙把这些小册子撒得到处都是,而市民竟然真的相信他们!”
伊文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顺路过来可不是为了听戴夫斯抱怨工作的,而是让政务署帮忙撤离海边的居民,并且转告神秘侧——一场风暴将要来袭。
那抹诡影现在还在一百海里以外。但是,伊文思有非常不妙的预感。
“……或许就是今天。”他突然说。
“什么?”
“那场风暴。”
戴夫斯定定地看了伊文思三秒,然后他吐出了一句非常粗鄙以至于不能描述的咒骂。他说:“别告诉我这是你的直觉或者猜测……不,告诉我,这是你在恐吓我!”
“我在恐吓你。”伊文思说,“但是很遗憾,这是一位眷者的直觉。”
资深的神秘侧人士的直觉,大概就跟工作了三十年的老警长的嗅觉一样,灵敏、好用、从不出错。
更别说是伊文思·奈特了。他或许刚成年的时候就在森罗海上奔波了。而且奈特家族与海洋的关系就像是镜匠与镜子的关系一样,指不定伊文思现在就能感知到那场风暴的位置。
“我可以分你三个调查员……”
“五个。”
“三个!”
“十个。”
“见鬼去吧!五个!”
“很好,五个调查员,就这么定了。”伊文思朝着可怜的署长先生挥挥手,“希望我们明日还能再会。”
因为,谁也不知道,明日的这个时刻,他们是否会身处新的治世——亦或是旧的治世?
戴夫斯·克劳斯磨了磨牙。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得给下水道那边派两个人。许多调查员现在甚至还驻守在雾兰使团那边,这几天已经应付了许多明枪暗箭,根本忙不过来。
“该死!”他又骂了一句,“还真是什么破事都凑一块了!”
伊文思·奈特抵达圣德昆西大教堂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西摩森·弗尼瓦尔。他们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瞧见了相似的凝重与不安。
杜尔米并没有详细跟他们谈及今日的安排,只是避重就轻地告诉他们,今天会有很多行动。
他们都知道,这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是一名巨面者,因此杜尔米也确实不能告诉他们更多细节,以免打草惊蛇。
但伊文思与西摩森不管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都可以说是相当资深的存在,他们都意识到——今天的事情,可能不仅仅局限于这一位对手了。
灵感、预感,都隐藏在许多细节之中。那种堆砌的怪异让他们感到了一丝近在咫尺的焦躁,可他们却又无法捕捉。
“风暴。”伊文思首先说。
西摩森沉思片刻,便说:“谢兰与雾兰。”
“我刚从政务署那边过来,我听闻城里火灾频发,是图雅信徒导致的。”
“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结束了。”
“王女仍旧想要延续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吗?”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太阳教廷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举办这场庆典?”
“利文斯通的造船业正在剧烈震荡,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而利文斯通的【乡】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为脆弱,【虚无边境】不会善罢甘休。”
“亚玛利埃的问题并未彻底解决,万象湖仍旧蠢蠢欲动。”
“好消息是我们已经找到了教团成员。”
“坏消息是,教团成员仍旧在跟我们捉迷藏。”
伊文思看着西摩森,缓缓说:“你觉得以上这一切——全都能串联在一起吗?”
“我不能确定。”西摩森冰冷地说,“我能够确定的是,这座城市之中,实在是汇聚了太多的人、太多的变数。”
伊文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正要说话,却突然瞧见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的接近。不,那并非鬼魅一般,而就是真正的鬼魅。
那是海伦娜·莱顿的身影。她轻轻地走入了太阳教堂。她知道,就在今天,在烈阳高照的这样一个时刻……
泰勒蒙将会迎来终结。
教堂之中,没人关注她的到来。她站在了教堂的角落,是一片花窗投下的混沌而复杂的影子里。高空的光辉、人类的造物、冰冷的地砖,都汇聚在这一抹影子的光彩之中。
她静静地望着那片影子,突然若有所觉。
乐团的演奏仍在继续,凡俗世界的贵客与神秘侧的来客纷纷入座。
圣德昆西大教堂逐渐安静下来。神像垂眸,为了过往三百年,也为了不曾抵达的任何一个三百年。
时代在前行。广袤的海洋之上,崭新的船只正在变多,第一次抵达深海的人也在变多。谢兰与雾兰的人们等待着一个答案,无论来自世界还是来自宇宙,他们都能够得偿所愿。
历史在沸腾。广阔的大陆之上,纷争四起。坐在最前头的那位年轻女士,她是这个国家的掌权者、是将要成为国王的国王。这片大陆已经很久没有迎接一位帝皇了——并非统治一个国度的国王,而是驾驭一个王朝的帝皇。
可是,我的朋友们啊,听啊!真理侧的基石正在受到神秘侧的动摇,无数的蚂蚁正在啃噬这块顽石。
我们的老房子、我们的世界——我们的谢兰,正在分崩离析。
世界在坠落。
倒垂的巨树之下,人们窃窃私语。
为何没有人登台?为何这场庆典仍未开始?教宗与逐光骑士,为何没有任何一个站出来——成为这场庆典的主持人?
就在此时,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缓缓走上了舞台。他穿着一身正装,妥帖地展示出他的身躯。可那是凡人的身躯,在那具躯壳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灵魂?
宾客们发出了惊愕的异响。只是随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的一寸寸扫过,台下变得鸦雀无声。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但并不空洞。他认真地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目睹他们的灵魂、听闻他们的人生、见证他们的生活。
一切的【白日梦】,都将来源于这世上每一个人的生活。
年轻的、英俊的、神采奕奕的【白日梦】先生,就站在那儿。站在【太阳】的注视之下、站在【星群】的审视之下。
他站在神像的前方,背对着神像,却面对着众人。世界为之屏息。
他要说点什么,是不是?太阳教廷知道吗?教宗知道吗?那些虔诚的狂热的教士们知道吗?【白日梦】先生,将在【太阳】的见证之下,进行一场宣讲——可是神的信徒知道吗?
可是这里没有信徒。
这是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太阳教廷邀请了无数达官显贵来到这座教堂之中,却唯独忘了为信徒保留一个席位。那些信徒聚集在教堂之外,排队领取救济餐与慈善物品。
而教堂之内,【白日梦】讲述了他的白日梦。
“这世上仅有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杜尔米泰然自若地说,“很遗憾,无论你们想不想要、无论我想不想要——我就是那最后一个神。”
第792章 汇聚于此
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神可以发现什么?
艾米·诺普并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侥幸得到了【记忆】的神性种子的小女孩。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巨面者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为了巨面者。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本杰明·诺普;更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杜尔米·奈特。
她穿梭在记忆之中、也穿梭在白日梦之中。【墟】的那些日子仿佛已经成为了一场虚幻的梦境,痛苦的实验与挣扎、绝望之中得到的力量、深海怪物的援手……然后是,世界。
她从可怕的噩梦中醒来,迎接一个真实的世界;又或者,她在真实的世界死去,然后迎接一场灿烂的美梦。
对于真正身处其中的人们来说,这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
艾米突然睁开了眼睛,她说:“克克姐姐,我发现那边有一个坏人!”
“什么坏人?”克克摩拳擦掌,“我这就让小家伙们把他揍一顿!”
那是一个【虚无边境】的成员,此时正在偷偷摸摸地寻找着可趁之机。一直以来,【虚无边境】的活动既是疯狂的、又是无害的。因为他们很难真的在真理侧的基石之上,凿出一个切实存在的口子。
偶尔,杜尔米会想,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实存在着某种生殖隔离吧?
人们怎么可能真的相信,真理侧与神秘侧能够融汇在一起呢?即便真的嵌合在了一起,那恐怕也是生搬硬套、强行嵌套。不仅仅是真理侧会成为废墟,神秘侧也将彻底粉碎。
只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倘若他们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假的——那么真理侧的“真理”又来自何方呢?
这个问题曾经将贺拉斯·兰西亚彻底击溃,也曾经让杜尔米无数次怀疑自己身处梦中。
但是,问题之外的结论,从未动摇。
艾米沿着记忆一路前行,一个、两个,五个、七个——三十个!她揪出来三十个【虚无边境】的成员,隐藏在利文斯通的各处,有些甚至身处神秘侧,亦或是躲藏在他人的层域之中。
克克已经追寻着艾米的指引,直接去抓人了。她顺便喊上了亚恩先生,是因为其中一些成员已经是亡者,需要死亡为她引路。
而广场上的这名【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没意识到自己将其他同伙暴露了。他穿梭在人群之中,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们,往往会感到大脑轻微的眩晕——那是普通人直接接触神秘侧的结果。
本杰明·诺普一直在静静观察,最后他说:“可以通知格瑞那边了。”
“一扇门。”格里菲斯·索伦瞪大了眼睛,“我在做梦吗?我们在太阳教廷的地底下发现了一扇门!”
在如今的神秘学的定义之中,【太阳】是近代的第一位神明,也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的第一席。祂最早落座,最早影响了世界,最早将太阳的光辉慷慨地洒落人间。
如今的人们很难想象【太阳】出现之前的世界——一片黑暗、混沌、充满了白雾与黑烟的世界。
时光是混乱的、死亡是随机的,梦境与繁星氤氲出匪夷所思的幻象。河流汇聚成为海洋,但大陆的边沿宛如悬崖,人们只要跌落,就可能跌进万丈深渊。
是【太阳】真正奠定了如今这个时代的基石:永恒燃烧的火光。
至此,世界拥有了白昼。至此,世界拥有了夜晚。
……在太阳教廷的教义之中,【太阳】当然是仁慈的、慷慨的、公正的、正义的。祂并不偏心任何一个人,不论是罪犯还是贵族、不论是乞丐还是富人,不论是呱呱坠地的婴儿还是垂垂老矣的老者,都能享有太阳的恩赐。
然而,在许多神秘侧人士看来,光辉却带来了一个悖论:一位神为人们带来了白日,那么,所有人的白日是否都属于神秘侧?这跟人们的通常印象截然不同,但却映照了真实。
黄昏与黎明——每当昼夜之交,世界是否就迎来了真理侧与神秘侧轮转的时刻?
……其实是的。狮子先生心想。普通人的昼夜没什么区别,是因为他们安然无恙地生存在自己的渺小但稳固的层域之中——他们的生活之中。
又或者说,他们生活在【太阳】为他们营造的庇护所之中——他们生活在帷幕背后!
但是,请看【白日梦】先生的情况吧、请看看杜尔米·奈特的情况吧!
对于那些真正横跨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非凡存在而言,黄昏与黎明,便是毋庸置疑的光阴的锚点,是世界的两端的分界之地,也是世界最薄弱最脆弱的地方。
因此,【虚无边境】梦寐以求的神秘侧与真理侧的通道,其实就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侧。
但【虚无边境】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将【白日梦】先生轻蔑地看作是后来的巨面者、孱弱而无能的年轻人。他们选中了另外一个目标:【太阳】。
太阳的东升西落,不是更能代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轮转吗?
因此,就在这座教堂的底下、就在利文斯通这座城市的倒影之中——他们找到了一扇门。
“……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加糟糕一些。”墨菲·李顿盯着这扇门看了一会儿,最终语气凝重地说,“这扇门后恐怕就是利文斯通的【乡】。【虚无边境】真的搭建了一座桥梁,并且构筑了一扇门。”
唯一的问题是,“钥匙”在哪里?
“等等。”格里菲斯忍不住问,“我想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打开这扇门,神秘侧的质料就会像是下水道的垃圾一样涌出来吗?”
“不,当然不是。”墨菲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呢,质料当然不可能是垃圾。况且,这背后是【乡】。”
格里菲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墨菲又说:“只是利文斯通的所有人都会陷入一场永远不可能醒来的安眠而已。你知道的,这就是【乡】。”
不知道为什么,狮子先生笑了起来。
格里菲斯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他正要说话,本杰明·诺普的消息就来了。他怔了一瞬,然后无可奈何地说:“先生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而这正是同一个消息:钥匙来了!”
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或许还有无数成员——都朝着这扇门涌来。他们不能指望上方的太阳教廷能彻底守住。
狮子先生左右看看,最后镇定地说:“很好,就靠我们三个守住这扇门了。”
“我都说了,我甚至都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这下连格里菲斯都笑了起来:“行吧,墨菲,我都已经听出来了:你就是在抱怨【白日梦】先生怎么还不让你当领民,对吗?你自己送上门不行吗?”
“绝对不行。”墨菲坚定地说,“【白日梦】先生必须亲自来说服我。”
狮子先生笑得喘不过气来,他说:“你可以让巴迪帮忙,你知道的,就是狗狗巴迪。说不定巴迪会乐意把【白日梦】先生带到你的面前,然后在巴迪的见证之下,你就可以跟【白日梦】先生签订领民协议了。”
“……我没有偷狗!”墨菲气愤地说,“我只是觉得巴迪太聪明了所以观察了几天而已!”
下水道里,笑声不绝于耳,在管道之中不停地回荡着。只是无数寥落的诡谲的影子,也已经出现在了下水道的深处——【虚无边境】前来开启这扇门。
“我有点不明白。”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隐藏在利文斯通的天空之中,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下方的城市。
他喃喃自语:“【虚无边境】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刻行动?”
“……先知阁下,请问,我也要跟你一起站在天上吗?”阿莉森·布卢默咬牙切齿地问,“你不觉得这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无辜少女来说,未免有些太刺激了吗?”
塔西娅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拉着我过来,阿莉森,盖伊酒馆已经好几年没有闭门谢客了。”
“哎呀,塔西娅姐姐!”阿莉森立刻变了脸,甜甜蜜蜜地说,“这当然是因为我想请你来见证一场盛宴、一场庆典呀!要知道,这个治世就像是一把破破烂烂的雨伞,连梦中的波尔普恩那样轻柔的细雨都无法遮挡了!”
治世将会发生变更,就像是【白日梦】先生曾经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样,那一定是无比疯狂的场面。
她当然不能错过!她也不能让塔西娅姐姐错过!
多克小声提醒她:“其实我们是来找【白日梦】先生的。”
是因为阿莉森一定要跟【白日梦】先生详细讲解当初她在世界呓语之中见到的、听闻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一起来了利文斯通。
而等到他们说完之后,杜尔米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并且请他们留在利文斯通,多待一会儿。他们原本是通过神秘侧的道路抵达利文斯通的,可当杜尔米这么说了之后,阿莉森与多克就出现在了凡俗世界之中。
当然,考虑到他们是秘密行动的,杜尔米就让他们出现在了利文斯通的天空之上。
若是有人抬头望见了他们两个的身影,那多半会以为是谁在放风筝吧。
当时的阿莉森忍不住问杜尔米:“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这座城市是我的领地。”杜尔米轻轻松松地说,“所以我当然可以邀请你们过来——见证。”
见证什么?
杜尔米并没有说。
多克有所猜测,但也笑而不语。
而阿莉森就不管那么多了,她强烈要求让塔西娅姐姐也一起过来玩……呃,她是说,见证!
