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鹏终于拿到了3层2号的钥匙, 这个小区位置很好,虽然是步梯,但房屋格局舒适, 一向租得很好。他一直在寻找这个小区的房源,好不容易找到这间空置屋的房主, 谈到出租, 拿到钥匙, 心情很好。
带着抹布、扫帚等工具来打扫, 钥匙插进孔里, 拧动一下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时,他心情仍不免有些激荡。
曾经多少次渴望拥有自己的房子, 如今梦想还没有成真, 只是可以在帮房东租房的时候拿到房东的钥匙,开房东的门, 也算无数次品尝到了独立拥有一套房的快感吧。
或许当租房中介也没那么糟糕,不见得比当大厂技术部的中层差多少。
35岁被辞退后的人生尚过得去, 女朋友车祸后的人生也依然在继续……
拉开门,他做好了因灰尘而捂鼻的准备,却不想看到了窗明几净、内饰齐备的房间。
怔愣着走进去,门在身后砰一声合上。
鲁鹏放下手里的打扫工具,转头看到门口放钥匙的小托盘,顺手将钥匙放上去。
他居然听到了电视的声音, 这间房不是空置很久了吗?
走出玄关,他往客厅沙发上望去, 旋即怔在原地。只见欢欢正坐在沙发上,阳光铺洒在她身上,将她本就浅的发色照得更浅了, 俨然一个黄毛丫头。
看见他走进来,欢欢歪头一笑,旋即又撇嘴斥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饿死了。”
鲁鹏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过去,又被欢欢训斥没有换拖鞋。他忙踢掉鞋子,只穿着袜子就往里走,来到沙发前,他恍惚地朝欢欢伸手。
他居然真的摸到了她的头发,她温暖的皮肤,然后如记忆中一样,被她一口咬在虎口。
欢欢还是这么喜欢咬人,她高兴了要咬,不高兴也要咬。
“呸呸呸,哎呦,你都没洗手,脏死了。”欢欢一把甩开他的手,狠狠在他手臂上锤了两拳。然后将盘在沙发上的腿伸直,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催促:“快去洗手,回来一起商量下吃啥,外卖难点死了,我都选择困难症了。快点!”
欢欢还是这么急性子。
鲁鹏转身走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在边上的布巾上擦了擦,随即迫不及待地回到客厅,还好,她还在。
她还在。
眼泪倏地流下来,欢欢出车祸后他一直没哭,生活还要往下走,他怕一流泪,一正视那些情绪,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不敢哭,不敢去想那些会令他绝望的过去与未来——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再也到不了的未来。
有时候他在梦里看到她,他们一起贷款买房,一起生儿育女。她还是老训他,他一点也不在意。
她还是急急躁躁、丢三落四,不过没关系,他会帮她想着那些她忘记的事,时常劝她不要急,慢下来。
她果然就会慢下来,然后唉声叹气,说羡慕他,好像什么事儿都不急。
醒来的时候,他能摸到眼泪,但只要不是清醒状态下哭就好。
他还没有垮。
可是现在,欢欢就在自己面前,不止看得见,还摸得到。
“你不是车祸后死——了吗?”鲁鹏坐在欢欢身边,恍惚地问她。
“说什么胡话呢,咒老娘是吧?腿撞断了,不是都好了吗?有毛病吧?哭什么?”欢欢掐住他脸,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想让他看看自己手机上的点餐页面,帮她选一家饭店,又觉得他这样哭唧唧的放着不管不行,纠结一会儿终于放下手机,擦擦手,调小了电视音量,面对着他严肃道:
“说罢,又怎么了?”
鲁鹏脸上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他是家里的男人,可欢欢才是那个更坚强、更能主事的人,她总是勇往直前的,哪怕急躁,却从未怯懦退缩过。
她真好。
“欢欢,我被辞退了。”鲁鹏哽咽着说,向她倾诉憋了好久好久的委屈,“我明明干得挺好,之前几年熬夜加班为公司付出那么多。可就是因为新人工资更低,我会的新人可以学,公司就把我辞了。3w月薪就这么没了,之前我们租的房子,我再也租不起了,呜呜。”
“哎,你哭什么。”欢欢叹气一声,他刚进门的时候欢欢又训又斥的,没有好脸色,可现在鲁鹏诉说起这些事,她一下收起坏脸色,语气也温柔起来,“租不起那边,就换个地方住呗,哪里没有窗没有门,哪里还放不下一张床。”
“我现在做房产中介,薪水大减,要跟二十岁的小年轻抢房源,他们有的大学都没念,高中都没念……”鲁鹏抹一把泪,“却比我干得好。”
欢欢本来都悲伤起来了,听到他补充的那句没忍住笑出声,“没事啦,我腿好了也能出去上班,咱俩加一起怎么也不会太差。经济下行,大家不都难嘛。”
“欢欢,欢欢——我想你——”他不仅没有被哄好,反而越发哭得厉害了。
欢欢的所有反应都跟他想象中的一样,还是那么好,还是那么心疼他,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对他更好了,也不会有人比她更好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来抱抱。”欢欢笑着朝他张开怀抱。
鲁鹏迫不及待地抱住她,还是记忆中那个怀抱,柔软,温暖,馨香。她会忽然伸手拍拍他的背,然后用力箍紧他。
鲁鹏闭上眼,陶醉地将脸埋在她颈窝,嗅她身体里的味道,感到心满意足。
只是,这个拥抱越来越紧了,她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欢欢快箍得他喘不上气了。
“欢欢——”他费力地喊她,想要将她推开,可她的力气就像大猩猩一样,他居然无法推动她丝毫。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的手臂和骨骼发出绷到极限的声音,他仰起头,想要发出大叫声,可人在身体被死死箍住的时候,居然是无法大吼大叫的。他只能发出暗哑的喉音,声音越来越小,窒息得越来越严重。
骨骼发出被勒断的咯嘣声,大概是肋骨插进内脏,他嘴角溢出鲜血。可即便是弥留之际,他也没舍得伸手去抠抓撕扯拥抱自己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欢欢的拥抱勒成两截了,洁净的房间坍塌,温暖的光芒散去,四周灰呛呛的全是土尘,墙壁上爬满霉菌,家具赃污老旧,哪还有一点温馨。
他萎顿地倒在沙发上,在头垂下去即将看到欢欢时,他闭上了眼睛。
拥抱前欢欢温柔的、怜惜的眼神,还有和煦的笑容,成了他死前对她最后的记忆。
都结束了,他所有的痛苦。
第112章 最想见的人 死而无憾知
江英步履轻快地走进楼栋, 如往常一般一边爬楼梯一边哼歌。楼道里回音效果好,她这普普通通的嗓子,听起来也显得很好听了。
路过3层2号房时, 江英发现对方家门居然没锁,敞开着一条缝。
高中生正是热血上头, 喜欢办好人好事的年纪, 又往前走了两步, 便转头回到2号门前, 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人应声, 她开始回忆这里有没有人住,好像从来没看见过有人出入。
想走, 鬼使神差地居然反而拉开门, 探头往里望去。
让人没想到的是,在她们家这处旧楼房的壳子下, 居然承载着超级现代酷炫的装修风格。她惊叹地眨了眨眼,总觉得这里好像她追星的哥哥的家。
网上哥哥po出的照片里, 有他家的碎片画面,群里姐妹都说哥哥就喜欢这种超绝酷炫感的风格。
江英念头才转过,就看到了一个人从客厅走过来,探头往门口望。
两人视线一对上,江英便觉血压飙升,热血上头, 整个人都腾地烫了起来。
哥哥!
天呐,她的哥哥居然住得跟她同楼栋?这是什么美梦成真的戏码啊, 她在梦里都不敢这么编。
身后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都不知道,江英再回神的时候,已经被哥哥请进客厅, 坐在了沙发上。
就跟哥哥挨着,膝盖顶着膝盖。
脑内热水壶尖叫,她都不敢抬头看哥哥的脸,视线垂落在两个人相抵的膝盖上,我的妈呀,她们的膝盖之间,就只隔着两层布料。
她觉得自己大脑已经没办法运转了,她快要昏过去。
她的呼吸呢?哦,她有在呼吸。天呐天呐,她跟哥哥在呼吸一个房间里的空气。
干咽一口,忍着喧嚣的眩晕感抬头,如此近距离地对上哥哥那张超绝俊脸,江英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哥哥的睫毛真的好长,皮肤真的好好,唇红齿白的真的天生美人啊。他在看着她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啊啊啊啊啊!
不能晕,江英,你不能晕倒。你连眼睛都不要眨,眨眼你就亏了!多看一眼是一眼啊。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五官,现在表情一定很丑,可她实在太兴奋了,她距离哥哥真的好近啊,她觉得自己只要再往前倾1毫米,就能投到哥哥怀里。
不敢想象被哥哥拥抱是什么感觉,那不得幸福得死过去啊。
“我是不是忘记关门了?”哥哥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地磁性。
这声音第一次如此近地听到,就在自己耳边,让人呼吸急促,肾上腺素飙升,疯狂分泌多巴胺。
“我,我,我本来想帮你锁门的。但是我又怕是不是家里的主人出去倒垃圾,没有带钥匙,所以故意没锁门。万一我帮你把门锁上,你就进不去家了。天呐天呐,我真的好喜欢你,你的每首歌我都听的,真的超好听,你超有才华的你知道吗?真的真的真的。”江英捧住自己的脸,刚开始还磕巴,渐渐开始语无伦次。
哥哥忍俊不禁,笑声藏在喉咙里,听起来低哑迷人。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像是在跟小妹妹开玩笑一样地说了句“谢谢。”
江英也不知道哥哥是在谢谢她想帮他锁门又没帮他锁门的好心,还是她喜欢他、支持他、夸奖他这件事,她嘴巴张了又阖,阖了又张,千言万语到心头,完全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哥哥像是识破了她的想法,再次宠溺地笑了笑。
啊啊啊啊啊!在哥哥的注视下化成风就是这种感觉吗?她真的觉得自己在变轻啊。
死而无憾知道吗?死而无憾!
“之前的握手会怎么没见到过你?”哥哥歪头看她,像是在回忆自己是否见过她这张脸。
“那会儿我考试,没有时间,下次我一定去!”江英撒谎了,其实她粉上哥哥的时间很短,是最近才开始上头的。
她看了他拍的剧,觉得他超级无敌帅气,然后又去听了他的歌。
说起来她对哥哥的了解其实也不是特别多,毕竟粉上的时间还短。
“那就现在握吧。”哥哥笑着伸出右手,示意江英与他相握。
江英惊喜地抬头,眼睛瞠大,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兴奋得手足无措。她就要伸出右手,余光忽然扫见哥哥家的电视,奇怪,怎么他家的电视跟自己家的电视一样?
嗯,好像哥哥也不是不能买她家的同款电视嘛,巧合而已,很正常。不过说起来,哥哥家的电视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应该是跟她家一样的吗?
脑中忽然闪过质疑,令她吃惊的是,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那电视居然变成了超酷超大的无边挂壁电视。
江英想,对的,哥哥家的电视就应该是这样的才对嘛。
可转念又一个念头,哥哥本来是这么亲切的人吗?
面前的哥哥倒是跟她看的哥哥拍的那部剧里的人设一样,穿的衣服好像也是剧里的呢。
啊,不对,哥哥私下里不是个很注意跟女生保持距离的人吗?
他好像私服只穿黑色和白色,从来不会像剧里男主角那样穿暗红色的骚气衬衫吧?
哥哥OOC了,崩人设了——这样的念头忽然闪过,自己面前人的衣服居然开始变色。
江英浑身汗毛倏地立起,啊一声叫便站起身来。
后退两步,她眼睁睁看着哥哥身上的暗红色衬衫变成了黑色。恐惧压下了她对哥哥的上头喜爱,本来发热的耳朵和手倏地变凉,她还没多想便转身跑出房子。
熟悉的旧楼道让人安心,她一下清醒过来,理性回归,她想,哥哥怎么可能住在她们这个旧校区呢?
就算这里地段不错,但超高性价比社区,不是哥哥那种偶像会住的地方吧?
