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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软话


    裴镜没说话, 面色枯冷寡淡,就那么静静地低眸俯视着她。


    阿宁不经意打量了四周,全然是一副陌生的场景, 当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疼,却还是自嘲般接着说:“事到如今,莫非你还舍不得?我可是, 亲手杀了你的父亲。”


    裴镜总算有了反应,“舍不得?你想一死了之, 朕偏不遂你的愿。”


    他像是嗤笑般微微牵动了嘴角,“从今日起,太子妃江氏已死, 活着的,只是在深宫里的一个疯女人,没人会再记得你,没有人会找你。”


    “就连承姝,也会彻底将你遗忘,她很快就会有新的阿娘,比你称职千倍万倍的阿娘。”


    他稍稍弯腰, 探出指尖掐住阿宁微凉的下颚,轻轻往上抬,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既然你不稀罕光明正大的身份, 不稀罕朕的爱, 那便做个无名鬼, 一辈子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罢!”


    早在阿宁饮下鸩酒之时, 她就已经放下所有, 却不曾想,还有人不放过她。就连死也不肯给她一个痛快。


    阿宁扯了扯嘴角,喉间发出几声细碎的笑声,“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留着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仇人,何苦把自己困在这可笑的执念里,将自己逼疯。


    “你我何不各自了却?”


    裴镜指尖的力道加重了些,眼底翻涌起波涛,有恨有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何苦?”


    她几句好话就能哄骗了他,竟真让他一次次信了,她心里曾有过他,原来不过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进而更好利用罢了!


    如今倒好了,她自己不顾后果地快意复了仇,就想一死了之,要把他和承姝丢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裴镜憋了半晌,最终却只道:“阿宁,你真是个坏女人,又狠又坏,真的坏透了!”


    话音落下,宽大的衣摆拂过她的面容,一阵天旋地转,人已入榻间,檀木香的气息铺天盖地。


    阿宁闭上眼睛,鼻尖泛起酸意,昨日那鸩酒穿肠的寒意仿佛还渗在骨头缝儿里,可眼下贴着她的唇,却烫得惊人。


    反抗的力气消失了,怒火裹挟着不知名的灼热似要将人焚烧殆尽。


    余下来的一段时日,他夜夜到此极尽招数。


    他总是低眸俯视着她,刻意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凝视她,想要以此轻视她,实则不过是幼稚地想要获得她的关注。


    那目光赤裸裸从她莹润得好似珍珠的皮肤上一一掠过,最后在那双晦暗无光的眼眸前停下。


    已经精疲力竭的阿宁自始至终都没再有过反抗。她安静的躺着,任由他摆布,眼底的光一天比一天暗下去,就像深秋枝头枯黄的树叶,风一吹,便要飘散了。


    如何能不恨呢?


    他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想让她完完整整地留在他身边,可她从未真正交出自己的心,带给他的只有背叛、欺骗和利用。


    哪怕她带毒带刺,他也舍不得挪开眼。


    如何能不爱呢?


    自他登基之后,各氏族都选侍入宫,后宫姹紫嫣红一片,可他偏偏看不上眼。即便强忍着不喜,入了看得顺眼的人的寝殿,却也是坐不下榻便要离开。


    或许他和他母妃一样,心眼小得不行,一次只能装下一个人。他想,这样下去,他迟早要走上他母妃的老路。


    为情所困,为情而死。


    裴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更旺了,他探出手捏住她的面颊,“承姝这几日哭得眼睛都肿了,朕封了个婕妤,让她代为养育。”


    阿宁有了些许反应,眼眸中似有什么东西闪烁。


    裴镜紧接着道:“对了!那婕妤出自章氏,眉目如画,顾盼生辉,性子又温和,承姝让她带了两日,便乖乖的不哭了,说不准再过几日便要改口喊阿娘了。”


    阿宁微微一笑,可眼睛依旧空茫茫的,“也好。”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只那么一下子,是捅不死人的,却能一点点侵蚀,让那伤口慢慢溃烂。


    裴镜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堵,堵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猛地甩开手,站起身穿戴散了满地的衣袍。


    “明晚朕要去婕妤那儿,便不过来了。”


    “……”


    气氛沉寂片刻,束好腰带的裴镜蓦然回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阿宁阖上双眼,半个字也没吐露。


    还未整理妥帖,裴镜便气冲冲地冲出门去,撞得殿门哐当一声响。


    阿宁睁开眼看向帐顶,轻叹了口气。


    片刻后,急促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那道人影左右甩开层层帷幔,又冲了进来,突然拽住她的手腕,将那醒目的白头鹤金镯摘下,举在手里恶狠狠道:“你根本就不配!”


    他说罢转身就走,这时,阿宁突然破天荒地喊住了他。


    “裴镜。”


    裴镜立即止住步子,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弱下,仿佛刻意屏住了呼吸。


    “我是真心,爱慕过你的。”她说。


    说完这句话,殿内突然便静得出奇,满室萧索。裴镜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甚至显得有些僵硬,他身侧的手忽地攥紧了又松开。


    沉寂许久,才从他喉间溢出几声发寒的哼笑,“少来这一套。”


    他背对着她,手里紧紧捏着那只白头鹤的金镯,喉头轻微滚动,声调覆上几分怒气,“休想再利用朕!朕永远,不会再怜惜你半分!留你性命,不过是想看你自作自受罢了!”


    说罢,他掀了帷幔大步冲了出去,带着几分自己都感知不到的仓皇无措,连殿门都忘了关上。


    今夜的风很大,吹得半掩的殿门哐哐响,裴镜坐在窗口的案几前,手中盯着那只白头鹤的金镯,心头砰砰狂跳着,久久无法平静。


    以至于大风卷走了案几上的纸,吹得书册哗哗作响,他竟也毫无察觉,微微发红的眼眶,痴痴地只盯着那金镯子,好似那是什么难得的宝物。


    片刻后,他好似自嘲似的笑了几声。


    她不过随口一句软话,他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便要丢盔弃甲一败涂地。真真是没出息极了。


    后半夜时,外头忽然一阵喧哗,本就翻来覆去没睡着的裴镜不悦地睁开了眼,略显焦躁地翻身下榻,随手从桁架上撩了外袍套上。


    他刚准备出门去问,便听见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敲响了。


    “陛下!大事不好了!”唐铮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裴镜闻言眉间不自觉紧了紧。唐铮这几年在宫中风生水起,性子是愈发稳重自持,即便是当初先皇遇刺,他也没有急成这副模样,定是关于她的!


    思及此,他几步冲向殿门,拨了插销一把拉开殿门,“怎么回事?”


    唐铮赶紧凑上前来,附耳低声道:“长明殿走水了!夜深了,那处又偏,值守的宫人少,离水源也远……”


    立在门口的裴镜整个人忽地僵住,好似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甫一反应过来,他立即奔向长明殿的方向。


    风还在继续吹。只是这样的风只会助长火势的蔓延。


    唐铮跟在裴镜身后一路疾行,连指尖都在发颤。太子妃假死这件事本就做得隐秘,派去伺候的宫人也就两个,偏生这宫殿又地处僻静。


    还未走到那处尽头,便已能瞧见火舌裹挟着宣天黑烟。


    一路上,裴镜沉着脸狂奔,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月白的寝衣随脚下步子翻飞,竟渐渐将跟在后头的一大群人远远甩在身后。


    到了长明殿门口,热浪扑面而来,烧断的房梁木头噼啪往下掉。嘈杂声响成一片,宫人侍卫们慌慌张张拿着水桶来回跑动,水花铺展开一泼进去,瞬间便被火势卷得只剩呲呲水汽。


    裴镜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那人声音,疾声吼道:“人呢!里面的人呢!”


    那两名派去伺候的宫女当即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说:“回陛下,姑娘她还在里面!”


    另一名宫女补充道:“这把火,是姑娘自己点的,她把我们都赶出来了,然后里面就燃起了大火,火势太大了,门也被里面锁上了……”


    裴镜红着眼就要往里头冲,却被侍卫死死拽住胳膊:“陛下!火太大了,一条路都没有了,进去就是死啊!”


    唐铮也劝:“陛下!您不能进去啊!”


    “滚开!”裴镜发狠挣开,反手一掌便将拦在身前的侍卫们挨个推出去老远。


    裴镜的靴底才将踩在发烫的地砖上,正要冲进浓烟里时,及时赶来的付元昊将他拉了回来。


    但付元昊的眼里显然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疑惑,“陛下!不过一间空置许久的宫殿而已,您这是怎么了?”


    “让开!”裴镜只一昧地想进殿。


    可这时,一声巨响,烧了小半个时辰的殿宇早已坚持不住轰然倒塌,灼热的火星混着黑烟猛地爆开,众人不由惊呼一声,频频后退躲着。


    裴镜愣在原地,突然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发软发抖。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塌下来的废墟,疯了似的就要往那处闯。


    “阿宁,阿宁!”