到了最后,他们就一起待在了天上,成为了【白日梦】先生自天空而来的眼睛。此时此刻,发生在利文斯通的一切,甚至于利文斯通之中的一缕风,都在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感知之中。
他想,【虚无边境】是第一个行动的。可是,他不明白【虚无边境】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天行动,而且,太阳教廷又偏偏将庆典的日子定在了今天。
太阳教廷总不可能偷偷跟【虚无边境】达成了合作吧?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了。
又或者……
这是一个如此盛大、如此壮阔的,属于神秘侧的日子,不是因为这个日子本身有多特殊,而是因为……
【宿命】让他们汇聚于此。
【太阳】的教堂之中,杜尔米的宣讲还在继续。
……怎么了?脑子先生不是说魔法师们都在等待他的宣讲吗?那他真的讲了,怎么台下的观众反应如此冷淡、如此僵硬呀?他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人们的反应岂止是冷淡与僵硬啊。
人们全都瞪着他——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旧时代的最后一位新王。
而他叹息:“真是一个糟糕的世界啊。黑暗从未褪去、火光点燃自己、世界为之掩埋、大地选择承托。时光望见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星星汇聚为宇宙、梦境守候着秘密、死亡等待着黎明。太阳焚烧、帝皇轮回。”
他提及的一切神——一切现存的神——都缓缓现身,静静地站在教堂的某个角落,凝视着那场【白日梦】。
此时此刻,教堂是谁的教堂?
杜尔米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是谁的教堂,他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
他或许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很久很久,可当他真正开口的时候,不是他在讲述,而是世界在讲述。他只是为世界转述。
他说:“漫长的光阴带来了混沌的时代,而混沌的时代带来了跌宕的故事。这个将要损毁、将要陨落、将要覆灭的治世,就如同那些将要改换、将要变更、将要重塑的城池——祂们全都如此不甘。
“为什么世界变幻无常、而命运冷酷无情?为什么光阴永无止境、而史书一片空白?为什么死亡驻足于世界的尽头、而我们的世界依旧一无所有?
“我们的世界,渴望着变化之中的不变、混沌之中的永恒、黑暗之中的锚点、层域之中的界碑,绝望之中的希望。”
人们窃窃私语:他在说什么呢?
黑衣的男人出现在教堂的门口。一袭黑衣的治世者,永远在悼念自己失去的故土。他漠然与【太阳】擦肩而过。
杜尔米视若无睹,他说:“其实人们并不需要教堂。人们建立教堂,是为了自己庇佑自己、自己信仰自己——他们果真认为教堂之中的人像就是神像吗?可是神为什么如此像人?
“一座城池、一个国度、一个王朝,同样如此。群星汇聚为宇宙、众人集结为世界。雾兰与谢兰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同样的人生活在其中,差别就真的这么大吗?”
西摩森·弗尼瓦尔抬起了头。他想着他的外甥正在这样一个场合大放厥词、高谈阔论,说着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的深奥话题……
这个想法突兀地让他发笑。是的,这世界荒谬、滑稽、古怪、冷漠。
但这仍旧是他们的世界。
不论真理侧的真理有何意义、不论神秘侧的神秘来自何方,结论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他们需要拯救这个世界。
“我想你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无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杜尔米兀自点了点头,“但这不是什么坏事。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不在神秘侧,也会在真理侧。我只是希望各位能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了在场的众人、教堂之外的人群、城市之中的居民、天空陆地海洋的一切生灵。
“……这就是遮兰。”他说,“盛世过后的废墟,乱世之中的庇护所。不需要教堂也不需要神,人们的锚点,将会是他们自己的【白日梦】。”
那就将是属于他们自己的遮兰王朝。
第793章 众神之下
究竟什么是遮兰?
那是遮蔽谢兰与雾兰的一抹阴影。那是横跨了大陆与海洋的永恒的王朝。那是诞生于【白日梦】之中的一场白日梦。
那么,说的再简单一点吧,遮兰是属于所有人的国度,也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国度。
相信白日梦、相信这场【白日梦】的存在的生灵,都可以成为遮兰的一员,成为这个王朝的一部分,成为其辉煌与落寞、其昌盛与枯萎的一次痕迹。
遮兰将庇佑所有人、将铭记所有人、将成为所有人。
见证并听闻、经历并目睹、知晓并参与的所有人,也都将成为遮兰。
……遮兰王朝来自那些无名的、逝去的帝皇。所谓帝皇之路,是人类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人类自己书写自己的故事。凡人的故事也能形成那些辉煌的国度、凡人的颂歌也能铸成那些灿烂的城市。
因此,遮兰之所以是一个国度、一个王朝,是因为承袭了那终末的六皇的遗愿:让人们自己掌握力量吧。
如果遮兰是锚点,那将属于所有人。
如果遮兰是界碑,那将是所有人汇聚成为的一方界碑。
如果遮兰是众知层域,那将是所有人共同拥有、共同想象的白日梦——美梦——而凝结成为的一场幻梦。
倘若世界最终坠落、覆灭,那么人们还可以在【白日梦】的【遮兰】之中陷入一场美梦,正如【世界】也为世界留下了一场【白日梦】一样。
而倘若世界最终幸免于难、最终与破碎崩溃的结局擦肩而过,那么【遮兰】将带走那些沉重的负担:那些黑暗、那些神明、那些火光、那些——世界的碎片。
或许这个世界早就已经成为碎片、成为废墟。或许神战的结局其实是鱼死网破、穷途末路。
但是,世界的愿望汇聚成了一场【白日梦】。
为此,人与神共同等待了三百年,并最终等来了这场【白日梦】。
“……这小子疯了?”埃默森转头对莱拉女士说,“他当着一群凡人的面说了遮兰?怎么,他想让他们所有人都加入遮兰吗?说实话,在这群人的耳朵里,遮兰应该是■■吧?”
“谁知道呢?”莱拉女士回答,“那是世界的白日梦,是那场白日梦交给我们的答案。即便你不相信【世界】,也应该相信杜尔米吧。”
“我可以相信杜尔米,但我真的能相信一场【白日梦】吗?”
穆尔笑嘻嘻地回答:“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你真的能相信别的办法吗?”
神明见证了杜尔米一路行来的旅途。他们拥有了一个天真的救世主,一个甘愿拿自己的一切去赌一个未来的傻子。
……埃默森说:“他会跟遮兰一起死。”
“别害怕。”穆尔甜蜜地说,“我们也会一起死。”
希亚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太阳】的神像睁开了眼睛。光辉点亮了祂的眼眸。杜尔米没看见,但他面前的宾客全都看见了。人们发出了无意义的赞叹。
无数生灵正在颤栗,他们无法理解杜尔米——那位【白日梦】先生正在说什么,或许这就是属于白日的一场梦吧。可是,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躯壳、他们的生物本能,却比他们的头脑更早也更鲜明地意识到最本质的真相。
他们正在等待一次拯救。而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迎来这次拯救,那他们就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必须亲自参与这场【白日梦】、共同凝聚出这个庇护所。
他们必须相信这场名为“遮兰”的白日梦。
并非信奉神明,而是相信希望。
“……谢兰是众神之上。”埃默森淡淡说,“遮兰就是众神之下。”
门萨摆弄自己裙摆,将其轻轻垂落。祂所编织的神秘学之中,多了一行字、也多了一个简短的描述。一个不可窥探的概念,但也是最终的追求与目标。
伊斯的眼眸之中燃起了灼热的火光,祂喃喃说:“我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我想杜尔米情愿不要你的助力。”米洛说,“我想杜尔米情愿你滚远点。”
穆尔哈了一声,神气活现地说:“米洛,你没对称!”
“神序之树曾经铭记了我们的姓名。”莱拉女士忽略了同僚们的言语与举动,只是哀伤地说,“但是到了最后,我们将成为一场幻梦、一次幻觉。凡人活在凡人的世界、神明活在神明的世界。”
往后,人与神将不会如此贴近。往后,真理侧与神秘侧将彼此遥望。
而遮兰就是唯一的中间态,就是唯独的白日梦。
真理归于他、神秘也归于他。
“……我们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就是将一切麻烦都塞给杜尔米吗?”劳伦特·霍索恩突然问,他看着自己的老朋友,眼神有些不敢置信,“海沃德,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海沃德·诺伊斯沉默不语。
劳伦特说:“他会死的!不,那不仅仅是死亡。当然,正如他所说,他会成为这世上唯独也最后的神,他会与那些疯狂、那些混沌、那些麻烦——同归于尽!”
劳伦特的语气不仅仅是激烈、悲伤,或是愤怒。他正在颤抖。
最后,他缓缓说:“他将不再是他了,他将成为真理侧、成为神秘侧——他将成为遮兰。”
他将不再是杜尔米了。他将成为遮兰。
可劳伦特抬头仰望着那个年轻人,发觉杜尔米的表情相当轻松、自在。当他发觉劳伦特的注视的时候,他甚至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瞧啊,时钟先生,我这场宣讲还不错吧。”
劳伦特苦涩地说:“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结果。
“不。”海沃德出人意料地否决了这一点,“他知道。而且他很清楚。他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意识到结果的苦涩与残酷。而我们所有人卑劣地享有着这场【白日梦】——托他的福。”
“……没有人阻止他吗?”
海沃德严肃地说:“没有。也不会有。”
“那么他自己呢?”
“他自己——兴高采烈地奔向世界的尽头。”
劳伦特终于不说话了。
“而他会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一个人来拯救世界的话,为什么不可能是他呢?而他会说,他甚至如此愚钝、无知、天真、笨拙,偏偏是他获得这样拯救世界的殊荣,他反而为此感到不自在、感到惭愧与不安呢!”
这才是杜尔米会说的话,不是吗?
一种压抑的、沉重的气氛,自这些知晓真相的人或神身上蔓延,最终扩散到整座教堂之中。
伊文思·奈特苦笑着对凯瑟琳·贝休恩说:“逐光女士,我觉得我对不起他的父母。”
凯瑟琳点了点头,但是她说:“不要辜负他的牺牲。”
况且,这并非牺牲、并非单向的拯救与赐予。拯救他人是为了拯救自己,救赎世界是为了救赎自己。他难以摆脱自己的疯狂,那么,就让疯狂浸透整个世界吧。
让疯狂也变作一艘航船,共同驶向世界的尽头。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目瞪口呆地说:“他在说什么?什么遮兰?我的意思是……【遮兰】是什么?”
“新的神。”塔西娅相当平静地回答,“那种……呃,带方括号的,好像都是谢兰定义之中的神明吧。所以【遮兰】理应是一位新神。”
“但那个、他不是——他不是【白日梦】吗?【白日梦】跟【遮兰】又有什么关系?”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苦笑着说:“没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即便有任何关系,对于人们来说,这也无关紧要。无论人们知晓的是【白日梦】还是【遮兰】,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哦!”阿莉森立刻说,“先知阁下,您似乎什么都知道呢。要不您跟我们讲讲……”
一只黑鸦落在了这朵云彩之上。【无人知晓】女士终于姗姗来迟,她回答了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谢兰的神,不如说是雾兰的呓语。因此,【遮兰】就是【遮兰】,到了最后——人们会认为,遮兰才是这个世界最初也最终的姓名。”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人知晓】女士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的目光垂落,望向莫尔芙·法涅斯。那位王女坐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宾客之中,面色平静、目光困惑。
那是她,但也不是她。那是无知的、愚钝的、狂妄的、轻率的她。
而【无人知晓】女士知道,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这场宣讲,莫尔芙·法涅斯并没有听明白。而她之所以默不作声,只是因为她尊敬、敬畏这位巨面者——而不是因为遮兰。
她知道,在这场宣讲过后,这世上的很多人会认为【白日梦】先生疯了。
到了最后,这世上的很多人也会在类似的无知之中,坦然地享有【白日梦】先生的拯救。
而杜尔米绝不会在乎。他并非是为了拯救这世上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为了拯救整个世界。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他从他的生活之中找到了这个答案,于是他为了这个答案牺牲了一切,也包括他自己。
……值得吗?
地面之下,哈金斯·法雷尔觉得自己将要第二次死去了。
第一次,他追查伪书案,最终死于【虚无边境】的陷阱。第二次,他在下水道的【门扉】之前,也将要死于【虚无边境】之手。
唉,他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墨菲·李顿大吼着说,“这群废物要是能把我们三个都弄死,我宁愿相信【白日梦】先生选择巴迪当祂的领民!”
下水道静了一瞬。然后格里菲斯·索伦语气古怪地说:“你的意思是,宁愿选择巴迪也不选你吗?”
墨菲气愤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管药水,扔了出去。砰地一声爆炸,【虚无边境】的成员倒了一地——他就在口袋里放这种玩意儿?
“……你知道的,我最近也明白了,为什么【白日梦】先生喜欢将这群魔法师喊作脑子先生了。”狮子先生对论文先生说,“除了脑子,他们可能一无所有了。”
“这是个冷笑话,对吗?”
“其实我觉得你的‘论文’比较像冷笑话。”
这下格里菲斯也气急败坏了:他的论文怎么就冷笑话了?他的论文挺好的啊,他都——快要——通过初审了!
于是他大叫着冲进了【虚无边境】的人堆里,所到之处,人群倒了一片,因为他们都睡着了。
……其实狮子先生说的是格里菲斯选的那个“论文”的代号,对应了魔法师们的“脑子”的代号。唉,但是算了,看起来效果不错。
就是不知道可怜的格瑞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新的治世就要来了,他的论文也可能要从头再来了。
“我本来是想来帮忙的。”亚恩先生的身影出现在旁边,他推着眼镜,目光扫过正在发狂的墨菲与格里菲斯,最后他慢吞吞地说,“但看起来情况还行?”
哈金斯就回答:“还算应付得过来。其他地方怎么样?”
“泰勒蒙一直没有行动,这是最大的问题。”亚恩先生略微忧虑地说,“我怀疑,【虚无边境】不过是泰勒蒙推出来的一些炮灰,是用来消耗我们的精力的。只是不知道,遮兰的概念是否会让泰勒蒙选择现身……”
哈金斯点了点头,他又说:“尽管如此,泰勒蒙最终的目标一定是【白日梦】先生。”
亚恩先生赞成这个观点,可问题又一次回到了最初:泰勒蒙究竟在哪里?
“光。”多克突然说。自天空而来的视野,让他发觉了蹊跷之处。
“什么?”
“光线……不对。”
杜尔米突然抬起了眼睛。他站在更高一些的位置,能望见整个教堂内部的情况。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就是在那一刻,人们才突然意识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所藏匿的危险、疯狂、力量,还有——一触即破的冷酷。
他正在寻觅他的仇敌。那个杀死了他父亲与母亲、残酷地决定了他们一家命运的,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他望见一排又一排的座椅、交头接耳的宾客、精美绝伦的石雕,还有一扇扇漂亮的花窗。他的目光冰冷地望见每一个细节:阳光透过玻璃,没入空气之中的尘埃,折射出绚丽的、斑斓的色彩……
最终在地砖上落下了诡谲的阴影。
一瞬的让人难以忍受的死寂过后,窗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是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第794章 争分夺秒
很久以前,在泰勒蒙还没杀死海伦娜的那段时间,他们曾经在航船之上探讨了关于人生的一切。
阳光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伦娜看见光辉同样闪耀在泰勒蒙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很浅的笑意。她想,那简直像是幽暗天幕之上的晚星。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双眼里的光、还有笑。
“泰勒蒙。”她哀戚地说,“别再躲躲藏藏的了。你就在这里,我知道。”
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正在宣讲他的宏伟计划,关于遮兰的一场梦。而海伦娜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个疯子,妄图用自己的计划拯救世界——成功者寥寥无几,失败者将世界带入更深的深渊。
泰勒蒙没有理会她。他们已经注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了。
只是,高天之上,群星仍旧描绘了宿命。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朱利安·邓莫尔抵达市政厅的时候,这里正一片混乱。
绝大多数的大人物都受邀前往了太阳教廷的庆典,以至于市政厅只有一两位议员与部长在,完全无法掌控局面。
慌乱的人群四处奔走——但这里可是市政厅!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核心部门,倘若连这里的人们都不知所措,那又有谁来拯救利文斯通呢?