胸膛剧烈起伏,她无法理解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转头看向半掩着的门,干咽一口唾沫后,鼓起勇气探头往里看。
只见方才酷炫先锋的豪华房间荡然无存,只剩破旧的、布满灰尘的老屋。
地上两串脚印,是她一个人走进走出时留下的。
…
…
最近网上火了一个话题楼,是个文笔超好的高中女孩的一篇第一人称小故事。
她说她在自家楼下一个房子里差点握到了偶像哥哥的手,故事讲得非常好,细节很多,让人代入后觉得是真实发生的,引人入胜。
许多人在下面评论,有的说是她闯入阴宅,被迷了眼,一旦握手就再也出不来的;有的说她错失了一个跟哥哥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机会,但能拥有这样的记忆仍很令人羡慕的;还有的说可能是近期常被人提起的诡异事件,说她一旦握了手,手可能就会被留在那个空间,以后成个只能用左手写作业的人……
特殊案件调查局网络部门搜索到了这个帖子,立即递□□合部门审核。配合部门下达任务给相对应的派出所,很快找到那个帖子的主人,并追踪到那件屋的信息。又根据房屋信息检索所有相关保安等信息,最后发现一个很可疑的情况:
房东称曾有房屋中介要了他们家房子的钥匙,说要帮他出租房屋,结果后来再打电话联系,那人就是停机状态,再也找不到了。
特调局于是又开始检索该名房屋中介,发现在该名中介拿到该房屋钥匙后没多久,就失踪了,再没有来上班。
深入调查后得知,他已经没有家人了,在他失踪后再没有新的手机通信信息和消费信息。
绝对的失踪人口。
案件层层向上提交,谢言看到后立即推动调查。在与自称从该房间里活着出来的高中女生进行过多轮多次沟通后,研究人员根据该名高中女生的口供对这一处疑似野生诡域做了初步分析报告:
1、野生诡域形态是个现代化、装修酷炫的民居;
2、会出现一个能与人正常对话的拟人形态“诡怪”,形象为某位男偶像,会提出握手申请;
3、在闯入者心里生出质疑情绪后,房屋内电视等内容会根据闯入者的想象发生诡异变化,疑似某种精神影响,或幻象;
4、闯入者识破该野生诡域是“幻觉”后,可自行离开该野生诡域。
封锁该房屋后,谢言召集了10名合约实验人员。
10名签订契约的死刑犯穿上特制制服,因幸存者描述中该野生诡域没有物理攻击,是以10名实验人员并未携带任何武器,并陆续走进该房屋。
实验人员进进出出到第四个的时候,这人终于没能再出来——明确了,这里的确有一个野生诡域。
第一轮实验结束,被野生诡域“纳入”的人只有3名,活着回来的仅一名。
在他的描述中,走进那扇房门看到的根本不是超酷炫的明亮民居,而是他老家的旧瓦屋,里面有灶,水泥地面。
他也没见到那个什么劳什子偶像明星,他看到了他小时候养的一条大黑狗。
他父母都死了,也没娶媳妇,心里想着的只有老家那条大黑狗了,太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还活着不。
可是因为太多年没见了,那狗的具体外貌他其实都有点忘了,也总觉得这么多年没见,大黑狗不可能还是当年那健壮模样。
脑子里还在思考那黑狗到底什么样,咬不咬人的时候,那狗就开始变样子,一会儿高一点,一会儿老一点,他心里害怕,就跑出来了。
谢言在办公室里拿着两份口供,又跟工作人员们开了无数次会,最终得出的最可能的推断是:
1、该野生诡域的形态是根据闯入者的记忆构建的,记忆越清楚,构建得越真实,记忆模糊,就可能出现野生诡域形态不稳的情况;
2、在野生诡域中见到的,很可能是闯入者最想见到的人(生命形态)。
3、闯入者对自己最想见到的生命体的了解越深入,记忆越清晰,幻化出的形态就越真实难以识破;
4、暂时未有关于该野生诡域杀人方法的信息。
紧接着,谢言又组织了第二批合约实验人员,在进入前,特调局会让他们登记一个单子,写下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这一批人里只有一个人被野生诡域“纳入”,他最想见的是害自己被抓入狱的大仇人,该名实验人员最终未能走出来。
谢言带人开会得出的结论是,闯入者见到的那个“最想见”的人越凶狠,闯入者的存活率越低,很可能那个幻化出来的“最想见的人”会杀人。
因为存在“物理攻击”的可能性,第三轮合约实验人员配了刀具,但被“纳入”的2人都没能回来。
最新的结论是,物理攻击未必能抵抗该野生诡域的攻击,最好的逃生办法仍是逃走,而非对抗。
在谢言同几名调查局在编御诡者开会,询问他们最想见的人是谁,分析他们进入该野生诡域后存活率有多高,破解并摧毁该野生诡域的几率多高时,守在该野生诡域所在的房屋外的特调局特警被拉进了诡域。
监控录像显示,几名特警并没有主动推门进入房屋,他们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谢言反复看了好几遍录像后,紧急调派看守人员后撤,并安排该房屋楼上、楼下和隔壁的住户暂离——
该野生诡域很可能扩张了,现在不止是房屋门内区域属于该野生诡域,房屋外一米内的区域很可能也属于该野生诡域了。
工作人员失陷,谢言没有过多犹豫,在做好多项安排后,她带着自己的枪,跨过封锁线,消失在了那条线后。
第113章 纸皮纸心 她谁也不想
谢言想要救人, 她以为自己一步踏进野生诡域就会看到她想救的人——几个倒霉的研究人员,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等着她来拯救。
可面前仍是旧楼道, 墙上镶嵌的仍是那扇旧门。
回头望,站在楼道里守着这处野生诡域的特调局专员们不见踪影, 这里不是刚才她待的地方, 谢言的确走进野生诡域了。
或许要走进面前的门才能看到她想见的人。
插上钥匙, 拧动, 拉开铁门。
一步踏进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布满灰尘,地上有许多人走动的痕迹, 或许是那些曾经走进野生诡域的人留下的。
沙发上、桌子上、旧家具上留有一些足迹、手印和衣服擦蹭的痕迹, 可是没有人。
旧楼房没有变成任何她记忆中的场景,没有变成低调奢华的家, 没有变成儿时跟父母住的老房子,也没有变成她在特调局的办公室——在谢言看来, 这些地方应该是能勾起她渴望的地方。
但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它没有变化。
走过房间每个角落,一个人也没有。
走到沙发边,仿佛没看到灰尘般,谢言一屁股坐下去。
等待的过程中她不断回想那些自己想救的人,理性不断告诉自己:我很想见到他们, 很想很想。
可四周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一丁点幻象都没有出现, 她兜里揣着的司南玉佩甚至没有发热。
“我以为,我会见到失踪的工作人员,一个还活着的研究员……原来我对救人这件事, 也没什么强烈的愿望吗? ”她低声喃喃。
纸片皮肤带来的影响这么大吗?
她已经成为一个无欲无求的纸人了吗?
…
…
车墩片场里,姜薇自从有了视帝裴醒的关照,待遇大翻身。
剧组里的演员们都想跟裴醒打好关系,是以也都对她表现了亲近。很多人猜测她是不是裴醒的女友、亲戚之类,因着好奇而来跟她拉关系,想套话的人也不少。
为了探听八卦,人类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总之,接下来几天的拍戏生活,姜薇每天早上有裴醒请的咖啡喝,休息的时候有人陪聊天聊戏,就连化妆师都对她更温柔了几分,给她化妆时也舍得用贵化妆品了……大家都对她多了几分客气。
杀青这天,裴醒买了大蛋糕、大捧鲜花,还以她的名义请所有剧组里的人喝了咖啡。
送姜薇出组的时候,制片人帮姜薇拿东西,终于忍不住了,小小声问她:
“你的小名是叫‘天使’吗?”
姜薇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制片人是把“天师”空耳成“天使”了。
毕竟如果裴醒管她叫“姜天使”,还能理解成情侣间的小情趣,叫“姜天师”就太古怪了。
姜薇笑着摇头,也没多做解释,就这么神神秘秘地走了。
出组后她第一时间接了姜芃去跟周馥真吃饭,把在剧组里跟裴醒之间发生的事儿又夸张化地跟真真描绘了一遍。
把周馥真馋得恨不能给她当跟班,一起再进一次组。
姐妹俩好多天没见,饭后又到姜薇的出租屋一起过夜。俩人窝在姜薇的小床上聊八卦,谈心事,时不时爆发出大笑或尖叫。
年轻人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东拉西扯也能聊一晚上。
姜薇出组第3天,裴醒的经纪人王聪就亲自登门了。
姜薇有点想不明白大经纪人找自己干什么,便发信息问了之前在电梯诡域中共历过生死的经纪人李铭,对方当即表示愿意过来陪她一起见王聪。
三人约了在漫咖啡见面,据说在这地方谈的生意都在一个亿以上,姜薇也终于能体会体会在高端场合谈大买卖的感觉了。
以往印象中的咖啡厅都是悠闲小资的,哪知这里如此地“大资”,富丽堂皇的,店里有两层,中庭层高极高,给人一种庄重感觉。头顶的大吊灯从棚顶一路垂坠下来,一圈圈的珠串在灯光照耀下闪烁着璀璨光芒,奢华得要命。
姜薇要不是还有点要面子,真想在这里拍一套写真。
王聪也不是自己来的,他带了公司里的法务和一个经纪人助理,坐下后便点了一堆咖啡、下午茶套餐和各类小食,让姜薇把这里最好吃的东西都尝了个遍。
来见面之前,李铭就跟姜薇科普过,说别看王聪年纪轻,其实是非常牛b的金牌经纪人,刚入行就跟了大明星,有头脑,给大明星搏出路,另辟蹊径翻红,后面带的新人也都星光熠熠,其中最厉害的就数裴醒了。
说几年前裴醒刚入行的时候,眼神清澈,大多数人都没看出他能演出那么多富有层次感的角色,觉得他就是个普通的小年轻。可是王聪就看出了裴醒的天赋,不给裴醒接小白苏剧,直接上复杂角色,入行第二年就当了视帝,国内外大奖更是得了一堆。
然后人家才开始接各种苏剧和广告赚钱,根基扎得深,钱赚得也妥妥当当的,一路走得特别从容。
姜薇就没从李铭嘴里听过哪个人不牛逼的,在李铭嘴里,什么人都有可以吹的牛b之处。
姜薇没见过王聪特别厉害的样子,倒是见到王聪哭鼻子,这位牛b的王大经纪人还挺爱哭的,一会儿抹两把眼泪,如此想来,还是个挺有反差的萌人。
大家坐下后王聪先拐弯抹角地问了李铭和姜薇的关系,听说他们没有签约,这才开心地笑起来。
不太有城府的样子,但专业能力很强,行动力很强,目的性很强——王聪知道姜薇还是自由身,立即就让法务拿出了份合同。人家来之前就抱着必签姜薇的准备,什么手续都提前准备妥当了。
姜薇虽然看得懂合同,但是到底不如李铭这个行业老油条懂合同里的咬文嚼字,不等姜薇看合同,李铭直接把合同拿过去仔仔细细读起来,时不时给姜薇讲解一下每一个地方的意思。
李铭是姜薇从必死局里薅出来的人,大家过命的交情,绝对信得过。
姜薇见有他看合同了,自己便不再操心,专心欣赏咖啡厅里的风景,尝咖啡和甜点。
李铭坐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频频抬头看王聪。
这哪是签演员啊,这是请了个祖宗进自己公司啊。快看完合同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转头小声问姜薇:“你也救过他的命啊?”
姜薇问了下合同条件,随即明白过来,小声回李铭:“帮过裴醒一个小忙。”
“啧,这可不是小忙能给出的条件。”李铭手指点了点合同,这是拿姜薇当合伙人签呢。再抬头看王聪,心里忍不住“切~”了一声,这些人最精了,一份合同签个潜力演员,同时还请了个大师坐镇自己经纪公司,合同给得再好也不亏。
李铭合同看完,给姜薇总结了几个重要的大项,姜薇听说自由度极高,资源极好,分成极优渥,想了想自己也大四了,该考虑毕业后的职业方向,便爽快签了下来。
王聪非常高兴,拿到姜薇签好的合同后,高兴得站起身跟姜薇握手,又非常感激地跟李铭握了握手。要是没有这个懂行的人帮姜薇把关、分析合同,说不定还没有这么痛快呢。
正事儿办完了,剩下的就是聊天增进感情的环节了。
法务同事急着拿合同回去盖章,道别后急匆匆走了。王聪见姜薇今天状态不错,当即要拉着姜薇给她拍照。
这正合姜薇心意,假装不好意思地推拒了两下,王聪仍坚持,她立马从善如流。于是疯狂出图,可以想见,今晚她的朋友圈将是超级精装版的。
拍完照,王聪准备跟姜薇聊聊她对于自己的职业有没有规划,姜薇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姜薇一看是特殊案件调查局的专员王亮,谢局的头号下属,忙起身走出咖啡厅接电话。
“姜薇,大事不好了。”王亮焦急地跟姜薇求救。他将谢言带队去探索野生诡域的事儿说了,详细阐述一圈儿,才落到核心点:谢言亲自进了这个野生诡域,“别人进去后,能出来的几分钟就出来了,几分钟没出来的基本上也就出不来了。”
说到这里,王亮痛心疾首,他已经没了主心骨:
“姜薇,谢局已经进去1个小时了。”
“你别慌,大家不要轻举妄动,我马上过来。”姜薇问了地详细址,做了承诺才挂了电话。她大步流星走回咖啡厅,脸上的轻快孩子气尽敛,眸中已染上了肃然之色。
李铭看到她的瞬间,便夹紧了腿,这是熟悉的、曾经在电梯诡域里见过的那个姜薇。
回到桌边,姜薇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表明自己有急事要走了。
她不好意思地跟王聪几人道歉,大家纷纷表示没关系。
“需要帮忙吗?你自己开车了吗?要不要我开车送你?”王聪站起身,关切地问。
“不用,你们继续坐。”姜薇示意他们继续聊,随即便如风一般离去。
虽然没有扯开衬衫露出里面的超人服,但,她也要急匆匆地去拯救世界了。
第114章 妈妈 股股香气飘
姜薇火急火燎地赶到野生诡域现场, 刚跟王亮对接上,就准备背着自己的黑皮包进去了,结果面前的门一开, 谢言从诡域中走了出来。
听王亮汇报为什么姜薇在这里的过程,谢言眼睛一直望着姜薇。
她的心情好像没有波动, 但眼神又无法从姜薇身上移开。
“就这么赶过来救我。”谢言走到姜薇跟前, 陈述事实。
“看样子谢局不需要我救。”姜薇抹一把脸上的汗, 深秋了, 江海市还是不凉快, 她稍微小跑了两步,就出一头汗。
“我在里面谁也没看见。”谢言靠在楼梯扶手上, 轻轻叹口气。
“不知道如果是我进去的话, 会在里面看到谁。”姜薇有些好奇起来,她好像也没什么想见的人。爷爷奶奶寿终正寝, 她与他们的陪伴很尽兴,没什么遗憾。
朋友们都在身边, 活得好好的,想见了一个电话约出来吃饭就行。说不定她走进去,也会像谢言一样,什么人都看不见。
“被诡域扩张拉进去的工作人员们,恐怕出不来了。”谢言转头看向王亮,“接下来准备清空这栋楼吧。”
“嗯。”王亮点头。
姜薇想了想道:“我进去试试吧。”
也不能让这么危险的野生诡域在人口密度这么高的地方存在着吧, 总觉得如鲠在喉。
“原来野生诡域是会扩张的。”谢言与姜薇对视,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了玉琼山里的黑玉村。
姜薇跟一群【诡异事件真相社】的人去玉琼山探黑玉村, 察觉到诡域后便打电话让谢言派人去封锁黑玉村。当时想得很简单,她感到黑玉村野生诡域很危险,暂时还不想进去, 就先封着不让人误闯就好了。
可如果野生诡域是会扩张的,那负责封锁黑玉村的人员是不是也有危险?
