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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糊弄


    阿宁还未从疑虑中回过神来, 裴镜已走到她身后,解了身上自己身上更厚重的自己貂裘,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檀木香气。


    “这天寒地冻的, 怎么不多穿一件,着凉了怎么办?”


    这温柔的声音,与方才对章恒微母女的冷厉判若两人。


    如此情景之下, 阿宁没觉得有丝毫暖意,反而有种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她呆立片刻, 看着远去的,消失不见的章恒微母女,好似也看见了自己的另一种结局。


    阿宁转过身, 仰头看他,“云汀是你的女儿。”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裴镜替她拢紧斗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直至系紧了衣绳,“外头有些冷,我吩咐膳房煨了牛骨汤。”


    “她可是你的亲骨肉。”阿宁加重了语气。


    “阿宁……”裴镜终于抬眸看她, 眼神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道:“北星南月, 送太子妃回长信殿。”


    阿宁微微侧了侧身,抬手几下便解下斗篷, 搭在他半个肩头, 语气带着些许失望, “我不冷, 你自己穿着吧。”


    说罢, 阿宁转身便往长信殿的方向而去。


    裴镜独自一人立在雪梅丛立的院子之中,站了片刻,他望向枝头被雪掩盖了一半的红梅,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他方才差一点就没忍住,此等丑事,怎敢说出去让人笑话,更何况是让她知晓。


    那两个人的存在,在他心头早已变成变成一根刺,是他的耻辱,更是皇室的耻辱。


    过完年后,薛兰不再久居东宫,而是入了十九坊,接收坊内事宜,专心帮姐姐照顾里头的孤儿,也处理些杂事。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偷偷教里面的孩子念书识字。


    眼瞅着日子渐渐暖和,薛兰的心头却愈发担心。


    姐姐下个月,要临产了吧?


    正想着,一道肃青人影进了门,薛兰抬头瞧见来人,赶紧起身相迎,“北星姐姐,是不是姐姐有什么消息了?”


    北星点点头,将藏于衣服夹层中的信件掏出,双手递给了薛兰。


    薛兰兴冲冲接过手中,展开信纸一瞧,上挑的眉眼急速下坠,嘴唇也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


    七日后,皇帝寿辰,是为千秋宴,举国欢庆三日,主宴设在兴庆宫辉映楼,可俯瞰街市,与民同乐。


    文武百官,宗室亲王,藩属使节、禁军将领尽数入宫,紧邻宫门的街道空地上停满了各式马车,令人眼花缭乱。


    就连裴宴也被允许暂时离开陈仓殿,参加外廷宴会。


    百姓登楼围观,诸州府同日宴乐,好不热闹。


    从晨贺至夜中入宴,各处灯火通明,乐舞百戏,满是欢声笑语,皇帝高坐主位,满面红光。


    裴镜一身玄色蟒袍,立于皇帝身侧,他身姿挺拔,面容浮笑,虽偶有应酬,眼神却不时瞟向殿外,似乎在找什么人。


    直至侍者跑来,附耳冲他小声汇报:“太子妃娘娘身子不适,先一步回了,这夜宴便不来了。”


    闻言,裴镜当即敛了笑容,挥手让他下去后,整衣肃容,转身向皇帝告了罪,便先一步出宴,朝东宫的方向而去。


    长信殿内,阿宁刚一坐下,北星便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娘娘,您真的要这么做吗?咱们装装样子不行吗?”


    阿宁低眸看了看隆起的小腹,抬手轻轻抚摸片刻,似在安抚她,更好似在安抚自己,随即抬手接过汤药,“装不出来的,他不好糊弄。”


    她的身体一向很好,有了这个孩子至今也没怎么遭罪,就连孕吐也不曾有。


    如今,她觉得自己只是想借此使使小手段而已,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阿宁端起汤药,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碗沿,致使骨节微微发了白。


    她好似自我宽慰般,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才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闷得人脑袋发晕。


    放下空碗,阿宁抬头看向眼眶发红的北星,轻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可以去请太子了!”


    北星点头应下,随即转身跑出屋门,南月则上前搀扶着阿宁往内室走去。


    阿宁躺上床榻,闭上眼,心跳如重鼓,脑中思绪却异常清明。


    药效来得很快,顷刻间便有微微腹痛传来,阿宁撰住被褥继续静静等待。


    长廊上,裴镜正快步往东宫赶去,忽而他身后方向传来几声惊呼,他止住脚步回头看去,滚滚浓烟窜天而起,火光很快映红了半边夜空,喧嚣的乐声骤然停滞,蚂蚁似的伶人们四散奔逃。


    仔细一瞧,那处正是殿外连着屋脊搭建的戏台。


    几乎是瞬间,裴镜便想到了裴宴。


    今日的皇宫内,不仅人多眼杂,还有许多前朝旧臣,关键裴宴也被放了出来,正在那宴中,若是趁此机会逃了,岂不遗祸万年!


    他抬步便往大火的方向往回赶,北星带着些许急促的焦急声音却在这时响起了。


    “太子殿下,您快回宫看看娘娘吧,娘娘她要生了!”


    裴镜闻言瞳孔骤缩,一股寒意顺着脚底贯穿头顶,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大火什么裴宴了,双脚不受控制般直奔向长信殿。


    他提气狂奔,宽大的袍子在极速的奔跑中,被凛冽的风带得猎猎作响,衣诀迎风翻卷,身形快得好似离弦的箭。


    一路上冲至长信殿,裴镜的面色一瞬便白如宣纸,只因殿外守着的宫人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忽而殿内一盆血水端出,从他眼底晃过去,他心口被猛地攥紧,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再等不得其他,抬脚直奔向殿内,两侧宫人在他行过处一个接一个行礼,他却好似没瞧见似的,只慌乱地撩开一层又一层锦帐。


    阿宁满头汗珠,整个人几乎陷在被褥中,肩头露出的轻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满头墨发成了一缕一缕,湿濡地贴在颈间。


    “阿……宁。”


    他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随即好似行尸般挪上前,在榻沿蹲下,紧紧攥住阿宁发白的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流那么多的血?”


    两名产婆蹲在床尾,额间全是冷汗,声音也不由发紧:“太子殿下恕罪,娘娘早产了些许,如今有些难产了……”


    裴镜慌了,从未有过的慌张,手上竟不自觉微微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怀这个孩子不是没遭过什么罪吗?怎么还会难产!”


    “老奴也不知道,娘娘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早产了。”一名产婆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殿,殿下……”阿宁冲他喊了一声,声量极小。


    裴镜回过神来,连忙凑近了些,紧紧盯着她,“阿宁,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慌乱地掏出身上止血的丹丸,他刚要将丹丸喂到阿宁嘴里时,又想起这东西万一有孕者不能吃……


    他猛地收回手,慌乱之下,他只想到了唯一的办法。他稍稍将阿宁推坐起来,抬手运功,向她体内输送内力。


    随着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阿宁只觉腹间剧痛很快便有了缓解,身上的力气一阵强过一阵,好似渐渐恢复了从前有内力在身时的感觉。


    她的面容很快便恢复了血色,淌血也止住了,产婆见状面色大喜,“娘娘有力气了,快!娘娘再使劲!”


    这时,殿门外传来唐铮急促的声音,“殿下!出大事儿了,陈仓殿那位失踪了,圣上请您立刻过去!”


    听到这话,阿宁面色一紧,看来她算的时机还不够准确。


    裴镜刚站起身,正想回绝之时,手腕被一股强有劲的力道攥住。他回过头,便见阿宁皱着两道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她说:“殿下,不要走,陪着我。”


    裴镜几乎是瞬间便猜到了一切,可他还是应了她一声:“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而后的一切都很顺利,一声娃娃的啼哭在殿内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产婆将皱巴巴的孩子包入襁褓,喜滋滋地抱到裴镜面前:“恭喜太子殿下,是个女娃,这哭声洪亮得呀!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裴镜没有回应产婆的话,几乎没有看那个小小的婴孩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阿宁苍白的脸上。


    直到确认阿宁的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他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指尖颤抖地拂去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愈发冷冽的目光,他挑起唇角,带着几分涩然的苦笑:“恭喜你了。”


    这道声音冷得令人发寒,所有人面面相觑,皆摸不着头脑,唯有阿宁心里门清儿。


    她眨了眨眼,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自顾自抬手接过产婆手中的孩子,低眸看她。


    裴镜并非全然失了理智,他起身出了殿门,命人好生照看太子妃,又先后召了几名太医来诊脉,确定她真的没有大碍之后方才离开。


    皇帝得知阿宁在他的生辰诞下孩子,并且恰逢天现五星连珠,是为大吉之象,所以即便是个女娃,他也十足地开心,赏了不少贵重之物到长信殿,凡是长信殿的宫人皆有赏赐,还为那孩子赐名承姝。


    至于逃走的裴宴,他并未太过忌惮,只因他深知,裴宴早已毒入骨髓,即便逃走了,也活不了多久。


    可裴镜却不这么想,京城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查了十九坊,只是依旧没了那两人的踪迹。


    他当然找不到二人的踪迹了,只因他们早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那夜,火光冲天而起时,裴宴和王嘉颖照计划坐上马车出了宫门,可行至半路,王嘉颖忽觉身体轻浮。


    撩开车帘一看,正是五星连珠的奇观。


    王嘉颖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笑来,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


    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赶紧朝咳嗽的裴宴伸出手,“公子,把手给我,我带你去见你最想看到的世界!”


    裴宴半信半疑将手搭了上去。


    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驾车的车夫感觉马跑得更轻更快了,他撩开车帘,登时呆立在原地。


    第92章 赌注


    长信殿也被裴镜仔仔细细搜查了一番, 别说什么催产汤,半点药渣也见不到。


    虽然没有证据,可裴镜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浊气。


    他没再在白日去过长信殿, 没有明明白白地站在她面前,没跟她说一句话,只在夜深人静后, 才悄悄撩开床幔瞧一瞧榻上的人。


    为了让她夜里能安心休息,承姝被奶娘抱到了旁边的小屋子。


    此时的殿内只有熟睡的阿宁一人, 静得出奇。


    裴镜慢慢靠近。阿宁静卧在厚厚的被褥里,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蹲下身凑近了些,她的眼下有些许乌青, 看起来有些疲惫,好在太医说她底子好,身子恢复得不错。


    裴镜低眸看着她,不禁又让他想起她生产那日的惊险,即便是过去了半个月,他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甚至双手发抖。


    他很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可又不想打扰了她的歇息,最终无奈一声叹息后出了殿门。


    裴镜刚一出门, 阿宁便睁开了眼睛,她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害怕裴镜又找到什么证据, 要与她对峙, 害怕他又疯了似的做些难以预料的事情。


    这份虚假的‘圆满’, 究竟能维持多久, 她也无法预料。


    承姝的满月宴后,裴镜借着一点点酒意,才终于站到她面前,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怼。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不是说你放心不下的,是那小宫女吗?”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极致的失望、平和、冷淡,与从前要和她争论的那股子暴躁的疯劲儿全然不同。


    阿宁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道:“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不知是不是被气的,裴镜没忍住冷笑一声,“你为了帮他们逃走,竟不惜拿我们的孩子做赌注,拿你的命做赌注!”


    “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那只是个意外,我也没料到孩子突然就要出生了。”


    阿宁轻声解释了一句,便探过头去看摇篮里的承姝,她含着半截儿粉嘟嘟的手指,睡得极其香甜。


    “意外?事到如今,你还要哄我?”


    裴镜忽而上前一步,俯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拉到身前,凑近了死死盯着她,“你一直都在哄我,是么?什么爱过我都是哄我的,是么?”


    阿宁眼看着他又变得激动,反倒松了口气。只是她不想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承姝,便站起身想拉着他往外走,去外间理论。


    裴镜却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自顾自道:“江氏是你的帮手,是吧?你在我面前帮江氏的人说话,以此安插江氏的人入朝为官,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察觉?你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我给了你权力,你们现在联起手来,竟要对付我了?!”


    他又知道了,阿宁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时常像个被扒光毛的鸡。


    她的确靠了江氏的协助,但他们也是被她利用的,只有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倘若江氏事先知道要利用他们的马车救走裴宴,只怕他们无人敢应。


    不过也好在,江氏对她的指使,还算有应必求。当初阿宁入东宫做太子妃之前,在江府小住了几日。


    与江泽见的那一面,阿宁只用了几句话,便得到了江泽的认可。


    她说:“不管我是不是你们江氏人,如今我已记入江氏名下,我们便是荣辱与共的一族人,同坐一条船,若是船翻了,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而后薛兰在国子监的所作所为的确也印证了那一点。


    她还在沉默中,裴镜忽而松开了她的手,“看来是孤对你太过纵容!”