    这道嘶哑的声音,混着滚烫的热风震得付元昊浑身一颤,当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又是她,又是她。


    付元昊长长叹了口气。果真是那人,也只有那个人。


    天际泛起金光时,大火总算扑灭了,侍卫宫人们一点点移开焦黑的木炭,在烧焦的榻下翻出一具焦黑的骸骨。


    第102章 癔症


    没见过这等场景的宫人当即便小跑到一侧, 扶着墙根儿弯腰呕吐起来。


    裴镜却一步一步踩着零碎的焦炭挪过去,蹲下身,几乎要将整个人趴上去。那副骸骨蜷缩着, 已经烧得焦黑的手指包着一枚莹润的玉。


    他一眼便认出, 那是他送给她们母女的猫爪玉,一大一小,即便是进了这长明殿, 她也一直挂在腰间的。


    发颤的指尖伸了过去,触到那已经算不得是手的东西, 残留的烫意从指尖直窜心口,好像一瞬便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成灰烬。


    唐铮连忙遣散众宫人,与那道孤寂的身影拉开距离。


    裴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缓缓拿出昨夜抢走的白头鹤金镯,小心翼翼地套进那具骸骨的手腕上。


    就在那焦炭上,不知道跪了多久,月白的寝衣早已不能辨其原色。他才缓缓抬起手,手掌捂住了脸,却捂不住指缝里漏出的呜咽,一声一声, 碎得不成形。


    原来她昨晚那一句破天荒的软话,竟是她的告别。


    他不过才恨了她那么几日而已, 她就那么狠,就那么狠!平安不要了, 妹妹不要了, 就连承姝也不要了, 彻彻底底把他们丢在了这世间。


    ……


    裴镜去了长信殿, 如今那儿已经空下了, 陈设却还是老样子,就连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也还在,他在那处静坐一整日,谁来也不见。


    天黑了,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又空又静,偶尔窗外的风声啸啸而过,晃动满树的叶子簌簌作响,时不时响起几声蛐蛐虫鸣。


    衣料窸窣一阵响动,裴镜往空荡荡的榻上躺下。


    守在门外的唐铮,接连推掉了所有前来汇报宫内事务的人。如今陛下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何还能干得了正事儿?


    裴镜这一闭门,便是好几日,连早朝也懈怠了,唐铮只好对外宣称圣上病了。


    长明殿之事的风声很严,朝中之人只以为是裴镜最近又是先帝出殡又是登基,大概是伤心又加上操劳过度这才病倒了,只有付元昊意味深长地又叹了口气。


    他回了府上,在新纳的妾室腿上躺着,莫名便说:“当真是世上无完人,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呢,总要有些缺点和弱点。”


    那妾室还以为是自己没将他服侍好,当即便攥紧帕子,抬手点眼泪,莺莺啼哭。


    付元昊急忙哄她:“爷又没说你,你哭什么,你可是爷的心肝儿。”


    又过去几日,裴镜突然便信步出了长信殿,神色恢复如常,意气风发地去上朝了。


    就连唐铮也是看得一脸诧异,却只当是陛下终于想通,要把那点儿情情爱爱彻底埋进心里了。


    可没几日,唐铮就察觉了不对劲,甚至在看见真相后,整个后背都发出一股冷汗。


    裴镜的寝殿之中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骷髅。


    无数属于女子的华服金钗接连送入殿中,全数穿戴在了那具骷髅上。而他们的陛下每每下朝归来后,便整日对着那骷髅说话、用膳,那场面极其诡异。


    贴身伺候的宫人自然见了不少回那等惊悚场景,渐渐地,宫里流言蜚语四起,说是他们陛下得了癔症,就快要疯了。


    就连才入宫的那几名妃嫔也被吓得闹着要出宫去,宁肯去山上做了姑子,也不愿留在这皇宫日日战战兢兢,即便他也不来后宫,却还是怕长此以往终有那么一日。


    可偏偏裴镜平日里看着又一如往常,朝堂上知人善任,平日里端方持重。在听说了那些妃嫔的话后,便命唐铮逐一遣散了。


    承姝也从那章婕妤处被抱了回来,一起入殿的,还有一个相当眼熟的人。唐铮垂思半晌,才终于想起她是谁。


    江书砚!他绝对没看错!


    可眼前的人明明是个女子,只不过身量比旁的女子高挑些,并且其他人都叫她,薛兰?


    ——————


    薛兰大抵觉得裴镜是疯了。前日突然带着官兵围了她的院子,要她恢复女儿身入宫养育承姝,否则便一把火烧了这院子。


    “疯子!”薛兰唾骂了他一句,可也只能骂上这么一句。


    迫于眼前银晃晃的刀,滔天的权势,她还是入了宫,走前将那些孤老托付给了小玉,裴镜也应承往后会派人送些钱财物资来。


    张嬷嬷和北星南月二人第一次瞅见薛兰这副打扮,不由呆愣了许久,这才悠悠反应过来。


    可承姝还小,只认脸不认衣裳和打扮。一见到薛兰就扑过去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舅舅,喊着要找阿娘。


    薛兰抹着眼泪,除了轻声宽慰她,什么也不能做。


    这日是端午,裴镜命人将薛兰和和承姝带到殿中一同就膳,就连长得圆滚滚的平安也被抱进了门,专门给它做了个小桌,小碗,里头堆着肉山鸡蛋。


    同桌坐着的还有那具烧得发黑的骷髅。承姝一看见便吓哭了。


    “不许哭!”裴镜皮笑肉不笑地喝止她:“今日是端午家宴,大好的日子,都给朕笑!”


    薛兰搂紧了承姝,不自觉抬眼看向那具打扮得‘雍容华贵’的骷髅。


    原本被大火焚尽的头发,这时也不知怎的堆起乌黑云鬓,插了满头珠翠,鬓边一支凤钗,悠悠晃着步摇。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演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薛兰忍不住冲他道:“姐姐已经死了,你为何不让她入土为安!”


    裴镜的面色几乎是瞬间便僵住了,抬眼看向薛兰时,眸中已布满霜寒,“莫要以为你是她的妹妹,朕就不会罚你!你现在唯一的事,便是陪着承姝。”


    薛兰咬着牙梗着脖子回道:“你作为一国之君,不去广嗣固本,不去完善律法,不去担忧你的子民过的什么日子,却糟蹋姐姐剩下的骸骨,闹得她死也不安宁!”


    “胡说!”裴镜怒道。


    随即又是像想到了什么,微挑起嘴角,眼神变得柔和,“她只是生朕的气,不想同朕说话罢了,昨夜朕在梦中和她说上话了,她说很喜欢现在宁静的日子。”


    承姝被裴镜那副样子吓得将脑袋埋进薛兰腋窝里,哭得抽抽搭搭,小手紧紧攥着薛兰的衣襟。


    薛兰忍不住摇摇头。他真是疯了。


    这场家宴在薛兰的妥协和沉默中结束,最后抱起哭饱了的承姝屈膝告退。


    刚踏出门槛,就听见殿内传来裴镜的低声呢喃。薛兰脚下一顿,只觉得后颈泛起一阵冰凉,全身的汗毛顷刻间倒竖起来。


    那从门内传出的细碎的软语,又是问今天的粽子味道如何?又是抱怨薛兰愈发大胆。有来有回的,倒真真像极了在跟谁对话。


    就连候在门外的唐铮闻言也是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薛兰摇摇头,抱起承姝快步离开了。若非姐姐还在人世,她恐怕也是真的要信了。


    当初裴镜将阿宁关在长明殿,虽做得隐蔽,选的位置也偏僻,可毕竟裴镜后宫里的人屈指可数,多一个主子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多一张嘴那般简单的事儿。


    况且裴镜又让司膳司做了芙蕖糕命人送去,紫雀如今已是司膳司的管事,这吩咐一来,她就觉得怪。


    恰逢章毓文邀她一会,旁敲侧击地便问了许多问题。


    其实不仅是芙蕖糕,还有平日里的精致小食,全是从前长信殿常做的几样。


    章毓文的猜测在各种证据下,终是确定了心中所想。裴镜果真还是舍不得处置了她,而是将她给藏了起来。


    他摇摇头,啧啧称奇:“一个亲手杀了他生父的人,他竟还舍不得。”


    刚进屋的章斐舟闻言,皱着眉头追问:“谁啊?”


    章毓文怕他管不住嘴,并未对他多说,只道:“四妹和云汀有救了。”


    思来想去,他带着这个消息率先找到了薛兰。薛兰做不到将人救出,她身旁的小玉却做得到。


    小玉照老办法朝各地发出密信,不出三日,那本就不大的院子里便挤满了人。


    赶来的都曾是暗门中的,几乎都是被派去各地潜伏监听,连逃都不敢逃的细作。在皇帝薨逝,玄影司夜影门相继覆灭之后,终于敢撂挑子不干,彻底获得自由的人!


    阿宁此举解救了不少玄影司和暗门的人,终将也会得到回馈。


    她们关起门来,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如何能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经一夜探讨,她们终于确定了法子。


    偷梁换柱!


    章毓文主动说,宫中便由章恒微接应。可薛兰却不太认同,对那章恒微始终心有芥蒂。


    可眼下若是重新派人入宫,不知又要布局多久,中间指不定会出现什么变故,而章恒微怎么说也还算个主子,小小地指使一些人,做到一些事,还是极其容易的。


    薛兰最终还是妥协了。


    章毓文这时候又说:“但我希望,可以将四妹和云汀一起救出来。”


    这显然是天方夜谭了,又不是坐马车光明正大地从大门出去,哪儿能说多带两个就多带的?


    商议到此处,章毓文突然敛衣下跪,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圣上已经对四妹和云汀动了杀心,章氏已有新入宫的女儿,她和云汀已经是弃子,如若不走,迟早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深宫之中!”


    薛兰道:“你简直胡扯!虎毒还不食子呢,云汀是裴镜的骨肉,就算他厌恶了章恒微,要杀她,总不能还会杀云汀吧!”