幸好那里是深山,不过,也还是要给封锁黑玉村的工作人员重新做安排吧,还是往外扩一下圈,再重新封锁,比较安全。
准备走进野生诡域了,谢言问过带来的人里谁的枪跟姜薇是同型号,又给她塞了两匣子弹。
其他人都在担心姜薇的安慰,只有姜薇自己想着“如果收掉这个野生诡域,就可以扩张自己的诡域”这种事。
她现在一【祝福】的大虫子、大小怪物,心里还是有点谱的。
司南玉佩揣好,翁仲玉牌挂好,手腕上还有一串能防御一定物理攻击的黄金念珠,背包里装着桃木剑和张千羽给的一张引雷符,姜薇觉得她现在很行。
“我进去了。”姜薇拍拍谢言的手臂,故作轻松道:“一会儿见。”
“嗯,一会儿见。”
…
…
走进野生诡域扩充后一起笼罩进去的楼道位置,姜薇便看到了四周景象的变化。
谢言走进野生诡域后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她也什么都没看见。现在楼道变新了,是不是说自己可以在门后面看到什么呢?
没有丝毫犹豫,姜薇将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扭转,“咔哒”声后,她一把拉开门,便踏入了窗明几净的民居。
没有布满灰尘的旧屋,姜薇眼前闪过下午暖融融的金色阳光。
她微微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看到了充满生活气息的“家”——她心中向往的家的形象,大概就是这样的。
最最普通的样子,是身边同学们的家的平均值。
是姜薇一直向往的那种“普通”。
鼻息间有清新的水果甜味,像是记忆中最令人舒服放松的洗衣粉味道。每当阳光明媚,清洗床单被罩后晾在房间里,整室弥漫的大概就是这种香味。
厨房里传出的乒乒乓乓一点都不嘈杂,那是有节奏的烹饪美食的响动。
玻璃推拉门被打开,食物的香气溢出,穿着围裙的中年女性迎着暖阳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笑着迎过来:
“薇薇怎么才回来啊?饭就快要做好了,今晚吃炖排骨,给你补充一下蛋白质。”
中年妇女笑容和煦而自然,她擦干净手后轻捋了下脑后的发尾,伸手接过姜薇肩挎的大包挂在门口,笑呵呵地把姜薇引到边厅餐桌旁。
两人坐下后,又给姜薇倒了杯温水,这才挑眸看姜薇:
“今天怎么不说话?在学校过得不开心吗?”
“妈。”姜薇心里充满了亲切的情绪,接过水杯捧在掌心,她叫出口的仿佛是每天都会呼唤的称谓,“学校就还行吧,对了,妈妈,我今天签了个大合同。”
“什么大合同啊?你看你笑的,就知道钱。”母亲拉住姜薇的手,温暖的拇指轻柔地搓弄姜薇右手,炒菜时被锅熏得热乎乎的手掌把姜薇的手也握热了:
“稳妥不稳妥啊?我听说影视行业黑幕很多的。不是好多人动不动就要跟经纪公司闹经济纠纷吗?你别被人骗了。”
“那肯定不能,我找了靠谱的前辈帮我掌眼。而且来签的人见过我大展神威,肯定不敢欺负我。”
“那还成,回头你进组,要是没人照顾你,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跟组陪你。”
姜薇心里暖烘烘的,想起小时候学自行车,也是学了好久才学会。那时候没有人陪着她练车,也没有人教她,都是自己借了邻居阿姨的车,学着别人的样子慢慢骑,摔了好几跤才学会,她在这方面恐怕不是很擅长。
那会儿要是有妈妈能在,她就不会摔跤了。
“那妈妈你跟组陪我吧,到时候我晚上回了宿舍,要是饿了,你就给我热杯牛奶呗。”姜薇撒娇道。
“不止给你热牛奶,还给你煮方便面。”妈妈大手一挥,笑呵呵地道。
“再加一根火腿肠,一个鸡蛋。”
“就这点出息,哈哈。”妈妈肘撑桌面,托腮看着姜薇,笑时眼里满是骄傲。
“民以食为天。”姜薇坐直身体,说着说着高兴起来。
“就你话多。”母亲嗔她一句,眼里却没有丝毫嗔怒,只有长辈对自家孩子的满满稀罕,“最近缺不缺钱花?”
妈妈的声音温柔,伴着厨房汤锅里传出的咕嘟咕嘟声。
股股香气飘散扑面,隐约的腥气一闪而逝。
深秋的风依旧温暖,从窗口涌进来,吹得人浑身肌肉都松弛下来。窗外似乎有儿童玩闹的声音忽远忽近,还有洒水车的音乐慢悠悠响过。
无论是味道还是声音,仿佛都与童年时最美好的某个夏日午后重叠,令人熏熏然得感到幸福。
“妈,助学贷款我都还上了,接下来的学费和生活费也不用再犯愁。每顿饭都能吃上至少两个荤菜,晚上睡前还有牛奶喝。
“我现在住的地方24小时供应热水,想洗澡的时候就能洗澡。
“之前不舍得买的裙子也穿上了,还能吃最好品质的当季水果。你看,挂在门上的包包都是香奈儿的,最好朋友的妈妈送给我的。
“我现在有很多朋友,虽然未必是那种很讨人喜欢的性格,但朋友们都很认可我,愿意跟我聊天,逗我笑、对我好。
“我还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姜薇捧着水杯,双目炯炯地望着满眼笑意的母亲,享受着来自对方的温柔与爱。
“妈妈真为你感到骄傲。”母亲声音愈发和暖,她看着姜薇的眼神就像冬日里的温泉,她讲话的声音就像最柔婉的古琴曲。
厨房里煮汤的定时器忽然响了,母亲站起身,“汤煮好了。”
她转身似要进厨房,又忽然驻足,转头俯视姜薇,柔声说:
“先抱抱我囡囡吧,来~”
姜薇仰起头,仰视走到近前朝自己张开双臂的母亲,久久地沉默。
似是有些等得太久了,母亲歪头疑惑发问:“怎么了,薇薇?”
姜薇终于站起身,张开手臂,投进妈妈温软怀抱时,她微微敛目,掩去眸底情绪。
母亲的拥抱越收越紧,渐渐箍得姜薇喘不上气。
后背刺痛,姜薇不知何时湿了眼眶,深吸一口气,她似呢喃般说:“妈妈,我快喘不上气了。”
姜薇抬起双臂,似乎是想要推开妈妈,最后却变成环抱姿势。
身后卫生间的洗漱镜内忽然伸出一只灰黑色的、过于细长的手,接着是第二只同样细长诡异的手。那双手越探越长,当灰黑色双手伸出卫生间时,洗漱镜内才探出一个灰色的头,长发如瀑,无风自动。
妈妈对身边出现的诡异长手毫无所觉,她只一心拥抱着姜薇,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镜中诡的双手终于搭上妈妈的肩膀,向内收束,拢住了妈妈的脖子。灰黑色的手渐渐与妈妈的身体相连,踟蹰着不忍发力。
直到姜薇喉咙里发出因窒息而猛力抽吸的声音,痛苦令她回神,操控着的灰黑色双手终于猛力收紧,指尖穿入妈妈的脖子,如切入腐朽木头一般。
痛苦的嚎叫在头顶响起,怀中的妈妈极力挣扎,却被姜薇张开的诡域压制。
镜中诡灰黑色的双手陷入母亲忽然扭曲拉长的脖子之中,正慢慢将之勒断。
在姜薇的诡域中,母亲早已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主妇形象,它两米高的身躯被掐得弯折,黑色的面孔因嚎叫而扭曲。它已不再想拥抱“女儿”,只想挣扎着逃走。
姜薇却仍“抱”得很紧,越来越紧。
她抬头直勾勾望着厨房敞开的门,和炉灶上正炖煮着的肉汤,眼眸漆黑而幽深。
诡怪过长的腰被折断,当它倒下去时,姜薇收起了自己的诡域。镜中诡倏忽消失,只剩姜薇和倒在地上仍在扭动的诡怪。
转身从挂在门口的包包中抽出了桃木剑,回身踩住想要爬行逃走的诡怪左腿,姜薇俯压过去,用自己的体重将之制住,抬臂将桃木剑狠狠刺进诡怪后心。
在一阵凄厉惨叫和切腐木板的刺耳声音中,她将诡怪切割成了两半。
瘦长的尸体失去活性,渐渐干瘪下去,消散在逐渐昏暗的空气中。
姜薇直起身,肢体上幽黑渐退,眼前景象已在须臾间变了样。
浸在黄昏暖光之中的温馨居所像梦一样消散,深秋下午的黄光洒进满是灰尘的房间,家具破败不堪,厨房的锅里装盛着早已腐烂的碎肉。
客厅里忽然出现无数具扭曲的尸体,他们都死于拥抱。野生诡域渐渐被姜薇的诡域吞噬时,那些尸体随野生诡域一齐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仰头闭目,姜薇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涌进灰尘味道。
又将气长长吐出,像是在长长地叹息。
转身走向门口,从同样积灰的挂钩上取下大包挎回肩头。
她握着桃木剑回首,身后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留下了自己孤零零的脚印。
推门而出,姜薇没向任何人提起自己在这间民居中看到了谁。
第115章 请道长一见 姐妹就是要
在走进3层2号野生诡域时, 姜薇切实地感觉到那个“人”就是她的妈妈,她的内心是受影响的。
如果没有调查局事先调查这里的状况,她说不定会影响得更深。
在帮助谢言做案件报告的时候, 她给出了“即便带有防备精神污染的祭物,仍会受到精神污染”“想见某个人的情绪越强烈, 所受精神污染越深, 越难活着走出该野生诡域”等信息。
“只有你有想见的人或生物, 这个野生诡域里的诡怪才会出现。你没有想见的人或生物, 诡怪就不会出现。”姜薇在会议上为谢言做详尽补充。
王亮等人一边速记, 一边打量姜薇,大家都很好奇姜薇在野生诡域中到底见到了谁。
只是在面对姜薇的时候, 谢言要求所有人秉承同一个原则:姜薇不想说的, 所有人都不可以追问。
会议结束时,大家对“3层2号民居野生诡域”的运行模式基本摸透了, 王亮表示可以直接起草案件分析并归档了。
谢言送姜薇离开特调局的时候,恰巧遇到崔嵬队长。
崔嵬笑着问姜薇:“要不要在特调局住一宿?明天早上我带一个班过来跟你较量较量。”
“我明天还有课呢, 崔队长。”姜薇伸手去跟崔嵬握手。
崔嵬嘴上说着“行吧”,伸手跟姜薇握住。下一瞬,他便赶到一股大力从她手掌传来,接着姜薇便是一个扫堂腿。他忙避让,奈何她手死死拽着他限制了他的动作。
崔嵬反应也快,避让不成, 毫秒间便转变了思路,改躲闪为攻击, 直拳砸向姜薇面门。
姜薇这才撒手让开,但还是在崔嵬手肘上撞了下。
崔嵬也没让姜薇占便宜,拳头虽然没能砸中姜薇, 但反手一劈,便在姜薇抬起攻击他的小臂上划了一下。
两人在短短1分钟内过手几招,各自退开,相视后皆是一笑。
“等周末我再过来。”姜薇揉了揉手臂,其实一点不疼,但也算针对崔队长的进攻给了点反应。
“进步不小,加油。”崔嵬便跟着谢言一起送姜薇到停车场,目送她驱车离开。
待姜薇那辆朴素的SUV驶出特调局基地看不见,谢言才说:“她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你让她开心了一点。”
“是吗?我就是有这种魔力,能令人开心。”崔嵬一挑眉,说了句俏皮话。
谢言瞥他一眼,转身走向办公室。
崔嵬摇头,谢言这人真是越来越不幽默了。
…
…
姜薇回到租处后,干了好半天别的事儿,晚饭吃完了,天彻底黑了,快到要睡觉的时候了,才点开黑框app。
她的诡域已经扩张到26.5m,直径就快超过30m了,什么时候能超过百米呢?一个百米速跑跑道那么长。
变强是有瘾的,曾经在崔嵬面前不用诡域过不了一招的她,能跟崔嵬过两手,这就很快乐。她想要一直如此地快乐,不,要更快乐。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诡域能笼罩整个江海市,那不管市内有多少大官,实际上的“市长”都是她姜薇了。
光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一个能洞察整座城市一切细微变化的人,难道不是这座城市的神吗?