    门外一阵白光闪过,响雷忽地劈开沉寂的屋子,在睡梦中的承姝被这道惊雷震得浑身一抖,随即哇哇大哭。


    阿宁这时候也顾不得裴镜了,忙蹲下身去抱孩子,轻手轻脚地将软得没骨头似的承姝,小心捞入臂弯。


    奶娘张嬷嬷听到声响也在外头敲响了门,裴镜却冲着外头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阿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一只手贴着温热的襁褓,轻轻地拍着承姝的屁股,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可承姝依旧攥着小拳头,哭声震天响。


    张嬷嬷进不去殿门,听到哭声也不敢轻易离开,只怕到时候会开罪于她,只好大声提醒道:“小郡主定是饿了,不如娘娘先喂她吧。”


    听到这话,阿宁不自觉扫了眼裴镜,见他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兀自叹了口气,随即起身走向床榻,单手撩下床幔遮挡,侧身坐了进去。


    片刻后,哭声消失了。


    裴镜杵在原地呆愣了片刻,随即上前几步,抬手撩开了那两层纱。


    阿宁怀里的承姝攥着小拳头,微微偏着脑袋,眯着眼睛,嘟着小嘴一努一努,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还时不时发出哼唧声。


    阿宁难为情地埋着头,面颊微红,并不抬头看他。


    瞧见这一幕,裴镜喉咙莫名发干,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忽然莫名地很想靠近她,又在往前走了一步后,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随即冷哼着转身走了。


    听到门响,阿宁这才松了口气,她现在的所有心思都在承姝身上,因为利用小小的她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只觉得满心亏欠,甚至后怕不已。


    倘若再来一回,她定然是舍不得,拿怀中几乎可以融化她的孩子来做赌注,来还自己欠下的情谊。


    如今的阿宁,只想让承姝吃饱穿暖,健康地长大成人,给她时间所有美好的一切。


    ——————


    裴镜的报复来得简单直接又令人猝不及防。


    只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泽便在朝堂上被裴镜当众责备,甚至向皇帝谏言,将远在陵县的章毓文调回京城。


    就这几件事,朝堂众臣便看出局势风向,太子这是又要重用章氏,冷落江氏了。加之隔日,章恒微被提为良娣,赐入宜春殿,更是坐实了这一传闻。


    不久后京城便有了新的传言,说是因为太子妃生的只是个女娃,致使太子的期待落了空,故而失了宠。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正在盘算账目的薛兰听闻消息,桌上那算筹怎么也拨不准了。


    她几次送信想要入宫一趟看看姐姐,却被裴镜有意阻扰,她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


    阿宁在听到这些流言后神色淡然,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倒是张嬷嬷等人听了急得团团转,几次开口劝慰,想让阿宁主动向裴镜示好,却都被她拒绝。


    她抱着承姝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风吹落的几片枯叶,神色平静如水,只有在低头看向承姝时,方才露出些许慈爱的笑来。


    这时,宫人前来通报,章良娣求见。


    章恒微莫名被提了良娣,对此感到不可置信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后怕,她如今十分喜欢这种远离纷争,关起门和云汀一起过的小日子,不想再卷入是非。


    她深知裴镜此举定然不是因为她又得了谁的心意,约莫是和太子妃闹了不愉快,拿她做秤砣,在一杆名为博弈的天平上倒着玩儿呢!


    可章氏族人却不知情,只以为他们的机会又来了。


    许久对她都置之不理的章氏家主,她的大伯章暮让人送消息进宫,要她趁此机会抓住哪怕只是其中一个。


    章恒微得到消息后气得直跺脚。这是把她当什么了!


    可气完,她又想起她二哥章毓文此前派人送来的信。


    信中再三嘱托,要她千万不要再听信族中长辈尤其是大伯的话,就是她爹的吩咐也不能听,一定要与太子妃和睦相处,切勿结仇!


    往回她还可以装作平常不去招惹,可经裴镜这么一遭,章恒微再也没法对此事避而不谈了。


    她赶紧命宫人拾掇了几件新赐的首饰,什么紫玉镯、紫玉簪,便亲自往长信殿去,以此示好。


    “妾身拜见太子妃!”章恒微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微笑,稍稍倾身。


    阿宁不知她来此的用意,眼底浮现一抹怀疑,却也并未为难于她,叫她起身后,便赐了座。


    章恒微自小便在北地的闺阁中养得金贵,最不擅长做低姿态讨好他人,只让人将要送的东西放下,说了几句还算得体的好话便走了。


    章恒微的姿态比起从前,算是已经放得极低,可落在北星、南月以及张嬷嬷眼里,这简直就是来示威的,甚至还特意带了她们家主子都没有的赏赐。


    张嬷嬷轻哼一声,“娘娘你看她,这才升良娣就这般得意了!不就是几个紫玉物件儿吗?当谁没有似的。”


    张嬷嬷带了承姝一段时日,对她爱不释手,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疼得不行,不自觉便事事为承姝考虑,为阿宁考虑。


    阿宁就是知道这一点,对于张嬷嬷这些妄议的话,也没过于苛责,只笑道:“她比从前,可要和善多了。”


    没有向裴镜低头也是有好处的,阿宁发现自己竟可以乔装出宫了,或许裴镜的关注已经不在她身上,这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十九坊内,薛兰瞧见阿宁来时,兴奋得又蹦又跳,差点没藏住嗓门。正事儿没做几件,两人倒是拉着说了一整日的私房话。


    可惜薛兰始终没见到承姝,稍觉可惜。


    ——————


    承姝会走路那日,阿宁高兴得一夜没合眼,托着她软呼呼的小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随后放开手,看着她摇摇晃晃迈出小短腿,跌跌撞撞扑向平安,又跌跌撞撞扑向自己怀里时,阿宁心中那股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她能长得再长快一点便好了。阿宁这样想着。


    不久后,承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是阿娘,而是:“抱,阿抱。”


    当黏糊不清的软哝稚音在殿内响起时,所有人的眉毛都弯弯的,眼睛都瞪大了,好似盛满了星星。


    承姝快三岁时,脸蛋长得圆嘟嘟的,粉妆玉砌般任谁见了都得赞叹几句长得俏丽可爱,只是她脾性却像极了一个人。


    小小年纪古灵精怪,好动好玩,叉腰捉弄人的那副嚣张性子初见端倪,哭起来还嗓门儿大。


    皇帝瞧见了也不得不感叹上几句:“哈哈哈,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只是可惜……可惜啊!”


    他没说完的话十足地好猜,无非就是可惜承姝不是个男娃。


    阿宁抱着承姝回东宫的路上,便暗自叹道:有什么可惜的!若真是和裴镜一个性子,若真是个男娃,她便没那么多纵容和慈爱了。


    承姝愈发喜欢黏着阿宁,从前还有张嬷嬷能单独带一带,如今片刻见不到阿宁便要闹腾。


    阿宁乔装出宫时,已经不能每回都成功甩开她了,只好悄摸地带上她一起,正好薛兰也想承姝得紧。


    第93章 冷脸


    丽正殿内, 裴镜与付元昊在一处商议。


    那年付元昊平息了蒋皇后造反逼宫之事后,便继续回了江州任职,直至上个月才重新调任回京, 与玄影司分管京城东南治安。


    可那玄影司之下的暗门也尽数搬入京城, 在付元昊所管辖的地界,这暗门多年以来,一直未曾改变往日的行事作风, 行的皆是些鸡鸣狗盗之事,难免就有人报官闹到上头来。


    可这种势力偏偏又与皇帝有所牵扯, 付元昊终究不好插手。


    裴镜曾多次劝阻皇帝封了那暗门,如今他们行在光明处,不必再留这等祸端, 可皇帝却觉得有些事只能用暗门来处理,最是隐秘妥当。


    况且暗门内培养各方面的人才,不论是细作、杀手或是炼药郎,都可直接作用于玄影司,以便将来牵制各士族,故而迟迟未能应允。


    二人商议一番,付元昊又提到章毓文, “殿下如今当真信得过他?”


    裴镜稍一沉眸,“他是个聪明人, 野心不大,可以一用。”


    付元昊又道:“殿下, 依属下拙见, 江泽仍是可用之才。他心思缜密, 办事稳妥, 又对殿下忠心耿耿, 当年我们在外行事,若非他在京中布局,我们未必能顺利扳倒屠家。”


    自阿宁与江氏联手将裴宴救走那件事之后,不论江氏是否知情,裴镜都将江泽晾了许久,倘若一直这么晾下去,付元昊担心他恐怕会另侍其主。


    裴镜却道:“就当作是给他一个警醒。”


    听到这话,付元昊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裴镜因着那件事还没消气,最重要的是,那裴宴就跟消失了似的,再也没了半点踪迹。


    若是早早抓到人了,想必殿下的气也早就消了。


    这时,匆忙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是裴镜派去监视阿宁的暗卫来了。


    “殿下,娘娘又乔装出宫了。”


    最近十九坊来了几个特别的孤儿,阿宁十分上心,出宫得愈发频繁,没被发现后胆子越发大了,甚至有时候还偷偷带着承姝一起。


    付元昊闻言不自觉看向裴镜。这半个月以来,这暗卫几乎隔天便要通报一回,回回都在他们关起门商谈重要事情之时。


    裴镜面色一滞,语气冷硬,“出宫了便出宫了,也不是头一回了,难道次次都要与孤汇报?没看见孤正与付都督在商谈要事么!”


    那暗卫端着双手,弯着腰埋着头,听到这话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口上说:“殿下息怒!”心里头却想:‘不是你要我事无巨细地汇报吗,上回只不过慢了些都大发雷霆!’


    付元昊瞧着裴镜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殿下,要不您先去忙?”


    裴镜冷哼一声,“不必,随她去!何必让一个女人耽误大事!”


    此话一出,谁也不敢接茬,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苍翠茂密的树叶沙沙作响。


    裴镜烦躁地端起桌上的茶盏,方才递到唇边,滚烫的茶水却烫得他猛地后缩,随即“哐当”一声,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溅出的茶水又烫到了他的手心,打湿了些许袖口。


    “殿下?”付元昊紧锁着眉头,似是关心般喊了一声儿。


    一旁的暗卫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去,生怕一个不小心,这股怒火便烧到自己身上。


    裴镜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躁郁,声音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继续说!”


    付元昊清了清嗓门,随即挥手要那暗卫退下,继续商讨该怎么对付玄影司。


    紫霞压满天际之时,一辆马车晃悠着进了宫,扮成宫女的阿宁抱着承姝到长信殿的门口,便见敞开的大门里,正对着一道冷肃身影。


    众宫人缩着脖子埋着脑袋,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承姝看见里头坐着的人,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忙缩着脖子将脸埋入阿宁的臂弯。


    她不喜欢这个爹爹,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瞪着她,永远一副冷冰冰的样儿。


    阿宁抬脚埋入门槛,弯腰将承姝放下。承姝却搂着她的脖子不愿撒手,黏黏软软地说:“阿娘,我不走。”


    裴镜站起身,板着脸冷呵一声:“张嬷嬷呢。”


    门外的张嬷嬷匆忙跑进来,蹲下身去拉承姝,“小郡主,来,跟嬷嬷去旁屋玩会儿去。”


    承姝偏着脑袋,瘪了瘪嘴,“我不,我不嘛!”


    阿宁轻轻扒开她的小手,温声劝道:“承姝不是最喜欢张嬷嬷了吗?先跟张嬷嬷去玩会,阿娘待会儿来抱你,啊?”


    承姝埋下脑袋,不再说话,只一昧地摇头。


    站在一旁的裴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拔高声量:“张嬷嬷!”


    这道声音顿时吓得张嬷嬷冷汗直冒,手上的劲儿也使得大了些,“乖啊,跟嬷嬷去玩,嬷嬷带你去吃芙蕖糕。”


    承姝忽地张大嘴巴,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仰天长嚎:“不要呜哇哇哇,我不要吃,爹爹是个坏蛋,他又要欺负阿娘,呜呜!”


    “哎呀我的小祖宗!”张嬷嬷闻言面色大变。


    她可是怕极了这位冷面太子!