“我们观测到了飓风的临近!”一名工作人员回答了他,“但是,但是防灾部门的部长正在太阳教廷,没人管事……好多人已经打算自己先去逃命了……先生,您能想象那样的风暴吗?
“遮天蔽日、好像是一只巨大的怪物的血盆大口,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我们回到了世界的起初,那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那个没有火光的世界……”
他浑身颤抖地跟朱利安说着。随后,他扔下了朱利安,跑远了。
朱利安当然知道那场风暴。他嗅见空气之中越来越紧绷、越来越压抑的氛围。那是横亘在大陆与天空之间的大气层的喧嚣,水汽正在汇聚、云团正在席卷——飓风正在咆哮。
他仿佛能听见海面之上的惊雷。狂风暴雨将要抵达了。
朱利安也皱起了眉。广场之上,人群还在聚集,为了太阳教廷的这次庆典。他甚至是来市政厅要人去维持秩序的。可是,市政厅也已经一团乱麻,可怖的天灾正在临近。
朱利安的目光环视一周,他试图找到一个能管事的人,但是办公室里太混乱了。他只能往前走,寻找眼熟的面孔。
就在他路过一张办公桌的时候,一名工作人员正巧在喃喃低语:“没人乐意收养这个女孩……呃,那就只能在城里给她找一家孤儿院……唉,可怜的没了家的孩子,要是她的父母还在她身边该有多好啊……”
在那个时刻,属于老警长的敏锐嗅觉突然发挥了作用。一道灵光击中了他的大脑。
朱利安停下了脚步,缓缓回退。他走到了那个正在冥思苦想的工作人员的旁边,问:“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那人茫然地说,“……孤儿院?”
是弗拉格街区的那件事情。那个名叫黛西的女孩。
朱利安·邓莫尔曾经听杜尔米三次讲起黛西的故事:第一次是奥尔德斯治世,黛西是报童,她的父母用一场大火葬送了房屋与自己的性命,随后黛西成为了孤儿。
第二次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不甘地想要夺回治世的权柄,于是想要让那场大火同样燃烧在新的治世,在新旧治世之间建立一座桥梁,进而让奥尔德斯的故事重新覆盖阿尔弗雷德的故事。
第三次是不久之前,变换的气候与贫穷的家境让黛西失去了自己的母亲。随后,他的父亲听信图雅信徒的说法,点燃了妻子的遗像与自己的身躯,最终同样丧命。黛西再次成为了孤儿。
……真理侧的故事,也拥有着真理侧的坚实。
人们会说,这是一种命运的惯性。黛西的父母恐怕一定会死于这场大火,没人能阻止这场悲剧。
是的。朱利安也是这么想的。毕竟黛西甚至认识杜尔米这位【白日梦】先生,也认识艾米与克克;哪怕不说这几位,黛西至少也认识杰瑞米、知道政务署的存在。
也就是说,理论上,有无数种可能性、有无数人,可以改变黛西的命运。
但最终,黛西还是成为了孤儿。
这就是可悲的人类、可悲的凡人与穷人的故事。没人能真正拯救她的命运、挽救她的家庭。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度之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不、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问题,不是这样的思路!
重新想!
老警长目光炯炯,无数的线索、细节、说法,在他的大脑之中连成一条线,最终定格在一个鲜明、但从来没有人考虑过的问题: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对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无动于衷?
明明那是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阴谋,那是针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阴谋!可是,偏偏这位治世者不闻不问!
他如此有恃无恐吗?他的把握是什么?
……为什么,在新的治世,一切的变化是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的,但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抵达这个治世的时刻,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的丰收之月?
这也就意味着,直至今年的丰收之月,阿尔弗雷德治世才真正抵达!
“……没有那么久。”朱利安喃喃自语,“治世的变更,没有那么久。”
丰收之月。还记得吗?丰收之月。
同样的第三百年、同样的丰收之月。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是在静海之月抵达了利文斯通、然后在丰收之月启航前往雾兰。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是在丰收之月、在风暴过后的海面上醒来。
从静海之月到丰收之月,旧的治世与新的治世的差距——究竟差在哪儿?
不久之前,杜尔米来拜访老警长,絮絮叨叨地把自己最近在忙碌的事情、知晓的事情,通通告诉了朱利安·邓莫尔。这是因为朱利安是他唯一一个凡人长辈。
而且吧,朱利安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哪怕跟朱利安说一些神秘侧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杜尔米说,他刚刚从脑子先生那边得知,治世的变更需要——杀死或者创生,第一个相信这个治世的人。随后,人们将传播这份信任、传扬这个谎言。最终,新的治世将会取代旧的治世。
黛西的父母死在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静海之月。
随后,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了今年的丰收之月。
“……黛西就是第一个相信了新治世的人!”老警长太清楚这些失去父母、成为孤儿的孩子们正在想什么了,“她想要她的父母回来!”
所以,阿尔弗雷德从来不担心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他甚至会因为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们的选择而轻轻嗤笑:黛西是第一个相信新治世的人、同时也是这个治世的支柱。
只要黛西仍旧想要父母回到自己的身边,那么这场大火就无论如何不可能燃烧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正如格拉德。
一时之间,朱利安也顾不上广场那边的情况了。若是这个治世出了问题,那么没人能够幸免。
他立刻问:“那个孩子——黛西!她现在在哪儿?她已经去到孤儿院了吗?”
“不,还没有。”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朱利安,但他认识这位老警长,所以就老老实实地给出了回答,“那孩子还在自己家里,虽然我们觉得这样不好,但她坚持。不过,过两天我们就会把她送去孤儿院了,否则没人照顾她……”
是的,这样就对了!难怪这个治世摇摇欲坠、难怪连治世者都束手无策!
因为这关乎这个治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谎言:黛西的父母没有死于那场大火、他们还活在她的身边!
当黛西真的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已经死去了、当她离开家去了孤儿院,她就会明白这个治世只是一场谎言,她就会知晓自己只是相信了一个谎言,她就会意识到残酷的现实——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是因为黛西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这个短暂而漫长的治世,建立在一个女孩无望的、自欺欺人的坚持之下。
她的灵魂已经濒临破碎。
朱利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明白了。他终于想通了一切……
【虚无边境】的【门扉】只是佯攻。能联通这座桥自然好,如果不能,那么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治世的破碎与更替、治世的谎言彻底破碎的时刻,那同样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穿彻底交替的时刻。
泰勒蒙同样也能利用这个机会。
在黛西的灵魂无法继续坚持、彻底破碎的时候,他可以利用那个间隙,将神秘侧的垃圾全部扫进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关上大门,然后让世界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朱利安·邓莫尔意识到,他现在必须立刻找到黛西!
他绝不容许泰勒蒙,将这个时代——即便是将要逝去的旧的时代——当成可以舍弃的垃圾桶!
上了年纪的、马上就要退休的老警长,眼神再度变得坚定而一往无前。他像是回到了他再也不可能回到的年轻时代,重新成为了那个莽撞但热血、冲动但正直的警探。他说:“请告诉我具体的地址。”
离开政务署的时候,他碰到了杰瑞米。杰瑞米·戴维森没去参加太阳教廷的庆典,而是照常来政务署参加培训。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杰瑞米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他认识这位知名的警长。在年轻的孩子们眼里,这位警长简直就是利文斯通活着的传奇与英雄。
朱利安也认出了杰瑞米,但这是因为他们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上的交情。他又想起了杜尔米的说法:“杰瑞米!你认识黛西,是吗?”
杰瑞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的。黛西是我的邻居,她最近……不太好。”
朱利安目光严厉地打量了一下杰瑞米。杰瑞米不明所以,但是用力地挺起了胸膛。他想,妈妈说了,他来政务署参加培训,就是为了保护大家、保护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老警长肯定也一样!
“很好。”朱利安说,“跟我走,杰瑞米,带我找到黛西!”
他唯一能够确信的是,以目前利文斯通的情况,这个治世还没有到彻底破碎的时候。也就是说,黛西还抱有着一丝妄想:她的父母能够回到她的身边。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抓紧时间,在所有人之前、尤其是在泰勒蒙之前找到黛西。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杰瑞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出发!”
这一老一少,飞快地奔向了弗拉格街区。
与此同时,太阳教堂之中,海伦娜与泰勒蒙的对峙仍在继续。她凝视着花窗投下的那抹阴影,没有哪怕一瞬的光阴挪动了视线。她确信他还在这里,而她要做的就是看住他。
她的眼神之中,那缕悲伤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凝重的审视。
她说:“你究竟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别这样。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泰勒蒙终于说话了,“我正在聆听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愿景,哦,遮兰——真是天真又可爱的预想。”
当她哀伤的时候,他不为所动;可当她冷漠的时候,他却无法无动于衷。
海伦娜终于对自己看男人的眼光彻底绝望了。她想到瓦伦蒂的王宫正在争夺国王的宝座,她想到雾兰的神殿正在一座又一座地消失。她想到这个治世终将埋葬于无声的暗夜,她想到眼下的这座城池注定终结于一场狂烈的风暴。
泪水从她的眼眸之中滑落,又被她自己轻轻抹去。她的眼里凝结出坚冰。
【宿命】。海伦娜轻声呢喃。她的宿命,是为泰勒蒙所杀。
“……你知道吗,泰勒蒙。”海伦娜突然说,“阳光总是太耀眼、太热烈、太温暖。你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到【白日梦】先生面前,坦坦荡荡地评价他的计划是‘天真又可爱’的,而只敢对我这么说,是因为——你怕被阳光灼伤。”
泰勒蒙的声响一瞬间消失了。
“而这就是神秘侧。”海伦娜冷冰冰地评价说,“你们是一群懦夫、小人、疯子、屠夫!你们厌倦甚至憎恨一个孩子的天真与可爱,是因为你们早就遗失了同等意义的情绪!
“你们沉沦在黑暗与沉寂的废墟、图谋着疯狂又血腥的计划,可是到了最后,你们甚至不敢相信一场【白日梦】!”
阴暗、冷酷。怯懦、庸俗。
否决过去无法带来未来。而谢兰已经遗落了太多的过去。
“而我……很遗憾,我并不比你好多少。”海伦娜冷笑着说,“但是,泰勒蒙,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是你杀了我、是你让我成为了巨面者、是你让我知晓了我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
“是你让我知道——我曾经是诺斯的王后,我曾经拥有丈夫、儿女,我曾经拥有另外一番面目的故事。只可惜等我知晓的时候,那个故事就已经离我远去了;只可惜这就是我的【宿命】。”
她从裙摆里头掏出了一把斧头。
“只不过,你的【宿命】——你还不知道吧。”海伦娜轻轻地笑了起来,“你杀了我,而我也会杀了你。”
她一斧头砍碎了玻璃窗。
第795章 栖身之地
地面以下的下水管道之中,尸体已经堆积如山。血腥味,与下水道本身的腐臭,共同发酵出一种让人作呕的怪味。
“他们疯了吗?”墨菲·李顿喘了一口气,“就这么拼命?同伴都已经死了一地了……”
“恐怕他们并不认为这是同伴,而只是他们完成那个疯狂计划的耗材而已。”狮子先生回答,“格瑞,【门扉】那边怎么样了?”
从刚刚开始,格里菲斯·索伦就一直站在那扇门前,表情相当严肃。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中午的时候他们随意吃了一些干粮,有一种诡谲的紧张感笼罩在他们的心头。【虚无边境】的进攻不可能仅此而已,或许在门后,他们还留了一些手段。
格里菲斯回答:“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请把那个坏消息也变成好消息。”
格里菲斯朝着狮子先生翻了个白眼,然后说:“好消息是,没有‘钥匙’,这扇门就不可能开启,而‘钥匙’已经被我们挡在外面了——【虚无边境】的那些疯子。”
“那坏消息?”
“坏消息是,这里头的‘东西’……”格里菲斯随意地做了一个手势,看得出来他更想骂一句,“可能要出来了。破门而入……哦,对我来说是破土而出,对他们来说是破门而入。”
三人面面相觑。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领民过来帮忙,但并没有一直待在这里。
尽管【白日梦】先生就在他们的头顶,他们有退路,但是这座城市没有。当那些质料涌出的时候,他们必须首先做出一个决定。
“……也就是说,我们还需要清除【乡】那边的东西。”墨菲做了一个总结,“凡俗世界这边,我们姑且算是成功了,但是【乡】那边还有没解决的。”
这是一扇门,同时也是一座桥。换言之,门内门外,都存在着危险。
门外的危险主要来自于【虚无边境】,那些带着钥匙前来开门的人们,他们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真实与虚幻,已经成为了自以为要拯救世界的狂徒。
门内的危险主要来自于梦境之乡本身的诡谲、复杂与离奇。在梦境之中,路可能不再是路,但疯狂永远是疯狂。
可是,他们三个必须守在门外,以免【虚无边境】的那些疯子带着钥匙打开这扇门。
“我们去吧。”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在下水道之中闪烁,随后又消失。但他们的声音还在空旷的管道里徘徊与回荡。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他们暂且也放下了北地的那些事务,来利文斯通帮忙。
墨菲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说:“你们需要在【乡】之中寻找这扇门的确切位置,我不能说它究竟在哪儿,因为此时利文斯通的梦境已经彻底沦陷、破碎。但是,这扇门一定就在梦中的利文斯通的某个位置。
“定位之后,你们需要将那些质料——我不能确定【虚无边境】究竟在那里堆砌了多少的质料——但是你们需要将那些质料彻底清除或者转移。随后,我们两边就可以里应外合,彻底封死这扇门。”
“我明白了。”法罗夫人温和地回答,“请交给我们吧。”
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成为杜尔米的领民之后,他们就始终不停地延续着一个任务:为【白日梦】先生取报纸。
他们需要前往废墟深处的图书馆,然后从【知识】的信徒手里拿过今日的报纸,最后将这份报纸放在白橡木号的船舱的一张桌上。每一天,他们都在持续这样的行动。
毫无疑问,他们对于【乡】的了解,比人们想象中更加深刻与细致。
这些了解建立在日复一日的寻觅、徘徊之中。他们曾经目睹一场梦的诞生、延续、氤氲、死亡,他们也同样知晓梦与梦之间的错落、排列,还有那些逡巡在梦境的废墟附近的怪物与生灵。
偶尔,他们甚至能遇到一些死去的亡魂。死者不愿归去,而是游离在自己曾经的梦境之外,贪婪地、欣羡地望着。
“凡世的那扇门在利文斯通城市中心的广场之下。”法罗夫人饶有兴致地分析着,“那么,你认为,梦境的那扇门会在哪儿?”