她一张开诡域,即可即时响应这座城市里的人的祈祷,惩罚这座城市中的恶。
姜薇恨不得立即再闯十个八个诡域,狠狠吞噬。
吐出一口气,姜薇又去查看黑框app里的两个数值:
恐惧值:851点。今天的野生诡域是个独闯的诡域,没有其他人在身边贡献恐惧值,是以涨得不多。
降临值:6%,倒是降得挺厉害,也得益于她进野生诡域前的降临值就不算特别高。
如果她在短时间内多次进野生诡域,说不定能把降临值降到0。
终于查看完其他内容,连谢言新打给她的20w入账她也查看过2次了,无法再拖延,她还是点开了【祝福】。
望着里面新增的【妈妈】,姜薇不知道是希望它的形态维持在妈妈的样子,还是被杀时枯木般的人形怪物的样子。
不再多想,姜薇召出新加入的祝福物。
一个枯木般的人形怪物出现在客厅,虽然【祝福】界面给它录入的名字是【妈妈】,但它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妈妈。
肩膀垮下去,说不上来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松一口气多一点。
人类的情感是复杂的,姜薇尚不能理解那么多细微的情绪,也分析不出自己诸般反应的原由。她只在沙发上发了会儿怔,便如往常一般驱使【妈妈】与纸人过手。
【妈妈】的力量跟纸人差不多,比纸人高大,可是攻击手法很单一,基本上就是靠环抱、束缚致死。
但它具有致幻性,可以变幻成攻击对象内心最渴望见到的人,通过“精神污染”来让攻击对象失去战斗力。
只是对纸人无效,纸人只有本能,没有记忆,也没有期待。
晚上躺在床上有点睡不着,姜薇趴在床上玩手机,玩了会儿忽然给自己的新老板王聪发信息:
【王老师,能不能把我好朋友也签到咱们公司?】
王聪正跟裴醒在剧组聊事,看见姜薇的信息便忍不住勾起唇,她管他叫“老师”,嘿。
【也是学表演的?条件如何?】王聪立即回复。
姜薇当即发了周馥真的casting和自我介绍视频,并附上周馥真演配角的cut版本。
随即又追加:【我希望她的合同能跟我一样。】
王聪啧了一声,签一个姜薇供着,还要把她朋友也供上吗?
裴醒见他盯着手机发呆,问道:“什么事?”
王聪说罢,裴醒道:“供上呗,圈里那么多人供奉喇嘛、大师、法师的,都是花大价钱养闲人,多是假的,图个心安。我们供个真的,你还有啥不舍得的?”
想了想,裴醒又追加一句:“更何况人家都是科班出身,也未见得就没潜力,说不定拿资源培养一下,能赚大钱呢。合同里又没逼着你一定给她们多少大主角当,机会给到,各自去争取嘛。”
最核心的不还是王聪这边能拿到比其他公司多几倍的好机会嘛,合同上最核心的内容也是分成给得高。如果人家能赚很多,分成多给点就给了,自己也不亏。
再说了,就算亏点又怎么了,有个真法师在身边,人身安全等都有保障了,还有什么好啰嗦的,人哪能处处都占便宜。
“那行,我回她。”王聪虽然是裴醒的经纪人,也是明面上的经纪公司老总,但他和裴醒实际上是合伙人的关系,裴醒的话语权非常重。
“不是有个美妆广告照过来吗?不要求卡司多大,要长相好、皮肤好嘛,我觉得姜薇就不错。”裴醒又道。
“这倒是,姜薇皮肤是真的白,冷白冷白的,有些光线下看着跟白纸一样。”王聪点了点头,回复姜薇的同时,又提到了这个广告。
姜薇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当即答应下来,等王聪约好商家的时间后一起见个面。
第二天一大早,姜薇着急忙慌地去学校,心里只想着把好消息告诉周馥真。
姐妹俩高兴得手拉手转圈,又觉得犯傻,哈哈直笑。
姜薇和周馥真聊着有机会见到裴醒的事儿,高高兴兴走进班级。班花周晓看见姜薇进来,立即抬手喊她:
“薇薇,有好事找你。”
“啥事啊?”姜薇坐到周晓身边,凑头问。
周晓是他们班最早接剧,最早接广告的人,到现在已经是拍过六七部戏的“老前辈”了。
“最近某鹅影业要开拍一部仙侠剧,里面有个角色特别符合你的气质,沾点女鬼的边。你不是还做探灵直播嘛,就挺有这方面天赋的,我就跟某鹅影业的老师推荐了你,对方一下就看中你了。她让我约你去面试呢,还说想把你签下来,大平台啊。”周晓挑着眉,语气颇为兴奋。能帮同学办成这事儿,她还挺骄傲的。
“啊,我已经签了公司了。”姜薇想了想又道,“不过有机会拍某鹅影业的仙侠剧也太好了吧?谢谢你啊,周晓。”
“一会儿我把那位老师发我的面试时间啥的转你,诶?你已经签公司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周晓诧异地问,前几天好像还说没签呀。
“昨天签的。”
“哎呦,你合同给出去了吗?还有毁约的机会吗?”周晓一下急了,这也太可惜了,某鹅影业的合同多难得啊,签进去不愁没戏拍的。
“没有了,合同见面的时候就签了,对方带着合同来见的。”
“哪家啊?”周晓瞠目发问,连给他们上课的老张进教室了都没注意到。
“裴醒的经纪公司。”姜薇如实回答。
“……”周晓一下怔住,随即猛抽一口凉气,“我艹,你签了万物复苏?”
姜薇想了想,王聪的公司好像就叫“万物复苏”,于是点头。
“我靠,他们老板王聪和方童是铁哥们,方童是国内唯一一家制作的部部剧都是高分剧的制作公司……”周晓抹一把脸,“都说万物复苏旗下演员想要哪个本子就要哪个本子,哇,薇薇,你事业运大爆棚啊。合同签得怎么样?分成是几几分啊?是阶段性的分成合同,还是固定分成合同啊?”
“固定分成。”
“哎呦,那不好的,还是阶段性的好,现在公司拿的分成高一点,你低一点,2年后平分,4年后你拿的分成高一点,这种对我们这种新演员最有利。”周晓大为扼腕,觉得姜薇被坑了。
“我签的是二八分。”姜薇回想了下合同内容。
“太亏了,过几年你红了,还是只拿2成,就太亏了,‘万物复苏’怎么这样啊,太欺负人了。”周晓眉头都打成卷儿了。
走过来看看周晓和姜薇她们在聊什么的老张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姜薇这个合同签的太草率了,但凡姜薇跟她这个班主任商量一下,她都会劝姜薇再跟“万物复苏”好好谈谈的。
“我八,公司二。”姜薇纠正道。
“啊?”周晓怔住,随即瞠目。她张大嘴巴想说点什么,却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
“!”老张也挑高了眉头,嚯,“万物复苏”不是欺负人,是太慷慨了才对啊!
“恭喜你啊,姜薇。”老张忍不住开了口。
大家这才注意到老张来了,忙纷纷喊“老师”,老张笑着跟学生们聊起未来事业选择,聊着聊着便也提到周馥真也要签入“万物复苏”的事,拿的还是跟姜薇一样的合同。
周晓伏在桌上,哼哼唧唧道:“之前大家都说薇薇被周大小姐包养了,现在才知道,你们是互相包养啊。”
“哈哈。”
“哈哈哈哈。”
…
…
当初裴醒脸上忽然出现个黑色的圆,王聪寻求玄学解决问题的时候,找了自己超信这些,还养了位大法师的导演朋友秋霖。
事了后,秋霖专门给王聪打电话问了情况。王聪称对方推荐的道长法力高强,法到病除了。
“我供奉的道长恰巧出差不在江海,不然我就让我供的梁道长帮你的忙了。”秋霖信道多年,每次开机都要请老道长帮他办法事祈福,基本上是干什么都要过一遍道术的,有灾消灾,无灾祈福,
“这位姜道长也很厉害,我们也把这位姜道长供奉上了。”王聪笑着道。
“你们一个月供奉多少香油钱啊?”秋霖问。
“我们这位道长不接受金钱供奉,不过她有点小爱好,我们在这方面给她行便利。”王聪已经带着姜薇见过化妆品品牌商,签下广告合同了。广告片拍好了,下一步就是签代言,这也算是一种送香油钱的方式吧。
“啥爱好啊?”
“爱演个戏。”
“???”秋霖一下好奇起来,“等等,我给你介绍的不是张道长吗?”
“解决问题的是张道长的大师姐,姜道长。”
“张道长我见过,这位姜道长还真没见过,回头有机会一起聚聚呗。”他们这些人常常搞聚会带着自己供奉的大喇嘛、法师、禅师。
江海市这方面还算好的,京市光被供奉的仁波切就上百位。
秋霖认识身边每一位朋友供奉的活佛、法师和禅师,可不能漏了这位姜天师。
“好啊。”王聪笑着应下。
他本来就是客气一下,没成想过了不到一周就有了这么个聚会。
裴醒从车墩杀青,下一部剧的导演恰巧是秋霖,秋霖就喊了该剧的制片、编剧和出品人几个私下小聚。裴醒虽然不爱参加各种饭局,但在下部剧开拍前跟制片和编剧聊聊角色还是可以的,便也跟着王聪来了。
结果秋霖在席上带了自家供奉的道长梁书鹏,出品人吕老板也带了供奉的普一禅师,并在饭局开始前吵吵着非让王聪把他们供奉的姜道长也请来。
尤其梁书鹏听说姜天师是位紫袍的天师,更要见上一见了。
王聪却不过,只好给姜薇打了电话。
第116章 斗法 什么是“炁
梁书鹏道长虽然不在龙虎山上, 但也算根正苗红的坐镇一个道观的老道长。
张千羽是上一任观主钦点的观主候选人之一,如果王聪说的姜天师是张千羽道长的师姐,那就是正一教正经大师姐啊。
他怎么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呢。
等待姜薇到来的时间里, 大家一边聊八卦,聊玄学, 一边偶尔聊两句姜天师。
普一禅师坐在边上一直没插话, 心里却在琢磨。姜天师, 又是爱好表演的天师, 该不会是周家之前请来镇压小鬼的那位拿桃木剑的女孩子吧。
应该不是吧, 那天张千羽也在场,还被鬼压住动也不能动。普一明明记得张千羽并不认识那位周大小姐的女同学, 怎么可能是他师姐呢。
想来应该是巧合, 同姓而已。
因为裴醒和王聪的身份关系,大家只上了瓜果小食, 始终没让上正餐。
幸好姜薇来得挺快,她学校距离这家饭店不远, 应该是接了电话立即就过来了。
姜薇到了以后,当即给王聪打电话。裴醒听到电话里传出姜薇的声音,说她到了,当即站起身下楼亲自接人。
大家瞧着裴醒的态度,就知道他对这位姜天师的看重了。
只是几分钟后,裴醒并没有请来什么姜天师, 而是请来了一位穿着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配黑色皮鞋的年轻女大学生。
众人疑惑地打量裴醒和姜薇,裴醒明白这些人的眼神什么意思, 一边请姜薇坐下,一边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姜天师。”
姜薇朝大家点头示意的时候,裴醒坐在她身边, 开始一个一个地给她介绍在座众人的身份。
大家做过介绍后,梁书鹏表情便端起来了,他没想到这位女天师年纪这么轻,于是问了句姜薇的名字,随即捏着下巴说:
“没听说龙虎山传人里有一位叫姜薇的女道长啊。”
恐怕不是什么正规受箓的天师吧。
姜薇皱了皱眉,她的确没有受箓,身份也只是为了方便帮张千羽的忙,取信雇主的。当众被梁书鹏揭穿,多少有点不高兴。正想着出门在外,怎么给自己身份,边上忽然有人开口道:
“姜真人。”
声音苍老,颇有气度的样子,可语气却格外恭敬。
姜薇一众人回头去看,见是刚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普一禅师。
“禅师。”姜薇一看对方的脸就想起了对方的身份,是之前收服小鬼时,在周馥真家遇到的老和尚。她记得老和尚做法式排场特别大,但是真遭遇小鬼后胆子特别小,非常狼狈地逃走了。
叫什么禅师来着?她一时有点想不出来。
但见对方当众待自己客客气气,便也礼貌回礼,叫了声“禅师。”
裴醒这才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是普一禅师。”
姜薇连连嗯了两声,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名字。
普一禅师坐下后,迎上姜薇视线,心里虽然尴尬得不行,但面上却仍维持着大禅师的风范。他真没想到,这位姜天师居然真是周老板家遇到的小姑娘。
想到对方见过自己最狼狈的模样,他待姜薇愈发客气尊敬,还专门为了给姜薇捧场,故作熟稔地围绕着姜薇主动挑起话题:
“上次一别已是一年多了,看样子这段时间里,姜天师又救了不少人啊。”
这句话真是说对了,姜薇还真的救了许多人。
是以她也没客气,淡定点头,并客气道:“禅师气度一如初见。”
秋霖导演听了哈哈大笑,只觉得姜薇小小年纪,故意学着老和尚、老道士的做派,老气横秋地寒暄,非常有意思。
他转头喊了服务员,说贵客到齐,可以上菜了。
应和着普一禅师的话,跟姜薇聊了几句,余光忽然扫见自家道长一脸的不悦,于是小声问:“梁道长可有什么需要?”