    只因她入宫后见到的裴镜几乎没有笑过,就连对承姝也总是一副冷脸,从无半点疼爱,她那时便认定这位太子妃是不受宠的。


    可哪知太子妃养好身子之后,这太子倒是隔三差五地来,也时常在长信殿住下,可一大早又是板着脸走的,她便也看不准了。


    上个月她抱着承姝回殿早了,不小心撞见了一回,便叫承姝给记下了,小孩子懂什么,自然以为自己的阿娘受了欺负。


    可是承姝说的这句话,要是让太子细究起来,她的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张嬷嬷此时也顾不上旁的了,更不敢抬眼去看那人的神情,只慌忙捂住承姝的嘴,赶紧将她从地上抱起,扛着逃也似的跑出了殿门。


    承姝朝阿宁伸出双手,不停摆动软呼呼的手臂,直至呜哇哇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北星南月自两侧退出殿门,顺势将门拉紧,殿中很快便只剩裴镜和阿宁二人。


    裴镜几步朝阿宁走近,眸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


    她穿着中等宫女的统一制式,上青下碧的襦裙,小巧的垂髻,雪白的肤色加上上挑的眉眼,即便不施粉黛也清艳异常。


    他不经意挪开目光,咽了咽喉,“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阿宁并不回话,深潭似的眼眸淡淡回了他一眼,裴镜心头突兀地跳了下,眸色一滞。


    阿宁抬步慢慢步走向内殿,撩开幕帘后,边走边解着衣带。裴镜见状跟在后头入了幕帘,也抬手解去衣腰带,褪下外衫,往桁架上一抛。


    随即两步上前,捞住阿宁的腰,板着一张冷脸将她拥入榻间,没有丝毫柔情可言地将她按在锦被上。


    裴镜半眯着眼往下看,她被迫仰着下颚,修长脖颈紧绷着,因着肤色雪白,上头的青紫脉络清晰可见,从下颚一路延展。


    裴镜环住她肩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头埋了进去。


    阿宁顶了顶膝盖,冷冷看了眼那张翘起来的俊俏面容,挑了挑眉,似是在催促般。


    随即闭上眼睛,任他肆意驰骋。


    她早已习惯了和他这般的相处。不废话,不谈情,只办事儿。


    两年前的某日,她正睡得香甜,便被一阵怪异的酥痒惊醒,瞪大了眼睛便瞅见黑色夜幕下,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看什么看?”正伏在她身上的裴镜,抬起晦暗的眉眼盯向她,“既然做了孤的太子妃,就该尽到太子妃的本分。”


    而后两人便这般冷着脸做了两年榻上夫妻。


    阿宁觉得,虽然裴镜对她上回的所作所为极其失望,对她再没了在意,但好似依旧迷恋这副身体。


    好在,她也是。躁郁的心情偶尔也需要排解排解。


    只是这会子裴镜不知在发哪门子的气,结实的木榻震得咯吱咯吱响,好似下一刻便要分崩离析。


    紧紧攥着床屏的手,骨节发了白,简直快令人招架不住。


    裴镜伸手捏着她的下颚,将她的脸掰过来,“喊呐?孤要听到你的求饶。”


    阿宁咬咬牙,不服气地笑了笑,“殿下,还没用膳吗?”


    一瞬好似战鼓擂动,万马齐驱,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阿宁起初还能咬紧牙关,闷不吭声地承受,可到后来,那股强烈的冲击让她再也忍不住,细碎的呜咽渐渐从齿间溢出。


    一曲终了,只剩满堂静。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热气,连带着空气也变得黏糊,被褥一半堆叠在榻沿,一半混着床幔落在地上。


    裴镜躺倒在侧,湿濡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额头遍布汗珠,时不时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


    听着那细微动静,阿宁闭着眼睛,似笑非笑。


    裴镜转头看了她一眼,稍稍侧身凑近了,“可是美了?”


    汗水滴落在她的颈窝,带来一阵滚烫的痒意。阿宁睁开眼,迎上他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殿下可别勉强。”


    晓得她是故意挑衅,裴镜没再说话,带着几分疲软,伸出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冷着脸将她捞入怀中,闭上眼睡去。


    只是半夜时,承姝的哭声便越发响亮,谁也摁不住,张嬷嬷彻底没了法子,只好抱着她往阿宁所在的殿内去。


    临近殿门还没来得及通报,承姝响亮的嗓门便在门口响起,“哼哼哼阿娘!阿娘!我要跟阿娘睡!”


    殿内一阵窸窣响动,裴镜睁开了眼,将要下榻的阿宁捞住往怀里一拉,“她快三岁了,让她自己睡。”


    阿宁道:“她还不到三岁,怎么能自己睡?”


    裴镜手中力道加重了些,固执地说:“够大了,该自己睡了。”


    阿宁无奈道:“莫非殿下当真如传言一般,只喜欢男孩儿,不喜欢女孩儿?”


    裴镜紧了紧眉头。他当然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有点怨。


    “你不必说这话来激我,昨日是单日,今儿该我了。”


    听到这话,阿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她应当没有和裴镜定下如此约定。


    还是说,他自己一个人就悄摸地定下了,今儿只是才告知她而已。


    阿宁用手肘抵他一下,“什么单日双日的,承姝哭得那般厉害,你这个当爹的就忍心?”


    话毕,她愤恨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使劲挣脱他的手,套上外袍,快步跑出去开了殿门。


    承姝一到阿宁的怀抱当即不哭了,泪眼婆娑的眼眶弯了起来,可被抱入屋子看到榻上的裴镜后,又瘪下了嘴。


    承姝怕他,不愿睡榻中间,阿宁便抱她入榻最里面,随即侧躺着紧搂了她。


    后半夜时,裴镜装作不经意地翻过身来侧躺搂住阿宁,三人便如同一阶比一阶高的阶梯似的重叠。


    第94章 真相


    再有半个月, 承姝三岁生辰便要到了,恰逢也是皇帝的五十大寿,整个宫里为了筹备此次宫宴忙得不可开交, 阿宁倒是寻到了好时机出宫去。


    可刚一入十九坊, 薛兰便匆匆迎上来,一脸的急切。


    早前两个月,十九坊内收养了一对名为青雪的姐妹。阿宁第一次瞧见时, 心情便难以平复,只因看到这对姐妹, 她便好似瞧见了当年的自己。


    倘若从前她和妹妹也能有这么一个吃饱穿暖落脚地,或许便不会进入暗门,遭受那么多苦难了。


    阿宁对这姐妹十足在意, 叮嘱薛兰定要好好照看,可昨日二人只是随采买厨娘出了趟门,便不见了人,薛兰派人在京城各处寻了许久,依旧毫无那姐妹二人的踪影。


    想着自己从前的遭遇,阿宁立刻想到了那种地方。


    京城的花楼多不胜数,叫得上名号的都有二十三家, 还不必说那种私设的小坊。


    她和北星乔装后趁夜跑了一趟,将那些个花楼的后院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依旧不见青雪姐妹二人的影子。


    最后在街角边缘,一家十分不起眼的, 名为夜影坊的院内, 找到一处机关暗道。


    甫一踏入暗道, 阿宁当即眸色一震。这长长的漆黑甬道, 墙头每隔五步的牛头铜灯, 熟悉的血腥味儿和发潮霉味儿。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这是何处。


    原本北星握着匕首,先一步在前面开路,阿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后便将她拉回身后,走到她前头去。


    扭动前方一块不起眼的石块,轰隆声骤响,两扇黑漆漆门便出现在眼前,北星诧异地瞪大了眼,“娘娘,您?”


    阿宁淡声说:“我知道这是哪了。”


    话音落下,二人身后一阵窸窣响动,北星架起匕首警觉回头,阿宁也慢慢回过头去。


    一道黑影负手而立,站在甬道口,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阿宁身上,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忧色,“阿宁,别来无恙。”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阿宁凝神向前方的黑影望去,“周凛,是你。”


    这个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当即变了脸色,“难道就因为那件事,我就不再是你的小虎哥了?你还在怪我?可你不该怪我,你应该怪裴镜才对!是他硬生生拆散了我们!”


    阿宁不应声,只问:“青雪二人在哪儿?”


    周凛自顾自道:“你现在是出身名门的江氏女,是尊贵的太子妃了,难道就忘了我们当初的情谊,忘了当年我们共患难的日子了?”


    阿宁道:“我问你青雪二人在哪儿!”


    周凛上前一步,加重声量:“你想知道她们在哪儿,就先回答我!”


    一旁的北星一会看向阿宁,一会看向周凛,脑子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阿宁深吸一口气,叹道:“正因为我没有忘记当年的苦难,我才不要让青雪二人重走我当年的老路!周凛,你也是孤儿,你难道还要助纣为虐吗!”


    周凛冠冕堂皇道:“在暗门难道不好吗?可以学到外面学不到的东西,总比整日学些闺房中的女红好吧?如今的暗门又有玄影司承接,她们都会前途无量的!”


    阿宁摇摇头。她总算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记忆中带着些许木讷的小虎哥,他掌管了玄影司,站上了权力的高位,便成了手握屠刀的刽子手。


    她和北星现在身处暗门隐秘腹地,又只有两人,若说直面抢,是定然抢不过周凛的,说不准儿还搭上小命。


    思及此,阿宁放缓了语调:“小虎哥,我知道你待我好,只是我们都已各自成家,有缘无分。”


    昏黄的光影下,听到这声‘小虎哥’的周凛,紧绷的面色骤然一松,连呼吸也变得轻缓,“阿宁,你可晓得,当初并非我愿意放手的,是圣上逼我!”


    他面色一冷,继续解释道:“我也并未成家,那徐莺恨极了我,竟听从旁人的教唆给我下毒。”


    语调骤然一转:“给我下毒?我可是拿你换了她,救了她,散尽家财治她!她整日想的却是害我,呵呵,她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当初徐莺养好身子后,趁周凛执行任务时受了伤,竟在他的伤药里头搅了毒。


    可周凛是何许人也,他从小便用着那外伤药长大,只是一闻便知晓里头掺了东西,即便那味道微不可察。


    一番酷刑逼问,他才看清徐莺心中的恨意,才知晓又是裴镜的掺和。一怒之下,他狠狠打出了一掌去。


    那一掌,打散了徐莺眼底爱恨纠葛的情愫,也打散了他心底仅存的希望。


    阿宁听完后倒吸一口凉气,“你杀了她?”


    周凛嘴角一撇,“我对她仁至义尽。”


    看着不断逼近的人,北星浑身绷得越来越紧,侧身挡在阿宁面前,“娘娘。”


    阿宁轻拍她的肩头以作安抚,又站回她身前,挤出一个好似含情脉脉的笑容:“小虎哥,你就当是帮我一回,让我把她们带走吧,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


    周凛停下脚步,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阿宁,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因为你的十九坊,你知道暗门如今有多难找好的苗子吗?这两个人是圣上看上的,我没办法放人。”


    “圣上?”阿宁皱起眉头,“他怎会?”


    周凛道:“其实这两个人,从还没流落进京城,便被暗门盯上了,只是你们十九坊先行了一步,圣上说,若是好苗子,不管在何处也要将人夺过来。”


    阿宁的面色忽而变得很难看。


    什么叫做好苗子?若是女子,首当其冲的便是色相。


    从前关教头也总说她是个好苗子,她总以为是夸她头脑灵活,学东西快,长大后有了许多经历,她才猛然惊醒。


    那句关教头总是挂在嘴边的‘好苗子’,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夸耀,只不过是赤裸裸的审视。


    周凛看着她晦暗的面色,忽而一笑:“阿宁,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你不妨回去问一问,太子殿下是否参与此事?”


    阿宁下意识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周凛闻言面色骤变,“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当初杀关教头、杀陶文,把你送去裴宴身边!囚禁你欺辱你的事!你都忘了吗?难道就因为他给你了太子妃之位,让你享受荣华富贵,你从前受的苦就都一笔勾销了吗!”


    “我告诉你,教唆徐莺下毒的那个旁人,就是裴镜!就连你被设计亲手杀了十九,也是因为裴镜!”


    听到这句话,阿宁脑子嗡地一声,再也保持不了镇静,她几步冲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一股馨香撞入鼻腔,周凛眉目一震,随即仰起头,任由她攥住自己的衣领,“阿宁,我怕你知道真相会受不住的。”


    阿宁吼道:“你快说!”


    周凛故作惋惜,叹道:“你还记得在我们在金鳞国时,扑过来替钟再冉挡了毒针的蒙面女子吗?”


    “你还记得,那个女子的身形吗?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吗?”


    “我掀开她的面巾看了。她就是十九。”


    她就是十九!