    章毓文沉默半晌,随即起身将薛兰拉到无人处,悄声说出了那个惊天秘密,“云汀并非圣上骨血,而是……先帝的。”


    听到这话,薛兰当即瞪大了双眼,惊得久久说不上话来,许久才问:“裴镜是怎么知道的?”


    章毓文沉了口气,回道:“他与四妹之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她和云汀的存在,就是圣上的耻辱,整个皇室的污点,是丑闻。”


    “先帝一死,没有人会再护着她们,为了这个秘密永远埋于地底,圣上定会杀了她的,只是或早或晚。”


    “天呐!”薛兰摇了摇头,仍旧觉得不可置信。


    震惊过后,薛兰还是松了口。一行人关起门几番商讨下来,只能将那板车暗格拓宽些许,多塞下一个人,可也只能是一个人。


    章恒微得知后喜极而泣,即便是知道只能救下她和云汀之间的其中一个。她早就将自己的生死排在云汀之后。


    第103章 恳求


    阿宁被关在长明殿无事可做, 平日里最常做的事便是独自坐在院子墙角,呼吸一口没有带着乱七八糟东西的空气。


    殿内点的香总是要烧一整日,经久不散, 闻得人四肢酸软头脑发昏。


    两个伺候的宫女见她只是出来透气便也没拦着, 不经意间她看见了头顶的风筝,那是暗门特有的传递消息的方式。


    知道有可能是小玉和薛兰来的信,阿宁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她折了树叶,用指甲一点点刻上痕迹, 悄悄将信物抛出去。


    宫女见她折叶便凑上前来问,她便用叶子折了活灵活现的小鸟,轻轻放到对方的手心, 两个宫女这才放下戒备来。


    就这样,她与外头放风筝的人取得了联系,串通好了逃走的办法。


    起初,阿宁是想带承姝一起走的,可是一想到承姝若是也一起消失了,这场偷梁换柱的局,裴镜便不会信了, 必定会派出大量官兵,关闭各处关口要塞。


    到时候别说逃走, 就是京城也不一定能出得去,即便侥幸出去了, 最终又会像从前一般, 查户籍肃清人口。


    现在天下还算太平, 各地的户籍名头均已成册, 如何能藏得住她和承姝?到时候还会连累那些, 好不容易脱离暗门掌控的姐妹,连累薛兰。


    思及此,她决定狠心放手。


    总的裴镜对她还是有一丝不忍的,承姝是他的骨肉,必定不会苛待了承姝。


    况且承姝没过过苦日子,做个金尊玉贵的公主,总比跟着她颠沛流离,隐居山林地强。


    那晚,阿宁破天荒对裴镜说了句好话。


    不管他还信不信,总的他以后想起来,心总会软一下,往后也能因此对承姝更多怜惜,不至于有了其他子嗣就将她彻底遗忘。


    到了最后要逃的时候,阿宁方才知晓,一直与她联络的人竟然是章恒微。


    时势危急,章恒微没有多作解释,只让她互换衣衫,还伸手来夺她腰间的玉。


    阿宁后撤一步躲开,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要替我去死?”


    满脸颓态的章恒微一副病弱模样,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摇头道:“我已经活不长了,我就用我的命,来换云汀的一线生机!”


    不管是逃了还是被抓,云汀只有跟着她,才能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你对孤儿都那么好,所以我恳求你,不论何时,定要保她的命!”


    阿宁还未来得及说话,章恒微便又急躁地抢过话头:“不要问为什么!等你和云汀逃出去,你就会知晓全部的真相!”


    待两人互换了衣衫,章恒微将她推到后门角落,携灯点火。火势蔓延得很快,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传来时,外头的惊呼声也骤然响起。


    趁外头喧闹,后门被人砸开,章恒微推着她出门,手里紧紧捏着那枚玉,认真地对她说:“从前的事,对不住了!”


    阿宁被前来的接应的人带上水车,水车夹层之中,已躺着昏厥的云汀。


    渐渐的,长明殿救火的水车越来越多,这辆水车成功混入其中,辗转着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待章毓文在宫门口成功接应到两人之后,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城外。


    章毓文面色阴沉,没有半点救下人的喜悦。于他而言,四妹就是四妹,她的孩子是她的孩子,无法相提并论。


    只是这是章恒微自己的选择,他也没有旁的法子。刚开始众人也想过拿死尸换,但死尸出入难,还是行动方便的活人最为稳妥。


    况且章恒微的身子已经被折磨垮了,她一人留在宫中,等待她的,迟早也是死亡的结局。


    路走到一半,阿宁忍不住问道:“云汀为何只有逃出宫去,才有一线生机?”


    章毓文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哀痛,“你不如想想,圣上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态度?”


    这样一说,阿宁当即有了个可怕的猜想,眼神骤然一凝,“她不是裴镜孩子?!”


    可若不是裴镜的孩子,那他何必要容忍这个孩子出生?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这孩子的父亲,是连裴镜也要忌惮的存在。


    如此说来,那这人除了是先帝,还能有谁!


    阿宁道:“云汀是先帝的孩子?”


    章毓文沉默着点了头,却没再多说。


    阿宁虽然恨先帝,却不会波及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况且,她的爹是自己亲手杀的,她的娘亲,还刚刚为救自己换了一条命。


    当真是命运弄人。


    薛兰等在半道上,和阿宁匆匆会见了一面。


    二人约定,待过去些时日,裴镜淡忘了此事,阿宁便将落脚之地送信来告知,薛兰再去找她,届时二人重逢,再一起过日子。


    虽有约定,可薛兰依旧哭得梨花带雨,只因她深知,此去一别,没有个三年五载的,两人定是难再相见。


    薛兰哪能想到,裴镜不仅强行让她入了宫,往后都不能和姐姐相伴,还如此疯魔地整日和一具骷髅相伴,将那具骷髅当做姐姐的替代品。


    她突然有的可怜章恒微了,连死了也不得安宁。


    就连章毓文听说了裴镜的怪癖后也是气得吃不下饭,他好些次差点便要捅出真相,想让章恒微的尸首能入土为安,可也仅仅是想想罢了。


    裴镜不比当年,越来越疯了。


    朝中有名重朝野的老臣以为裴镜脑子不清醒,借修缮官道之名行贪污之事,当即便被抄家流放。就连付元昊因家事稍稍耽误了公务也被打了板子,贬了官。


    管你什么资深望重、功名赫赫,但凡出了差错,一概不会轻饶。


    章毓文最终也只有咽下这口气。


    承姝渐渐地也走出了没有阿娘的伤痛,变得不怎么爱笑,好在也不怎么哭了,大家只当她是年纪小,早早便忘了。


    ————


    山中岁月总是寂静无声,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里,阿宁把云汀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得十分妥帖。


    云汀刚到她身边时面黄肌瘦,整日咳嗽,体质十足地虚弱,且面相偏恐,一看便是平日常受惊吓导致的。


    如今却越发爱笑,长成了会追着蝴蝶满山跑的活泼样,心中那点芥蒂,也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淡了。


    只是这称呼乱得很,名义上云汀是可以喊她阿娘的,可偏偏她又是先帝的孩子,是裴镜的妹妹……


    思来想去,阿宁还是让云汀喊她姐姐罢了。


    阿宁从前藏匿在人声鼎沸的街市里,其实也不怎么安全,是非还多,这次干脆和云汀搬到山坳里,临水而居,周围人迹罕至,除了山口外有几户老实本分的庄稼户,便没有什么人家了。


    阿宁开垦了四分薄田,在后山围了个鸡圈,日子清苦却十足安稳。


    钱在这里也不怎么派得上用场,若是要上街买些米盐衣物,要提前一天绕几道弯,去隔壁山脚下那户有牛车的人家说好,让他明早等等自己。


    隔日天不亮便要起床赶过去,拿三文钱坐上牛车,花上一个时辰,便能去上离此地最近的云来镇。


    偶尔阿宁也会在云来镇上打听关于京城的消息,想知道一些承姝的近况,以及到没到能给薛兰送信的时候。


    只是这镇子偏僻,来往的都是些本分的庄稼人,拿着自家种的、养的、山上采的出来换钱,几乎不怎么问世,更别提京城来的消息了。


    唯有偶尔路过的行商,会稍稍透露一点关于京城的动向。只是有些时候,事情是年初发生的,等行商辗转各地传到镇子时,一年已经过了一半。


    来到此地的阿宁,是在第二年的年底,才知道承姝有了公主封号——明华。


    至于旁的,还没有半点消息,尤其是裴镜有没有立皇后,有没有旁的子嗣,这些一概没有消息。


    这日,阿宁坐在门口编藤筐,突然听到云汀的一声惊呼。


    她站起身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就见云汀从后山那小断崖式的山坡上掉了下来,她一个飞扑冲过去,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她。


    稳稳落地的云汀急得大哭,阿宁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捶了捶腰,“没事没事,姐姐好着呢,你可是越来越重了!”