花匠先生或许是思考了一秒钟,又或者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想必也是在梦境的最深处、最核心吧。”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那意味着,我们将穿过整片梦境的废墟。【梦境生物】的尸首会阻止我们、【虚无边境】的疯狂之人也会阻止我们。我们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了他们的计划。”
“我已经厌倦了凡俗世界的战争。”花匠先生便说,语气之中甚至带着跃跃欲试,“杀死一个凡人并不意味着强大。但是,神秘侧的战争?我还没试过呢。”
在遥远的北地,在遥远的崇高年代,战争曾经席卷整个世界,凡俗的、神秘侧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很不幸就葬身在那场战争之中,很久很久以后,他们自神秘侧的废墟之中受【白日梦】先生的召唤而苏醒。
而这一次的战争,花匠先生认为,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欣喜:他只会杀戮,但终于也能够派上用场。
“走吧。”法罗夫人最后看了一眼利文斯通。狂风骤雨将要袭来,乌云已经逐渐笼罩了这座城市。那场飓风的行进速度令人瞠目结舌,这其中一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但是,他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杜尔米跳下了高台。
他走向了那扇破碎的花窗。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他。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压抑的可怖的怪异的寂静,还在持续。
海伦娜·莱顿拎着斧头站在那里,表情相当平静。她歉意地说:“打扰了您的宣讲,我很抱歉。但是他就在这里,我认为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泰勒蒙就在这里。他的影子比他本身抵达得更早,也更隐蔽。
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可他竟然感到一丝震惊:他之前怎么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泰勒蒙会不会已经死了?
他的意思是,凡俗意义上的死亡。
那位先知拉斯坦是三百年前的人物,凡人活不了那么久;尔后的泰勒蒙已然是彻彻底底的神秘侧的人物了。与他发生交集的人们,比如海伦娜·莱顿、比如杰拉德·吉布森,最后也都成为了神秘侧的俘虏。
泰勒蒙是否还拥有能够在凡俗世界现身、并且不被怀疑的躯壳呢?他是否还拥有在白昼行动、不受夜晚影响的理智?
杜尔米觉得不太可能。
因此,他陡然失笑,意识到自己正在仇恨一个神秘侧的鬼魂、一个死了三百年的幽灵。
……白昼与夜晚的界限,在杜尔米的身上也越发模糊了。如今,白日里喊他【白日梦】先生的人也越来越多;夜晚知晓他就是杜尔米·奈特的人也越来越多。
杜尔米知道,这可能意味着知晓、熟悉、感召,但也可能意味着……分别。
他笑着叹了一口气:“别躲躲藏藏了,泰勒蒙。这扇破碎的花窗,也能够成为你的栖身之地吗?”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一瞬,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在玻璃窗中显现。他拥有一双墨蓝色的、极为深沉的眼睛,但他的表情仍是轻松惬意的。
看来他是从【墟】那里得到了一些技术与力量,因而能够穿梭在镜子之中。难道泰勒蒙从【死昼】的道路转投了【海镜】的道路吗?不,恐怕神明也从不在乎。
但是,泰勒蒙就躲在太阳教堂的花窗之中?
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他情愿神秘侧的敌人与自己正面对垒,堂堂正正地决出胜负。可是,神秘侧人士大多隐蔽、晦涩、躲躲藏藏,沉沦在永恒的黑暗与癫狂之中。
很久以前,他们或许还不是这样的。可是,当世界更多的地方逐渐变成废墟、逐渐支离破碎,他们也逐渐成为其中一员,距离活人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我该感谢你吗,泰勒蒙。”杜尔米高声说,“你甚至为我送来了一封警告信,提醒我离开利文斯通。”
太阳教堂的宾客们发出一声忧愁的叹息。他们根本不明白【白日梦】先生在讲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究竟在对谁说话。
他刚刚发表了一通离奇的演讲,对吗?
太阳教廷的人都去哪儿了?尚未露面的教宗呢?那些虔诚的、狂热的教士呢?还有那些忠诚的太阳骑士、那些冷峻的执刑官——他们之中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阻止这位【白日梦】先生在太阳教廷大放厥词、肆意妄为吗?
凯瑟琳·贝休恩最后望了一眼教堂内的场景,然后转身离去了。她需要去教堂外面维持秩序,并且安抚那些信徒。
至于太阳教堂的人?
骑士们都选择加入了她的阵营,执刑官也知晓了【白日梦】先生赐予他们的首领以解脱;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见风使舵、早就认清了力量差距。
可以说,整个太阳教廷的核心力量,都掌握在凯瑟琳的手中。至少在利文斯通,少数的反对者不可能占据主导权。
唯一有可能威胁凯瑟琳话语权的,就是这个治世的那一位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不过在北地的事件过后,朱厄尔重伤难愈,一直还留在北地养伤。即便她回到了利文斯通,也不太可能带来什么影响。
因为,这个治世就要结束了。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杜尔米自顾自说着,“我们如今这个治世的治世者,阿萨克·德兰,敬爱的阿尔弗雷德先生,他似乎太过于——凡俗。”
即便成了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依旧当着格拉德的市长。当然,他驻守着一座事实意义上的空城,与埃洛特待在埃洛特岛上的做法相差无几。
可是,阿尔弗雷德毕竟已经是巨面者了。他这样的做法不仅仅是古怪,更是离奇的。
这可以类比成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那样的关系,也可以看成是莫尔芙·法涅斯与【无人知晓】女士的关系。但是不同的地方在于,阿萨克·德兰可没有什么神秘侧的背景。
杜尔米的父系与母系的家族背景,都与神秘侧分不开关系;莫尔芙·法涅斯更是继承了【帝皇】的一部分权柄,从一开始就是神秘侧的一部分。
阿萨克·德兰并非如此。关于此人的记述清晰明确,至少在奥古斯王国的官员名册上是这样的。
要是早就拥有神秘侧力量的话,那他多半会在格拉德覆灭的时刻就拼死挽救、甚至随着格拉德一起赴死。他不会等到格拉德覆灭之后,再求助于【时历】的力量,妄图以谎言拯救格拉德;这已经是徒劳了。
也就是说,是在格拉德覆灭之后,神秘侧找上了阿萨克·德兰。
往后,他用仅仅二十年的时间,一步登天、从普通人成为治世者,推翻了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
……听起来很熟悉,不是吗?
比如说,在安德烈·法涅斯头一次统一谢兰、最为志得意满的时刻,有人突然找到了他,告诉他,在神秘侧面前,所谓的法涅斯王朝不过是过眼云烟。
同样的,在阿萨克·德兰最为绝望的时刻,有人找到了他,告诉他:神秘侧的力量可以挽回格拉德的覆灭。
“好典型的教团的做法。”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为自己的无知与愚笨,“我之前竟然完全没发现。”
凭借阿萨克·德兰自己,即便他再如何天赋异禀,他又怎么能对抗奥尔德斯治世那无比稳固、静谧、连神明都认可并且等待的三百年?一定有人在帮他。
甚至可以说,阿萨克·德兰这个人选、格拉德这份命运,都有可能是精挑细选而来的。
……奥尔德斯治世还不够吗?杜尔米费解地想。为什么泰勒蒙想要再次建立一个新的治世?
然后他想,或许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一个中转站、一个备用品、一个缓冲区。新旧时代如果直接接壤的话,那或许神秘侧的质料仍旧有可能蔓延,但如果中间多一个间隔的区域——就像是【虚无边境】——那么情况就好多了。
杜尔米也有类似的想法,但他的想法是将遮兰横亘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使遮兰成为一个广阔但注定覆灭的王朝。
而泰勒蒙的想法是,使用一个时代、一段历史,一切生灵的命运和故事,作为中间地带。他用人来充当盾牌。
镜中的泰勒蒙保持着沉默。
“……我厌烦这种沉默!”杜尔米突然恼火地说,“你以为保持沉默就能逃脱罪责了吗?还是说,你认为你是对的、你是正义的,你是在拯救这个世界而非摧毁这个时代?”
泰勒蒙突然笑了起来。海伦娜从他的眼睛里望见了赞同。
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过是亲手杀死这个时代,然后——从尸体里孵化出一堆苍蝇。”
第796章 不这么想
“我可以帮你。”
在格拉德的废墟之上,火光仍未熄灭。
天空变得漆黑,烟雾缭绕、十分呛人。无数焦炭从空中坠落……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或者,那属于谁。
他枯坐在地上,并未死去,但知晓自己距离死亡不远。他幸运地被排在后面——有一个队伍,你不知道吗?燃烧的顺序,他很幸运亦或是不幸地,被排在后面。
其实他情愿自己早点死去。饥饿在蔓延,人们在燃尽之前,就有可能先被饥饿的同类吃掉。
这座城市如今已经与世隔绝,不再属于凡俗世界,但也够不上神秘侧。他想,万一有人在此时来到这里,他会觉得格拉德就是火的地狱。
这个念头让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凡人的无能在于,知晓、却还是无能为力。
而他怀疑,那些神秘侧的、疯狂的拥有力量的人——他们的无能在于,知晓、却仍旧无动于衷。
那个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时至今日,他仍旧清晰地记得那句话、记得那句话的每一个发音与每一次停顿。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附属。
但是,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记得之后的对话内容。
他只记得——“我可以帮你。”
很久很久以后,阿尔弗雷德心想,那并非帮助、也并非出于善意与好心。
拥有一双墨蓝色眼睛的青年男人,是在格拉德彻底覆灭、彻底燃烧之后,才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哦,当然,那时候他还叫阿萨克·德兰,是个绝望的凡人。
毫无疑问,在阿萨克·德兰成为阿尔弗雷德的过程之中,泰勒蒙是他的引路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其实当时的泰勒蒙也没有对阿萨克抱有太大的希望。一个新的治世,亦或者一个旧的治世……一个凡人、真的能够做到吗?
起初,泰勒蒙只是在寻觅新治世的引领者。既然是崭新的时代,那当然也需要一位崭新的领袖。按照神秘侧的说法,就是一位新王或新神。
而泰勒蒙当然也没打算自己来当这个治世者,他习惯了隐藏在幕后,并不喜欢抛头露面。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倾向是变得越发严重,而非消失。
他自己可能意识到了,也可能没有:但这样的倾向确实昭示了,他距离凡俗世界已经越来越远了。
在那些年里,他找了很多人,凡人,或是神秘侧的生灵。但是,他始终没有找到一个令他感到满意的存在。
他的要求很高。
首先,此人需要知晓神秘侧的存在,不需要如同魔法师那样博学,但至少要像政务署员工那样明辨是非。
其次,此人要在凡俗世界拥有一席之地,不需要像帝皇那样高高在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的地步呢?——但至少要拥有一些权势或金钱或地位。
最后,此人必须正直、诚实、公正、仁慈……哦,他把太阳骑士的标准搬过来了。但是挺好用的,对吧?
因为那正是新的时代所需要的东西。或者说,是泰勒蒙希望新的时代、新的治世者所拥有的东西。
在这个过程之中,泰勒蒙找到了阿萨克·德兰。至于格拉德的覆灭……那非常可惜,但那是一次必要的痛苦,为了验证阿萨克·德兰是否符合他的需求。
他认为结果还不错。阿萨克·德兰是格拉德的市长,对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有所了解,最关键的是,尽管他的确正直,但他仍旧是一个政治人物,拥有着足够冷酷的手段。
于是,泰勒蒙给了阿萨克·德兰一个机会。改变一切的机会。
如果情况比较好,那么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新的治世;如果没那么好,那么这个治世就是通往新时代的……祭品。
然而,泰勒蒙进行了一次误判——阿萨克·德兰并不看重世界,他只在乎格拉德。
格拉德是他的故土、他的家乡、他的荣光、他的归处。
而谢兰与雾兰?而这个世界?
想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一定有很多,可惜阿萨克·德兰不是其中之一。因为,这个世界甚至没有给格拉德留下一条活路。
在格拉德废墟之中的初次会面之后,泰勒蒙仅仅与阿萨克·德兰见过一面。那时候阿萨克·德兰已经成为了阿尔弗雷德。新的治世笼罩之下,他仍旧是一袭黑衣,从未停止过悼念。
“我不明白。”泰勒蒙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你可以选择结束奥尔德斯治世,让历史的车轮继续前行而不是倒退;可是,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倒退、重新书写过往的三百年,尤其是,过往的二十年。”
耗费这么多的精力、时光、力量,但最终也不过是收获了一场谎言。
值得吗?
对此,阿尔弗雷德只是付之一笑。他说:“您或许不知道吧,我曾经是一个报童,然后,当上了记者。”
他曾经见过不同报纸对于同一件事情的不同描述方式;他也曾经亲手炮制一些虚假的或是虚伪的报道,肆意挑动城市居民的情绪与立场。
在泰勒蒙出现之前,他就已经接触过钟楼的敲钟人,知晓【时历】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时历】与【记录者】,并不是用来拯救的力量。”阿尔弗雷德缓缓地、笃定地说,“他们能做的,仅仅是目睹往日、铭记当下、见证未来。如果想要参与其中,那么他们就不再公正、那么他们就成了局中人。”
泰勒蒙轻轻嗤笑了一声。他说:“并非力量,但可以是工具。”
“那就亵渎了光阴。”阿尔弗雷德轻声说,“不过……我也没有任何立场否决你的说法,毕竟我使用了更卑劣的手段。然而我依旧认为,如你这般古老的人物,泰勒蒙……”
如你这般古老。
你曾经见证崇高年代的人与神的战争、你曾经目睹雾兰的诞生与神殿的繁荣、你也曾经经受谢兰与雾兰的战争并最终选择落荒而逃。
在你的心里,时光与历史一定是一种变幻莫测、毫不高明、毫不稳固的存在。
可是……你错了。
可是,我不这么想。
——这就是泰勒蒙的第二个误判。
阿萨克·德兰生活在另外一个时代。在这个名为奥尔德斯的时代,治世从未变更、光阴顺流而下,一切故事平稳、安宁、有理有据。
这是受到【时历】认可并且铭记的三百年。
“我不过是给了自己一场美梦。”阿萨克·德兰承认了这一点,“因为——我不曾认为我可以改换这个治世。”
“……什么?”
“因为我属于真理侧,泰勒蒙。我是格拉德的市长,而非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治世者。”阿萨克·德兰并非轻蔑,但的确惊异于泰勒蒙的迟钝与傲慢,“我当然认可奥尔德斯治世,我甚至无法从心底里否决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
“我一切的成就、一切的故事,还有我深爱的格拉德——哪怕是格拉德的覆灭与终结——都属于奥尔德斯治世!”
这才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整整三百个年头,给谢兰人与雾兰人带来的最为纯粹的影响。
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相信真理侧的坚实、相信时光与历史的稳固与连续、相信一切故事终有前因后果。
因此,阿尔弗雷德很清楚——自己事实上才是一场白日梦,而阿萨克·德兰才是真实。
泰勒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阿萨克·德兰简直就是疯了:明明拥有改变命运、改变格拉德结局的办法,可是他却不愿意真的改变奥尔德斯治世!
一个凡人、一个庸人、一个落魄的幸存者!