    她就是十九。


    周凛的话不停在脑中回荡,如同索魂的魔音,将她的灵魂牵动出了体外,不知丢在了何处。


    直至回了十九坊,阿宁仍旧如同行尸走肉般双目失神,脚步虚浮。她盯着自己的掌心,口中念念有词,却又让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薛兰急得双目通红,凑过去细细听,才稍稍听出些端倪。


    她说:“是我,是我,我才是刽子手,我才是凶手,是我,是我。”


    薛兰听到这话大为震惊,忙问北星发生了何事。


    北星这才叹息着将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讲述给了薛兰,听得她的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黑。


    北星最后道:“那男人说,是太子殿下故意将反的命令下达给了十九,致使娘娘亲手误杀了……”


    她看了眼阿宁,声音不自觉弱下去,并不敢完整地说出口来。


    薛兰虽然不是很喜欢裴镜,却也能看出他的诚意,她并不完全相信那个将她姐姐拿去换了另一个女人的周凛。


    她的姐姐现在至少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有了富裕稳定的日子,有了可爱的女儿,她时常能看见姐姐发自内心底的笑容。


    她此刻无比想要守护姐姐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为使阿宁能安心睡个好觉,不再去想这些糟心的真相,薛兰在端去的水中掺了些安神的药,总算让她安静地睡下。


    而后薛兰动用这些年在京城攒下的所有人脉,去调查关于十九的事。她记得姐姐给她说过,十九在玄峰山有个较为亲近的人,小玉。


    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若是能找到这个人,没准儿能知晓更多内情。


    ——————


    天亮了,裴镜看了眼熟睡的承姝,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昨夜他来长信殿时不见阿宁的人影,便猜到她又去了十九坊,可这个时辰宫门已经关闭。


    她今夜这是不回来了?!


    想到这,他气得连叹三口气,正备召唐铮一起出宫时,承姝响天彻地的哭声传来了。


    她哭得十足伤心,肩头一抽一抽的,张嬷嬷用尽哄人的手段也哄不好,彻底没了办法,只能抱着人来长信殿,却撞见太子也在,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忙将承姝放下谢罪。


    裴镜几步上前,只是站在承姝面前低眉瞪了她一眼,她的哭声立即止住了。


    可随着那双大眼睛一眨一眨,抽噎声又渐渐响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嘴巴瘪着,委屈得不行。


    裴镜捏了捏太阳穴,随即蹲下身,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柔和了些:“哭什么?就是你整日哭,她才不乐意回。”


    承姝止住些许哭声,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裴镜朝她挥挥手,“乖乖去睡觉,你阿娘很快就回来了。”


    第95章 误杀


    承姝有些心悸地抹了抹泪花, 随即自己爬到榻上躺下,用黏糊糊的声音说道:“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阿娘就出现了吗?”


    “对。”裴镜面无表情道。


    承姝闭上眼, 又睁开,环视一圈,嘴巴又瘪了, “阿爹骗人,没有阿娘。”


    裴镜微微眯了眼, 承姝读出几分危险的讯息,当即不再作怪,忙挤紧了眼睛。


    裴镜见她今日还算得上乖巧, 便也上前两步弯下腰,掀起薄被给她盖在胸口。


    裴镜并非不喜欢承姝,只是每回看到承姝,他都会想起阿宁大出血的那个夜晚,想到阿宁拿自己的命来换另一个男人的活路。


    每每想起,他就气得发抖,恨得发抖, 更怕得发抖。全身都要发一遍冷汗。


    所以他尽管还想再要一个继承人,却害怕她会再次难产出血, 而放弃了这个念头。后来他每回都是喝了那汤才来找她的。


    还因阿宁对他始终冷淡,说话总是夹枪带棍, 却将所有柔情和关注都给了承姝。


    裴镜起身要走时, 承姝忽而小声地喊:“阿爹, 我害怕, 给我唱歌谣。”


    不是恳求, 而是命令。


    这小东西,跟他小时候有得一拼!


    不过看在那声‘阿爹’的份儿上,裴镜长叹一声,无奈坐下,才哼哼了几声,承姝立即堵住耳朵,“阿爹不要唱了,不好听。”


    裴镜嘟囔一句:“小没良心的,跟你娘一样……”


    就这样,裴镜在旁边守了一夜,也等了一夜。


    他换了朝服去上朝,忙完了便又急匆匆回了长信殿,找了一圈后,他的脸彻底黑了。


    她竟然还没回来!


    裴镜怒上心头,忙召了唐铮备车,直冲十九坊而去。


    ——————


    十九坊内,阿宁迷迷糊糊的仍在熟睡中,北星却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昨夜没回宫已经是犯了太子大忌,若是这个时辰还不回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端。


    虽然她受太子妃庇护,可她明白,若当真是惹怒了那位祖宗,谁也护不住她。


    薛兰却道:“别急,这个时辰也不用回去了,说不准儿太子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小厮急匆匆的步子声在门外凌乱响起,还没等到通传声,门板轰然一响,应声倒地。


    原本坐在桌前的薛兰和北星,当即被吓得一个激灵,不约而同站起身往门口望去。


    一脸冷肃的裴镜跨入门槛,身后跟着唐铮,他眸中阴云密布,往屋内扫视一眼,看见站在圆桌前的薛兰二人后,冷哼一声:“她人呢!”


    薛兰就地行了一礼,“殿下小声些,姐姐身子不适,还在休息。”


    “身子不适?”裴镜面色一凝,视线越过众人,往围着幕帘的内室瞧去,随即快步走进去,撩起一道小口子侧身入内。


    榻上的阿宁额冒虚汗,眉目紧蹙,裴镜一眼便瞧出不对劲,怒道:“什么人胆敢给她用药!”


    薛兰道:“是我给姐姐用的药,殿下先别急,还是让姐姐在这儿多休息几日,待查清真相之后再带姐姐入宫,免得再生事端,又中了歹人的离间计!”


    裴镜双目一凝,“离间计?”


    随即,薛兰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裴镜,北星时不时补充了一些细节。


    裴镜听完后面色凝重,几步往外,喊上候在门外的唐铮一齐,快步出了门去。


    阿宁醒来时已是傍晚,只觉得脑袋又晕又沉,可她还是扶着榻沿下了床,守在屋子里的薛兰见状忙凑上前来扶住她。


    “姐姐?你可好些了?”


    阿宁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要再用那种东西了,我不需要昏睡,不需要休息,我要清醒,我要知道真相。”


    薛兰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对不起,姐姐。”


    这时,一道人影跨入门槛,撩开幕帘进了内室,阿宁抬头一看见那张脸,当即变了脸色,提上一口气抽出薛兰扶着的手,径直走向他。


    与此同时,他也两步走向她。


    “十九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阿宁的语气有种强行压下的平静,尽管她心头又急又怒又恨,可她也明白不是发泄的时候,而是要弄清楚真相,要解决问题的源头。


    裴镜从前不愿提及此事,正是因为不想揭开十九之死和他有关,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再瞒着了。


    “是我,那个任务的确是我故意错下给十九的。”


    看到阿宁眼中怒意骤然升腾,裴镜紧接着道:“是她要害你!是她想置你于死地。”


    此话一出,就连薛兰也惊得后退一步,连忙看向阿宁,仔细盯着她的反应。


    阿宁先是一怔,随即满眼的不可置信,甚至觉得太荒谬,荒谬得有些可笑,竟不自觉嗤笑了一声。


    她什么话也没说,裴镜却读懂了这笑中的含义,他道:“十九回来的那夜,她对我说,你爱上了裴宴,要为他背叛暗门,一起逃到江州去。”


    “不可能!你休想骗我!”阿宁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了他,“她是十九啊!她是我的妹妹,她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


    站在后头的薛兰面色一震,紧接着连眨了几下眼睛。她当初就觉得,或许十九早就被掉包了也说不准呢!


    而今倒是对上了她的一些猜测,就连神情都透出了几分期待,可她没有搭话,只是认真听着看着。


    裴镜拧了拧眉头,“是,她也这么说了,她说她是你的妹妹,她不会无故污蔑你。”


    阿宁胸口发闷,手脚僵硬发冷,如同泥塑般站在原地。


    当初她还没下定决心的时候,明明是十九几番劝说她随裴宴走,给她脱离暗门,为自己而活的勇气!她不明白,为什么十九当着裴镜又会说那种话?


    到底为什么?


    不,定是有人在撒谎!


    阿宁抬眸看向裴镜,声调有些许颤抖,“你在骗我对不对?”


    裴镜凑近了些,语气依旧冷硬,“你谁的话都信,就是不信我。没错!我就是想她死,她想要害你,她就该死!”


    “我没有当场了结了她,已经是看在你的份儿上!而是让她错领任务,背负了反叛暗门之名!即便她能活着回来,她说的话也不会再有任何人信!”


    阿宁嘶吼道:“可是我亲手杀了她!”


    这话一出,就连裴镜瞳孔骤然缩紧,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了。


    “我随手解决的一个不起眼的人……竟然就是十九,是我珍惜了十几年的,妹妹。”阿宁的声音哽咽了,她别过脸去,肩头止不住地发颤。


    即便聚少离多、恩疏情淡,那也是她妹妹,可她却误杀了她,这如何能不叫人抱恨终天!


    薛兰见状几步上前,伸手抓住阿宁的手臂,似是安慰般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阿宁深吸了一口气。


    难过归难过,她此时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着。思来想去,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人!皇帝!


    先不管十九有没有说那些话,裴镜说的任务倒是和周凛口中的对上了。


    只是十九接下的任务若是保护钟再冉,照理就该是背负叛名了,可当时皇帝却说十九在那任务中殒了命,丝毫没有提及十九反叛之事。


    如此说来,皇帝应当是早就发现了裴镜调转的任务,却选择秘而不发,她又被引去执行追杀任务,以至于误杀十九。


    若她当夜不背着裴镜急匆匆去找皇帝,那个任务或许就不会落在她头上。


    只是……皇帝当时是如何确定,自己一定会去找他?


    章恒微!


    阿宁眼神一凛。是章恒微!当初若不是章恒微在冰湖想要置她于死地,她当时就不会那般焦急地想要摆脱这一切!


    恰逢这时,唐铮急匆匆来报,“殿下!小的将小玉给带来了!”


    听到声响,众人同时朝门口看过去。


    只见一道袅娜纤柔倩影摇晃着身子入了门。那人方一见到阿宁,便翘起了绯红唇角,“阿宁姐姐啊,你当真日子富贵了人也精神,愈发动人,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眸色一转,她才注意到一旁的裴镜,当即敛了笑容,端正了些许神色,可语气依旧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少主,哦不对,是太子殿下了!”


    裴镜面无表情,冷声道:“在玄峰山,就属你与十九最为亲近,你来说说,关于十九之事。”


    听到这个名字,小玉这才恍然。原来不是要她执行新任务,而是打探旧事来的。


    她的语气染上几分戏谑:“十九?太子殿下想知道十九的什么事?”


    “所有事!”裴镜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阿宁,补充道:“最好是关于阿宁,十九究竟为何想要害自己的姐姐!”


    听到这里,小玉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咯咯一笑,“姐姐?”


    她看向阿宁,意有所指道:“不如你再好好回忆回忆,你真的是她的姐姐吗?”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阿宁,阿宁莫名后退一步,却没有说话,眼神微微闪烁。就连一旁的裴镜也看不清楚此时状况,“阿宁?”


    众人皆疑惑地看着阿宁奇怪的反应,各自揣测着。


    这时,阿宁总算开了口,可语气显然不够坚定,“我是她姐姐,她就是我的,妹妹。”


    小玉嗤笑一声,“十九还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疯女人啊!自己的妹妹死了,便拐了别人家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妹妹!还非逼着已经五岁大的十九说她才三岁,让她喊你姐姐!”


    此话一出,众人当场呆滞。


    阿宁身子一个踉跄,离她最近的薛兰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姐姐?”


    小玉快速扫了薛兰一眼,“怎么?现在又拐了个弟弟?你怎么那么喜欢拐别人家的孩子!”


    薛兰怒目毕现:“你闭嘴!什么拐不拐的,她就是我的姐姐!”


    小玉没心思看她们情深意切的样子,转而笑道:“十九当然想要害你了,因为她厌恶你,甚至是恨你啊!若非你当初拐走了她,她本应该有父母兄弟,其乐融融!都是因为你,她才走上了暗门这条不归路!”


    第96章 秘密


    只是一瞬间, 被阿宁封存的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后退两步,眼眶泛红,视线逐渐模糊。


    “是, 我……我记起来了。”


    “我的妹妹她, 她早就死了,第一次被拐卖后,我带着她逃了整整一夜, 我们又累又饿,她才三岁, 小小的一个,饿得面黄肌瘦。”


    “在破庙里,我突然就喊不醒她了, 她没了呼吸,再也不会对我笑,再也不会喊我姐姐。我一点一点刨了个坑,将她葬在了桃花树下。”


    阿宁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没保护好她,是我没做到答应爹娘的事……”


    泪珠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又一滴, 渐渐翻涌成灾,落在衣襟上晕开点点的湿痕, 逐渐扩散。


    小玉叹道:“那你也不能拐别人家的小孩吧?十九原本有哥哥有弟弟,有爹有娘, 就那么被你毁掉了人生!”