“我倒是没什么需求,只是有些怀疑这位小道长的身份。”梁书鹏道长也未遮掩,开口便将矛头再次指向姜薇。
姜薇正听裴醒给她讲一些圈子里供奉法师之类的事是怎么回事,忽然听到这句话,便坐直身体朝梁书鹏望去。
秋霖和王聪见梁书鹏道长这么针锋相对、不留情面,忙纷纷开口打圆场,怕姜薇年纪轻,被欺负了不开心。
姜薇心情倒还好,她从小家境特殊,对于他人的质疑等负面情绪无比熟悉,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情绪波动。
她坦然直视梁书鹏道长,淡笑着不跟他一般见识。
梁书鹏瞧她这样更生气了,只觉得她小小年纪就披着正一教大师姐的虎皮四处行骗,败坏道家名声,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便即站起身,朝她拱手道:“若姜道长真如大家所言那般,有真本事,不如我们切磋一番如何。”
姜薇没接话,她其实不太知道道士们斗法是怎么斗的。这会儿就有点想张千羽了,要是他在,哪用得着她开口,他肯定帮她把事儿都挡了。
可惜现在张千羽不在场,她只好开口问:“梁道长要怎么斗?”
“既然你是正一教张千羽的大师姐,那想必各类法术要比我精通。不如这样,只要我行一法门,你跟着能做出一般无二,贫道就此信服,不再找姜天师麻烦,如何?”梁书鹏说着捋了捋须子,摆那架势跟拍电影似的。
姜薇坐在圆桌这边,看着他站在那里,两名服务员先后上菜,一个从他前面绕,一个从他后面绕,只觉滑稽。
但她毕竟是演员,肯定不会在这种场合笑场,便点头道:“好。”
梁书鹏听她不知天高地地应声,唇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
这小姑娘大概以为他只是画画符、捏捏手诀之类的吧,虽然他觉得只怕姜薇连符都不会画,什么是“炁”、什么是“入讳”都未必知道,但今天他不准备跟她比画符、斗诀。
趁此机会,他准备在这些人面前展现一下真法术,说不定能多收两名信士,多受两份香油钱。
于是这一轮菜上好后,秋霖导演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抱膀而立,看着自家道长退后两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旧木牌。
姜薇探头一看,木牌制造颇为粗糙,但很有年代感的样子,上面写着一个【令】字。
所有人都探头打量梁道长手里的令牌,窃窃私语不知道梁道长要跟姜薇斗什么。
制片人大毛没见过这场面,握着酒杯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梁道长摆架势。
梁书鹏见所有人都朝自己望来,当即左手平持令牌,右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大家便见梁书鹏道长右手手诀飞速变化,各个都是普通人手指头缠捏不出的动作。还不等大家看明白梁道长那五根手指头到底是怎么摆出那么多扭曲、复杂的手诀时,梁道长忽然朝前爆喝一声,接着捏诀的手指向面前的圆桌。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便见摆在桌上的、秋霖的酒杯竟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靠门而立的秋霖一下站直身体,不敢置信地盯住了自己装了半杯酒的酒杯。其他人也皆坐直身体,瞪大眼睛,被那只酒杯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连姜薇都挑高眉毛,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
接下来,剧颤的酒杯竟在大家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悬浮到了空中。
坐在秋霖导演身边的制片人嗷一声低呼,伸手在酒杯下方快速来回扇晃,酒杯下什么都没有。他又忍不住伸手在酒杯上方、左右四周都摸抓了一圈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呐!”制片人终于大呼出声,酒杯真的飞起来了!
其他人也都跟着惊呼出声,谁也没预期能看到真正的施法现场,纷纷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太惊人了!梁道长是真有法术的人!
普一禅师虽然早在一年前就知道这世上有鬼了,看见梁书鹏施法仍惊得目瞪口呆。继而又生出羡慕之情,怎么自己就没有这样的能力呢。
酒杯在空中悬浮了1分钟,便重重“放”下,杯中酒液摇晃,险些溅出酒杯。
梁书鹏慢条斯理地收势,用袍袖擦了擦令牌,仔细将之收回怀里。在众人赞叹的词句、又惊又敬的目光注视下,洒然坐回自己的位置。
在姜薇投来目光时,梁书鹏非常礼貌地向她伸手,示意轮到她了。
姜薇看着梁道长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梁道长真要跟我斗法?”姜薇望着他,不见一点要输的慌张,对他的法术也没表现出惊叹之情。
“自然。”梁书鹏摊手点头。
“我这一露手,梁道长的法术恐怕就再也不灵了。”姜薇倒不是威胁他,她见梁书鹏听到她的话后露出轻蔑表情,又问他:“梁道长知道你的令牌为什么奏效吗?”
“自然是借力施法。”梁书鹏答道,道家都是跟天地仙师借法施行,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姜薇摇头,他借的不是天地仙师的法术,而是诡异、诡怪的力量。
张千羽的引雷符或许是个诡异物品,梁书鹏的令牌却绝不是个诡异物品,因为她看到了诡怪,恐怕是连梁书鹏自己都看不到的诡怪。
“梁道长不妨再施一次法,我来破解你的法术。”姜薇说罢站起身,示意梁书鹏再来一次。
圆桌上的众人都来了兴致,他们都想再看一次。
“哈,姜天师莫不是吹牛皮吧。”梁书鹏说着从怀里再次掏出令牌,坐在那里看着姜薇,并未站起身。
“请吧。”姜薇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梁书鹏轻哼一声,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终于还是将方才的手诀口诀再来一次,坐着施法,隔空“端”起了酒杯。
姜薇并没有捏手诀,也没有念咒说口诀,她忽然捏起手边擦手的方巾,朝酒杯上一丢。
接着,她张开诡域,召唤小鬼以灵体形态出现。在方巾被丢到圆桌中间就要落下时,小鬼捏起方巾,走到酒杯上方才松手。
屋里的导演、制片人们便见那方巾跟自己会飞一样,明明在圆桌中间时就向下落了,又忽然飘飘忽忽地到了酒杯上方才落下。
然后,众人便看到方巾并没落在酒杯上,而是停在了空中。
坐在姜薇身边的裴醒本来以为姜薇只是露了一手“隔空移方巾”的法术,下一瞬却看出方巾悬在那里,竟隐约勾勒出了个人脸的样子。
“道长,您使的不是借力施法,而是五鬼搬运吧。”姜薇说罢,忽然拔出桃木剑猛然向前抛刺。
木剑同方巾一般抛到半路便开始下坠,却又忽然停在空中,悬浮着朝方巾下方刺去。
没有诡怪被刺中的尖啸,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只在桃木剑刺过去的瞬间,方巾终于落下。
与此同时,被梁书鹏“操控”的酒杯也“砰”一声跌落,倒在桌上,溢出的红酒染红了半面桌布,滴答滴答往地上流。
接着,梁书鹏手里的令牌“咔吧”一声裂开。
坐在另一边的普一禅师看着令牌碎裂,替梁书鹏心疼得直呲牙。
唉,别看姜薇跟个学生似的,人家是能收服小鬼的真法师。
梁书鹏啊梁书鹏,你说你惹她干嘛。
这边姜薇一抬手,桃木剑倏地“飞”回她掌中,挽了个剑花将桃木剑回在手臂下方,朝梁书鹏一拱手,姜薇道了一声:“得罪。”
然后便坐了回去。
梁书鹏瞪一眼姜薇,又看一眼自己手中的令牌,再捏着它念咒使手诀,竟再也无法心随意动地隔空移物了。
他骇然瞠目,嘴唇变得苍白,反复几次都没奏效,终于发出呜一声悲鸣。
他好好的法术,就这么没了!
姜薇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点开手机黑框app,【祝福】页面里多出一列:
【虚弱的灵体】
梁书鹏第一次施法,姜薇就“看”到了被他驱使的瘦弱的、颤颤巍巍的透明灵体,是个男性形象,五官和身上的细节都很模糊,仿佛来一阵风就会被吹散一般。
这不是道家法术,是个诡怪。
第117章 匪徒 再厉害的猴
看样子不止张千羽, 连眼前这位梁道长也拥有了些不一般的能力。
张千羽给她的引雷符相当于一个祭物,至于梁书鹏的令牌,姜薇觉得应该也是个祭物。
存放一个被诡异力量塑形成的灵体, 并达成了一个“驱策关系”。
姜薇怀疑一些宗教界人士恢复了一些仪轨、法术、焚香祝祷的能力,只是并非如神话传说中那般的使用“仙力”“法术”, 而是借用“诡异力量”达成了一些看似道家、佛家法术的效果。
也不知是好是坏, 有没有危险。
张千羽的引雷符中, 她没看到什么对人类有针对的攻击性。刚收的这个灵体也很虚弱, 甚至会被手握令牌的梁书鹏道长驱使, 似乎也没有什么危害。
但它们会像野生诡域一样成长扩张吗?
在事情发生之前,恐怕谁也无法知道结论。
接下来一顿饭,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唯独失去“道术异能”的梁书鹏道长。
以后他又只能做法事、画符、捏手诀,而不能隔空移物了。
饭后秋霖导演托王聪联系姜薇, 想供奉姜天师,姜薇可不想动不动跑去给别人做法事什么的, 再说她也不是正规道士,便推荐给了自家师弟张千羽。
联系张千羽的时候,她说起了梁书鹏道长在席上说的事,她的名字没有在道教系统里登记在册,同行不认她。
“我给你办这个事儿。”张千羽笑着道:“一会儿我跟师兄说一声,我帮你授箓。录入到我们这一代弟子里。”
以后就是纯粹的根正苗红小道长了。
“那我建功立业, 以后是不是也能位列仙班,封神了?”姜薇笑着问。
“你想当什么神?”张千羽问。
“想当观音。”
“哈哈哈, 那你可得多多建功立业了。”
姜薇本来以为受箓是件容易事,哪知道这么麻烦。
她先跟着张千羽到江海市附近的正一派小道观进行传度仪式,张千羽带她完成。立誓戒, 学《道德经》《三官经》等经典就耗掉了姜薇半个国庆节。因为张千羽没有法印和法剑之类的法器可以给姜薇,毕竟他的桃木剑还是从姜薇这里买的呢,便省略了授予法器这个流程。
等全部完成了,才算姜薇获得了神界认可,得到了“道位”。
然后才是授箓仪式,龙虎山正一教道观离江海毕竟有点远,姜薇跑回去太麻烦,观主师兄便派了本来就要去江海市办事的师叔来配合张千羽一起给姜薇授箓,并颁发职牒。
全部流程走完,姜薇的国庆节就这么结束了。
现在她已经是个正经道士,举杯主持斋醮、通神驱邪的资格了。
姜薇跟张千羽及忽然多出来的师叔一道回江海市时,总觉得自己被另一种形式的、做做样子的“官方流程”耽误了7天。
明明有度牒的道士都解决不了真诡怪,她可以,却要本事不如她的官方给她颁发身份,赋予职位。她觉得她就像孙悟空,在花果山好好地当齐天大圣,忽然就被拉到天上当起了弼马温……
果然但凡在社会中浸淫久了,都得受招安。
到江海后,张千羽恰巧有个法事要去做,诚邀姜大师姐同往。姜薇忙摆手拒绝,以后她还是照旧过她的生活,有张千羽摆不平的事儿再找她。
张千羽将她放在大学城,姜薇这才觉得舒畅。
古人诚不欺我,“若为自由顾,两者皆可抛”。
不跟张千羽去做法事,姜薇可以自由自在地去约会。
“竖帝”薛树上个月拍了4部短剧,相当于一周一部,累得要死,国庆后出组准备歇一个月,接了个大卫视很火的综艺。综艺开拍前有一周的闲暇,第一时间就约姜薇出来吃好吃的。
他开车来大学城接她,驱车半小时去江边尝日料。
薛树订了靠窗的座位,两个人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最繁华的江景。
霓虹包夹之间,大江从西而东,向大海滚滚流去。东方明珠穿云而立,看一眼便好像看到了一整个江海市的繁华与发展。
餐桌上本来摆放着一束玫瑰,薛树瞧见了便让服务员换成了百合。他可不敢跟姜薇吃玫瑰浪漫晚餐,怕她觉得他意图不轨。
“短剧的出现,对时常是一种变革,如今短剧也在经历变革。”上菜后,薛树一边品尝,一边跟姜薇聊天。他遇到好吃的,总先想着带她吃,遇到好东西,也会想着买给她。姜薇救了他的命,他心里总惦记这事儿,便要在力所能及的所有方面,去向她报恩。
幸好这恩情报得也很舒服,他跟着吃得也很开心,当收到他的礼物,姜薇也总会还以满满情绪价值,她是个好人。
“那你觉得我应该挤这个红海,狠狠拍短剧吗?”姜薇随口问。
“管它短剧好不好呢,看本子呗,是你想拍的,就拍,不是想拍的就不拍。长剧也是这样,广告也是这样,综艺也是这样,直播也是这样。不管市场如何,做自己想做的事。多少人赚了很多钱,想这样自由都还做不到,你若现在就能做到,为什么不如此呢。”薛树戴着手套剥了一小碟的虾,推到她面前,随即充满期待地看她。
见姜薇欣然尝了,并露出享受表情,薛树便觉心满意足,连窗外的风景都变得更加柔和美好了。
“人可以活得这么肆意吗?”姜薇听他说的简直要有罪恶感了。
“当代人追求的不就是甩脱一切报复,躺平自由吗?”