“明明拥有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可是你偏偏不愿意真的改变这个世界。”
泰勒蒙霍然抬眸。
杜尔米轻声说:“因为你属于神秘侧。”
泰勒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杜尔米。
杜尔米不为所动,继续说着:“在你的规划之中,神秘侧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成为代价,而真理侧反而会成为神秘侧的垃圾桶与收容站。这是因为,你的力量就来自于神秘侧,你拯救世界的前提是:神秘侧将会战胜真理侧。”
泰勒蒙用人的治世、人的历史作为代价与祭品,将真实献祭给虚幻。他将杀死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所有人、所有痕迹、所有故事。
然后,世界将会迎来一次——凄惨的——新生。
不可否认的是,杜尔米认为泰勒蒙的计划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至少会给世界延续生命。
但是,他不同意。仅此而已。
杜尔米觉得不需要更多的争论、辩护与对峙了。杀了泰勒蒙,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是你现在还杀不了我。”泰勒蒙突然笑了起来,“唉,杜尔米,可怜的小杜尔米,你现在——还不是【白日梦】先生吧。”
破碎的窗户之外,太阳懒洋洋地洒落着光辉。阴云正在堆积,但是,毫无疑问,现在是白天。
现在的他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先生。他的力量至多只是帝皇之路的领民,还没有达到巨面者的层级。即便他可以使用神明的力量,那也无法从根本上抹消泰勒蒙的存在。
这是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泰勒蒙。
泰勒蒙的话语在太阳教堂之中激起了一些窃窃私语。莫尔芙·法涅斯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不是【白日梦】先生吗?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他喃喃说:“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是的,他现在是杜尔米·奈特。
当然,他可以选择送死。就像他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一样,等他再度睁眼醒来的时候,他就是【白日梦】先生了。
可是他现在也知道了,他的复活只是神明的援手罢了。况且,即便他醒来的时候成为了【白日梦】先生,这半日的光阴也足够泰勒蒙完成他的计划了。
再说了,杜尔米现在送死,那跟投降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可不会干这种蠢事。
“很久以前,埃默森曾经跟我说过帝皇之路的层级区别:信众、选民、眷者、使徒,每个层级有什么能力、晋升都有什么条件……当然,那是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续、白橡木号飘荡在海洋之上的日子。
“而在那个时刻,巨面者的层级离我还太遥远了……哦,当然,我是说,帝皇之路的巨面者,我并不是指【白日梦】的存在。所以,我当时也没有考虑过——帝皇之路的巨面者,要如何晋升?”
说到这里,杜尔米耸了耸肩,语气反而变得轻快起来。
莱拉女士看了看杜尔米,又看了看埃默森,她问:“他问你了?”
埃默森露出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表情。最后他淡淡说:“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差多少?”穆尔追问,“还是差了一些的吧?”
……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他跑到我面前,哭丧着脸,说安德烈·法涅斯死了,帝皇之路不会断了吧,这世上不会没人知道帝皇之路怎么晋升巨面者了吧?
“‘现在跑到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打扰【帝皇】他老人家的沉眠是不是不太好?’请注意,这是杜尔米那小子的原话。哈哈,他要是能把安德烈·法涅斯喊起来,那也是他的本事!”
米洛若有所悟:“他是在试探你的态度吧?”
埃默森不置可否。
任何一条道路,想要成为巨面者,都必须获得神明的许可,帝皇之路同样如此。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故去,但是埃默森还在。因此,埃默森的态度决定了帝皇之路是否能出现一位新王。
穆尔才不管那些,他问:“所以,帝皇之路要怎么成为巨面者?”
“他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埃默森挑了挑眉,“怎么,原来你们都没有意识到?”
“什么?”
“向世界宣告,【遮兰】的降临。”
第797章 短短半日
杜尔米去过很多地方。
每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成为他的领地:岛屿、城市,乃至于繁复的梦境、绮丽的光阴、广阔的海洋、覆灭的王朝……一切的一切,都汇聚成为他的国度。
【白日梦】先生的姓名当然传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波尔普恩赞颂祂的仁慈、利文斯通铭记祂的悲悯,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与北地、瓦伦蒂……
地图上已经亮起了无数的星光,每一盏灯都象征着一个故事。
可是,人们却只是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而不曾知晓【遮兰】的存在。很少一部分人才知道,白日的【白日梦】先生,也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踏上了帝皇之路。
……唉,真是违和啊。一场白日梦却要建立一个凡人的国度、一个太过于年轻的家伙却要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王。
但是杜尔米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来处。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他的父亲与母亲。他们追逐着世界的真相,不是因为他们窥探神秘侧的力量,而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深爱这个世界。
“想要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就必须向世界宣告你的国度。”当时埃默森这么对杜尔米说,“简单来说,就是世界意义上的影响力,但不是属于你的,而是属于你的王朝、你的子民。”
杜尔米露出费解的表情。
“听不懂?”埃默森简直见怪不怪了,“找个大场合,凑点大人物,真理侧和神秘侧的都邀请一些,然后跟他们讲一讲你的想法……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遮兰,还有你要做的事情。”
杜尔米恍然大悟,立刻信心满满地说:“我明白了!”
……然后就是今天。
然后就是杜尔米毫不掩饰地将遮兰的存在公之于众的场面。
埃默森觉得杜尔米简直就是往他的血管上踹了两脚!他是让杜尔米宣告遮兰的降临,但他也没让杜尔米当着这些凡人的面直接说出【遮兰】的存在啊?
哦,他们这些神都已经来了,治世也已经摇摇欲坠了,场面确实是够大了。
可你让凡人怎么理解【遮兰】呢!
莫尔芙·法涅斯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那些讲述着世界、末日、命运、力量、救赎的声音与话语,实在是过于复杂与繁琐,令她难以理解其中的真意。而她已经是与神秘侧十分相关的存在了,她认为在场其他人就更加不可能理解这些故事了。
而与此同时,她又比他们多一些对于神秘侧的了解。她知道,倘若无法理解神秘侧——那就不要理解。
尝试理解、尝试知晓,这也是一种危险。在无人知晓的、无人问津的暗夜,人们最好就保持这样的无知与蒙昧。
无知者可以幸存,一知半解者却往往会死。
因此,在短暂好奇了那位【白日梦】先生究竟在讲什么——什么是“【遮兰】”?——之后,莫尔芙就不再思考了。
她转而开始思考凡俗世界的一切:【白日梦】先生的发言毫无疑问会给利文斯通乃至于整个谢兰带来一次冲击,人们不可避免地面对一位巨面者登临神位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凡人的生活也还在继续:议长的选举、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
莫尔芙开始在心里列数一些姓名。
这些姓名有的是贵族的一员,是奥古斯的上层官员。有的是商人的一员,关乎利文斯通的造船业前景。有的是普通的平民,她认为这些人都是可造之材。有的是军队中的一员,即将为了新的战争而出生入死……
而这些思考,都定格在一种古怪的预感之上。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笃定的、不可辩驳的想法。她认为,不,她确信——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
因此,她的这些思考、筹谋、规划,还有关于未来与世界的野心,全都是一纸空谈。她无法改变这个世界,更不可能征服这个世界,因为她从未真正得到应对这个世界、这些难题的力量。
【荣光之许】?
受他人赠予的力量,算什么力量?
于是在那一瞬间,难以描述的、无可挽回的遗憾出现在她的心中。
她想,她还没来得及确定奥古斯议长的人选,不同的选择将会带来不同的结局;而她也没来得及决定奥古斯与诺斯战争的后续发展,她不愿收手,但冬日近在眼前。
她想要效仿她的先祖,那位创造了亘古伟业、统一了谢兰大陆的唯一的【帝皇】,重塑法涅斯的荣光。
那种野心熊熊燃烧,一刻不停地灼烧着她的灵魂。她妄图为人所知晓,妄图让自己的姓名传遍整个世界,妄图将“莫尔芙·法涅斯”这个名字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
为此,她不择手段、穷兵黩武。为此,她不惜发起一场注定罪恶的战争。
恰恰是因为她知晓神秘侧的变换与绝情,恰恰是因为她知晓凡俗世界的脆弱与动摇……
……换一个治世再来吧。她叹息着想。从奥尔德斯治世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再到一个新的治世……或许就是遮兰?她想,或许就是【白日梦】先生所说的遮兰……
“不。”杜尔米说,“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圣德昆西大教堂之中,宾客们各有所思;不论是否是受到太阳教廷邀请而来的宾客。
一些宾客叹息着【白日梦】先生的选择、惋惜着杜尔米·奈特的结局;一些宾客茫然失措,不明白这样一场三百周年的庆典怎么会演变成古怪的、匪夷所思的对峙:花窗破碎、陌生男人面孔从中显现……
还有的宾客,已经从凝滞的空气之中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十月末的天气,风该如此大吗?这可是太阳教廷的庆典!可【太阳】却这么不给面子,甚至受到了阴云的遮蔽吗?
“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新的治世了。”杜尔米坚决地说,“无论伊斯……无论【时历】怎么想,我都会拒绝祂的想法。时光就是时光、历史就是历史,不该拥有多重的面目、更不该拥有反复的面孔。”
就在刚刚,泰勒蒙问杜尔米,即便他能杀死他,但是未来呢?没有泰勒蒙,这世上还有其他的疯子;没有泰勒蒙,这世界也依旧面临复杂的问题。
泰勒蒙只是一个巨面者,杜尔米确实能杀死他;那么,杜尔米能杀死那些神明吗?
而杜尔米的回答是——不会再有一个新的治世了。
“法涅斯王朝象征着古老而漫长的治世;奥尔德斯与阿尔弗雷德象征着短暂而波折的治世。”杜尔米兀自说,“但不论是什么样的治世,只要有治世、治世者的存在,那就一定会有人妄想——取而代之。”
杜尔米耸了耸肩,有点儿无可奈何地说:“这就是人类,这就是‘我们’,不是吗?所以,到此为止吧。”
“……没有治世?”
“哦!”杜尔米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你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吗,先生?我以为治世者与记录者根本就是两种存在吧!况且,奥尔德斯治世——倘若不曾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所取代,那么跟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
稳固、平静、从未改变,连失败者都甘心失败的治世。
那么,与真正的时光与历史,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奥尔德斯治世不存在,这过往的三百年,难道就会凭空消失吗?
当然,遗憾的是,奥尔德斯治世拥有太多的悲剧、变故与灾难。但同样遗憾的是,真实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换了一个治世,并不意味着这些悲剧就消失了,而只有可能是换了一种全新的面目、重新降临在这个世界。
【时历】的力量反而让人们变得软弱、变得犹豫。本该战胜苦难的人屈服了、本该超越命运的人逃离了。
变换的治世,真的给了人更多的机会吗?又或者,那些复杂的道路与前景,那无数命运与故事的枝丫,反而让人手足无措、举棋不定?
你走上这条道路,没能得到圆满的结果,于是你后悔了,回到最初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但是你仍旧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于是你又换了一条。
就这样,没有哪怕一条道路让你觉得满意,你不停地寻觅、追索、徒步……直至你的灵魂不堪重负,倒在了某一条无人知晓的道路中间……
你才突然恍然大悟:当你死亡之时,你甚至没有收获任何一个结果!
……来自领民的急声呼唤,终于拽走了杜尔米的注意力。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杜尔米埋怨地说,“我正在跟泰勒蒙对峙呢,非得在这个时候打扰我吗?”
“但是情况非常不对劲,【白日梦】先生。”贺拉斯·兰西亚严肃地说,“森罗协会将这场飓风命名为诡影,而这抹诡影现在已经接近了利文斯通!”
贺拉斯·兰西亚仍旧在波尔普恩,没有返回谢兰。当然,一时半会儿,他也来不及返回谢兰。
只不过,神秘侧的力量让他依旧可以望见大海、以及陆地上的情况——天上的星星成为了他的帮手。考虑到这些星星就是他的魔法师前辈,他理应为此诚惶诚恐。
但实际上,贺拉斯·兰西亚——一旦接受了现实——立刻投入到了神秘学的研究之中。
此时他就望见,在宇宙的视角之下,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厚重的圆形雨带的正中间,云层卷绕出了一个巨大的眼睛一样的空洞。那是飓风的风眼。
与此同时,这场诡影飓风,在这短短半日的功夫,就已经抵达了利文斯通的海岸!
“开什么玩笑……”
利文斯通的港口,无数船只已经接到了森罗协会的紧急通知,返回船坞躲避风暴。无数的船长、水手,还有森罗协会的工作人员,此刻就站在岸边,目瞪口呆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飓风。
最初的风雨已经抵达了,猛烈的雨滴打在他们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不远处,海水正在翻滚,好几米高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飓风首先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剧烈的涨潮。
乌云已经将上方的天空彻底染黑,随后狞笑着向他们扑来。雨云已经席卷了海上的岛屿,甚至带走了岸边几个人的性命。狂风之中,夹杂着冰粒、木屑、沙土,还有人们的断臂残肢。
“不要站在这里发呆了!快去躲好!”
森罗协会的人们正在进行疏散与撤离,他们用力地将那些惊呆了的人们拽走,自己却也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场近在咫尺的风暴,可他们却是直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这场飓风有多么可怖。
同一时刻,朱利安·邓莫尔与杰瑞米·戴维森,抵达了弗拉格街区。
第798章 我看见了
乌云比他们更早一步抵达。
雨水已经落下了,带着狂风的呼啸。许多市民还不知道今天会有一场风暴,所以匆匆用外衣或者雨伞挡雨。他们忧虑地望着天空,盘算着自己今日的工作安排。
路过的一家面包房已经准备打烊,朱利安买了两份面包与热牛奶,一份给黛西,一份给杰瑞米。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黛西的家。
朱利安并没有明确跟杰瑞米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杰瑞米猜测这肯定是因为黛西的父母的事情。杰瑞米仍旧记得,之前记忆剧院燃起大火的时候——黛西就梦到过那场大火。
进了楼道,雨水被阻隔在外,但光线同样被拦住了。
楼里很暗,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灰尘飘荡在他们的鼻端,还粘着雨天特有的潮湿。
杰瑞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种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在颤抖:熟悉的社区突然变得陌生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弗拉格街区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张嘴,将整座城市都吞了下去。
那种颠倒错乱的感觉让他差点一脚踏空。
“小心!”朱利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杰瑞米,别害怕。”
“我不害怕。”杰瑞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在,还有米洛在!”
朱利安深深地看了杰瑞米一眼。他知道“米洛”是谁。那是杰瑞米的影子与半身、玩伴与友人。这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但足以让杰瑞米在复杂的神秘侧自保。
雨水逐渐变大,雷声轰鸣。而他们脚步声则回荡在漆黑的走廊之中,来回碰撞。
他们每走一步,风雨都在变得更急。过了不久,他们来到了黛西的家门口。那种冷清的、寂静的、悲伤的氛围,一瞬间充盈在周围的空气中。
“你妈妈在家吗?”朱利安问。
“不在。”杰瑞米摇了摇头,“妈妈去工作了。”
随后,他拍了拍门,大喊着说:“黛西!是我,杰瑞米!你还好吗?”
门内安安静静。就在那个时刻,杰瑞米突然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是哪里呢……眼前的门吗?鼻子嗅到的湿润的灰尘吗?还有身旁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不,船长……什么?
弗拉格街区突然变了。
它变得更加陈旧、更加落魄。仍旧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街区。可是,这里变得更加像是贫民窟了,就好像是从另外一个更古老、更遥远的时代——从一个洞里钻出来的一样。
……杰瑞米猛地转过身。
那种幻觉消失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仍旧站在他的身边,眼神略微奇怪地看着他。米洛出现在杰瑞米的身旁,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我在这里。”
朱利安闭了闭眼睛。他现在是个凡人,无法感知神秘侧的变动与改换。不过,他可以从杰瑞米的表现来推断这一点。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这里,变了。”
“旧的治世离我们很近。”朱利安缓缓说,“新的治世也是一样。”
而决定这一切的人,就在这扇门的后面。那个不幸的小女孩。门里传来轻轻的哭声,黛西的声音听起来模糊而哀伤。
她问:“杰瑞米,是你吗?”