    残次的记忆一点点拼凑, 阿宁抬起头看向她:“我没有拐十九, 她被自己的亲爹送到花楼, 他拿了一袋鼓鼓囊囊的钱, 开心地离开了。”


    “她是我第二次从花楼逃走时,顺道救出来的,我觉得她像我的妹妹,我的确逼她认我做姐姐,我让她喊我姐姐,总是说她只有三岁,我以为她早就不记得了。”


    阿宁那时始终无法忘怀妹妹的死,始终在心底责怪自己,梦见死去的爹娘指责她,直到有了十九后,她开始欺骗自己,她就是自己的妹妹。


    为了她不被饿死,阿宁去抢馒头给她吃,拼尽全力保护她,最后在有人要带她们暗门时,也带上了她一起。


    十九总是不爱说话,原来是因为十九一直都记得,甚至因此一直怨恨着她。


    难怪十九跟她总是不怎么亲近,不管她对十九多么地好,她总觉得二人隔着一层纱。她从前总是以为她们聚少离多,感情生分了而已。


    阿宁喃喃道:“我想,只要,只要我们能吃饱饭,只要我们能不被饿死,那便是一个好去处……”


    埋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终于见了天日。


    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地对比她年纪轻,看着小,像是妹妹的人产生怜惜,总是不自觉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


    听着这些话,薛兰再也忍不住,眼泪跟着夺眶而出,她伸手轻轻抱住阿宁,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胳膊往后一扯。


    被甩向后方的薛兰转头看去,便见裴镜紧蹙着眉头大步上前,越过她,一把将阿宁搂入怀中。


    裴镜没说任何话,只紧紧抱住阿宁,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薛兰泪眼婆娑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站到另一头继续抹着眼泪。


    阿宁她现在急需要一个倚靠,也不管身后之人是谁,侧头倒入那个温暖火热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裴镜知晓她从前流浪过,被卖过,却从不知晓她小小年纪,便已经历过那般锥心刺骨的挣扎与失去。


    怀中的人哭得浑身发颤,每一声抽噎都好似直直撞在他的心口上,让他那些因忮忌而生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难言的自责与疼惜。


    裴镜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拥在怀里,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颗颤栗不止的心,“都过去了。”


    本就低沉的嗓音覆上一层轻颤的沙哑,“阿宁,我再也不同你置气了,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阿宁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坚定地点头,回应了他。


    裴镜心头猛地松了口气,如同得到糖的孩童,笑得十足地甜,抱着她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些。


    他好似从未有过的畅意。


    阿宁平缓了声调:“旁的我不管,但我一定要救青雪二人。”


    ——————


    小玉如今的身份,是京城数一数二花楼里的头牌娘子,她的任务便是混迹在各个权贵之间,探取私密情报。


    可阿宁却不让唐铮将人送回去,她说:“她不该再待在那种地方。”


    小玉眼中却翻涌起怒色,“你还想让我做什么?若是被门主发现我私自脱离任务地,会害死我的!”


    阿宁直言道:“难道你还想回去继续过那种被摆布的,身不由己的日子吗?”


    小玉没应声,可眼睛里透出的一点点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是可以自己选,谁会一直想过那样的日子呢?


    只是小玉才在十九坊待了一个时辰,周凛便闻声而来,带着二十几个玄衣影卫,以追查逃犯之名,将十九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即便是裴镜在此坐镇,也拦不住周凛威风凛凛的势头。


    周凛一身玄色锦袍,面色阴沉地站在坊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太子殿下,玄影司直属圣上管辖,莫非您也想插手不成?”


    裴镜面色一沉,目光如炬地看向周凛,“周门主好大的威风,十九坊乃济善之地,你毫无证据,仅凭一句话便能以圣上之名惊扰无辜?”


    周凛似乎早已预料,冷笑着取出黄金令牌,高高举起,“见此牌如见圣上,太子殿下若执意阻拦,便是违抗圣上之命!”


    裴镜瞳孔微缩,盯着那枚令牌,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小玉挣脱挟制似地从里间冲了出来,又被守在门口的唐铮拽住手腕。


    小玉急色大喊:“门主,门主快救救我!他们非逼着我说十九的事儿,我不说就不让我走!”


    周凛闻言先是一惊,料想果真是十九的事。随即嘴角浮起冷笑,“看来太子殿下是故意妨碍本座执行公务了,若您继续插手,本座会尽数汇报给圣上的!”


    裴镜稍一挥手,拦着小玉的唐铮这才松了手。


    “多谢太子殿下高抬贵手!”周凛得意一笑,随即撤走了围着十九坊的所有人。


    阿宁自始至终没有出面,而是躲在暗处看完了全程。她面色沉静得可怕,眼底藏着一股坚定不移的决心。


    还在路上,周凛便迫不及待地审讯小玉:“他们问你什么了?”


    小玉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回门主,她们也就是问我十九的事儿,问我十九当初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十九能有什么不对劲儿啊?害得我云里雾里的。”


    她赔着奉承的笑:“即便是这样,我也什么都没敢说,要不是门主来得及时,我真要怕了太子殿下了,门主方才好威风啊!我还从未见过太子那副吃瘪的模样呢!”


    周凛略微沉眸,嘴角渐渐浮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来。


    能让裴镜吃瘪,他心头畅快啊!


    只是,查十九是为何?十九当初能有什么不对劲?当初那个任务不管怎样追查,裴镜都是罪魁祸首才是!阿宁该恨他入骨才是!


    方才的确没见到阿宁,她现在应当在为此痛苦吧,为此痛恨裴镜吧!


    想到此处,一种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致使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一旁的小玉却渐渐收敛了笑。


    她回暗门不过是刻意演的一出戏。


    小玉作为暗门之人,有自己的任务,没有安排不得擅离职守,即便是逃了,也会整个暗门的人追杀。


    也早就猜到周凛会带人来将她捉回去,而阿宁还想救下青雪两姐妹。


    只要她帮忙救出青雪两姐妹,阿宁便答应事成之后护她周全,而后送她自由,有裴镜这个太子在场做保,小玉没理由不同意。


    她早已厌倦了那种日子。


    其实小玉在心底是有几分佩服阿宁的,她能从一个低贱的细作成为尊贵的太子妃,绝不仅仅是靠容色惑人。


    有人翻了身,获得了权力和地位便独善其身,更有甚者助纣为虐,反过来利用手中权势,变本加厉地压迫他人。


    而阿宁却心存善意,筹办了这十九坊,让多少像她们这般无依无靠之人有了活路。


    小玉曾经不止一次地路过十九坊,除了‘十九’这个名字,也因为能看到她这样的人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只不过从前因着十九的事,对阿宁颇有微词,而今真相大白,她也彻底放下心防。


    小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眼下最重要的,是配合阿宁演好这场戏,让周凛放松警惕。


    日暮四合之际,一辆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


    阿宁埋着疲惫的步子甫一踏入长信殿,承姝便张着胳膊飞一般极速冲来。她的眉眼耷拉着,瘪着嘴,嘴巴微微张开,“阿娘阿娘!”


    阿宁刚张开双臂蹲下身去,只听得一声结实的闷响,胸口猛烈一震,不自觉后仰些许,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在身后接住阿宁的裴镜忍不住‘啧’了一声,皱眉道:“你轻点!”


    承姝抬眸瞥了他一眼,嘴巴微微努动,“阿娘,你去哪儿了?”


    阿宁捏了捏她软呼呼的手心,满眼慈爱地盯着她,笑道:“阿娘去给你准备三岁生辰礼了。”


    承姝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是不是小猫爪?像平安那样的。”


    阿宁笑着点头,连声音都染上几分甜,“是啊!承姝真是聪明,这都猜到啦?那承姝喜欢银色的、金色的、还是绿色的?”


    承姝咯咯笑了一声,随即仰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张嬷嬷昨晚说,银的最便宜,金的也没翡翠的贵重,要选就得选翡翠的!


    但她想来想去,绿色的猫爪得多怪啊!不好看不好看!


    “我要金色的,我要好多好多,然后挂在这儿!”她指了指腰间佩带。


    “好,阿娘给你串一长串儿好不好?”阿宁欣然应允,搂住两条腿将她抱起,边哄着边往里间去。


    落在后方的裴镜也跟着站起身往里间去,他原以为阿宁还得为十九的事难过个几日,自责个几日,却没想到她这般快便放下过往,好似比从前更爱笑了。


    或许是承姝的存在,弥补了她心头缺失的东西。如此想着,他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


    宫宴前一天,裴镜捧着个盒子进了门,探头看见坐在妆匣镜前的阿宁后,这才缓步走过去,悄声站到她身后,旋即慢慢俯身,将脸凑上前去。


    阿宁肩头一抖,显然是被突然探过来的头吓了一跳。


    裴镜赶忙将手中的盒子双手递到她面前,看向镜子中的脸,温声说:“给你的。”


    阿宁疑惑地接过盒子,“给我的?又不是我的生辰,给我做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阿宁从未有过自己的生辰,只知道大约是在冬季。


    在巨峰山时,裴镜问过她一回,听她说在冬季后,便在下雪时为她过了一回。而裴镜的生辰在年后那几日,从不在巨峰山过。


    裴镜温和一笑:“不必是非得生辰才有,想送便送了,打开看看。”


    第97章 宫宴


    阿宁也不再说什么, 在裴镜满眼的期待下打开了红木锦盒。


    红布上俨然躺着两只通体白的玉,一大一小,皆雕刻成了猫爪的模样, 翻转过来, 竟还有粉玉肉垫,小巧精致又可爱,光是看一眼便觉心都软了。


    裴镜低眸看她, “这个颜色的玉,可太难找了。你喜欢吗?”


    阿宁点点头,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爪,唇角始终带着微笑,像一朵温婉的茶花。


    她抬起双眸, 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裴镜,看见他眼中满含的期待,回道:“很喜欢,承姝也会很喜欢的。”


    她声音又轻又柔,听得裴镜一阵心猿意马。他伸出手,从身后往前探去,轻轻环住她的腰, 不自觉自下而上,下巴抵在她的脖颈, 深吸了口气。


    那股淡淡的,独属于她的味道萦绕鼻尖, 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心悸, 竟是莫名生出一种好似镜花水月般的虚幻。


    他低声呢喃:“阿宁,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对吗?”


    阿宁微微侧头, 发丝轻扫过他的脸颊。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手指交叠以作回应。


    可裴镜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依旧不厌其烦地追问:“对吗?”


    这回阿宁没有逃避,转过身去看他,认真点了点头,“嗯!”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可她心里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


    宫宴当日,收到一大串金猫爪和那只白玉猫爪的承姝,稀罕得不行。


    为了和那串猫爪相配,她特意选了一件最喜欢的鹅黄罗裙穿上,如同一只快活的小鸟,蹦蹦跳跳走在宽敞的宫道上,阿宁在后头几乎快要追不上她。


    临近殿门,阿宁这才快步上前抱住承姝,蹲下身再次嘱咐:“记得阿娘跟你说的什么了吗?”


    承姝使劲点了点头:“记得!”


    阿宁伸手将她鬓边的绒花扶正,随即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真乖。”


    她分明是笑着的,眼中却有股道不明的哀伤。背后的北星南月相互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皇爷爷!”一声清脆的声音自殿门口传来。


    皇帝闻言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门口那小小的身影上,原本略显浑浊的双眸好似笼了一层暖意,声音也极其温和:“是承姝啊,快过来,让皇爷爷瞧瞧。”


    这几年他的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了,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鬓边不仅长出白发,就连脸上的皱纹也越发深了。


    这样的皱纹反倒中和了他锐利的眉眼,使他看着慈祥了许多。


    阿宁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心底依旧发寒。即使那张面容变得慈祥,也粉饰不了那根植于眼底的冷血与毒辣。


    承姝提着裙摆,迈着腿哒哒跑了过去,冲过去一把抱住皇帝的龙袍下摆,仰起头,献宝似的晃了晃腰间那串金闪闪的猫爪。


    “皇爷爷你看!这是阿娘阿爹给我的生辰礼,金猫爪和玉猫爪!”


    皇帝低头看向那串精致的小玩意儿,又看了看承姝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哈哈大笑,不经意道:“哈哈,那承姝更喜欢金猫爪还是玉猫爪?”