    说着,阿宁回头看向屋子紧靠着的半截山坡,“看来砍些枝条,加个围栏了。”


    云汀眨巴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捂着屁股,轻声说:“姐姐,我的裤子破了。”


    补衣裳这种活儿,阿宁已经愈发得心应手了。她迎上前蹲下,笑吟吟地让云汀转身,拉开那小手一瞧,当即笑出了声儿。


    云汀身上那裤子岂止只是撕破了,而是破了两个大洞。


    云汀怯声解释道:“我刚才在圈里喂鸡,瞧见山坡上一只小兔子蹿了过去,就想爬上去捉它,等我刚上去,它就跑了,我脚下一滑,就从坡上滑下来了,裤子也磨破了。”


    阿宁收住笑,又去看她有没有受伤,好在里头还穿了有一层。便笑道:“那怎么办?这下裤子要灌风了。”


    云汀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亲姐姐,即便阿宁待她很好,可在和阿宁相处时,还是有几分拘谨。


    这会子听见阿宁这样说,她也有些难过,径自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本阿宁也是想和她说说笑,但现在见她有几分委屈,倒有些无措了,忙揽她入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姐姐跟你说笑呢!不急,啊,姐姐过几日要去镇上一趟,买了料子回来给你补上,再给你做两套新的。”


    云汀这才抬起头,“这次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云汀年岁小,受不了这种孤寂清冷的日子,更向往繁华热闹是常事。阿宁从前不带她,一是怕她路上受不了颠簸,二是怕她喜欢镇上的热闹不肯回来。


    如今她长大些了,也稳当了不少,阿宁便点了头应下。


    日暮下,阿宁蹲在河水边刷洗云汀满是泥泞的鞋子,一点一点清理得十分仔细。云汀远远看着,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暖意。


    她依旧记得在宫中担惊受怕的日子,记得她的阿娘总是战战兢兢地拿银簪试探送来的所有饭菜,记得她阿娘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阿娘已经没了,甚至知道和姐姐有关。


    刚开始怨过,但更多的是要靠阿宁生存下去的恐惧,让她不得不假装懵懂。


    而今,阿宁对她的好,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的怨。这样待她好的姐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这回是真的放下了!


    第104章 信件


    第104章.


    没几日, 二人坐上牛车前往云来镇,云汀果真被颠簸得面色发白,还是到了镇上, 阿宁给她买了几个肉包子, 才叫她又蹦蹦跳跳似的活了过来。


    这个地方虽说是个镇子,实际只是一条顺着河道修建在一堆的屋子,渐渐演变成了周围村落聚集在一处换物的地方。


    镇子小得可怜, 能买到的东西也少,布料也是家里头自己织来卖的, 就那么两家,花色少,料子差。


    阿宁选完两块料子丢进背篓, 抬眸往街道上看了一眼。她还想买些文房四宝回去,教云汀识字,顺道写封信找机会让人带给薛兰。


    可两人在街上找了一圈竟然无处可买。杂货铺的老板说:“咱们这地儿少有人买这玩意儿!”


    说着上下打量阿宁一番,见她虽还年轻,却长得不堪入目。皮肤暗黄,还长了满脸黑痣,眉毛画得粗陋, 都快连成一片儿了。


    “你一个农妇要这个干什么?瞧着也不像是会写字儿的,甭糟蹋了。”


    听他这么说, 云汀气闷道:“我姐姐就是会写字儿的!”


    阿宁忙拉住云汀,叫她别乱说话, 随即冲那老板温声解释道:“没有, 我只是想给外地的亲戚带封信。”


    那老板像是松了口气。想着他一个男人都不怎么会识字, 一个面目不堪的农妇怎么可能比他强?听她这么说, 总算是安下心来, 笑道:“哦,早说嘛!”


    他走出铺子,指了指尽头的小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有一李家莊,里头住了一个有些学识的文生,常帮人代笔写信,收钱也便宜,来往行商帮人带信也会先去他那儿一趟。”


    阿宁点点头,“离镇上近吗?我们住得远,还得跟随牛车回家去。”


    老板道:“不远不远,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阿宁略一思索,又问:“他既然这般近,怎么不来镇上摆摊儿?岂不是更为方便,能赚更多钱?”


    老板不懂阿宁为何这般多思多疑,只觉她的事儿真多,蹙眉啧了一声,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那么多疑问?那文生腿脚不便,你好端端地,多走几步又怎么了!”


    这副模样,就连一向好脾气的云汀也看不下去,可她谨记不能乱说话,只能撅着嘴瞪了他一眼。


    二人出了镇子沿着大路走了没多久,果真瞧见了李家庄的牌坊。


    阿宁原以为还要进去一番好找,却没想到,那文生在竹林里边摆了个小摊,一名妇人正坐在摊前大声口述,十分扎眼。


    刚牵着云汀上前,这时候,她却捂着肚子,面色铁青:“姐姐,我肚子痛,我想上茅房。”


    恰逢此时,那妇人正好站起身,道了一声谢后便笑吟吟地转身走了。


    那文生抬起头看过来,温声问:“这位大姐是要写信么?”


    阿宁没来得及看那文生的脸,只仓促地答了一声,“是。”接着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看见想找到的地方,只好开口问:“请问茅房在何处?我妹妹……”


    话音未落,阿宁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那文生的脸上,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竟然是他!


    他不是死了吗?


    那文生也扶着桌角渐渐站起身来。所谓画皮难画骨,即便皮相上如何胡描,也改不不了那非同寻常的骨相。


    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震惊,皱着眉头,仿佛是喃喃自语般道:“你是……阿宁姑娘?”


    她都打扮成这副鬼样子,他竟然还能认出她!不,她都逃到这等荒僻的地方了,竟然还能遇见故人!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若是他没有认出她,或许她还能故作镇静,可偏偏他认出了她,她就不能再多待了。


    阿宁一把捞住云汀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回走,那文生一手扶着桌角站稳身。一手朝她伸出想拦,“阿宁姑娘!”


    可才跑出去几步,云汀便蜷缩起背不再动步,发出痛苦呜咽:“嘶……姐姐,我,我闹肚子,实在是,憋不住了!”


    阿宁回过头去,只见云汀蹲在地上看她,面色铁青,满脸薄汗。


    片刻后,云汀如愿去了茅厕,阿宁则不得不在那文生对面坐下。


    阿宁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因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陪裴镜一起长大的侍从,那个在周凛口中,早已被裴镜秘密处决的陶文。


    如今来看,他虽腿脚不便,身在乡野,可却依旧冠裳华美,气度不凡,白嫩的纤指丝毫没有劳作的痕迹,想来日子清贵闲散,不像是逃走的样子。


    但他住在李家庄,可见也是藏了姓名,另做了他人。


    与此同时,陶文也在审视着她,见她刻意将脸画成这副模样,身着粗布麻衣,背着背篓,俨然一副十分地道的村妇打扮。猜到她是在掩藏身份,指不定是潜逃出暗门的。


    裴镜当年娶江氏做太子妃,后来太子妃卷入刺杀先帝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陶文也是略有耳闻,但他并不知晓阿宁便是那江氏。


    今日见了阿宁,便以为她早已离开暗门,离开世子,过上了属于自己的日子。只是心头依旧不免有些唏嘘。


    二人都觉得对方是私自逃出来的,便心昭不宣地没有提旧事,只问近况。


    陶文提起笔,蘸了蘸墨汁,率先开口:“敢问阿宁姑娘要写信给谁?”


    阿宁道:“我借用一下你的笔墨便好,钱我会照给。”


    若非今日没买到笔墨,她也不会找人写信,遇上这么个巧事儿。


    陶文放下笔,边点头边笑道:“您的钱我就不收了。”


    阿宁当即掏出锦袋,数了八文钱轻轻放在桌角,“写信三文,行商带信五文,对吗?”


    这回陶文没推脱,将笔连同笔架一齐推了过去,也猜到她要送信去京城。


    阿宁拿起笔,犹豫片刻方才落笔。信上并未多说,像是普通家长里短地扯了几句,又写下一个模糊的云来镇住址,末了画了朵无关紧要的兰花落款,就连字迹也刻意歪扭了七八分,不似从前模样。


    陶文垂思片刻,突然说道:“阿宁姑娘比起从前变了许多。”


    写完折好封入信封,阿宁才抬眼看向陶文,语气平淡:“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若一成不变,岂非毫无长进?”


    陶文的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两下,笑道:“言之有理,方才那小姑娘喊您姐姐,是您新认的妹妹?”


    他从前只知道她有一个妹妹十九在玄峰山,只小她几岁,而不是如今这个,瞧着才八九岁的孩童模样,若不是新认的,又是从何而来呢?


    方才他特意盯视了那孩童一眼,那眉眼,当真是有几分世子儿时的模样……


    见阿宁点头,陶文又说:“若是不问,旁人或许还会以为是您的女儿呢,瞧着眉眼间有些许故人模样……她年岁几何了?”


    听出陶文的话另有深意,阿宁并不想多做回答,未免节外生枝,不假思索便道:“捡的!”


    这番急色模样,反倒叫陶文有些发愣。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宁赶忙抢过话头:“你既也改名换姓了,从前的事便莫要再提了,大家各自好好在这乡野间过日子,不必再想着从前的事。”


    陶文闻言指尖一顿,眼中露出些许疑惑,“话虽如此,可是,谁说我改名换姓了?”


    见阿宁转头看了眼李家庄的牌坊,陶文了然颔首,轻声一笑,“我的娘子是李家人,我是入赘的。”


    这倒是稀奇了。


    这时,一袅袅娉婷的青衣女子,牵着两个约莫六七岁的俏丽小姑娘,款款走了过来。两个孩子欢快地喊着阿爹。


    那青衣女子也走到陶文身后,笑吟吟地将手搭在他肩头上,嘴里喊着郎君。


    阿宁当即明白,这就是那位李娘子。


    几人温声笑语,其乐融融,就连刚从茅房出来的云汀见了,也不禁艳羡不已,双眼看得直发愣。


    阿宁见云汀出来,忙提起背篓背上,招呼她要走。陶文见状连忙起身道:“这信我会帮您交给往来的行商,绝不会出错,您且放心罢!”