“是我!黛西,你还好吗?”
黛西没有立刻回答,但门内传来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趁着这个短暂的功夫,朱利安立刻交代:“我们需要打开这扇门,确认黛西的情况。然后,我们需要守在这里,击退一切来犯的敌人。”
他的表情相当严肃,语气也很沉重。他知道【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会过来帮忙,但下水道那边的战斗也相当激烈。
因此,至少在短时间之内,他不能指望任何援手——在这样的危机面前,任何的心存侥幸都是怯懦。他可以指望很多东西,甚至可以指望【白日梦】先生力挽狂澜。
可是,他必须首先指望自己。
……真是久违了。直面死亡、危机,还有杀意。
朱利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身经百战的老警长只是看了看杰瑞米,然后说:“我很抱歉,杰瑞米,但是你的年纪还太小了,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我希望你走进这扇门,保护好黛西……”
杰瑞米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望向了自己家的房门,就在不远的地方。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正在努力工作……
“米洛可以留在这里。”杰瑞米突然说,“我……我知道我还太弱小了……”
“不,不是弱小。”朱利安摇了摇头,他微笑了一下,“是因为,你才是这个时代的希望、这个世界的未来。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杰瑞米。”
黛西打开了门。她怯怯地看着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朱利安将牛奶与面包递了过去,朝着黛西笑了一下;虽然是无用的安慰,但至少是一次安慰。然后他将杰瑞米推了进去。米洛留在外面,朝他们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周围一瞬间黑了下来。屋内没有开灯。黛西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她静静地看着杰瑞米。
不知道为什么,杰瑞米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总觉得,眼前这个黛西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他仔细看看,心里又想,这个黛西明明就是黛西。
黛西的家里十分安静,连呼吸都像是窗外的一声惊雷。
“……黛西?”杰瑞米忍不住问,“你怎么样了?这几天还好吗?”
黛西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
“我相信了一个谎言,然后,死亡再度杀死了这个谎言。”
杰瑞米愣住了。
“可是……”黛西的声音终于泄露出哭腔,“……我只是想要他们多陪陪我。”
屋外,朱利安·邓莫尔掏出了腰上的枪,还有靴子上的匕首。他试探性地问:“米洛?”空气中传来一种含糊的波动,像是有人嘟哝着回答了他,“那么,你负责神秘侧的,我负责凡俗世界这边的。”
米洛用力地答应了他。
杜尔米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朱利安的耳旁:“警长,您那边出了什么事?逐光女士在教堂外面维持秩序,说您去了市政厅一直没回来……您现在在哪儿?”
“没关系,杜尔米。”朱利安·邓莫尔温和地回答,“我这边能应付。”
“……您这是要做什么?”
“不要阻止我,杜尔米。让我死在战场上吧,而不是死在一场卑劣的谋杀之中。”
这是新旧治世即将交替的时刻。正如杜尔米所说的那样,这世上不会再拥有一个新的治世,他将会阻止【时历】。不过,在这个时间节点,其实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只不过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朱利安就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究竟是希望成为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还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他的选择并非基于起点与过程,而是基于结局。
他不愿意死在一场卑鄙的谋杀之中,当然也不愿意自己的尸体受他人所利用——他不至于苛责阿切尔·英尼斯,因为他那个时候确实已经死了;但如果要他来选的话,那他当然是不愿意的。
他情愿死在这里,死在守卫这个时代、捍卫这些人民的战场之上。他马上就要退休了,无妻无子、无牵无挂。警局有一些不错的年轻后辈、而他还不知道自己退休之后能做什么。
因此,不如就死在这里吧。
凡人有凡人的战场,而这就是属于朱利安·邓莫尔的战场。
自他成为警探以来,他从未动用【奇迹】的力量。可是,这些力量一直沉淀在他的灵魂之中,从未消退。这就是他跟杜尔米说他能应付的原因。
当然,使用这份力量,意味着他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可是,他本来就已经死了。
这才是【奇迹】真正交予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的奇迹。
朱利安·邓莫尔本该死在奥尔德斯治世,但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让他拥有了另外一个机会,也就是用警探的身份接触【奇迹】的力量。他一生从未使用这份力量,而这种选择最终为他带来了一场真正的奇迹。
也就是,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朱利安·邓莫尔,活在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可别忘了!就在不久之前,朱利安做出了一个推断: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从今年的丰收之月才正式开始的,也就是黛西父母的死亡节点;而这个治世带来的改变,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进而影响了格拉德的命运。
由此倒转,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存在又反过来影响了更往前的三百年。这是倒果为因的变化。
而这也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得以存在的根本原因。
他成为警探的时间远不止二十年,甚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的更早之前。这是因为【奇迹】的力量让他加入了这场治世的变更之中,轻轻推动了他的命运,就好像变更了铁路的铁轨一样。
往后,他的人生列车就将驶向另外一条道路。而这条道路通往的……
很遗憾,同样是死亡。
只不过是更加坦荡、更加光荣的死亡——为了守卫这个时代、为了守卫这座城池。
埃德加·洛弗尔那个年轻警探,用蚊子的奇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真是一场荒唐的奇迹,不是吗?而朱利安·邓莫尔——他将用自己的性命,给利文斯通带来一场奇迹。
空气中,每一粒灰尘、每一滴雨水,都在震颤。那是【虚无边境】……不,那是泰勒蒙留在这里的后手。
朱利安不知道太阳教堂那边是什么情况,他更不知道利文斯通将要发生什么、自己的同僚们怎么样了、世界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告诉杜尔米什么事情。两句话。
他一字一顿地说:“黛西的灵魂就是这个治世的支柱,泰勒蒙的真正目标是黛西!”
杜尔米愣住了,无数的思绪、线索在他的大脑之中流转。
然后他霍然抬头,震惊地看着泰勒蒙。不,不对。他盯着泰勒蒙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缓缓转向了另外一个人:同样身处太阳教堂的,一身黑衣的阿尔弗雷德。
阿萨克·德兰。
他站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说:“看来您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
“你利用了……黛西。”
确切来说,他卑鄙地利用了一个孩子的梦想。
“互惠共利。”阿尔弗雷德说,“就好像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相信了奥尔德斯的谎言一样,黛西选择了相信我。我也的确将她的父母带回了她的身边,不是吗?”
“可是,你自己也仍旧使用了‘谎言’这个词。”杜尔米摇了摇头,有些难过地说,“而且,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黛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会在梦中、在生活之中,发现各种蛛丝马迹。她最终会识破这个谎言。”
阿尔弗雷德停了片刻。他的耳边仍旧萦绕着格拉德人的哀嚎。而他知道——
【太阳】,就在这里。
祂无动于衷地站在这里,站在明明近在咫尺、但没人能够看得见的教堂的某个角落。祂杀死了无数人、庇佑了无数人。祂为这个世界带来白昼的明光,也为这个世界带来夜幕的漆黑。
“……其实我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情的。”阿尔弗雷德突然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仍旧拥有夜晚?”
【太阳】已经焚烧了一切祂能够焚烧的,足以照亮整个世界。总不可能是为了节能,祂才为世界留下一半的夜晚吧?
是因为,夜晚堆砌了那些薪柴的尸首。
他们遮天蔽日,被火光烧成了炭黑,于是徘徊在这世上一半的光阴之中,与死亡并肩。他们同样挡住了“黑暗”,或许没有白日的火光那般严严实实,但也让人们能安享美梦。
在神秘侧的面前,凡人以尸首筑墙。
“是啊,连尸首也要利用起来。”
太阳教堂陷入了一片死寂。这座庄严、辉煌的大教堂,连尖顶都显得华美与优雅。
正是在【太阳】庇佑之下,人类才能发展出如此灿烂的文明。这是人造的建筑、这是神造的建筑。而【太阳】甚至公正地挑选,不曾介入任何私情。
……格拉德人该憎恨【太阳】吗?
倘若不是【太阳】,那他们绝不会死;但倘若不是【太阳】,他们甚至活不到死去的那一刻。他们该憎恨吗?
阿尔弗雷德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他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治世,好得多,也坏得多。
阿萨克·德兰向在场所有人欠身,并报以歉意。他说:“那么,请容许我与格拉德进行最后一次道别。这个治世,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缓缓地走出了教堂。随着他的离去,在【白日梦】的目光之中、在【末日】与【宿命】的见证之下,在诸神的叹息之中——他们眼前的世界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还是我的脑子……我看见了、什么?”
泰勒蒙笑了起来。很久以前,他也不可能想到,他承袭的世界呓语的精粹,竟然会是……【末日】。
这是那段预言为他带来的命运吗?还是说,这是他最终的……【宿命】?
海伦娜·莱顿冷冷地笑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啊!真是被神秘侧的这些家伙弄得一团糟。
一道裂口,从那道破碎的花窗玻璃处蔓延开来,缓缓撕裂了教堂、道路、天空、雨幕,还有利文斯通的广场。裂口之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空洞,是世人从未涉足的——
“层域与层域之间的间隔。”杜尔米喃喃自语,“【虚无边境】。”
第799章 弥天大谎
梦中的利文斯通仍是那般混乱。混乱却寂静。
梦境是无声的。一切人们听闻的声响,不过是他们大脑的自欺欺人与自我反刍。他们听见的声音是他们自以为是的捏塑、他们望见的画面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象。
“一些人将梦境当做避难所。”花匠先生用染血的斧头劈碎了那些扑来的幻影,“……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美梦,或者噩梦。”
“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漫漫长路啊。”
法罗夫人如此感慨,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是梦中利文斯通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那扇门的所在之处。
通常而言,一座城市的梦境也会组成这座城市。这是因为人们往往会在梦里梦见自己熟悉的地方,而这些支离破碎的梦,最终也会在【乡】之中组成支离破碎的城池。
如同波尔普恩、如同克里斯琴那样。
利文斯通是个特殊的地方,因为这里的【乡】经受了【虚无边境】的摧残与碾压。尽管如此,梦中的利文斯通还是拥有与现实近似的轮廓——梦中利文斯通的核心,是桥区。
多恩大桥连接着利文斯通的新旧城区,横跨伯尼斯河。桥区则是多恩大桥之上的奇异街区:人们在一座大桥之上建立房屋、开设店铺。他们的身旁就是道路,他们的耳畔就是车轮滚动的声响。
梦里,大桥与桥区也同样存在着,只是显得不稳定,时隐时现、往往闪烁,扭曲而怪异。
而在那些宛如玻璃碎片的混乱场景的中间,在无数坍塌的房屋与梦境所簇拥的一把陈旧的椅子之上……
静静地伫立着一扇门。
“……格瑞曾经跟我们抱怨,说他化作一扇门在【乡】之中看守梦境的时候,被【白日梦】先生逮到了,然后先生还故意吓唬他。”法罗夫人莞尔一笑,“但我想,先生并没有意识自己是在吓唬人,而且,格瑞也一定没有想到——”
到了最后,利文斯通的梦乡之中,真的出现了一扇门。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浑身浴血,而他们知道,这并非是真实的、鲜活的血,而是梦境生物的凄惨结局。
被主人遗忘的梦境、亦或是从一开始就直接被舍弃的梦境——它们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它们妄图活下去。它们一直贪婪地、渴望地凝视着现实世界,那距离它们一线之隔,甚至就是它们的来处。
【虚无边境】给了它们这个机会。
在凡俗世界,有无数疯狂的人类愿意成为【虚无边境】的一员;而在神秘侧,梦中的生灵们同样愿意为此拼死一搏。
……花匠先生突然说:“我们距离【门扉】还有三步。”
“比我想的更快。”法罗夫人喃喃说,“比我想的更容易。”
花匠先生不再前行。多年的默契让他察觉到法罗夫人语气之中、一丝莫名的怀疑。【梦境生物】的死亡、【虚无边境】的埋伏……
“这里的看守力量比我想的薄弱很多。”法罗夫人不自觉加快了语气,“这扇门……不,不是这扇门!”
“精彩。”
一旁传来了掌声。一个白色头发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门扉】的旁边,她正在鼓掌,并且露出满意的、癫狂的微笑。她看起来既是苍老,又是年轻。
周围沸腾一般的梦境突然平息了。头一回,利文斯通的【乡】变得如此寂静。
法罗夫人面容冰冷,她问:“你是谁?”
“我?无名之人罢了。”
“你来自【虚无边境】。”法罗夫人微微闭了闭眼睛,然后说,“你是【虚无边境】的看守人?”
【虚无边境】的成员,确切来说,【桥】的高层,往往自称看守人。他们认为自己看守着世界的边境,目睹着真实与虚幻的交接变换。
一些疯狂的看守人,会选择将自己的灵魂融入梦境,从此他们便成为了梦境的一员,收获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但再也无法返回现实。这究竟是因为他们对残酷的现实感到失望,还是因为他们如此向往虚幻的美好呢?
没人知道。看守人只是说,他们将耗费余生,守候着【桥】。
如今,在多恩大桥的幻影之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确遭遇了一位【桥】的看守人。
“……那扇门……”法罗夫人缓缓说,“是【梦钥】看守的那个秘密。”
他们差一点就掉进了【虚无边境】的陷阱。不,不是陷阱,这正是【虚无边境】的根本目的。在亚玛利埃的时候,杜尔米就得知,【虚无边境】搞出来亚玛利埃之歌与炼金术的这场闹剧,本质上只是为了唤醒【梦钥】。
【梦钥】就沉眠在所有人梦境的最深处。【虚无边境】一直妄图打捞、唤醒这位神,也一直想要知晓、揭穿这位神所掩盖的那个秘密。
这才是【门扉】。真正的门扉,将会通往世界的真相。
法罗夫人难以理解【虚无边境】的选择:“可是,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能够唤醒祂?”
“因为你们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白发女人说,“不是你们能够、而是【白日梦】先生能够。”
“先生不会这样宇未岩做。”法罗夫人断然说。
【梦钥】的沉眠是这位神明自己的选择,是为了这个世界,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在这种情况下,杜尔米当然会尊重并且理解【梦钥】的决定。
况且,还有莱拉女士在外头。
法罗夫人完全不明白,【虚无边境】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把握?
“我曾经见过一次【白日梦】先生。”白发女人却突然说,“那是祂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也是祂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的时刻——就在这座桥上,我见到了祂,然后,杀死了祂。”
法罗夫人怔住了,她没听杜尔米提起过这事儿。当然,她知道,杜尔米曾经死去过很多次。
或许这次死亡早就被杜尔米抛到脑后了,谁会记得自己许多年前的一场死亡呢?呃,虽说凡人许多年前不会死。
“【白日梦】的死亡……”
白发的女人痴痴地笑了起来。她在这场梦中守候了多久、等待了多久?她又希望这个世界究竟拥有怎样的结局?
【虚无边境】想要打穿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可他们又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成功。他们要证明世界是假的、真理侧与神秘侧从一开始就是联通的;可是,他们又希望,世界是真的。
“而你们是【白日梦】先生最初的领民。很好,我没想到会这么好。在你们的见证之下……”白发女人高声说,“就让我们看看,【白日梦】的死亡——能不能惊醒那位沉眠的神吧!”