    承姝一歪脑袋:“我都喜欢!不知道皇爷爷送什么给我?说不定我最喜欢皇爷爷送的!”


    这道天真的嗓音一出,殿中众人皆弯了眉眼,笑出了声儿。皇帝更是龙颜大悦,命侍者拿出早就准备的锦盒打开,露出里头做工繁琐精巧的猫眼石项圈来。


    承姝见状瘪瘪嘴,“那我还是喜欢我的猫爪。”


    众人又是一笑,皇帝弓着背看她,捋了捋胡子,“那皇爷爷这儿,有什么是你瞧得上眼的?”


    承姝抬起头,认真地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一旁的桌案后方,而后小手一指,“我要那个!”


    皇帝循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竟是那把玄铁锻青剑。他面色一凝,略带试探的语气道:“你个小不点儿,还没剑高呢,要这个做甚?”


    承姝笑眯眯地说:“再有两年,我就长大了!我以后也要像皇爷爷一样文武双全!”


    说着她又嘿嘿一笑,“其实,我是怕皇爷爷先给了小伯,我先要了去,皇爷爷可就不能给别人咯!”


    话音落下,众人又是一片莺莺笑语,皇帝也是彻底乐开了怀,“好!咱承姝志向大,往后等你大些,皇爷爷亲自教你!”


    旋即命侍者取下宝剑,拿到承姝面前。承姝伸出小手摸了摸雕刻精细的剑鞘,咯咯笑了几声儿,不自觉看向阿宁的方向。


    皇帝眸色一转,注意到承姝的目光后,抬手将承姝抱入怀里逗趣儿。


    赶来的裴镜看着皇帝怀中的承姝,也是久违地朝上头露出畅意的笑来,他又转头看了眼阿宁,满眼的温情与柔和。


    一切终于又回到了正轨。


    只要尽快将青雪二人救出玄影司,了却阿宁心头悬着的事,一切便都好了。


    ——————


    夜影坊。


    小玉近日为避风头被周凛安置回了暗门,她也是头一回来京城的这处地方,从前的玄峰山和巨峰山因隔得太远,均被舍弃了地头。


    毕竟皇城已经拿下,篡权者已经坐上高位,暗门自然也不复从前盛况,如今只有新入门的二十来人,男童女童都有,均挤在幽暗的地道里,依旧重复着她们当年毫无人性的训练。


    近半个月以来,小玉跟里头的人混熟了,也找准了路线,锁定了青雪两姐妹。


    今日皇宫要办宫宴,玄影司的大部分人手均被调去驻守各处宫门,正是守卫最为松懈之时,即便是支援也赶不及回来。


    她嘴里喊着无趣,午时拉了几个同门搁一块儿吃酒猜拳。


    那几个人开始还有所顾忌,生怕喝酒误事,小玉瞧出几人只敢想不敢干,便说出今日宫宴,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在寻欢作乐,有什么好怕的!


    在小玉的这一番劝说下,几人也觉得有理,便也坐到了好酒好菜的桌案上,闹腾着吃了酒。


    小玉在外混迹也有好几年了,酒量自是没得说,比这几个没出暗门的小虾米强多了。一桌菜成了残羹冷炙,几个人也东倒西歪。


    她偷摸了钥匙,一路摸索着前往地道深处,打开了那道关押幼童的铁门。里头黑压压的人群皆警惕地抬头看她。


    暗门不仅是收养些孤儿,有时见到好苗子也会想办法拐了来。故而刚进门总会有不服管教的,这段时日以来没少挨打,对任何突然出现的人都有几分畏惧。


    “嘘!”她冲着里头提醒了一声,“小声点,都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十九坊。”


    听到十九坊,青雪两姐妹当即亮了双眸,相视一笑,“是书砚哥!”


    这十九坊的名头,这些孩子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知道是来救他们的,便都十分乖巧地噤了声,小心翼翼地跟在小玉后头往外走。


    一长串人轻手轻脚地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慢慢出了暗道,可就在这时,与守在暗道外的两名护卫撞了个正着。


    “小青小雪,你们带着大家往外跑!”小玉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冲了上去。


    反应过来的两名护卫也抽刀而来。


    小玉的武功与当初的十九不遑多让,自然不是这两个护卫的对手,眼看着处于下风,就要被一刀斩杀之际,薛兰带着一群江氏的帮手来了。


    青雪二人同时惊喜高呼:“书砚哥!”


    薛兰一手执剑,一手执鞘,听到声音后冲着二人微微一笑,随即挥挥手,身后带来的江氏子弟便举刀冲了上去。


    那些个江氏子弟即便是读书人,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加上他们人多势众,很快便将两名护卫解决。


    “差点以为我要死了,来得真是及时。”小玉抬手抹了把唇角,晃悠悠站起身,“赶紧走吧咱!里头还有几个呢,待会儿醒了可就遭了。”


    “不急,还有事没办完!”薛兰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姐姐交代给她的事,可不止是救出青雪二人而已。


    ——————


    夜幕低垂,宫中却是灯火通明,献台上歌舞升平,其下贵族们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对上座的皇帝和承姝谄媚十足,夸耀之辞不绝于耳。


    忽而一道急色人影匆匆跑入殿内,他从宴座之后的宫人们身旁穿行,身形极其隐蔽,却被对面的阿宁一眼识破。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凛。


    周凛凑上前,附耳给侍者说了几句后,侍者当即面色大变,随即踏着急促的碎步走到皇帝身侧,弯下腰悄声与之通报:“陛下,玄影司和夜影坊走水了。”


    此话一出,皇帝面色骤变,眼中怒火升腾,铛的一声,手中金杯应声落地,吓得坐在他身旁的承姝浑身一震。


    “皇爷爷,你为何生气了?”


    几乎是同时,乐舞骤停,其下贵族接连端坐,放下酒杯,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此刻,皇帝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着的眉目,他的视线从裴镜和阿宁的位置起,朝下面的所有宴客扫视了一圈,好似每个人都成了他眼中的疑犯。


    皇帝猛地站起身,眼前却一片眩晕,脑袋更是沉得好似压了一块巨石。


    他扶住额头低喝道:“太子!”


    裴镜站起身拱手行礼,做出一副任凭差遣的模样。


    皇帝看了眼阿宁,再看向他:“朕命你即刻带人前往玄影司,彻查走水一案,定要将纵火之人捉拿归案!”


    听到这话,裴镜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他不自觉瞥了眼身边的人,却见她面色沉静,好似完全置身之外。


    即便是这样,裴镜心中也有了答案。


    “诺!”他应了声,随即命北星南月带阿宁和承姝先回东宫。


    皇帝却出声阻挠了他:“夜宴方过一半,如此好的日子,大家的兴致不能断,承姝先留在朕身边罢,待你回来,再来接她。”


    这话好似在留承姝,实则不然。


    承姝留在皇帝身边,阿宁定然是放心不下,不会一人独自回东宫。这是要拿她们母女督促他的意思?


    裴镜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怔了好半晌,才不悦地应了声。


    他走时仍旧一步三回头,看了阿宁又盯向北星南月,要她们好生照看着,一出殿门便又召了几个暗卫盯梢,若是阿宁有什么危险一定要保她们母女平安。


    随即领上付元昊等一行人,直奔玄影司而去。


    宾客渐渐散去,皇帝也带着承姝回了紫宸殿,阿宁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跟在后头也进了门。


    皇帝牵着承姝晃悠悠坐下,周凛扶刀守在一侧。


    承姝始终谨记阿娘的告诫,一进紫宸殿便要去拿那把锻青剑玩,皇帝见她甚至都拿不动,便也应了她,只叫她在里阁玩,小心别割了手。


    阿宁随手召了北星过去看着,皇帝见状也并未阻拦,只让宫人过来奉茶,又叫阿宁在他对面坐下。


    皇帝浅酌了一口清茶,脑中昏沉有了些许缓解,抬眸看向阿宁,试探道:“承姝都三岁了,始终单薄一人,没有兄弟姊妹的玩伴,你们也该趁年轻多添几个才是。”


    第98章 弑君


    阿宁闻言只笑着点了点头, “陛下说的是。”


    见阿宁没有什么别的反应,皇帝稍稍安下心来,转而看了眼一旁的周凛, 笑道:“既然太子妃应下了, 往后便要将精力放到子嗣繁衍上来,那十九坊便由周凛接手吧,正好玄影司突遭横祸, 重建需要些许时日。”


    阿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还未来得及答话, 皇帝又道:“周门主做事向来妥帖,交给他,你也可以安心了。”


    “十九坊往来纷杂, 市井气重,都是些出身微末之人,你如今作为太子妃本就不该与之牵扯过多。况且,那十九坊已为你除却恶名,足矣。”


    他语气看似温和,眼底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阿宁放下茶盏,抬眸直视他, “陛下莫非忘了,我也是出身微末之人。”


    阿宁自打入了东宫, 成了这太子妃,虽鲜少与他有单独的会面和交谈, 即便有些冷淡, 但一应家宴宫宴都表现得十分温顺妥帖, 何时这般同他直视, 直言反驳?


    皇帝蓦地怔住, 微眯的眼神里透出些冷寒的光来,“太子妃身为江氏女,这等话不必再提!”


    阿宁缓缓站起身,低沉的嗓门逐渐高亢:“戏演得久了,连陛下都忘了,我不是什么江氏女,我是被你们拐卖两次,又哄骗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山洞,被你们当做棋子驯养的细作!”


    她说什么?!拐卖两次?


    她竟然,知道了!


    皇帝睁大眼睛,透着一股难以置信。


    自从阿宁不再抵触、不再刻意封存妹妹死去时的那段记忆之后,从前记忆里的许多画面变得愈发清晰。


    比如将她拐走两次的蒙面男人,手背上有颗红痣,被她死死咬了一口,与关教头手背上的痣一模一样,就连那道浅浅的疤痕也如出一辙。


    她这才猛然惊醒。


    原来她早就被暗门的人盯上了,故意设计拐走了她两次,卖了她两次。


    暗门此番行事,一是可以考察她有没有自己逃出花楼的智慧与能力,二是可以让她更加感激给她容身之处,给她一口饭吃的暗门,进而会更加衷心地为暗门鞠躬尽瘁。


    阿宁居高临下地直视着他,唇边溢出些笑意,但那笑又透着几分痛苦,“很诧异吧?你们藏了这么多年的手段,竟然被我识破了?”


    皇帝今日将裴镜支走本就没安好心,他知道玄影司和夜影坊走水定与阿宁脱不了干系,本想试探、敲打一番,顺势拿了十九坊,正好继续培养暗门的影子。


    倘若她继续安心做她的太子妃也就罢了,如今她说出这番话,他也不必再留祸患!


    至于裴镜,若是要同他再闹一次,那便找个由头罢了他的太子之位!


    皇帝不再掩饰,冲着一旁高喝一声:“周凛,将人拿下!”


    话音彻底落了地了,周凛依旧扶着刀岿然不动,只冷眼看着他,皇帝见状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他最为看重的周凛,竟也叛变了。


    一切源于几日前的一个夜晚,阿宁在隐秘处约见了周凛,两人从最初相互扶持,相互信任对方的伙伴,变为敌对的仇人,如今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好好说话。


    阿宁将自己儿时是被暗门设计之事一一告知,又将查到的有关周凛身世细细盘剥一番,原本还沉迷权势的周凛这才如梦初醒。


    “这么说,当初灭我满门的人,并非贼寇,而是暗门的人?!”


    阿宁回道:“我不敢确定,但是小虎哥,你仔细想想,你接管暗门之后,见识到了多少腌臜手段?他们为了所谓的好苗子,又是怎样无所不用其极!”


    周凛攥紧了拳头,捶打着头颅,脑中不断回想着当年火烧茅庐时的惨烈。


    而后,是关教头出现带走了他,说要给他容身之所,给他活下去的机会,给他足够让仇人胆寒的本事!


    他出暗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人掀了那山头的匪。


    原来竟是报错了仇?


    周凛双手抱住头颅,眼中满含泪水,嘴角微微抽搐,像哭又像笑。


    “竟是这样的吗?哈哈哈!”


    “阿宁,你说,到底什么是公平!任我手染鲜血努力爬上高位,依旧会被那些权贵轻视!我们凭什么生来就低贱?凭什么就要被这些权贵玩弄?”


    “哈哈,哈哈哈!帮仇人鞠躬尽瘁,残害等夷。若不是你点醒了我,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宁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小虎哥,出身微寒并不代表我们可以被任意欺凌!我们该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见识见识我们的怒气!”