    阿宁点点头,牵着云汀刚走出去两步,他又说:“若是您以后有难处了,尽管来找我。”


    从前在巨峰山那段时日,陶文看在裴镜的面上,也曾把阿宁当做主子看待的,如今见她的衣着有些许窘迫,还是忍不住想帮上一把。


    阿宁应下一声,随即牵着云汀的手快步走出竹林,李娘子忍不住伏在陶文耳边问:“这个人是谁啊?”


    陶文握住她的手,目光远眺:“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位世子么?”


    “她是他的,爱人。”


    李娘子晓得陶文从前是贵族人家里出来的,伺候的主子还是个世子,有规矩有学识也有些手腕儿。


    不过陶文只告诉她,他是做错了事,被主人家罚了,自此伤了腿。


    是那小世子求情救了他,又让人将他连夜送走,还给了一笔丰厚的钱财,供他成家立业,下半辈子不愁。


    至于是哪位世子,哪门贵族,他便闭口不谈了。


    如今听到陶文这般说,李娘子不禁也好奇了起来,“那她定有很多过人之处吧?”


    陶文笑道:“自然是的,否则,世子也不会为了她,受尽那等非人般的苦难……”


    说到此处,陶文不禁紧紧蹙起浓眉,眼中布满愁色,紧抿薄唇。


    每每想起裴镜趴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满背血污发脓粘连在破损发黑的衣襟上,人都快不省人事了,却还念着那个模糊的名字,陶文心里头就堵得慌。


    要知道裴镜从前是个极其不能忍受脏污的人,却在那等恶心的环境下捱了那般久,久到老鼠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窜来窜去。


    李娘子光是瞧他神色,便能联想到那番苦难场景,不禁为此感到惋惜:“那既然这样,他们为何还是没在一起?”


    第105章 姐姐


    竹林里的风轻轻吹着, 扫起陶文而后的一缕青丝,糊了眼睛。


    他抬手拂开,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最远的距离, 便是身份上的鸿沟, 贵族与平民,贵族与贱籍,更何况……”


    更何况, 还是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一个细作。


    “许多人为此身不由己,也就各自散了。或许, 世子当年也是年少轻狂,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也该看明白了, 故而放下了。”


    说罢他拿起桌角那八文钱,指尖摩挲了两下。


    李娘子抬头看了看青翠竹叶紧密相挨后透出的一点缝隙,拿起那封信件收好,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


    竹林间的风渐渐大了,竹叶簌簌一阵响过后,突然又静了下来,静得人的心跳声也愈加清晰。


    阿宁牵着云汀走回了街上, 找到隔壁家的牛车坐下后,依旧心不在焉。


    云汀在一旁嘟囔着那肉包子定是坏的, 才害得她半道儿上拉肚子,阿宁也全数没有听进去。


    还好她不住街上, 即便陶文知晓她在云来镇附近, 也不能即刻找到她。


    回到家后, 阿宁花了整个午后的时辰, 将云汀那条破了大洞的裤子补好, 又裁了那绯赤的布料做衣。


    手头有活儿一忙碌起来,遇见陶文那件事便渐渐忘了。


    五月初下了一场暴雨,河道涨的水位比前几年都要高,一度吓得云汀不敢睡觉,吓得阿宁想要搬家。


    不清明的夜色里,天空闪过几道白光,几声轰隆震响过后,雨滴又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瓦上。


    渐渐地,雨滴渗透屋顶,砸在了地板上。


    阿宁拨弄着柴火的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脸当时就垮了下来,“坏了,漏雨了,早知道前几日就不偷懒了。”


    雨越下越大,阿宁怕打湿了被褥,只好披上蓑衣去修屋顶。云汀见状忙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姐姐,别去了,太危险了,我害怕,还是明早再去吧!”


    阿宁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别怕!姐姐身子骨灵活着呢,要是不将屋顶补好,咱们可就要睡湿被子了,你乖乖在屋子里坐着,守着柴火别让它灭了,啊。”


    说罢,她便拉开云汀出了门去。


    可云汀依旧放心不下,跟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上看,灶里的柴很快烧过,一点一点熄灭了。


    阿宁攀着梯子爬上屋顶,循着方才漏雨的位置,加了两块瓦,又将一把稻草铺了上去。


    收拾好屋顶正备下梯子时,天空又是一道白光闪过,漆黑的四周瞬间亮如白昼,又迅速黑了下去。


    就是那么一眼,阿宁猛然间瞧见河面上浮着什么东西缓缓漂来,像极了是一个人。


    她几步跳下屋顶,忙拾了一条绳子便冲河边跑去。


    好在那人被她捕鱼的网兜住了,没被水流冲走。阿宁赶紧跑上前,涉水将绳子套在那人身上,往岸上拉了回来。


    只是这会天色太黑了,雨又下得猛,阿宁看不清那人长相,只知是个男人,摸着身上的衣料也不错,像是富贵人家的。


    最重要的是,衣料下的身子骨实在是结实,像搓衣裳的木板似的。


    还是个练家子?


    要不要救呢?


    阿宁温热的手掌还贴在那男人结实的胸膛,人却没了动作,正思忖着,身后传来稚嫩又响亮的呼唤。


    “姐姐!你做什么去了?雨好大啊,赶紧回屋吧!”云汀扶着门忍不住催促。


    “来了!”阿宁回过头去应了一声,恰逢天空又闪过一道白光。


    这地方没什么人家,若是不救他,必定活不下去。


    想想,她还是心软了,将他往背上一扛。这副身板死尸一般压在她身上,自诩力气大的她都有些吃不消。


    屋子里的柴禾早就灭了,此时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云汀忙扶住眼前晃动的人影,却察觉了不对,“姐姐,你怎么还捡了个人回来?”


    “他死了吗?”云汀满脸好奇。


    背着男人的阿宁嗡声回道:“还活着呢,云汀,赶紧点个油灯,瞧不见脚下的路了。”


    云汀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男人浑身都湿透了,阿宁只好暂时将他放在堂屋的空地上,随即起身解开湿濡风蓑衣往门口的架上一搭。


    这时,云汀点好油灯举着上前,缓缓冲地上那人蹲下。


    地上那人的脸在红晕的光线下渐渐变得清晰。


    放好蓑衣的阿宁喘着粗气进门,在看见那张脸后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云汀将手中的油灯丢了出去,当即砸到了那男人的脚,残余的热油浇在他腿上,似是烫到了他,猛地坐了起来。


    不太清明的屋子里,男人瞪大了眼睛,一副呆愣的模样,随即便冲着阿宁嘿嘿一笑,“姐姐,姐姐!”


    阿宁下意识一巴掌呼了过去,“不要脸!谁是你姐姐!”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扑过来将阿宁的双腿抱住,依旧夹着嗓门喊:“姐姐姐姐!”


    这时云汀重新点了灯,屋子里又亮堂了起来,她顺势在一旁坐下,一会看向阿宁,一会看向那个男人。


    阿宁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怒道:“裴镜!你别跟我耍花招!”


    眼前的男人,有着和裴镜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她不可能认错!


    此时裴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无辜地冲她眨了眨,随即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这一摸便摸出一手的血,“姐姐,我疼。”


    阿宁不可置信地后缩了些许,甚至掐了掐自己手臂上的软肉,清晰的疼痛感传来,她才终于确信这不是做梦。


    她敢发誓,她从未见过眼睛瞪得这么圆,神情这般无辜的裴镜,活像一只发嗲的小狗儿。


    若是让裴镜桀骜逞凶他倒是得心应手,但要是让他做出这副蠢样儿,他怕是宁死也做不来,也不愿做的!


    再加上裴镜脑袋上的伤口,她当即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他莫不是把脑袋撞坏了,成了傻子?


    阿宁狐疑地看向他,问道:“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裴镜无辜地摇摇头。


    阿宁又问:“你从哪儿来的?”


    裴镜又无辜地摇摇头,张了张嘴,“姐姐,我饿。”


    一旁的云汀撑着下颚观察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姐姐,他是个傻子。”


    阿宁闻言立即去看裴镜的反应,却见他依旧那副小狗儿样,不由长叹了口气。


    看来他是真的傻了。


    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河流之中,还身受重伤?


    容不得多想,阿宁叫云汀回屋先歇息去,随即扶着裴镜进了自己的寝居,伸手去帮他脱衣,他也没有丝毫反抗,就乖乖坐着任由她脱光了衣裳。


    阿宁举着油灯稍稍凑上前些许,昏黄的光晕在他结实的身板儿上寸寸游走着。


    除了脑袋上有一道钝口,像是撞击外,他的手臂和胸口都各有一处刀伤。身上这袍子也是宽松闲适的睡袍,想来是出行游玩时遭了暗算。


    她这次都跑到人迹罕至的山里来了,没想到竟能在家门口捡到他?


    “冤孽,冤孽啊!”阿宁给他敷药时忍不住叹了两声儿。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的伤药给你用,好不了那么快,也会留疤。”阿宁一边给他包扎着,一边自顾自说道,也不管他现在听不听得懂。


    裴镜轻轻晃着头,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知道他现在不会回答,阿宁反倒没了顾忌,目光不自觉又落到他后背纵横的疤痕。


    暗门炼制的伤药都是极其好的,不仅药效快,一般外伤都不会留疤,可他背上这些疤痕如道道沟壑纵横,显然是鞭伤。


    有鞭伤就够奇怪了,难不成暗门还不给他用药?