她发疯一般地大笑起来,无数的幻影、自她的想象中诞生,又或者是真实不虚的场景,开始涌入那扇门。
她变得虚弱、奄奄一息。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门扉】。
就在那扇门后——
【梦钥】正在做梦。
“要通知先生吗?”花匠先生问。
“当然。不过,似乎已经来不及了。”法罗夫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还好这是【梦钥】……”
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
漆黑的、深沉的、蠢动着无限的隐秘与阴森的——梦境的边沿、【虚无边境】。
那是神与神的间隔、层域与层域之间的空白。那是拼图永远无法弥合的缝隙,那是破碎的镜子的永恒伤疤。
现在,这道黑暗的裂缝,就展现在所有利文斯通人的面前。
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阴沉的天空、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狂烈的风暴已经抵达了海岸与港口,朝着城市最为繁华的市区进发;而与此同时,一道又一道的裂缝正在撕裂他们眼前的世界,就像是粗鲁地、野蛮地撕开一张画。
有一个人下意识伸出手,碰触了近在咫尺的这道缝隙。他的手臂毫无阻碍地伸了进去,摸到了一阵冰凉的、寒冷的阴森森的风。
然后他收回手——哦不,他的手不见了。
以裂缝为边界,他的手已经彻底斩断了、消失了、溶解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甚至感觉,自己的手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那才是他,那才是真实的他!
于是他大笑起来,虔诚地狂热地投入了黑暗的裂缝的怀抱之中。那才是真实的他!
就在他的身影将要没入黑暗之前的一瞬……
“停。”
杜尔米说。
“还有您,先生,还有这位女士,您也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五岁的小孩子都知道,人不能玩火!懂了吗?火,不能玩!当然黑暗也是一样。投身黑暗会让您——”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他浅薄的语文水平让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这种情况。
最后他悻悻说:“变黑。”
“变黑!”穆尔匪夷所思地说,“我的神啊,杜尔米,你是认真的吗?”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的意思是——成为黑暗!变成黑暗!”
“那就不叫变黑!你知道变黑应该是说人的颜色吧?”
“哦,人的颜色!人哪有什么颜色?”
“……他们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吵架吗?”莱拉女士忧心忡忡地问,“【梦钥】就要醒来了……”
埃默森嗤笑一声:“让他们吵去吧,反正……”
这就是那个好消息了:反正这个治世就要结束了。
人们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一切的灾难、风暴、死亡,在这样一个时刻都会拥有转圜的余地。但人们也应该感到恐惧:因为他们在新时代的命运,将完全掌握在【白日梦】先生的手中。
杜尔米最后哼了一声,不再跟穆尔吵架了。也可能是没吵过。
他拾起地上的一块玻璃碎片——那里头装着泰勒蒙——然后走出了圣德昆西大教堂。暴雨已经穿过泰勒蒙曾经栖身的那扇花窗,打进了太阳教堂里头。
无数人跟随在杜尔米的身后。他抬头望向天空,一滴雨水恰巧落入他的眼中,让他下意识眨眨眼睛。
他慢吞吞地问:“情况怎么样?”
“我会尽可能降低这场风暴的影响。”天空之上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回答,“但是,请您谅解,这是大自然捏塑的奇迹,恐怕我无法彻底消除它的影响,一场狂风暴雨是在所难免的。”
“这不是你的错,多克。”杜尔米安慰他,“我在北地已经领受过气候与大自然的威力了。”
“【虚无边境】这群人真是不怕死!”下水道里的狮子先生回答,“不过我们已经杀了很多很多了,他们的尸体倒了一地,就像是地下的老鼠。顺带一提,我举荐墨菲·李顿先生成为您的领民,他已经嘀咕一路了。”
杜尔米挑了挑眉,笑着回答:“好的,请帮我转告——欢迎咱们的第三位脑子先生!”
“我正在弗拉格街区,这个街区发生了异变,光阴正在……沸腾。”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这么说,不过语气还算平静,“我想这不仅仅是泰勒蒙干的,也有可能受到了黛西意志的影响。请放心,我能守住这里。”
杜尔米默然片刻,最后他说:“我相信您,警长,祝您……如愿以偿。”
为了凡人、为了城市、为了这个时代——死在他所选定的战场之上。
人们总是拥有很多白日梦,不是吗?而【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就是为了帮他们实现这些白日梦。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他重新睁开。他望见了艾米与克克,还有逐光女士,就站在广场的边沿。无数人正在躲雨,但仍旧有人在争抢太阳教廷免费提供的生活物资。
而太阳教堂的宾客们,绝大多数都跟随着杜尔米离开了教堂。许多人甚至还不知道外头已经是风雨大作,当他们望见雨幕、还有那些漆黑的裂缝的时候,他们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惊叹。
杜尔米看见雨水顺着钟楼的指针滑落。他曾经在利文斯通见过钟楼被风暴摧毁、敲钟人枯萎一般倒在大钟的旁边。
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人塑像,依旧静静地凝望这个,自他而始、他却缺席的时代。
“……瞧啊,朋友们。”
杜尔米轻轻说。然后他迈步向前,揣着泰勒蒙,走向了利文斯通的广场。
这里是谢兰任何一座城市,甚至是雾兰许多城市都会拥有一个城市地带:广场上往往伫立着【帝皇】的塑像、【太阳】的教堂、【时历】的钟楼,【塔】通常也在附近,要是位置合适,森罗协会也会在这里留下办事处。
此时此刻,此地便是世界的中心、全部生灵的目光所汇聚的地带。
此时此刻,【虚无边境】正在侵蚀凡俗世界的面目、神秘侧正在往这个时代倾倒垃圾、旧的治世摇摇欲坠。
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穿梭在雨幕之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自己的目标。
“我很抱歉,【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歉意地说,“我们没来得及阻止【虚无边境】的看守人,那个白发的女人说,她曾经杀死过您一次。这件事情惊醒了【梦钥】。”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哦,原来就是她?”
杜尔米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就曾经在外域的大桥上头遇到一个白色头发的女人。时至今日,他才终于知晓这个女人的身份,以及,这个女人的目的。
【虚无边境】要唤醒【梦钥】,在这个世界最动荡、历史最不安的时刻——用【白日梦】先生的死亡。
“现在,那扇门正在缓缓开启。”
因此,那些出现在凡俗世界的漆黑的裂缝——其实就是门缝。
那些缝隙将会慢慢扩大,最终反过来吞噬整个世界。在场的神明、甚至于普通人类,都已经逐渐意识到这个可怖的后果。不过,杜尔米只是用一种好奇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望向那些裂缝。
他在想什么?他的目光是不是能够穿透那些永恒无尽的漆黑,望见里头隐藏着的隐秘的故事?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梦钥】在守候什么样的秘密了?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吧,可是他竟然不愿意告诉我们!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的小杜尔米也有秘密了呢!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却让他的眉眼、他的目光更加深邃。他英俊的五官与面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只是,不得不说,他的英俊总有一些非人一般的怪异,令人望而生畏,而非信赖与依恋。
人们总觉得他的躯壳之下、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背后,潜藏着一种古怪的、疯狂的、蠢动的东西。
人们会觉得,他就像是一场梦那样轻率、那样毫无逻辑、那样不可理喻。人们认为他的行为与思考方式都是超出常理的,人们认为——他是个疯子。
而雨水更是模糊他的容色、他的表情。他是否在雨中发笑,是否为了这末日一般的场景而讥笑、而欢喜?
白日梦总会诞生在人们最无望的时刻,不是吗?
倘若不是人们、乃至于世界都感到了绝望,那么这场【白日梦】何尝会诞生呢!所以,他的出现也一定预示着灾难、他的降临也一定昭示了命运的终结!
“人们曾经共同做一场梦。”
杜尔米不为所动,只是喃喃自语。他听见了世界的嘈杂,也听见了一切嘈杂背后——这世界永不落幕的悲伤的雨。
人们曾经共同做一场梦,在【世界】陨落的那个时刻。因此,这就是【世界】的一场梦。因此,在梦乡的废墟之中,栖息着一头巨大的【梦境生物】的尸体。
因为做一场梦的生灵已经死了、因为【世界】已经死了,所以这场梦当然也已经死了。
哦,当然,这就是【世界】的【白日梦】,所以,【白日梦】早已经死了。
所以,杜尔米·奈特当然也——早已经死了。
他的死亡早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又或者,事实上,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会诞生:阿德琳·弗尼瓦尔理应被森之神殿抓回去、阿道弗斯·奈特理应硬着头皮接受家族交予的职责。
他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会结识彼此,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之上。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因此,他反而认为这事儿很有意思。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竟能如此不同,以至于造成了一些更深的误解与歧途。
他举起了手中的玻璃碎片,这是花窗的一角,也是泰勒蒙的栖息地。伟大的巨面者却栖身于凡人工匠制造的一扇花窗之中,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若是太阳教堂的这位工匠有幸知晓此事……
杜尔米将玻璃片举起。雨水坠在上面,映照出无限无限的辉光。
他缓缓说:“此前,塞西莉亚女士向我转达了一句话,她说那是奥尔德斯转告她的——哦,我还没来得及拜访我们的老奥尔德斯,但是那个时代却似乎永远回不来了。人总会拥有一些遗憾的。
“而奥尔德斯说,是你——泰勒蒙——跟他说,你等待着这场【世界】的【白日梦】唤醒【世界教团】的那一天。
“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明白,我为什么能唤醒【世界教团】,我又为什么要唤醒【世界教团】。而且,教团与【世界教团】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直到我从一位来自雾兰的小姐那里得知了一些消息……一些,关于教团、【世界教团】,关于梅纽因·布卢默的故事……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终于明白了。”
说到这里,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甚至笑了起来。
可他的笑究竟是为了讥讽自己的愚钝、还是为了嘲笑教团的荒唐、还是为了哀悼这个世界的疯狂呢?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欢呼雀跃地说:“是我?【白日梦】先生说的是我吧!嘿嘿,先知阁下,塔西娅姐姐,【白日梦】先生在世界的面前提及了我哦!”
多克笑而不语。塔西娅翻了个白眼:年轻的布卢默小姐大概是忘了,她头一回出现在【白日梦】先生面前的时候,甚至还是【虚无边境】的一员呢。
广场之上,杜尔米缓缓说:“教团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在很久很久以前。而直到现在,这个谎言也仍旧持续着,甚至让无数人信以为真——甚至让神明也信以为真。”
泰勒蒙静静地看着杜尔米。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滴落、漆黑的裂缝缓缓扩张的……一种细碎的连续的噪音。
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有的困惑地眨眨眼睛,有的不出所料地大笑,有的无聊地保持着沉默,也有的,眼中滑落了泪水。那泪水变作雨水,与那位沉眠的雨水之神一同,淌向了世界的尽头。
世界像是一团被揉乱了的纸张。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再展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世界将会是什么面目。
不过,恰恰就是最后的这段光阴,让他们疯狂一把吧:梳理真相、有仇报仇!错过了这个机会,或许就没有下一次了。他们将流落在时光的不同角落,遗落在世界截然不同的面目之中。
伴随着暴雨、狂风、城市的破碎与梦境的苏生,还有一场【白日梦】与一次【奇迹】……
杜尔米说:“教团让【世界】以为自己就是世界。”
第800章 最初之人
利文斯通的广场之上,除了雨声和风声,一切都鸦雀无声——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矛盾?
在杜尔米真正说出真相的时刻,他遗憾地想,接下来的场面,就不适合凡人的参与了。因为这涉及到那恒初的四神,凡人若是听了,他们的眼睛会流血、耳朵会流血,嘴巴也会流血……哎呀,那是吐血,那是死了!
总而言之,让我们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起吧。
了解神秘学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巨面者的三个层级为列席、圣名、冠冕。
在神明的晚宴之上,巨面者首先拥有了一个席位,是为列席。
倘若祂们有幸彰显自己的层域和面目,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铭牌与座次,那么便是圣名。
而更进一步,在一切生灵的目睹之下传扬自己的圣名,让己身的存在穿透其他一切生灵的层域,祂们便能为自己佩戴上世间唯一的冠冕,成为晚宴的主人——之一,当然。
在这个过程之中,力量的强弱并非最核心的问题。本质意义上的生命层级的不同,才真正区分了巨面者的三重台阶。
……好吧,这是神秘学的定义。
众所周知,神秘学是【星群】用来定义“黑暗”的学说——众所周知在哪里?——所以这也只是一家之言。
事实上,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明白“神明的晚宴”究竟是个比喻还是个现实。比如说,那常正的七神开会的做法,难道就是“神明的晚宴”吗?那他早就成为神了?
而这世上还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上面那种说法,是配合了微面者的“信众、选民、眷者、使徒”而来的,可以说是非常符合人类社会的构想。
倘若只看巨面者本身的存在,那么,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才是真正属于巨面者的道路。
很像是一棵树、至少是一株植物,不是吗?
从种子发芽、到根系生长、到枝繁叶茂。这世上的许多神,起初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譬如雨水、譬如时光。
因此,巨面者也需要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神序之树上——由此才能收获自己的圣名、由此才能佩戴自己的冠冕。神序之树标志着神明的顺序,也同样记录着神明的本质。
“……可是,究竟什么是神序之树?”
那是倒垂的巨树,自天空向大地生长。那是与生灵的梦境相联通,一切人类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站在利文斯通的大雨之中,一些人打起了伞,但杜尔米没有。时不时,他得眨一眨眼睛,这样才能拂去睫毛上的雨珠。
他想,或许这场风暴的抵达……意味着那位古老的雨水之神,也同样见证。
他说:“我曾经前往神序之树、灵魂之乡,是祂向我发来了一封邀请函——一片树叶。我去了,望见梦境、又望见梦境的尸体。我在神序之树上看见了广袤的死亡与坟墓,后来我甚至以为,是梦境的死亡带来了灵魂的苏生。”
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似乎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在讲述一个传奇的故事。
杜尔米将那枚玻璃碎片抛了出去。淅淅沥沥的雨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影。杜尔米平静地与泰勒蒙对视,而他们都知道,战场遍布这座城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正在阻止泰勒蒙的那些计划。
因此,他们的对峙并不意味着任何东西。胜负手在那些凡人的身上。
不过,泰勒蒙也确实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对杜尔米动手。他可以杀死杜尔米——杜尔米·奈特,确切来说。
只是他何必这么做呢?杀死杜尔米,然后释放【白日梦】先生吗?
况且,泰勒蒙拥有这样的风度。他知晓杜尔米憎恨他,既是因为泰勒蒙杀死了奈特夫妇,也是因为泰勒蒙那疯狂的残酷的计划。因此,他甘愿为杜尔米所杀。
因此……
无论泰勒蒙自己的计划成功、亦或是杜尔米的计划成功,他都心甘情愿、坦然接受。
无论谁的计划成功,那都保住了这个世界。
“你去过神序之树?”泰勒蒙问,“通过弗尼瓦尔的渠道?”