“你真想得开。”
“我就劝你的时候能耐,我自己可就自由不起来了,光想着赚钱,什么自由不自由的。”薛树说着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姜薇便也跟着笑。
初秋,江边,日料店。
美食,美景,美青年。
吃一顿好料,真的会让人觉得幸福,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饭后两个人一边散步,一边聊短剧,聊拍戏,聊那次楼梯间诡域之后发生的各种大小事。
顺江而行,慢慢从灯火最辉煌的繁华地,走向昏暗的江边绿地。
城市真是有趣,明明5分钟前还是人头攒动、亮如白昼的街区,5分钟后就成了鲜有人迹的昏暗环境。只不过是从购物中心走出来了而已,果然无消费场地,就没有人,没有人,就没有灯光等服务了。
姜薇正考虑要不要折返回人流量比较大的区域,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回头间,那几个脚步声已逼近身前。如果是普通行人,大多会从他们身边穿过,不会靠他们这么近。姜薇念头一闪,心头警铃大作,听到风声的同时,已拽着薛树大步移开。
回头与跟过来的人相对的瞬间,姜薇张开了诡域。
即便在昏暗的环境中,她也将这些人“看”了个分明。
是5个面目不善的壮汉。
见被姜薇发现,5人也不装了,立即上前合围。
刚开始薛树还以为是自己在剧组里得罪了人,见所有人都围上姜薇,便明白过来不是冲着他来的。
趁5人包抄姜薇,薛树掏出手机便要报警。
靠近薛树的壮汉察觉到他的动作,明白过来他要干嘛,转身挥拳,冲着他便去了。
这时候薛树拍竖屏剧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竖屏拍摄人脸不会显胖,他不用过度减肥,身上有肉有肌肉,既扛打,也能挥得动拳头。手臂迎着对方格挡的同时,另一臂已朝着壮汉的脑袋挥过去了。
姜薇却没准备让薛树挨打或揍人,毕竟,哪怕是揍别人,自己的拳头也会疼。
她躲开一个壮汉的拳头,同时一拳狠狠挥砸在另一个壮汉的肚子上,另一边也兼顾了薛树,操控一个小鬼挡在薛树面前,直扑打人壮汉的面门。
那去揍薛树的壮汉最先发出惨叫,他明明没看到人,却感到被什么东西扑在身上,身体一重,便不由自主地向后栽倒。
砰一声倒地,他便再也动弹不得了,只觉身上压着千斤重物一般,连一根手指头都挪动不开,只能喉咙地发声,“呜呜呜”地哀鸣不休。
下一瞬,另一个壮汉被压倒,同样“呜呜呜”地叫。
又一个壮汉倒地:“呜呜呜呜……”
三个壮汉被姜薇召出的小鬼扑倒,还剩两个与她缠斗。其中的光头壮汉被她一个近身突袭砸在肚子上,姜薇攥拳时故意使自己指骨砸在对方最薄弱的胃部,把光头疼得干呕着弯腰,抱住肚子呼痛。
姜薇趁机提身举肘,从高处而下,把浑身力气集中在肘部,狠狠击砸在对方背部。
光头壮汉两招之内便跪伏在地,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了。
恰这时刚被姜薇一脚踢退的壮汉冲回来,姜薇转身的同时下盘一矮,壮汉一拳落空,同时暴露出肋下弱点给姜薇。
抓住这个机会,姜薇猛然前冲,身体拔高,从壮汉手臂下窜向他身后的同时,一拳凿在他身侧的肋骨条上。
“哎呦!”壮汉只觉酸痛难忍,歪扭身体向另一边趔趄的时候,姜薇一把攥住了他手腕,反把他拉回身边。
同时一脚横踢,狠狠踹在了他鼠蹊部。
壮汉是被姜薇拉回去的,在薛树看来,倒像是这人自己主动撞上姜薇的脚一样。
猜都猜得到这一下得多疼,薛树光是看着都呲牙咧嘴,更何况是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的人。
姜薇一松开手,壮汉便跪地抱住自己,疼得嗷嗷直叫了。
不过眨眼之间,5个跟过来欺负小姑娘的彪形壮汉就全部倒地哀嚎了。
薛树站在一边握着手机,上面已经输入好了110三个数字,但……似乎不需要拨出去了。
这五个男的,姜薇一个也不认识,显然不是她得罪了他们才遭到围堵。
蹲在一个壮汉跟前,姜薇脑中猜测着对方是谁派来的。
她想到谢言前段时间跟她提及,许多外国间-谍人员流入国内,可能会有投放诡异物品、诡怪的行为,也可能会有间-谍企图潜入特调局进行卧底工作,破坏特调局对诡异物品和诡怪的收容、偷盗诡怪及诡异物品、偷盗机密文件,甚至可能会有间-谍人员攻击特调局内部关键人物的情况。
当时谢言还说,应该不至于找到姜薇这个“编外关键人物”进行特务行动,但还是让姜薇多多注意安全。
呃……该不会,这5个都是间谍吧?
第118章 清理门户 你家弟子不
姜薇召出会让人看到最恐怖的事的上吊绳, 缠上被她肘击背部伏到在地的光头壮汉的脖子,绷紧上吊绳拽在手里,姜薇用膝盖顶住他的背, 压着他伏到在地站不起来。
不过2分钟的时间,光头壮汉便痛哭流涕, 哀嚎不已。
姜薇一展手收起上吊绳, 待光头壮汉恢复些理智, 便大声喝问:
“谁派你们来杀我?”
“杀?杀?不不不, 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我们是来绑你的。大兵的兄弟是江北道观的道士,他说他师父被你侮辱欺负, 要绑你到道观里给他师父道歉。呜, 呜,我们真没要杀你。”光头壮汉刚从恐怖幻象中回神, 那种吓得浑身发颤,恨不能死过去的恐惧感还没消退, 听到姜薇说他们要杀她,当即吓得嗷嗷争辩,一副“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惊惧样子。
“……”姜薇皱眉,忽然觉得逼供这个壮汉,或许根本用不上祝福物【上吊绳】。上刑上得好像有点过猛了,“他师父……是不是姓梁?”
她得罪过的道士, 也就秋林导演供奉的那位拿着【祭物】令牌驱使【虚弱的灵体】的梁书鹏道长了。
“对,对, 就是姓梁。”光头壮汉眼角还挂着泪,被打了一顿又尝到了vip级别的恐惧体验,还被上吊绳嘞出濒死感, 只觉委屈爆了,逼她去道观道歉而已,至于说他们要杀人吗?
而且,刚刚他看到的那些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忽然都没了?
“……”姜薇无语地从光头壮汉背上收回左腿,站起身拍拍巴掌,抬头与一脸疑惑的薛树对视一眼,叹息道:“虚惊一场。”
“?”薛树挠头,她松一口气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以为这些人要杀她?
“差点连累你。”姜薇丢开光头壮汉,对薛树不好意思地道。
“你身手好强,练过了?”薛树一脸艳羡地道,会打架这种事实在太帅太酷了,没有一个男人看见能不向往。
“能看得出来?哈哈,练了一下。”姜薇听到薛树夸她,当即扬起眉,又觉得有点高调,不好意思地抿住嘴唇。
“这还能看不出来?超明显啊。”薛树眼睛都亮起光了。
“哈哈。”姜薇终于没忍住,得意地哈哈笑起来。
这一方昏暗的绿道气氛极好,倒在地上的壮汉们也成了烘托姜薇身手的点缀,一点都不碍眼了。
…
凌仙观名字叫得到,道观其实很小。
但它坐落在江海北边,四周围着的都是人口密集的大小城市,是以香火一直很可观。
观主虽然比较低调,常年守着道观努力经营,但观里的几个老道长却不耐烦天天在道观里呆着,常常出官做法事、受人供奉。
王海是梁书鹏道长的徒弟,整日跟着梁书鹏学道,研读道教典籍,看起来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实则结交了不少纹身剃头的“江湖人”,喜好披着道家身份与这帮朋友喝酒娱乐,比他师父的路数更野叨。
这次听说师父梁书鹏被一个小姑娘欺负,当即请了几个混迹酒吧夜店当保安打手的兄弟帮忙,想要把姜薇“请”进道观给师父道歉,好在观里长长面子,讨讨师父的欢喜,将来也能跟着师父结交一些权贵,得些香油钱。
可是人都去了快十天了,怎么还没堵到人?
今天王海负责在游客、信士来正殿上香时,坐在殿侧静坐画符,招待扫码买东西的人。
往日都还坐得住,今天莫名有点浮躁。不时趁没人的时候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好消息,奈何手机静悄悄,只等着交班后打个电话催问下。
正发怔,面前的白桌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圆。
“好正的圆。”王海嘴上嘀咕,伸手在圆上空挡了下,他以为这是什么东西的影子。
但手挡在圆上方,那圆还在,抬头看看四周,也没有什么能投下这个“影子”的东西。
怎么桌子上忽然出现个黑圆?
伸手搓了搓,想着或许是脏东西,可在桌上搓出泥卷子来,也没搓坏这个圆。伸手在上面扒拉一下,什么都没摸到,就好像是白桌子里面渗出来一个圆形一样,它是完全融合在木质桌面里面的。
收回手的瞬间,那圆忽然动了,居然像动物一样跟着他的手指游曳而来。
王海惊得低低“哎”了声,神奇,搞得白桌面跟个平板屏幕,上面有个移动的黑圆屏保似的。他觉着有趣,引着那圆随着他手指移动,转头想跟其他人分享,发现离他最近的道友也在大殿另一边,不能在大殿内喧哗,只好暂时忍住了。
收回目光想着继续玩这个黑圆时,发现那圆居然不见了。
诶?
他立即桌上桌下地找起来,哪哪都没有。站起身想拉开椅子看看椅子下方时,他发现自己虎口处似乎有点黑,翻转手掌一看,他啊一声低呼。
那黑色的圆居然跑到他掌心上了,忙伸手去搓,黑色的圆并没有被搓掉,反而从右手搓到了左手掌心。
他吓得不轻,又开始用力甩手,可他都要把手腕甩脱臼了,也没能甩脱黑色的圆。
远处的师兄发现他的异常,探头看来,便见他举着右手,啊啊叫着撸起袖子,随即竟在大殿内脱起道袍了。
“王海!”师兄皱眉小声喊他,他却像完全听不到一般,脱掉道袍露出手臂后,莫名其妙地手舞足蹈着。
王海听到师兄的低呼了,可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那黑色的圆居然顺着手腕往上跑,吓得他脱了道袍追着那圆搓捏,直到圆顺着肩膀跑到他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心里发慌,他忙跑到门边,往门玻璃里看。
玻璃门敞开时后面抵着墙,在室内有镜子的效果。王海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上面正有一个黑色的圆从左眼游移到右眼。
“啊啊啊!”他吓得捂住脸,脑中不禁浮现挖眼烂脸的画面,脑子嗡一声,整个人虚脱一般一屁股坐倒在地。
耳边听到师兄嗒嗒嗒走过来的声音,可他眼睛根本不敢离开面前门玻璃上投影的自己。
黑色的圆仍在自己右眼周皮肤上,一只灰黑色的、手指极其狭长的手正缓慢从“镜”中他眼睛的部位伸出。
“啊啊啊啊——”他一把捂住右眼,双脚踢蹬着向后,只想躲得离玻璃门越远越好。
师兄从他身后扶住他,急切地问他怎么了。
王海抬起头,捂着右眼,哆哆嗦嗦地磕巴道:“眼睛,眼睛里伸出一只手。”
师兄扒拉开他捂眼睛的手,看到他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而且一只手怎么可能从眼睛里伸出来呢?产生幻觉了吗?