    阿宁似是自言自语般道:“这到底是怎么来的?莫非从前就在哪儿丢过?被谁逮住过?给打了一顿?”


    给他收拾完伤口,阿宁又在火堆里烧了两个馍。饿了许久的裴镜当即双手抓过来,大口大口塞入口中。


    这个木屋子只有两间寝居,如今也没有多的地方给他住,阿宁便在柴房给他铺了些干草,用旧毯子垫了垫。


    “进去吧!”阿宁指了指那好似狗窝的地方,不经意间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裴镜十分乖巧地点点头,一点点钻了进去,阿宁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他若是装的,怎么可能会愿意睡这样的地方?也只有他傻了,脑子不好用了才会干得出来。


    裴镜笑眯眯地说:“姐姐一起睡。”


    阿宁低眸瞥他一眼,“你自己睡,乖乖闭上眼睛!”


    这话一出,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猛地一紧,竟是比云汀还要听话。阿宁终于忍不住笑了,“若是你一直这般听得懂人话,便好了。”


    怎么说他也是承姝的阿爹,也不能不管他。


    阿宁想着,等他养好了外伤,再找人将他送回去,自有医术高超的药郎太医帮他恢复脑子,到时候,她再带着云汀换一个地方藏起来好了。


    阿宁这般想着。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为自己的心软找借口。


    ——————


    一片漆黑的夜色里,裴镜突然睁开了噌亮的眼睛。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境。


    他向上苍的祷告终于灵验了。他真的找到了她!


    在整日将那骷髅当做慰藉的一段时日里,裴镜并非糊涂得是非不分,刚开始他真的以为阿宁在那场大火中丧生,心中悲痛得无以复加,自然便滋生出些许疯魔来。


    他让宫人每日给那具骷髅妆扮,好似她从未离开的样子。


    直到后来,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件死物,无法对他笑,同她说话时,她再也不会回应。他再也无法满足于此。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106章 打杂


    很快, 各地高僧便在他的传召下齐聚京城,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后来甚至设了供桌将它当神佛供起来, 整日烧香念经, 乞求似地希望它能活过来。


    那群高僧说,只要受足香火,便能聚魂成灵, 届时便能以另一种方式让她活过来,重现人间。


    为了香火鼎盛, 裴镜甚至在京城最繁华处大肆土木,修建了一座恢弘的庙宇,将它藏入金佛之中, 以此偷授百姓香火。


    以至于无数的风言风语四处乱传。朝堂上有人敷衍了事,有人借机揽权,边关诸侯有人蠢蠢欲动。


    可等了整整两年,那骷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毫无半点动静。


    裴镜已经无法忍受这样长久的孤寂,又让人偷偷将那骷髅搬回了宫里。


    这时候,他的思绪也稍加清明了些许, 这骷髅一回来,他便察觉了不对劲。


    好似同样的妆扮下, 这骷髅竟比先前看着矮了些许。


    当初铸造金佛是交由工部完成的,也就是章毓文一手统筹。


    起初章毓文还装作不知情, 可裴镜发了好大一阵火, 将此事涉及的所有官员皆抓了起来严加审问。


    顶不住压力的章毓文最终还是认下, 这一认便牵扯出从前的惊天秘密。


    原来这骷髅刚被放入金佛之中不久, 便被章毓文掉了包, 如今早已入土为安。裴镜亲自带兵前去挖坟,到了地方才看清,那墓碑上刻的名字却是章恒微。


    恍然之间,裴镜一切都明白了。


    难怪那场大火后不久,宫人就曾来报,说章恒微和云汀坠了河,尸骨无存。


    唐铮当时听宫人们报了后,只在后来稍稍提了一嘴便,那时裴镜的心思分不出去半分,丝毫没放在心上。


    毕竟希望让她们母女消失的人,又不止他一个,只是有人先下手为强罢了。


    或者是趁乱逃了。


    裴镜对此毫无半分在意。她们的死活,于他而言不重要。


    而今知道阿宁还活着后,裴镜脑中轰然一响,轰轰烈烈的笑声响彻云霄,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失而复得的呜咽,他又哭又笑,浑身颤抖。


    赶来的承姝瞧见那一幕,冷着脸转身就要走,却被裴镜上前抱住,“承姝,你阿娘还没死!你阿娘她还活着!”


    承姝不耐烦地蛄蛹一阵,“知道了知道了,你每日都这么说。”


    裴镜抓住她的双肩,“这次是真的,这次是真的!”


    慢一步进门的薛兰瞧见这一幕,眼中惊惧一闪而过,在裴镜冷眼看过来时,眼神逐渐变得有些躲闪。


    裴镜眼睛微眯:“你知道的?是吧?”


    薛兰:“……”


    只可惜即便是关押审问了所有人,也不知阿宁如今身在何处,他只好先将那处郊外的院子派人秘密围住。


    直到一队行商送来了信件。


    一队人马疾驰着冲出京城,康庄大道,崎岖山路,最后坐船上了水路。


    云来镇虽说小,可那一片儿山地却绵延百里,几户人家便要隔几个山头,要想挨家挨户找到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可即便是这样,裴镜也乐在其中。


    乞求上苍,让他找到她,去到她的身边吧!他宁愿放下一切。夜色里,他孤身立在船头,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就这般默念着。


    狂风骤雨说来便来,行船正备靠岸躲雨时,他与付元昊皆遭了暗算中了迷魂散。


    暗算他们的不是旁人,正是付元昊的那名妾室。


    原来那名妾室竟是永嘉侯蒋池派来的人,付元昊出门时,被那妾室套走了他们的行踪。如今竟带刺客杀了来。


    裴镜在打斗中受了伤,被踢下了船,一入水便被浪头拍向巨石晕了过去。


    他是被一道乍眼的白光惊醒的。


    白光一闪,他恍惚地睁开了眼,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便出现在他面前,她披着蓑衣,暴雨拍在她的脸上,再顺着面颊滑落。


    上苍果真听到了他的祷告,将他送到她身边来了。顺便夺走了他的一切。


    也好,也好!


    他没有办法再过没有她的日子,没有办法再次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为了能让阿宁撤下心防,慢慢磨掉她心里对自己的那些嫌隙和防备,他决定先装疯卖傻,留在她身边再说。


    要说阿宁最拒绝不了的,那便是‘姐姐’这个称呼了吧?


    黑暗中,裴镜忍俊不禁,轻轻勾起嘴角,想起方才阿宁给他上药时指尖的温度,认真时低眸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忽地便将脑袋埋入毯子里,甚至高兴得想要打个滚儿,连身上的疼痛也顾不上了。


    夜色渐渐褪却,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青烟薄雾缱绻在山林间,直至升高的朝阳穿破一切,金光乍现。


    阿宁刚一打开屋门,便被一道身影惊得后退一步。


    “姐姐!”裴镜笑嘻嘻地喊她。


    大白天见到这样的裴镜,阿宁仍旧感到有些不真实,伸手将他往旁一拂,冷着脸说:“别挡着我。”


    随后阿宁便前往灶房,裴镜如同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他时常提醒自己要少说话,少说话才能少出错。


    麻利地煮上粥后,阿宁又蒸上三块昨日揉的冷馍。


    这时,云汀也起床了,搓着眼睛就来了灶房,瞧见守在一旁的裴镜后,撇了撇嘴。


    从前在宫中,云汀自打记事起,就没再见过裴镜,自然是不认得他的样貌了。


    她问道:“姐姐,这个傻子是谁啊,干嘛救他?”


    对于这个问题,阿宁仔细想了想,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称谓,绵长地‘嗯’了一声儿,才说:“一个叫夏安的同乡。”


    云汀又道:“瞧着他这般高大,不知道得吃家里多少粮食,不如叫他上山背柴吧!姐姐你也少受累一些。”


    阿宁抬眸瞥了他一眼,对那句‘高大’无置可否,只道:“等他伤好了再去吧,免得伤口再绷开,咱们家可没有药了。”


    裴镜却拍了拍手,“好好!背柴。”


    云汀没忍住呵呵一笑,“瞧他那傻样儿!”


    吃过饭后,阿宁看着裴镜身上那件长袍实在是太扎眼了,劳作也极其不方便。她转身进屋,目光落在那没用完的绯赤布料上。


    一段时日后,裴镜身上的伤口渐渐结痂,不会再轻易绷开时,阿宁的衣裳也做好了,她端着绯赤的衣裳拿到裴镜面前,“自己换上吧!”


    裴镜接过那身衣裳欣喜若狂,也不管是不是针脚不齐,不管这颜色是他最为厌恶的绯红,更不管这料子如何扎人,当即脱了衣裳就要换。


    可转念一想,他现在可是个傻子。


    “姐姐,帮我。”他一副不知羞的模样,直勾勾看着她。


    阿宁伸出手掌,轻轻在他脸上挨了一下,“想得美,自己换!”


    说完便转身出了柴屋,可没过片刻,出来的人不是没好好穿裤子,就是只穿半只袖子,惹得阿宁郁闷不已。


    连叹了三声气,这才将他推回去,亲手给他换上。


    总的又不是头一回看了,还有哪里没看过呢?