“当然不是。”杜尔米否决,“我甚至没去过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不过我迟早会去的。”
泰勒蒙微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打断杜尔米的话语。
于是杜尔米继续说:“后来我总是觉得哪里十分奇怪……女士们、先生们,请容许我将这些奇怪的征兆与线索一一列举出来,恰如一位合格的侦探那样。”
肯·林恩正在帮忙疏散海边的民众。
他穿着雨衣,雨水已经淌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拼命眨眼才能缓解那种难受的感觉。他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望见风暴近在咫尺。狗狗巴迪在他的旁边叫了两声,像是在提醒他危险。
肯拍了拍巴迪的脑袋:“好狗狗。现在,我们回去吧。”
莫尔芙·法涅斯与阿切尔·英尼斯一同离开了太阳教堂,因为他们无暇在神秘侧浪费时间,凡俗世界正在经受一番狂风暴雨的袭击,他们必须回去处理事务,最重要的是,保护这座城市的居民。
“我想,我能相信【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举措与计划。”莫尔芙说,“不是因为祂过往的举动,而是因为……”
阿切尔看见这位声名赫赫、野心勃勃的王女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雨中,她自己撑着伞,面色苍白。
她说:“因为祂说,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莫尔芙·法涅斯妄图效仿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妄图重建法涅斯王朝的光辉往事。可是,她也知道法涅斯王朝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没有对抗一整个神秘侧的决心,一个王朝就不可能永远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她只在凡俗世界蝇营狗苟,不曾勇敢地反抗神秘侧的践踏、也不曾正视这个世界的危机。
无数次,她只是在这个治世忙忙碌碌、又在那个治世奔波劳碌……她甚至不曾想过终结治世的演变、终结这些徒劳的改换……不,她明明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为【时历】所困,可她甚至不敢想杀死【时历】!
新的治世……
不。【白日梦】先生说了。不会再有一个新的治世了。
想到这里,莫尔芙·法涅斯轻轻笑了一下。她朝着阿切尔颔首,然后离去了。或许,她是这场乱局之中最大的输家,然而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
阿切尔微怔,看见王女孤身步入雨幕,似乎是如释重负,似乎是失魂落魄。
最后,她扔掉了伞。
杜尔米瞥见了那把雨伞,被卷入狂风与裂隙、被撕得粉碎。不过他也只是走神了一瞬,就回到了自己的话题之中。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是倒垂的巨树?为什么这棵神序之树,是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我曾经以为,这是因为梦境、因为镜子——因为梦中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因为镜中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但是,某一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愚笨,我本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的,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在别的线索与真相的帮助之下,我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因为祂是自世界之外生长而来的。
“因而祂是倒垂的,明白了吗?是外界的宇宙朝向我们的世界、是世界之外垂落向世界之内!
“祂的根系扎根于天空、祂的枝叶垂落向大地。而祂来自世界之外、来自我们的世界所属也映照的地方。不,祂就像是一棵树,是生灵的思绪、是生灵的梦境,祂来自高天之上,祂的蔓延才真正构成了我们的世界……”
说到这里,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嗅见雨水湿冷的、绵密的气息,好像充斥了他的肺。
他缓慢地说:“那就是【世界】。”
确切来说,神序之树,就是【世界】的尸体,同时也是【世界】最后的【白日梦】。
因此,神序之树与梦境之乡联通,【梦钥】就沉眠在这两个地方相连接的那座桥梁之上,为了看守这个秘密。因此,【虚无边境】其实是对的——这真的是一座桥,联结了真理侧与神秘侧。
因此,杜尔米才会在那倒垂的巨树之上,望见无数【梦境生物】的尸体。
……还记得吗,那恒初的四神,来自谢兰最初的神话:【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
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是黑暗笼罩了世界,随后初火点燃、驱散了黑暗,而大地是往后的生灵生长的地方。也就是说,黑暗与世界,先于初火与大地。
后来杜尔米更是知道了,雾兰不过是谢兰的倒影、而谢兰也不过是谢兰的梦境。
很好,结合这些线索,你们明白了吗?
——黑暗与世界都是外来的。
但尽管是外来的,祂们也确实共同创造了谢兰这片大陆。随后是初火为生灵凝聚希望、大地为生灵提供庇护。
最初之火是谢兰的生灵为了突破桎梏而点燃己身,大地是谢兰的生灵用双手双脚亲自丈量的土地。
黑暗是火光之外永恒蠢动的隐秘,世界是大地之外广袤无垠的宇宙。
那恒初的四神,同样拥有阵营与立场、也同样拥有自己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只不过,正如初火是强大、愚昧、善心、混沌的神明一样,那恒初的四神其实都更接近于自然神,是神话之中的古老生物。祂们活着的方式与人类、与微面者,甚至于如今的巨面者,都截然不同。
祂们活着的方式,就是祂们永恒存在、永恒不变、永恒注视。
祂们思考一秒钟,整个宇宙或许已然生灭千万次。
因此,【最初之火】会受到【太阳】的篡夺,但也仍旧沉眠在这世间的每一缕火光之中,等待着可能到来但可能永远不来的苏醒与复生。
因此,【大地】会沉眠于世界的尽头,却偶尔也醒来一瞬。大地母亲仍旧放心不下祂呵护、祂养育的子民。
因此,【隐秘】蠢动却不曾主动侵蚀真理侧,甚至【星群】都能以神秘学重新编织【隐秘】的存在方式。
因此……
【世界】受到了教团的欺瞒与哄骗。
这场谎言是如此的漫长、坚定,以至于时至今日,谎言的帷幕也依旧笼罩着整个世界。
“……让我想想,应该是什么时候呢?”杜尔米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分析着。他随便地挥了挥手,不巧碰到了一道正在蔓延的漆黑的裂隙。
他的指尖没入其中,随后消失了。只是他眨了眨眼睛,他的手指头就又回来了。
他说:“应该就是最初的时候吧!”
就是在那个——初火驱散黑暗、世界得以显露的时刻。神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人类终于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人类、终于、知道。
……他们知道了什么啊!这【世界】是他们的世界吗?他们望见的是巨面者的臃肿的庞大的躯体、他们知道的是来自域外的明明不可知的存在——在那一瞬间,他们全都疯了!
这一批最早目睹【世界】、最早知晓【世界】的人类,就是最初的教团,也就是最初之人。
毫无疑问,他们也是最初的疯子、最初的信徒、最初的渎神者。
而那绵延的疯狂一直传递在他们的灵魂之中、他们的血脉与子嗣之中、他们的追随者与教徒之中。疯狂从未熄灭,因为他们望见了【世界】、知道了【世界】!
但他们确实以为,那就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真的以为,那就是“这个”世界!
无论巨面者以何等伟岸与可怖的方式存续,在凡俗世界,微面者的看法才真正决定了巨面者的存在方式。比如说,无论【太阳】究竟是什么,在凡人看来,太阳就是太阳,就是天上最明亮、为他们带来了白昼的那颗星星。
而微面者的看法又将汇聚成为层域,反过来影响巨面者的界碑与锚点,最终影响巨面者的本质。
因此,但凡有人认为【世界】就是他们的世界,那么【世界】就会逐渐改变,从世界之外改换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这种改换或许很难动摇【世界】在世界之外的存在方式,但至少在谢兰的范围之内,【世界】真的成为了世界、真的成为了人类所望见、所知晓的——这个名为谢兰的世界。
从域外绵延而来、枝繁叶茂的根系与思绪,被移植到了人类的土地之上。至此,【世界】成为了囚徒。
可以说,往后一切的发展、一切的故事,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教团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但他们确实坚信不疑。而教团成员的想法影响了世俗的统治者,进而也影响了凡人的国度与凡人的思想。
从此往后,人们再也没有怀疑过【世界】是不是世界;从此往后,世界就成为了一切生灵书写自己故事的舞台。
哦,真可怜。祂被桎梏、被改造、被约束。
祂成为了舞台、布景、剧场、乃至于观众席,可祂唯独不是祂自己。
……直至祂的死亡。
纷乱的神战、残酷的神战。那恒初的四神接连沉眠,那永望的五神贪婪地攫取力量、甚至创造了新的层域。
海洋究竟为什么能够变成镜子?雾兰究竟为什么能够诞生?
因为这契合了【世界】的本质、因为这戳破了【世界】的秘密、因为这彰显了【世界】的来历——谢兰是谢兰的梦、雾兰是谢兰的影。
【世界】也看守着属于【世界】的奥秘、属于【世界】的真相。
而这才是【世界】覆灭的真正原因:祂发觉了真相、从谎言之中醒来了。祂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祂根本不是世界!
祂并非谢兰、更并非这个世界。祂名为【世界】,只是因为祂的出现标志着这个世界的来历与根源。
祂本该离开这个世界,或是在高天之上凝望这个世界——祂本该伤感、本该孤高、本该高高在上地成为旁观者,目睹并记录这个世界的故事。
可祂却被欣喜若狂的、疯狂的人类所望见、所得知、所捕获,在懵懂的初生的时刻就成为了这个世界本身,又在最落魄与最昌盛的时候——
【世界】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一瞬的破碎、疯狂、狂怒与悲伤,还有被造主遗弃的绝望,才是【世界】真正的灭顶之灾。
那一瞬,祂祈求一场白日梦。
这一切想必是假的吧,又或者,是祂在噩梦之中,等祂醒来,那么美好的真实必定在等待祂!又或者,祂身处残酷的现实之中,祂理应祈求一场美梦——
梦中,【世界】还栖息在谢兰的怀抱之中,正如【梦境生物】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真实。
于是祂绝望地向天空伸手,妄图回到母亲的呵护之下。祂戳穿了【星群】所营造的虚假的群星,却最终只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颗倒垂的巨树的回应。那是祂来时的路,但也是祂永远回不去的路。
指尖与树冠相触,祂留下了这世上最后一条通往神序之树的通道——仅有祂的那场【白日梦】,可以踏上这条道路。
因此,仅有【白日梦】,能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因此,这世上的一切巨面者都必须遵循的道路与规则是: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
祂们必须成为一棵树、效仿一棵树,是因为【世界】就是落入这个世界的一颗种子。最初也最后的种子。【世界】发芽、生长、蜿蜒、繁茂,最终为人们带来了这个世界。
而在【世界】死后,祂的尸首便是那棵倒垂的巨树。
巨面者必须在神序之树上留名,而后才能成为神明,是因为仅有借助【世界】的位格,祂们才能真正超越世界的桎梏、真正抵达谢兰的来历与本质。
祂们为自己佩戴的冠冕,便是来源于真相与本源的冠冕,是虚假的世界所映照出的真实。
……当然了,祂们其实还可以投身黑暗、选择【隐秘】。不过,真的会有人——神——选择【隐秘】吗?
只是,当祂们抵达本质的那一瞬,祂们并非感到欣喜与骄傲,而是感到绝望与愤懑。这就是这个世界,没想到吧?世界是虚假的、荒唐的、是他人的梦境与影子,是【世界】也永远不可能抵达的真实的对立面。
而以上这些事情,包括【世界】的醒悟与覆灭、包括雾兰的诞生与成长,甚至包括法涅斯王朝的崩溃与坠灭,都不过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的那段光阴。
世界在那时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往后,世界就成为了杜尔米在外域看见的那片废墟、成为了莱拉女士口中的“摇摇欲坠的老房子”。
“……哦,话题有点扯远了。”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他说:“我为什么提及【世界】来着……哦哦,想起来了,因为梅纽因·布卢默。”
梅纽因·布卢默是谢兰教团派来雾兰的调查员,想要调查希尔芙德在离开教团之后的行动与成果。
他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出海,最终也成功抵达了雾兰,并且周游了雾兰各地,可以说是完美达成出航的目标。只是,到了最后,他却没能将调查的内容送回谢兰。
倘若谢兰的教团成员知晓了希尔芙德的功业,那他们是否能改变自己陈旧腐朽的观念,并且改变往后三百年逐渐堕落、逐渐凋零的命运呢?
教团并不知道,既是不知道希尔芙德的故事,也是不知道自己的惨淡未来。
教团更加不知道的是,梅纽因·布卢默甚至说动了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也就是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让他加入教团的行列,背弃了雾兰神殿与雾兰的子民。
“当布卢默小姐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感到万分惊讶。”杜尔米说,“我难以想象,梅纽因·布卢默究竟是跟你说了什么,才能说服你抛弃、甚至背叛多克希尔的人们。”
泰勒蒙无动于衷。他的幻影受到了雨水的侵蚀,每一滴雨水的下落都会让他模糊一瞬。
……就是在那个时刻,杜尔米突然悲哀地意识到:泰勒蒙确实已经死了。凡人活不了三百年,正如海伦娜·莱顿那样,泰勒蒙是在死后成为巨面者的。
也就是说,杜尔米无法享受手刃仇人的快乐了。
这就是神秘侧为真理侧带来的故事。这就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无情而轻蔑的践踏。
“……现在我知道了。”杜尔米喃喃说,“他或许只是提到了教团的存在,但是,对你来说,教团也就是最初之人的存在,结合谢兰与雾兰的神话、结合那个预言——你意识到了【世界】的真相。”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其实比谢兰的力量体系更加接近【世界】的本质。
这其实是因为雾兰神殿并不拥有神秘学知识、也并不拥有各大正神教会的条条框框。雾兰神殿的力量粗糙、粗放、粗粝,让人类的灵魂直面神秘侧的重量。
这当然是极为危险的做法,无数先知前赴后继,聆听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世界的呓语。理智的破灭、疯狂的蔓延,脆弱的灵魂最终分崩离析……
然而正是因为这样,哪怕他们只是捕捉到零星的关键词,他们也能够直入神秘侧的本质。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存在,让雾兰的先知们知晓那棵树的存在。他们或许并不知晓这棵树究竟是什么,但的确知道,这世上有一棵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倒垂之树,而弗尼瓦尔正看守着这棵树。
可是,天空?
彼时的拉斯坦抬头望向天空,望见虚假的宇宙、望见永不变更的星星、望见一无所有的世界。
于是,后来的泰勒蒙低下了头、走下了空之神殿高高在上的祭坛,妄图用疯狂的手段来拯救这个世界。
“……我总是在想,”杜尔米遗憾地说,“你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究竟是因为你真的悲天悯人、怜惜这世上的所有人,还是因为你感到愤怒与受挫,不愿意接受这个世界本质意义上的虚假——你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
第一次,泰勒蒙脸上那种虚假的、温和的笑意消失了。他冰冷地注视着杜尔米。
海伦娜·莱顿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她笑得开怀,甚至前仰后合。她说:“绝对是后者。【白日梦】先生,您说的太对了!”
“但是无所谓。”杜尔米耸了耸肩,“因为我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我不想让它死,仅此而已。”
一想到他的父母付出一切、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就是为了研究世界的真相——而世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杜尔米绝不甘心!
“现在。”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先把这些裂缝缝合起来吧,就算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我开始明白【星群】为什么总是编织了,在门萨的眼里,或许整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模样。”
七零八碎、分崩离析。
门萨矜持地点头:“世界不曾钟爱。”
莱拉女士解释说:“他的意思是世界也不想这样,但世界没办法。”
“……真的假的?”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怎么觉得门萨的意思是,世界在哭?”
而诡影风暴带来的风雨仍旧持续。暴雨让整个城市变得空荡荡的,人们都躲进了屋子里。尽管如此,飓风却也正在撕扯他们的房屋。世界正在哭。
泰勒蒙说:“你现在还不是【白日梦】先生,你要怎么解决?”
“我早就说过……”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但叹气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哦,不好意思,我好像没说过。”
他露出歉意的、但也理直气壮的表情,就好像——他忘了又能如何呢?
泰勒蒙微微皱起了眉。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但目光也穿透了他的幻影与城市之中的雨幕,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这双眼睛的主人淡淡说:“我就是我,而【白日梦】只是我为自己选定的代号。”
坠落的雨珠骤然停歇,重力将它们拉扯成雨丝,锋利宛如箭矢,将要刺中这个世界的心脏。
“为什么你会认为,力量仅仅属于【白日梦】,而不是——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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