“啥也没有。”师兄抓着他手臂想要将他拉起来,王海却看着他身后,吓得面色苍白、嘴唇剧颤、双眼发直。
“啊啊啊——怪,怪,怪——”王海盯着师兄身后那似人而绝不是人的扭曲怪物,对上那怪物脸上过大的眼睛,整个人的魂儿都要飞了。
师兄也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忙撒开他回头看。身后哪有什么怪物,只有大殿上宝相庄严的祖师爷雕像。
“你发什么疯呢?”师兄回头瞪向坐倒在地,仍盯着自己身后看的王海。
“又出现了,啊啊啊啊——”王海惨叫着转身伏在地上,双手双脚并用地往外逃。
师兄一回头就没有了,师兄一看他,那怪物就又出现,明摆着是冲着他来的。
王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任谁看到那样的怪物都得逃,有多快,逃多快。
那拥有人类皮肤的怪物,肢干扭曲,手臂和腿有的肿胀如巨人手臂、有的细长如蜘蛛。它还长着一张人类的脸,五官大得吓人,巨大的眼睛鼻子和嘴挤在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王海光是回想一下,就觉得心里发毛,无法自抑地想要尖叫。想到与那怪物对视时的悚然感觉,他更是快要晕厥。
狼狈地攀过大殿门口的高门槛,滚到殿外时,正迎上一波来正殿的游客。
众人瞧见道士这见鬼一般的样子,忍不住纷纷议论,指指点点,还有的干脆拿着手机录起视频。
王海师兄忙上前制止拍照,架起王海就往殿后跑。
姜薇站在游客之中,看着王海和另一个道士的背影,收起诡域,撇了撇嘴。她才出动了【黑色的圆】和【尹春芳】,就把王海吓得屁滚尿流了。
就这样的胆魄,还混社会,找什么道上的兄弟绑架她?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站在大殿外,她朝着殿内的雕像望了望。
你家弟子不肖,我帮你教育教育。
身边游客们与她擦肩走进正殿,姜薇却转身踏阶而下,离开了凌仙观。
…
王海被吓之后便生起病来,连发了三天烧才慢慢好起来。
等他终于能下地的时候,师父喊他去正殿做早课,王海死活不去,那天受惊的记忆太深刻,他只觉得正殿之中有妖怪,再也不敢踏足一步。
一个道观里的道士,总不能终生不进正殿。待王海病好后,终于还是只能离开凌仙观,下山另谋生路了。
找到好兄弟说起怎么接电给人做法事、排忧解难的活时,王海忽然想起之前要绑架姜薇的事,提起来一问,兄弟当即抱怨起来:
“还说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大学生?拉倒吧你,我派了5个弟兄去,各个一米八五以上,都没打得过她一个。”
“她,她是妖怪吗?”王海不敢置信地问,他看过那小姑娘的视频,视频里看起来,也就一米六几吧,瘦巴巴的,怎么可能打得过5个人?
“妖怪?哼,根本是魔鬼!”兄弟啧一声抱怨,他那5个弟兄回来后,有的说被鬼压床,有的说看到了非常可怕的幻觉,还有的被踹得疼了半个月,不是魔鬼,能干出这么些好事吗?
“……”王海怔怔听着,只觉这世界无比古怪,再也不是他认知中的样子了。
第119章 空中的气球 那些人和尸
10月底, 秋老虎彻底褪去,江海市的温度渐渐降下来,进入到最舒适的秋季。
最后一个周末, 万胜售车中心销售人员报警称有人坠楼。
今年起,警方渐渐发现, 社会上的各种恶性事件似乎开始增多了。
一些有特殊经历的人还在网上统计了一个数据, 说下半年单月平均死刑犯人数是上半年单月平均人数的一倍还多, 以此证明乱子变多。但也有人根据这些数据做了更细致的分析, 称不是死刑罪案增加, 而是法官判决变严苛了,以前可能让一手的罪犯, 现在都严判成死刑, 这才导致死刑数据翻倍。
总之舆论上不太平,有人传说是地府之门已开, 神鬼同游凡间,世道要变了, 那些被压抑的、有心作恶的人就开始越来越放肆。也有的说经济下行,人们日子不好过,各种妖魔鬼怪就现了形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大家人云亦云,总觉得社会好像在走向一个不可预知的危险未来。
各种传言是真是假不论,警备力量的确在扩充, 警校扩招、部队扩招,连辅警、交警人数都在增加。
万胜售车中心出事后, 警方以最快速度抵达,十数名警察齐行动,第一时间封锁了一楼大厅, 效率极高,并未显出“罪案增加,警备力量紧缺”的窘迫。
带队的警察抬头上望,这座售楼中心有8层高,整个大厅300平方区域都是开阔的中庭,抬头能一眼望到楼顶的钢化玻璃架。300平方、24米高的中庭区域都是空的,办公区域围在中庭四周,哪一层的人都能越过‘该楼层的环形走廊’坠到一楼大厅。
“查出是几层的——”他转头问万胜售车集团的工作人员。
负责跟警方对接的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想回答,却被忽然跑过来的另一名警察打断。
那名小警察凑到队长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
警队队长吃惊地转头,撇开其他人直奔尸体而去。
接到120电话赶过来的医生和几名正准备将尸体搬上抬架的法医,纷纷向队长投以复杂目光,他们工作这么久,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怪事。
围着尸体的人让开,坠楼的尸体完整出现在队长眼前。
那是一具几乎失去全部水分的干尸,他或许是从楼上坠下来的,但死因绝不是坠楼。
…
坠楼尸体被送入特殊案件调查局新辟出来的法医办公室,组长侯德军带队做尸检。
崔嵬戴着口罩帽子在办公室里跟检,转头便见谢言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戴,就那么大喇喇走了进来,仿佛一点不担心尸体会传染什么致命病菌给她一般。
本来要开口建议她穿戴整齐,但想到谢言近段时间的性情和工作风格,倒地闭了嘴。
“怎么样?”调查科专员王亮负责沟通工作,站在谢言身边捧着笔记本,一边询问一边做笔记。
“死了一段时间了,但这个尸体所处的环境特殊,死亡时间判断可能会出现很大误差。”一名法医抹一把额角的汗,要是以前情况下判断这具干尸,可以考虑现实中什么环境能造成尸体这个状态,做许多许多基于绝对精准的科学推理,但现在……
要想尸体变成这个样子,既可能需要一个月左右,也可能只需要几小时。
谁知道诡域中是个什么情况呢。
“表情是愉悦的,带着淡淡笑容。”另一名法医将自己看到的如实汇报,具体造成这种微笑的情况是什么,就得由专门的顾问去判断了。
只是,现阶段针对诡异的顾问,到底有多了解诡异,给出的结论有多权威,可就不好说了。
法医部门侯德军组长也如其他法医一样焦头烂额,他盯着面前的记录看了很久,斟酌再三,才转头跟谢言几人汇报:
“一般以下几种情况会出现微笑尸体:
“1、冻死的尸体;
“2、刚死时神经元和部分细胞还没有死亡,受到外部刺激,可能出现‘微笑’一般的面部反应;
“3、在密封的环境里尸体腐败产生大量气体,尸体被压得收缩,一旦忽然离开密封环境,就可能因为压力消失而出现五官表情上的变化,呈现出‘微笑’面容;
“4、还有一些死前极大痛苦,将死时痛苦得到舒缓,情绪和肌肉松弛,会有微笑表情。”
担心谢言他们不了解这些法医工作中的专业信息,侯德军耐心地一一解释。
“谢谢侯组长。”王亮点点头,追问:“现在基本可以排除冻死的可能性吧?”
“当下尸体状况来看的确没有冻伤、冻死的痕迹,接下来我们还要解剖看一下内脏情况。”侯德军道。
“嗯。”王亮在笔记本上记录:
【1、如若进入该野生诡域,是否需要防冻:?
2、不排除该诡域是个密封环境:可能需要准备携带氧气;
3、死者死前也可能受到某种精神污染,致使死时情绪很好,才出现微笑:可能需要准备抵御精神污染的器物】
“一般人死后,身体接触地面的部位会出现尸斑。”法医们翻转尸体,忽然有些犯难。
“怎么?”谢言看向侯德军。
“没有这样的尸斑。”侯德军对上谢言的眼睛,茫然了几秒钟才继续道:“就好像他死后从没有受过重力影响似的。”
在特殊案件调查局里工作的每一天,侯德军的人生观都在被颠覆:
“也没有泡在水里和下坠时受风力冲击的尸体反应。”
王亮于是又在本子上继续记录:
【4、无重力环境?要准备航空服?】
谢言说了句:“贾虎。”
王亮当即会意,在笔记本上记下虎哥的真名“贾虎”二字。
如果是一个高空无重力环境,贾虎这个如“气球”一般的御诡者或许很适合进入野生诡域进行探索,毕竟贾虎诡异能力特殊,他的身体里都是气体,不会被摔死。
尸检又推进了一会儿,法医们终于开始给尸体开腹。
“……初步判断死者是渴死的,死前除了严重缺水反应外,也处在极度饥饿状态。”做过胃部等解剖后,一名女法医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一边开口道,“尸体表面或内里,都没有窒息的情况。”
“没有外伤?”王亮在笔记中的第2条上打了个叉,看样子并非在密封环境。
这个野生诡域的情况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暂时没有发现。”女法医答道。
“……”王亮点头,想了想回头对谢言道:“可能没有能威胁到死者的凶手存在。”
一个没有诡怪的野生诡域吗?
如楼梯间【肠道诡域】一般的“规则类?”
或者是像一直放“春天在哪里”歌曲的【炸鸡店诡域】那样的“精神污染类?”