    周凛缓缓抬起头看向阿宁,心中燃起一团火,势必要焚尽所有丑恶。


    ……


    皇帝眼见周凛也叛变后,忙往后挪了些许,边冲门外大声喊着‘来人护驾!’边往里阁连滚带爬地躲开。


    喊了半晌,门外头也毫无半点动静。周凛执掌玄影司多年,宫中禁军早有大半是他安插进的人手,此刻殿外早被他的心腹陈耳控制得严严实实。


    大手撩开厚厚幕帘,里头却哪里还有承姝的身影?只有一个手握锻青剑的北星。


    那时不时发出的清甜嗓音,自然也是她的杰作。


    皇帝突然飞扑过去,伸手想要抢夺北星手中的锻青剑,却被抽刀而来的周凛横刀挡住,他赶紧拾了矮凳挡避。


    铿锵连声而起,二人你来我往地打斗着,北星见状拔步朝阿宁跑近,将手中的剑递了过去,“娘娘!接剑!”


    这时候的皇帝拿着凳子连连后退,被逼至角落。


    就在周凛以为自己占据上风时,皇帝突然抛了凳子,扭身从暗格之中抽出一只早已藏好的长枪。


    当年征战沙场时,皇帝便是凭着一杆长枪杀出赫赫威名,如今虽说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了,可那雄浑的内力还在,耍枪杀了他们殿中的几人还是绰绰有余。


    凳子被周凛一刀劈开,抬头一看直呼不好,却已来不及了,此刻枪尖带着破风之势,直指他的胸口。


    瞳孔骤然一缩,仓促横刀一挡,只听“铛”一声响,他整个人被强劲的内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渗出血渍。


    “如此宵小,竟也敢与朕争辉!”


    皇帝目光锐利如鹰,一朝得势便不饶人,招招狠戾,枪尖成影,直逼周凛要害。


    这时,皇帝突然一阵心悸,脑中发沉。他使劲挤了挤眼睛,总算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他被下了药,剂量不多,却令人难以察觉,作用微乎其微,可这等生死之间的较量,就只在这毫厘之差。


    阿宁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确动了些手脚,就在今日的承姝身上,整整一日,皇帝在哪儿都带着承姝,几乎寸步不离。


    皇帝如今才想清楚因果,可显然已经晚了些,行动愈发迟缓,渐渐落入下风。


    周凛虽说内力稍逊,可毕竟年轻力壮,又胜在身形灵活,几个回合下来,二人身上均添了数道血口。


    阿宁接过北星递来的锻青剑后,将北星从小门推出去,只因不想再多牵连一人。


    这时,周凛挨了一枪又一掌当即口吐鲜血,脚下步子连连退后。


    阿宁抽出锻青剑,在周凛退到她身前时,一个扭身冲了上去,剑身在灯火下泛起冷冽的寒光,剑穗如灵蛇般舞动。


    她咬紧牙关,满目恨意,高举锻青剑接连挥砍三次。


    锻青剑本就削铁如泥,加之阿宁恢复了些许内力,这木头做的枪杆子如同豆腐块儿般掉落。


    最后只听得扑哧一声,皇帝瞬间瞪大了双眼,他身上的龙袍被划开一大道口子,口子里不断涌出猩红的血。


    皇帝握着那被削去枪尖的半截枪头,不可置信道:“你竟然有内力了?!”


    阿宁面不改色,“是啊,你儿子亲手渡给我的!而今就要用来取你狗命!”


    这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果不其然,皇帝闻言满眼怒色,只恨自己当初一时心软,不忍与裴镜彻底决裂,没有早早解决了她!没成想竟一步步将这祸患喂养壮大,竟敢滋生了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不甘地怒吼道:“不过一出身寒贱之人,也胆敢弑君!”


    阿宁突然猛地一个抬手,剑尖直戳皇帝胸口,被他用双手捏住剑身抵住进攻之势,可鲜血依旧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阿宁此时并未使出全力,回道:“弑君又如何?你自以为出身皇族就高高在上,拿我们当蝼蚁,设局戏弄,做垫脚石,踩着往上爬?反过来却还要骂我们贱?”


    “如今我就让你瞧瞧,你这个至高无上的贵人,如何成为你口中寒贱之人的剑下亡魂!”


    眼见阿宁稍稍翻转了手中的锻青剑,剑尖又没入胸口寸许,剧烈的疼痛传来,额角不断涌出汗液,他却再无力抵抗,这才彻底急了。


    “朕是镜儿的生父,是承姝的亲爷爷!你若杀朕,将来如何面对镜儿!如何与他白头偕老!”


    阿宁闻言面色稍稍暗下些许。一旁抚着伤口的周凛见状也不由揪起了心,缓缓站直了身体,握紧手中滴血的刀,“阿宁,让我来!”


    周凛深知他们做出此举定然不会再有活路,但阿宁不一样,若是他自己背下全部的罪责,让阿宁置身事外,即便裴镜或许会怀疑,可能也会因为承姝和往日情意饶她一命。


    “不必。”阿宁凝起双眸,“我从未想过同他白头携老!”


    话音落下,阿宁运力狠狠往前一送,锻青剑彻底刺穿了皇帝的胸膛。鲜血顺着剑身涌出,溅在了阿宁的脸上,滋入瞳孔之中,浸红了双眼。


    皇帝的眼睛瞪大了盯着她,‘嗬嗬’倒抽两口气后,手缓缓垂下,身体寸寸滑落在地,再也没了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陈耳的嘶声惊呼,紧接着叮叮当当,一阵刀剑利器相撞的声音传入,最后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厚重的殿门竟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架势,轰然打开了。


    “阿宁!”


    一声焦急的呼唤之后,裴镜急促地冲进门来,而后在看见殿内的一切后,猛然怔住了。


    第99章 旨意


    皇帝就瞪大了眼倒在她身侧, 一动未动,俨然已经没了生机,他的胸口插着那锻青剑, 血色大片浸染, 而那剑柄就被阿宁的双手紧紧握着。


    她缓缓转过头来,掀起眼皮看他,那眼神又狠又冷。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其上血渍遍布, 唇上、面颊上、瞳孔里,几乎到处都是, 雍容华贵的妆面,此时已被那猩红染得支离破碎。


    裴镜的脸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前方是已经冲上前将周凛制服的付元昊,身后是随他一同前往玄影司探案回来的章毓文,以及瞧见这惊天一幕后,闹喧天的一众将士。


    他们没有看错,太子妃竟然亲手杀了皇帝!


    谁能想到太子妃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简直是天下骇闻!


    即便是章毓文,也久久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惘然地扫了眼殿门口涌着的大批将士, 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兀自摇了摇头。


    不是一个两个, 而是这殿外成百的人瞧见了,也不止是毫无名头的小兵, 也有出身名门小有势头的将领。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事, 即便是圣上待她仍旧有情, 仍旧心有不忍, 也绝不可能再护得下她。


    不知怎的, 章毓文心头涌起难言的情绪,有惋惜、有敬佩,更有一丝喘不上气的心哽。


    裴镜依旧呆立在原地,好似独坠冰窟,魂归天外。


    付元昊瞪大了葫芦眼,眼中的惊惧还未散去,嘴上却实在是忍不了了,高亢地喊了一声:“殿下!”


    方才经他们一查,那玄影司走水一事显然跟太子妃脱不了干系,圣上还极力想为她遮掩,没想到却是她声东击西的算计和圈套!


    付元昊在提醒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这次定然不能心软,务必要将她擒住!


    这时,周凛趁付元昊走神,一个扭身脱离他的挟制,拾刀横向脖脖颈。


    他冲着门口大声喊道:“这狗皇帝派人灭我满门,竟只为让我入玄影司为他效力,如今我查出真相,知他如此丧心病狂,我周凛焉能不报灭门之仇!今日弑君者是我周凛,与旁人无关,全由我周凛一人承担!”


    说罢,他眸色一转,幽幽看向阿宁,眼中泪光闪过,紧接着横刀一抹引颈自刎。


    倘若周凛活着落在这些人手里,轻则受审斩首示众,重则受尽酷刑被凌迟至死。揽下罪过自刎已经是他能想到最体面最完美的结局。


    随着一声轰响,周凛倒在了地上。阿宁缓缓阖上眼睛。


    付元昊再次催促了一声:“殿下!”


    裴镜总算有了反应,可声音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太子妃,即刻发入天牢。”


    ——————


    被南月提前抱回长信殿的承姝,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阿娘回来,渐渐又发起了脾气,张嬷嬷不厌其烦地手捧各种玩具,挨个拿出来在一旁哄着。


    承姝拿起拨浪鼓咕咕摇了几下,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嬷嬷,我困了,待会儿阿娘来了,你把我喊醒。”


    张嬷嬷见状松了口气,“好好,承姝乖乖睡,娘娘回来了,嬷嬷就喊你起来!”


    承姝甜甜地应了一声,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抱起承姝上了榻,给她掖紧被褥,坐在一旁小声哼唱起了歌谣。


    南月站在殿外并不敢进去,听着里头传出的歌谣,悄然抹了把眼泪。她知道,不管事情成与不成,承姝都等不到她的阿娘回来了。


    这时,北星喘着粗气跑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抱住南月低声抽噎。


    她们俩知道阿宁今日要做的事,都为此感到痛苦不已,没让她们二人也被卷入风波之中,已经是阿宁能做到的最后的事。


    片刻后,远处传来沉雄悠长的丧钟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彻宫阙。


    三日后,太子裴镜在先帝柩前即位。


    堂内庄严肃穆,裴镜面无表情地接受百官朝拜,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硬,整个人像是被寒霜牢牢裹住,连一丝笑意都透不出来。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便是以牵扯弑君之罪,铲除了玄影司残余势力,曾经权倾朝野的玄影司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所有先帝旧部势力尽数被清洗。


    这第二道圣旨已经拟好铺展在桌案上,可却迟迟未能盖玺。


    候在一旁的付元昊已经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拱手道:“陛下!众目睽睽之下的大逆之罪,她不死,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说不定边关坐镇的各路诸侯,会借此事大做文章起兵造反啊!”


    那日的场景被太多人看在了眼里,虽说有周凛以死担罪,可毕竟那把锻青剑实打实握在阿宁手中,铁证如山!


    况且此事甚大,涉案之人,不管是谁都要给个说法才是。


    即便是毫无参与的江氏,也因为阿宁现在是江氏之人,因此也要受到牵连,均被罢了官。可阿宁的罪名却迟迟未定,如今已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朝中已经有人心生不满。


    付元昊顿了顿,语气一转,“她弑的不只是君,亦是您的生父!她这般一击即中,如此心狠手辣,想必早已开始布局!于您不过是虚与委蛇!她毫不顾念您,您到底还有何舍不得的!”


    裴镜面色沉郁,手掌覆在玉玺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璧,却依旧毫无下一步动作。


    付元昊咬咬牙,突然两步冲上前去就夺过了玉玺。


    裴镜面色一怔,还未反应得及,就见付元昊抓着玉玺往圣旨使劲上一印,随即抓了那道圣旨握在手心。


    裴镜这才伸手去夺,却扑了个空,斥道:“你大胆。”


    即便如此,付元昊依旧没有半分退缩,急头白脸地说:“陛下!您还没看明白吗?她简直就是您的命中劫数!就算您今日要治臣的罪,臣也定要印了此章!了了这道圣旨,彻底替您除了这个祸害!”


    说罢他便举着圣旨冲向门外,还是被刚进门的章毓文给拦了下来,“付都督,一切尚未盖棺定论,如何这么急?”


    付元昊瞪了他一眼,不客气道:“本官与陛下商讨大事,何须轮得到你插手,不经传召谁许你进殿!”


    章毓文这段时日十分殷勤地跟着裴镜,不外乎是为了章氏、为了章恒微这个自小疼爱的妹妹。虽时常被付元昊揶揄,却依旧强颜欢笑。


    他有些心虚地说:“臣以为陛下召臣呢。”


    原本站起身的裴镜忽而坐下了,他的眼神没有怒色没有恨意更不含半点情意,很是平和,平和得透出一股死水般的沉寂。只淡声说:“罢了,旨意已定,宣。”


    章毓文嘴角一抽,“什么旨意?”


    太子妃江氏忘恩悖德,暗中牵涉弑君谋逆大罪,证据确凿,罪无可恕,于三日后赐鸩酒,令其自行了断,以赎其罪,而今诏告天下,以儆效尤。


    这道旨意一出,民间无不哗然。


    “太子妃啊!那先被称做妖孽,却创建十九坊,救济孤寡的好人,又被称做行善施德的活菩萨啊,怎么又牵扯弑君谋逆了?”


    “还是说,那真是个祸国的妖孽!”