    裴静穿上这身轻便的装束后,当即便被安排了一堆的活儿,不管是上山打柴或是开垦荒地,亦或是打扫鸡圈。


    刚开始虽不大熟练,可毕竟是个练家子,力气活儿渐渐手到擒来。


    只是打扫完鸡圈后,总是莫名其妙死一两只鸡,阿宁知晓后,将云汀和裴镜叫到一处站着,手拿藤条,当训小孩儿一般训。


    “老实说,是不是你们谁是想吃鸡,故意打死的?”


    二人同时指向对方。云汀道:“是夏安!我刚让他进去扫了鸡圈!”


    下一秒,藤条打在了裴镜身上,云汀捂着嘴笑眯了眼。


    裴镜心里那个冤啊!他竟被一个小孩子给忽悠了,并且还有苦不能言。他即便是想吃也不敢惹阿宁生气的!


    毕竟阿宁早早就说了,那鸡是留着下蛋的。


    阿宁气归气,可毕竟鸡已升天,要吃得趁热!当即煨上鸡汤,几人中午便久违地打了场牙祭。


    吃过饭后,阿宁又在浅滩的沙石地上用木棍教云汀识字,裴镜继续蹲在一旁发愣。


    云汀写到一半便觉得无趣,甚至有些烦闷,“姐姐,为何咱们不住镇上去?我记得镇上有个书院。”


    阿宁叹了口气,“书院不收女弟子。”


    云汀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当即满脸疑惑,“为何啊?为何书院不收女弟子?我阿娘就是会识……字的。”


    话还没说完,声音又渐渐弱了下去。


    阿宁没想瞒着她,直言道:“你阿娘出身名门贵族,自有家族私学或是家塾,寻常百姓一是读不起,二是不让女子进书院。”


    说这话时,阿宁不自觉看向裴镜,眼神莫名覆上几分怨色。


    云汀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凭什么。”


    这句‘凭什么’好似是为自己说的,但更多的是为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因她记得自己从前是富贵的,只因为了逃命,才来了这荒郊野外。


    这时,隔壁山头那家有牛车的媳妇孙姐,牵着她的两名女娃来了。


    只因上回去镇上时,阿宁说要买些笔墨回来教孩子识字,那孙姐便听进去了,近些日头,地里和山里的活儿不忙了,她便将人领了过来,想让阿宁帮忙一起教一教。


    “咱们穷山沟沟里,难得找出几个识字的人,你要是帮我教这俩,往后你去镇上要坐牛车,我就喊孩子他爹不收你钱了!”


    “要是你想要喊我帮你带啥,也只管交代我,咋样?”


    孙姐把两个缩在身后的女娃往阿宁跟前推了推,粗糙的手掌搓着衣角笑,“也不要多大的学问,至少要识字认理儿,不能像我一样,长大了也是睁眼瞎,抬脚跨不出半座山。”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不好意思,咱阿宁可是‘捡妹达人’来的!


    第107章 改变


    这孙姐不识字, 才刚及笄便早早被嫁了人,如今已是四个孩子的娘。


    从前只生了两个女娃时,没少被婆家说教责备, 直到生下男娃, 她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她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是有自个儿想法的。


    可就是这般喜欢女娃,这般有自己的想法的人, 在婆家的说教,和在那重男轻女的环境熏陶下, 她竟也不自觉受了影响,觉得生男娃脸上才有光,才配上桌吃饭。


    直至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下, 窥见那两男娃的本性,她才恍然清醒。


    此后每每说起,她都要痛心疾首一番,“我那两儿子成日闯祸,干啥事儿都不成,也不心疼人,我那婆婆只晓得说‘哎呀, 男孩儿嘛,皮实才好, 男孩儿嘛,后劲儿大……’”


    “大个屁!劲儿都使在饭桌上咯!我两个女儿又聪明又能干, 好不容易吃一口肉都要让给我, 光是看着都顺心!”


    阿宁脑中不自觉想起那小牛, 当即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俩孩子这么乖, 不至于另外两个就是混世魔王了,看来得好好教教。”


    孙姐叹息道:“唉!还不是公婆给惯的!我是管不住了,都骑到我头上了。我现在就想多帮帮我的两个姑娘,她们……都大了。”


    此话一出,阿宁便懂了她的未雨绸缪。


    这两个女娃,大的已有十二岁,小的也已经十岁,再有几年,又要被嫁出去。


    孙姐定是不想两个孩子走上她的老路,她们若是识字了,说不准另有出路。


    阿宁笑着应了下来:“本来我也要教云汀,多两个孩子一块儿学,云汀也更有精气神呢!若是你们那儿还有姑娘想识字,也尽管喊了来!但只能是女孩儿。”


    毕竟能多教一个,或许便能多帮一个。


    “真是太感谢你了”孙姐连连点头,盯着阿宁的脸看了片刻,“你放心,我的嘴严着呢!绝不将你这里的事往外传!”


    第二日,那处浅滩又来了四个女娃,都是孙姐家周围的邻居。


    当然,那沟里的女娃,也不是全数都来了,也有不认理儿的人觉得,女娃没必要认字儿。


    大部分都是在家里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女人,才成功将家中女儿送来了的。


    阿宁瞧着这么多人,不能总蹲在浅滩上画沙吧,久了腰酸背痛腿也麻,便指着山口的石头,叫裴镜运内力打。


    裴镜不敢暴露太多,装作无法运用折腾半晌。阿宁见他如此蠢笨,干脆去借了斧头自己要劈。


    可裴镜哪里舍得看她拿斧头干这粗重的力气活,当即抢过斧头攥在手里,猛力几番下去,山间轰隆一阵儿响,不过四五下就劈出了几块还算平整的石板,转而挠着脑袋冲阿宁傻呵呵笑:“姐姐,是这样吗?”


    阿宁眨巴了眼睛,“是,做得很好。”


    又忙活一下午,这块大石头总算被打磨得更光滑了些,又顺着阿宁的意思,把大石头搬去了屋旁的树荫下,摆得稳稳当当。


    阿宁找了些炭条分给女孩儿们,往后每日都有女孩儿们来学认字儿,虽说每日来的人都不一样,也无伤大雅。


    女孩儿们大多都聪明,勤奋且踏实,只要她们还肯识字,还肯长进,便是好的。


    裴镜打完柴回来,就搬块小石块乖乖蹲在最边上,偷偷盯着阿宁看。


    看着她一笔一画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看着风掀起她的发丝,金光洒在她下垂着的眼睫上,连影子都是暖的。


    只觉得这日子像是做梦,哪怕天天挨训吃哑巴亏,只要能常伴她左右,他也甘之如饴。


    阿宁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发现他偷看的,只因她教得十足认真,当然有时候也会不小心撞见他的视线。


    每每这时,裴镜便会冲着她傻呵呵一笑。


    看他那副样子,阿宁只当是傻子跟着瞎凑热闹,也没放在心上,反倒算着日子还有多久将他给送走。


    孙姐有时候来瞧见那个干活的身影,总是夸:“你这个同乡长得真俊,可惜是个傻的,不过傻也有傻的好,不吵不闹还能帮着干活,瞧那体格,比我们家那懒汉强多了!”


    阿宁听着这些话也只是笑笑。


    来识字的小姑娘们学得认真,又聪敏灵慧,很快便学会了许多字,不仅会写家里人的名字,还能认出云来镇上简单的招牌。


    可这日,等到日头下山也没有一个人来学字。


    不仅是那一日,后来接连三日都没有人再来,阿宁实在等不住,正拾掇了绕山去问问时,孙姐背着个大背篓,扶着腰,喘着粗气一路跑着来了。


    孙姐放下背篓,抬手顺平了呼吸才道:“宁娘,对不住啊,她们往后都不来了。”


    阿宁猜到了原因,却还是想挽留一番,“她们挺聪慧的,这几日教的字都能写了,字还工整……


    孙姐面色如糠地打断了她:“我其实是偷偷用割猪草的借口带俩娃过来的,公婆晓得后,说我是乱花心思瞎折腾,还耽误干活儿。”


    说着抹了把额头的汗,满脸愧色,叹了口气,“他们还在我们那沟里闹了一通,其余姐妹家的晓得后,家里人也不让来了,还说你要是再私设学堂,教坏别人家的姑娘,就去官府告你。”


    “真是对不住了,你看你教她们,什么好处也没得到,还差些惹上麻烦。咱们姐妹都不想你惹上麻烦,我今儿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久等。”


    阿宁听完,攥紧了手里的炭条,沉默片刻,“无妨,我明白的,你们都有难处,只是可惜了那些个聪颖的小姑娘。”


    孙姐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强憋着才没落下眼眶中的泪水来,“谁说不是呢?没几年就要不明不白地嫁人了,唉!可这就是咱们的命啊!”


    孙姐临走前又反复跟阿宁赔了不是,她也只笑着应下。


    阿宁不是不明白她们的难处,世道如此,遵从百年的教条如此,好似女子生下来就是要嫁人、生养的,识不识字从来都不是要紧的事。


    那些长辈们活了一辈子,都认定了这是天经地义,哪里容得下旁人去改呢?


    送走了孙姐,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唯有虫鸣鸟啼啾啾不断,更显出此刻死一般的宁静。


    她想,若是这世道能让女子念书,也能让女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能让她们也承载一份光耀门楣的希望,也许一切便会不一样了!


    想到这儿,阿宁回头看向裴镜。


    他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下,手里捧着刚在山坡上摘的野莓,颗颗红得透亮,见她看过来,将手举了起来,“姐姐,给你吃,我洗过了。”


    阿宁几步凑上前,伸手拈起一颗野莓放进嘴里轻轻一抿,随即对他微微一笑,“嗯,很甜,你也吃。”


    听到这话,裴镜乖巧地抓了几颗放进嘴里,吃得连连点头,乌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


    阿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夏安,你说女子该不该念书?”