王亮调动了自己对诡异的所有认知,仍觉摸不到头脑。
“嗯。”谢言应了一声,她也在脑内高速分析法医提供的所有尸体信息,可能对应的野生诡域特征是什么。
【5、要带足水和食物√】王亮又在本子上记下一条。
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下一刻,特殊案件调查局新成立的刑侦小组组长姚壮民走了进来。他跟侯德军打过招呼后,立即走到谢言身边,小声汇报:
“死者是1个月11天前失踪的张某,因为死者没有跟任何人同步自己的行踪,所以是在失踪一周后才被发现,警方一直没能追踪到万胜售车中心。”
“已经在里面呆很久了。”谢言想了想道。
“嗯,万胜售车中心那边调不出一个多月前的监控录像了,但很可能是他朋友最后一次见他之后,他就在万胜售车中心被野生诡域拉进去了。”姚壮民点了点头。
“开个会吧。”谢言安排姚壮民带着刑侦小队组织大家一起开个讨论会,转头跟侯德军表示有新状况随时汇报,便带着王亮和崔嵬离开了法医解剖室。
…
…
秋天的夜晚温度越来越凉,两名负责万胜售车中心大厦封锁任务的特警起初坐在大厦门口聊天,聊着聊着聊累了,开始轮流去外面散步做操。
樊志新给女朋友打了个亲亲亲密的电话,折回来守在门口,换同伴去散步。
售车中心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院子就是最普通的水泥路,绿化几乎没有,方便试车。
大空地外围停着一长排车辆,再往外就是马路了。
倒是售车中心里面有点意思,极其宽敞的中庭摆着架钢琴,边上有几张桌子,方便售车销售跟有购车意向的客户坐下来讨论事情。一抬头就是几层楼高的中庭空间,棚顶高到抬头都看不清楚,整座建筑的巍峨感一下就有了,高端得很。
每一层楼里都摆着根据不同因素区分开的品牌车型,据说最初把那些车送上高楼层,靠的就是这个中庭——只有中庭足够宽敞,可供起重车操作。
樊志新从小学习钢琴,他新买的毛坯房暂时没钱装修,就把基础水电之类安装上,入室了些床等日用品,这之外唯一非‘必备品’的东西,就是一台钢琴。
那会儿刚开始做特警,压力大,他每次下班回家都会在钢琴前坐四十分钟左右,随心所欲地弹奏,让自己放空。
小时候虽然经常因为被逼练琴而大哭崩溃,长大了,钢琴反而成为他最坚实的精神寄托。
心里回忆着儿时的事,不知不觉间竟已快走到中庭钢琴边——他居然神思恍惚地跨过了警戒线。
忽然想起接任务时组长反复强调的绝对不能越过警戒线,心里一沉,忙转身往警戒线外赶。
两步后他干脆跑起来,却不想眼看便要走到警戒线边,四周忽地一亮。
原本的夜晚氛围乍然被撕裂,刺眼的白炽灯从四面八方亮起,晃得他扭头闭眼。
耳边同时响起悠扬的钢琴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致爱丽丝》。
轻快舒缓的音乐一瞬卸下他紧绷的情绪,渐渐适应四周光亮后,他慢慢睁开眼。
整间大厦的所有灯光都被点亮,面前就要碰到的警戒线消失不见,一米外的区域全笼罩在黑雾之中,他干咽一口唾沫,尝试着朝前伸手,只摸到了冰冷而坚硬的东西——虽然看不出是什么,但在他的面前,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出路。
樊志新被困在黑雾笼罩中的中庭区域,无法离开了。
他有些发怔地往边上摸索前行,想看看有没有能穿行的黑雾,头顶忽然传来呼救声和哭声:
“喂,救命啊,救命我——”
“救命,救命——”
“呜呜呜呜——”
“是来救我们的警察吗?求求你把那钢琴砸了吧,让它不要再弹了……”
这些声音有的尚算中气十足,有的却已虚弱不堪。
樊志新疑惑地转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无人弹奏却在奏曲的钢琴和冰冷的桌椅。
万胜售车中心自出事起就已经关停了,大晚上的更不可能有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声音。他疑惑间,视线循着声音上移,瞳孔忽地收缩,心跳加速。
过往那些在万胜售车中心失踪的人全浮在中庭上空,有的人在高空中竭力挣扎,仿佛正于没有水的泳池中游动。有的已放弃抵抗一动不动,像条挂在空中的咸鱼。还有的努力尝试着向下游,却总是徒劳,身体只有飘得越来越高,完全不会下降一分……
窗明几净的宏大建筑中,四周楼层里摆着一辆辆或高性价比、或昂贵的新车。中庭空中却浮着一具具死后干枯程度不等的尸体,以及正慢慢死去的人类。
他们穿着不同色彩的衣服,漂浮着、舞动着,仿佛布置在大厦中庭空中的圣诞节气球……
第120章 致爱丽丝 “她来了,
樊志新干咽一口, 取下对讲机想要向同伴求援,可里面只有滋啦啦的电流声。
“电话也没有信号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这里跟外界是断开的。你有没有绳子?快把我们拽下去啊——”漂浮在空中的人朝着樊志新大声呼吼。
“快抓住什么东西吧,不然你也会浮上来的。”
“饿……我饿……”
“我好渴啊……”
悬浮在空中的人们杂乱的叫喊声、呻吟声混杂在《致爱丽丝》曲子中, 竟也显得轻快了许多。
樊志新在中庭被黑雾圈围起来的区域绕圈儿, 用力锤砸坚硬的黑雾屏障, 只换来拳头上的血口子。
他又取来椅子猛砸, 依然无效, 这圈黑雾仿佛是无坚不摧的存在。
脸贴着黑雾,双手遮光往雾中窥视,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终于明白了漂浮着的人所说的“这里与世隔绝”是什么意思, 他被拉入了上面所说的那种可怕而神秘的“诡域”之中。
不甘心地绕圈儿、检查他能碰触到的所有东西,皆一无所获。
耳边音乐持续演奏, 琴键自行起落,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仿佛有看不见的可怜虫正坐在钢琴前,被老师逼迫着熟悉考试曲目。
樊志新走回钢琴前,抡起椅子狠狠砸向钢琴架,它如围在四周的黑雾一般坚不可摧。
撑膝看表,他已经进来7分钟了。
喘着粗气,再直起腰时, 樊志新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地跟着曲子哼唱,心情好像也在曲子中变得放松、轻快。
眨眼垂眸, 他细细体会,目光忽地落向自己双脚——
他不止觉得心情轻快,物理意义上也“轻快”起来。
他的身体正变得轻盈, 如入仙境般,慢慢上浮。
伸手抓住桌椅,可上浮的力量仍在加大,他连着手里抓着的椅子一起飘高,10cm、半米、一米、3米……
“砰!”樊志新终于松了手,椅子砰然坠地。
身体倏地向上拔高半米,渐渐向飘在空中的其他人靠拢。
“他也飘上来了……”
“完了完了。”
“没有人能救我们,呜呜呜呜呜……”
“我快挨不住了,你们谁,谁掐死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好渴……”
空中哀嚎一片,樊志新攥着对讲机,咬牙压制着胸中正膨胀起来的恐惧情绪,抬头说:
“大家不要放弃,会有人来救援的,我就是来这里辅助查案的特警,后续还会有救援小组进来救我们。”
“不可能的……这里是地狱,是地狱……”
“这里也可能是天堂,天堂或许就是这样的。”
“你不也有枪吗?你不也是特警吗?你看一看我们,你抬头看一看啊,你要怎么救我们?你都救不了,其他人进来难道就能了?”
“用大炮轰掉这里吗?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就像《寂静岭》,大炮在外面只能轰掉大厦,轰不进这种地方。”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呜呜呜……”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吵闹的人渐渐沉默,樊志新也开始感到口渴、饥饿。
失重漂浮在空中,他失去了对身边一切事物的掌控,像被放飞的气球,只能无助地漂浮,直至干瘪落地。
他想起之前万胜售车中心发现的那具诡异干尸,看向身周干瘪程度不同的尸体。
身体在上浮,他的心却在下沉。
在绝望中,他听着《致爱丽丝》渐渐陷入昏沉。不知过了多久,被惊醒,身体在空中剧烈挣扎,意识到自己正漂浮在大厦中庭空中,他抹一把汗津津的脸,转头看向正默默哭泣的人,再次闭上眼……
又一次惊醒,又一次昏睡,在一直高亮的诡域中,他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
抬腕才发现只过了几个小时,天亮了,同伴早该发现自己失踪了吧?上面会有哪些行动呢?
是将大厦彻底封锁,还是会尝试派人救援?
听说有的野生诡域会被直接封起来,用水泥糊住门,将房子变成巨大的水泥块,防治后面会有其他人误入涉险。
如果……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四周仍有起起伏伏的呜咽,绝望的人们或在害怕地哭泣,或在麻木地等死,他心中的希望也在渐渐熄灭。
从兜里掏出手机,他第一次打开与女朋友的对话框,重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鼻子忽然涌上酸意,眼眶湿润,他背过身悄悄哽咽。
他不想死,他想活,他想活……
…
…
离开凌仙观,回到江海市,姜薇第一时间就想给谢言打电话。
结果是谢局的电话先打了过来,局长又来送温暖了,深秋的车厘子和25mm直径的超绝花香大蓝莓各一箱,送到了姜薇租处。
姜薇捧着两箱水果进屋,感觉自己像个富有的国王。
现买了点面粉,混上一点盐,泡洗了一部分蓝莓和车厘子,坐在客厅里就着热牛奶,一边吃一边跟谢言聊天。
谢局喜欢送零食美味给她,但谢局自己好像不是很爱吃这些零食,每次来了只喝她热的牛奶,细细地抿着喝。
这一次,不等谢言例行公事般地询问她的生活状况,姜薇先挑起话题,将自己的怀疑告知谢言。
“你是说各宗教人士可能在‘觉醒’法力?”谢言皱起眉,连牛奶杯子也放下了。
“之前我们就觉得,一些聚集大量负面情绪的地方,似乎更容易‘吸引’诡异力量。我想可能是一个道理,大量聚集‘信仰’和‘期盼’情绪的地方,也更容易‘吸引’诡异力量吧。说不定诡异力量根本分不清负面情绪和正面情绪,只要是强烈的情绪都会‘吸引’诡异力量呢。”姜薇忽然想到自己黑框app里的三大界面:【祭物】【祝福】和【深渊】。
【祭物】是献祭神明(邪神)的物品,可以是器物,也可以是生命,甚至在一些邪-教中,女人、小孩也可能成为献祭的“物品”。
【祝福】则代表来自深渊的祝福,它也可能是诅咒。这种祝福、诅咒寄托在某事、物上,就成了祝福物。它可能是一件衣服、一双鞋;可能是一滩血迹、一个阴影;也可能是某种形式,如风、触摸、喘息;甚至是一个怪物,如人皮沙发、呓语的电视机、镜中诡,或纸人等等。
【深渊】理解起来就更简单了,姜薇认为它是所有诡异力量、诡域、祝福物、祭物等等的来源地。
而整个黑框app整合起来,可以总结成四个字“诡异降临”。有什么东西,在通过这个世界对诡异力量的“使用”,与诡异力量的“互动”,从深渊中降临而来。
一切都符合“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这句话,祈祷是一种“凝视”,恐惧也是一种“凝视”,只要你的大脑中闪过“粉色大象”,“粉色大象”就会真的出现。
而宗教中的“祷祝”“祈求”“忏悔”,乃至医院里对死亡和疾病的“恐惧”,学校里对成绩的“焦虑”,是否都是一种“凝视”?
姜薇不是很明白,但她隐隐有一些猜想,便不甚流畅地分享给了谢言。
谢言沉默听着,面上没有表情,只眼神专注望着她。
“我会尝试带动全国各个省市的特殊案件调查局,将所有宗教场地和人士筛选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如你说的‘令牌’一样的东西。”谢言听完姜薇的话后沉默了几分钟,便开口表达了对这信息的重视。
“祭物。”姜薇说。
“什么?”
“像我卖给你的玉牌,和我的桃木剑一样,梁书鹏道长的‘令牌’之类的东西,我都统一称之为‘祭物’。”姜薇塞了3颗蓝莓入口,牙齿一咬,多汁饱满的蓝莓在口中爆开,酸甜味弥漫整个口腔,咀嚼间慢慢尝到花香味~
真幸福呀,这么好吃的蓝莓,她有一整箱。
两个人正聊着,谢言电话忽然响了。她便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姜薇接电话。
姜薇坐在沙发上埋头专注吃车厘子和蓝莓,时不时喝一口牛奶,因为口腔里还有果子的香甜,牛奶都成了果味奶。
谢言接电话时的声音越来越沉重,语气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急事在发生。
她匆匆挂断电话,拎上外套便要离开。
姜薇没忍住,送别的时候问了句:“什么事呀?”
“有一个新野生诡域出现在售车中心,可能需要贾虎参与任务,我们正在衡量贾虎参与任务的成功几率,售车中心那边忽然上报说失踪了一名特警。”谢言说罢,遗憾道:“恐怕没有时间细细分析,只能先派贾虎进去试试了。”
姜薇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谢言居然答得这么详细。她怔了下,一句话自然而然地溜到嘴边,她一个不查就吐了出来:“需要我帮忙吗?”
“你方便吗?这个野生诡域很复杂。”谢言本来急匆匆要走的步伐忽然停下,站在玄关处便向姜薇介绍起售车中心野生诡域的特殊情况。
姜薇一边听,一边脑补这个野生诡域可能的形态,听说失踪了许多人可能都还活着,她脑中瞬间想到,这是不是代表着许多许多恐惧值?
去凌仙观吓唬王海,只收获了他一个人的恐惧值,虽然也有不少,但远远不足以满足她的胃口。
售车中心野生诡域虽然复杂,但也激发了她的好奇心。而且有那么多人失踪在里面,如果不去救的话,都会变成干尸被“吐”出来。
尤其,虎哥毕竟经验不丰富,虽然有他特殊的能力,但独立闯野生诡域的能力只怕远远不足。
她还是去带带虎哥吧。
想来想去,都指向一个答案:去。
姜薇大概就是无法抑制野生诡域对她的吸引力,无论是为了恐惧值,为了降低降临值,为了收服某个祝福物,还是为了救人。
答应之后,她便坐上谢言的车,一路跟着去了售车中心。
路上,姜薇忽然转头盯住谢言,红灯停的时候,谢言回头与她对视,问:“怎么了?”
“谢局,你是不是套路我?”姜薇双眉压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售车中心野生诡域又不是忽然就出现的,明明谢言早就知道了,她不在那边坐镇,怎么忽然跑到她家来探望她给她送蓝莓?“你是不是故意来我家,然后让王亮专门赶在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让我看到你心急火燎的样子,自投罗网地开口帮忙?”
“……”谢言抿直了嘴唇,没有回答姜薇的问题。
但一向表情淡漠的谢局,难得地红了脸。
…
…
售车中心野生诡域内,随着时间推移,众人的饥渴感越来越严重。
樊志新被闷在不透气的绝望情绪里浮浮沉沉,唯一支撑他精神的手机电量告急,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岌岌可危。
悬在他头顶的人不断地朝他嘶喊、哀求:
“杀了我!你不是有枪嘛!杀了我!快杀了我!”
“呜呜呜,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我好害怕,好痛苦啊……”
手按在枪套上,樊志新闭紧了双眼,牙关咬得嘎吱嘎吱响。
就在他觉得快撑不住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窸嗦响动,心跟着一颤,他迫不及待地睁开眼向下望去——
下方竟多出好几个人,其中一道修长身影迅速转身逡视四周后豁然抬头。
那双幽黑的眼瞳捕捉到了樊志新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一道声音直接钻入樊志新的大脑,对他的灵魂说:
“她来了,那是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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