    不消片刻,十九坊门口便围满了一群人,大多数是看热闹的,也有少数是来为那死去的先帝打抱不平的,吵吵嚷嚷一整日。


    十九坊内也无不惊骇,众人围在一起出主意,竟有人说去劫狱。小玉一个巴掌拍到他脑门上,“想什么呢,那可是皇宫!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任由外头怎么闹腾薛兰也不开门,只坐在榻旁,抱着那床丝绵被发愣。


    她就知道,依照姐姐的性子,知道了是皇帝故意设局,姐姐绝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姐姐居然敢想到那一步,做到那一步。


    薛兰亲自去江府找人求助,却连门也没能进得去,如今彻底没了法子。


    朝堂之上也无人再对太子妃之事有异议,但章氏却不依不饶地上奏,说这江氏的处置太轻,再不济也得全族抄家流放,只是罢官未免有些轻描淡写了。


    裴镜对此却极为坚定,当初是他硬要给阿宁一个配得上太子妃之位的出身,才让江氏抬籍入册,这事本就和江氏全族无关,自然不该牵连至此。


    可章氏依旧在朝堂上咄咄逼人,即便章毓文私下苦口婆心地劝说,甚至点明了章恒微的处境。


    “先帝已死,四妹最后一道倚仗也没了,倘若我们章氏依旧逆着圣上的意思,执意要咬着江氏不放,惹圣上震怒,趁机处置了四妹和云汀该当如何!”


    章氏家主章暮冷哼道:“江氏就是横在整个章氏前程之前的拦路虎!孰轻孰重,你竟不知衡量?”


    章暮嘴上甚至都没提章恒微,因为他不仅不担心章恒微的处境,反而还在心底责怪她。没本事助力章氏也就罢了,还惹得裴镜厌弃,倒不如早些被处置了,让裴镜狠狠出一口恶气,免得往后怨恨于整个章氏。


    他们章氏的好女儿多的是,等章恒微的事情过去,往后再找机会送一两个入宫便好!


    他心里这般想着,却始终碍于他的二弟章程在场,而没有明说。到底也是他二弟的亲闺女。


    章程听着却没有搭话,章氏始终是他大哥做主,他从小都是听这个大哥的话,至今仍旧不敢反驳。


    旁人看不明白,章毓文却彻底读懂了章暮眼中的算计。他彻底怒了,抬起折扇直至章暮。


    “什么孰轻孰重?那是我的亲妹妹,是你的亲侄女!章氏是要倒了还是如何了?我不过劝大伯不要再上谏,不要再死抓着江氏这一点错处而已!”


    章暮怒吼道:“放肆!你以为近日得了些许圣上的重视,便能在长辈面前如此失礼?二弟!你就是这样管教的!”


    章程二话没说,当即两步上前,挥起一巴掌挥在章毓文面颊上,打得他脑袋一偏,嘴角渗血。


    一旁的章斐舟见状忙上前拉住章程,又劝诫章毓文莫要再说。


    这场会谈章毓文彻底败下阵来,他的大伯和父亲依旧一意孤行,势必要鼓动群臣,趁此机会彻底把江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朝堂上如此这番的喧闹,整整两日下来,终是让裴镜动了怒。


    第100章 鸩酒


    先帝死后, 清算的旨意一道又一道下来,章恒微日日惊惶。


    就连阿宁,那个他最在意的女人, 他如今也能痛下杀手, 她这个作为裴镜耻辱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害怕裴镜要将她和云汀秘密处置,以至于出现梦魇, 日日不得安,殿门外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便要冲上前将云汀紧紧抱住, 躲到角落里。


    这日好巧不巧,章毓文派府中侍女来看望章恒微时,唐铮亲自带人送来了糕点。


    眼看着云汀伸出手要去抓, 章恒微一巴掌将一整盘拍到地上,斥声叫她不许她动一块。


    唐铮面色一变,声音也沉了几分,透着股威胁的意味:“这是陛下亲自吩咐的,即便是掉入粪池,良娣和小郡主也是要吃的。”


    唐铮说罢便命人从地上一一拾起,押着章恒微和云汀的双臂, 硬要给她们塞入口中。章恒微见状大喊:“我吃我吃,我一个人吃!”


    说着便视死如归般抓起糕点塞入口中, 明明甜得发腻,可她却觉得十足地苦。


    唐铮见状稍稍昂起头, 笑道:“良娣不必如此惊惶, 陛下亲自赏了糕点, 那是记得您呢, 这可是好事儿!”


    这几句话, 每一句都有深意,即便章恒微听不出来,章毓文派过去的侍女却是能听出来的。


    这些话很快一字不差地传到章毓文耳中,他当即便要入宫求见裴镜,可裴镜却不再见他了。


    章毓文跪在烈日下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直至日暮低垂,天色渐晚,宫门即将关闭,裴镜才派了个唐铮来将他撵走。


    章毓文深知裴镜对章氏的不满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可他的大伯和父亲独断专行,是听不进去旁人的劝诫的,即便是章斐舟这个受长辈们器重的也不行,更别提他这个看起来混天度日的小虾米。


    原本还想让阿宁帮他保下四妹的命,如今是不能了。


    今日便是太子妃行刑之日,就连她也自身难保,想来章恒微和云汀,他断然也是救不下的。


    章毓文抬头看天,心底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奈涌着向他袭来,顷刻间吞噬眼中的清明。


    阿宁被关在天牢深处,许是因为她还未被褫夺太子妃的身份,这几日狱卒们对她还算客气尊重。


    她坐在草堆上,侧靠在发黑的冰冷墙壁上,手里握着那枚白玉猫爪,轻轻摩挲着。她衣襟上的血已经干凅,形成暗红色的污渍,倒像极了冬日里飘零的梅花花瓣。


    听见脚步声,她也只是缓缓转了转瞳孔,便再没有其他动作。


    牢门被人打开,唐铮领着两名涉案大臣进入,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宫女手上端着红樟木托盘,其上摆着一把白玉壶,一只白瓷杯。


    “娘娘,时辰到了,该上路了。”侍者十分妥帖地弯下腰,轻声禀告了一句。


    阿宁整理了衣摆,缓缓站起身,接过那宫女递过来的瓷杯,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说:“我要见裴镜。”


    唐铮面色一怔,还未说话,一名大臣怒色毕现,率先插了嘴,“大胆!竟敢直呼圣上名讳!”


    另一大臣道:“圣上日理万机,岂是你这个罪妇想见就能见的!赶紧饮了这鸩酒,吾等戌时前还要回去复命!”


    阿宁没说话,只是双眼淡漠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地看向唐铮。


    唐铮微微颔首:“娘娘,圣上有旨,酉时三刻须得行刑,这时辰已经到了,您就不要为难小的了。”


    看出阿宁的忧虑,唐铮补充道:“小郡主怎么说也是圣上的亲生骨肉,您就不必替她担心了,嬷嬷宫人们都当宝似的守着她,她定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是啊!承姝是裴镜的骨肉,是皇室血脉,即便她犯下天大的罪过,裴镜也不会拿承姝如何。


    只是她没料到,裴镜这次连她最后一面也不见了。


    倒也不是她真的有多想见他,只是真的面对死亡,人总是有很多的不甘。她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承姝和薛兰,她原以为,至少还有机会最后再见一面的。


    罢了!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选了这条没有回头的路,便早早想得清清楚楚。她不要看似融洽完美,实际不断妥协的人生!


    她要为逃跑路上死去的妹妹讨个公道!要为自己这荒唐的前半生讨个公道!要为像她这样蒙在鼓里,一直受暗门摆布的姐妹们讨个公道!


    杀了皇帝的那一刻,她被撕扯着的心总算得到了解脱,这一次她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也不怕为此付出代价,即便是死。


    阿宁不再多说,似是放下了一切般微微勾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指尖掐着冰凉的杯壁,不再迟疑,仰头一饮。


    渐渐地,脑袋变得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眼前一切顷刻间倒转了,直至一切归于黑暗。


    暮鼓敲罢,酉时三刻已过。


    裴镜站在二楼亭台上,低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喉间滚着难以言说的涩意。


    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法抑制地发抖。


    片刻后,唐铮奉命归来,“陛下,事已办妥。”


    裴镜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唐铮犹豫片刻后道:“陛下,娘娘走前,说想要见您一面。”


    说完便颔首等着的唐铮,许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缓缓抬起了头,廊檐下的那道背影一动不动,若非时不时吹来的份拂起他的衣襟,便像极了一樽石像。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北星南月也听见了那道钟声,她们明白大狱里已经结束了行刑,这世上再也没有太子妃,再也没有了那个人。


    两人掩面哭泣,愈发难以抑制。


    张嬷嬷也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可她面对承姝的闹腾,也只能极力遮掩,不停地哄着好话。好不容易将承姝哄睡着了,累得精疲力尽,这才扶着门框出了殿门。


    “好在承姝年纪还小,再过一两年,大概就能将娘娘给彻底忘了。”


    南月却摇了摇头,“别看承姝才三岁,脑子却精,记性也好,想要她忘记,哪儿有那么容易?”


    北星附和道:“对!就是不忘才好呢!咱们娘娘那般好,凭什么要让承姝忘记?以后她有了新的娘,我也要时刻提醒她,她从前的阿娘到底有多好!”


    张嬷嬷没忍住抹了把眼泪,“唉!你们说,娘娘怎么就那么狠呢?太狠了,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偏偏……唉!”


    北星听到这话,眼泪大颗大颗地落,怎么也止不住。宫里就数她和阿宁最为亲近,有时连南月也比不上,自然是知晓更多内情的。


    她想,若是她也被仇人养大,极尽利用和摆布,终于可以逃脱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时,又被仇人的儿子强行霸占,抵死纠缠,还生下孩子,却到最后才知晓真相,恐怕她会做得更狠!


    没有把那仇人之子一起捅死,就算她手下留情了!


    若那孩子不是承姝这般的惹人爱,那孩子也不过是该死的孽种罢了!


    北星越想越气,却也只能憋在心里。她抬起头,仰面看向天空,眼中泪水翻涌,而后双手合十,轻声道:“娘娘是个苦命的人,愿她下辈子能投在一个父母健在的富贵之家,一世安乐。”


    张嬷嬷和南月见状也双手合十,附和着低声念叨。


    太子妃行刑当日,新帝同步下令查封十九坊。


    薛兰甚至没精力悲痛便要扛起这一群孤老的活路和生计。


    好在阿宁决定做这些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在京城之外的偏远郊落置了一处二进的院子,挤挤勉强能让她们安置下来。又给薛兰留下了一笔钱,足够他们不愁吃喝好些年的。


    忙活了一整日,薛兰才空闲下来,可这一空,她便不受控制地感到悲痛和绝望,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停抹着眼泪。


    她又起身出了门去,坐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咬着唇,反复搓洗孩子们的衣物。


    打水的动静惊动了还没睡的小玉和青雪二姐妹,几人围上来劝她回屋歇息无果,反倒一起坐那儿搓洗起了衣裳,无言地陪着她。


    小玉率先开口道:“大火烧起来的那日,我真的很畅快,与我同样命运的姐妹们也很畅快!但若是没有杀掉那个人,我们依旧还是逃不过被摆布的命运。”


    “如今好了,我们往后都不必再受挟制了,阿宁姐做到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样的宽慰恰到好处,至少薛兰心里好受了些,可那眼泪啊还是决堤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一滴接一滴滚落,砸在衣襟上,砸入洗衣裳的泡泡水里。


    ——————


    风从院角的破墙缝钻进来,卷得院里的荒草沙沙作响。


    这座长明殿处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常年未得人打扫修缮,处处透露着一股荒芜的死寂感,而今夜,这里却破天荒地亮起了一盏灯,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把守住了门。


    寝殿内四面密闭,新挂的帷幔沉沉垂落,层层叠叠笼住床榻,即使点亮一盏灯,也依旧晦暗如暮。


    油灯忽而噼啪爆了一声,榻上昏睡的人皱了皱眉,悠悠转醒。


    这是哪儿?她不是死了吗?


    阿宁使劲挤了挤眼睛,撑着手肘稍稍支起上半身。即使睁开了眼,可她依旧觉得双眼发虚,看什么都不真切。


    并且身体很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儿,仿佛身体已经不是她的。


    榻内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层层帷幔之外的人,他沉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敛着袍子走到帷幔前,一层层拂开。


    最后站到榻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撩起帷幔的一隙,低眸看向她。


    阿宁抬起头,与那道阴冷的目光相撞。那双眼深似寒潭,没有半分活人温度。


    一瞬间,阿宁便明白了所有。


    她咽了咽喉,声音轻得好似一缕烟:“为何不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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