    他回道:“姐姐说该,就该。”


    阿宁又道:“那女子可不可以入朝为官?”


    他回:“姐姐说可以,就可以。”


    听到这些话,阿宁竟有几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萌芽,可也只是想想罢了,她若是回宫,只怕是又要掀起一阵风波。


    况且裴镜如今这傻,也不知能傻多久,倘若他恢复了记忆,想起来自己将他当劳工使,睡柴房、打柴锄地扫鸡圈,他大概,要被气疯吧!


    阿宁发现裴镜如今的脑子虽出了毛病,可还会认字写字,遂打算在将他送回京城之前,再做点什么。


    没过几日,阿宁便又乔装一番去了云来镇,从街头走向街尾,背篓不消片刻便装得实实的。


    她才刚抵达杂货铺门口,还未将那掌柜的喊住,一道人影便立即从她背后迎了上来,轻唤了一声。


    “阿宁姑娘。”


    这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促使阿宁心中一跳。


    柜前的杂货铺掌柜抬头看过去,一副看戏的模样打趣道:“得!陶先生将摊子摆到我对面等了这么久,今儿总算是等到你了。”


    阿宁缓缓转身,满脸疑惑,“你等我?”


    一身青衫的陶文瘸着腿一步一步走上前来,“阿宁姑娘,自从那日见了您之后,我心中始终存有一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我想,我应该告诉您。”


    在上次见过阿宁之后,李娘子时常在他耳边感叹上几句可惜,就连他也愈发觉得惋惜,他们世子当初为这段感情吃尽从未有过的苦头。


    到头来,竟然是一场空?


    即便他们如今已经分离两地,也应该让她知道当初的事,知道世子为此付出的代价,不该让世子的滔天爱意蒙尘,直至被遗忘。


    带着些疑惑,阿宁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陶文往四周打量一眼,抬手指向斜对面的茶铺,“可否借一步到茶摊说话?”


    片刻后,二人在茶铺宁静无人的角落落座。


    待一壶冒着烟的茶水上了桌,阿宁先倒上一杯尝了一口,略微苦涩和发潮的霉味儿促使她皱了皱眉,“你快说吧,我家中还有活儿没干完。”


    思量了片刻如何开口,陶文这才轻声说:“是关于您最后接下的那个任务。”


    一提到这个,原本心情还有几分闲适的阿宁,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你想说什么?”


    陶文道:“这个任务,世子事先是不知晓的。”


    此话一出,阿宁的心好似又被人揪了一把。


    她不太想旧事重提,又想到裴镜当初也说过同样的话,遂道:“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我去了整整两年,不是两个月,不管他知不知晓,他也没有阻止不是么?一切都发生了不是么?那么这个问题还重要么?”


    但她有一点不明白,他何必要在这时候说这些呢?是见不得她过自己的闲散日子?


    阿宁的声音中隐隐覆着些许怒气:“我在深宫如履薄冰,为了所谓的大计舍身献命,他却新婚燕尔享尽荣华,他……”


    对于后面发生的事情,阿宁没再说下去,只道:“听杂货铺的掌柜说,你等我很久了,如果就为说这件事,那便不必了!”


    “这是早就发生了的事情,也是早已碾进泥土中的事情。”


    说罢,阿宁站起身,一手捞起背篓想走,陶文跟着站起身拦住她,急道:“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您再走也不迟啊!世子他真的是有苦衷的!”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108章 迷雾


    陶文至少有一点猜对了, 她果真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的。


    依照他对自家世子的了解,世子定然不会将这些事讲出来,而是所有的苦都咽下了。


    思忖片刻, 阿宁还是缓身坐了下来, 又端起那难以下咽的茶,不过这回她却能不皱眉头地一饮而尽。


    陶文也敛了袍子坐下,沉了神色继续道:“你走后, 世子等了许久都没等回你,这才派人去查……”


    一幕幕往事在陶文低沉的嗓音下一一清晰呈现。


    明明周遭人来人往, 掌柜和茶客的呼声嘈杂,此刻却好似静了下来。


    方才阿宁的面色还带着些许愠怒,片刻之后便是震惊, 在听到裴镜被镇北王鞭刑后丢入地牢中后,平顺的眉毛猛地蹙起。


    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好似涌起千层浪,一层推着一层扑向前,拍在岸,拍得她心间一阵一阵地发哽,就连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原来他后背的疤痕竟是这样来的, 原来他那等极爱洁净之人,后来突然便能忍受脏污, 竟是在那种环境下磨炼出来的。


    林间的迷雾被风散尽了,树是树, 藤是藤, 是花或叶, 清晰可见。


    看着阿宁那副慽动神色, 陶文心下了然, “这些事,他果真是从来都没告诉过您,世子他就是这样,喜欢逞强,嘴硬又心软。”


    陶文自小便在裴镜身边伺候,可以说是同他一起长大的,自然对他的性子极为了解。


    说到这里,陶文声音有些发哑,“纵然我知道,您与世子尘缘尽散了,我也只是,不希望世子的一腔爱意就此蒙尘。”


    “我也只是,希望阿宁姑娘能明白,这世间有人将你,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若是一个什么都不曾拥有的人,有朝一日能感受到至纯至美的情,知道有人曾这样爱着自己,即便人生接下来的路孤寂困苦,也能走得更为稳健,更有力量。


    陶文继续道:“最后若不是王爷拿你我的性命相挟,世子是定然不会妥协的。”


    听完这些话,阿宁的心头早已涌起惊涛骇浪,她鼻尖酸得厉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出了茶铺,阿宁神情恍惚,甚至不知怎么回的家,一下了牛车,她便脚不停歇,越走越快,最后竟是跑了起来。


    才刚在拐弯处露出一道影子,裴镜和云汀便冲她跑了过来,两人好似在比拼似的,嘴里争先喊着‘姐姐’,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


    结果自然是裴镜这个大高个儿的成人略胜一筹。


    裴镜跑到阿宁面前,不由分说便伸手接过她装得瓷实的背篓,抬头却见她眉间笼着淡淡的郁结,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头,软声开口:“姐姐,你不开心吗?我今儿堆了好多柴呢!”


    眼前的人将眼睛睁得圆圆的,紧紧盯着她,俨然一副邀功的模样。


    阿宁抬起头,这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他样貌还没怎么变,可鬓边却不知何时生出了几缕白发。


    莫名地,她心底涌起一阵心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你,是不是很久没沐浴了?”


    裴镜面色一滞,下意识抬手闻了闻手臂,旋即不好意思地稍稍低下头,面颊微红,“嗯……姐姐给我洗。”


    原本他也只是照常装傻充愣满口胡诌,却没想到阿宁竟然说:“嗯,好。”


    好?


    裴镜心中一跳,久久无法平静,他悄悄抬起眼睛看她,却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好似不一样了。


    心中倏地笼上一层厚厚的迷雾,可毕竟他如今还在装傻,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还是傻乎乎笑了一声,“好诶!姐姐给我洗!”


    跟着跑来的云汀喘着粗气,叉着腰不由分说便告状:“姐姐,这傻子偷懒!今儿大半日找不着人!”


    裴镜装作气呼呼的模样道:“我下河摸鱼,还上山打柴去了!你才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


    云汀不依不饶:“胡说!就你那力气,那般久的日头,整个山的柴都被你打完了!再说了,你的鱼呢?”


    她微微眯起眼,狐疑地看了裴镜一眼,“不会连一条,都没摸到吧!”


    云汀说得没错,其实今日裴镜是偷偷干了别的事,耽误了不少时辰。


    只因付元昊顺着他坠下的河道上游一路找来了。


    原来先帝逝世后,裴镜将那蒋皇后那双生子封为晋王、永王后,分别发往边远封地,封地苦寒,晋王去了封地没几个月便大病一场薨殒。


    永嘉侯蒋池便猜测是裴镜故意为之,进而秘密与永王会面。


    虽还只是几岁的孩童,却也知晓宫中秘辛,明白自己的处境,甚至觉得自己的父皇母后,还有弟弟的死,都是那个不苟言笑心狠手辣的皇太子一手策划的。


    并且,裴镜登基后,未曾赏赐或是嘉奖永嘉侯蒋池半分。


    蒋池最大的愿望便是回京任职,裴镜此前来禹城时明明知晓,却也没有满足他的期许,心中对裴镜的怨怼愈加深厚,加之先前蒋皇后伙同定西侯蒋远篡权失败之事,让他也生了异心。


    倘若他那自小孱弱的六妹和七弟都敢孤注一掷,他这个向来勇猛的二哥为何不敢?


    只是他作为皇室外姓,不敢公然篡权,只好先除掉了裴镜后,拥立先帝遗孤登基,届时他再掌控朝堂。


    二人会面后达成一致。


    只要蒋池帮永王回宫,坐上皇位,便封他为镇国公,掌控京中禁军,不仅能从那偏远的禹城回京,还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左右朝局。


    只是蒋池的兵力比不及驻守京畿的几个将军,手下人也不如付元昊勇猛,若是硬碰硬,只会是鸡蛋碰石头。


    因此不敢贸然起兵,只能先设诡计除掉裴镜以及他的得力干将。


    蒋池效仿当年的镇北王,意图实施美人计。


    只是裴镜的眼光颇为毒辣,他派往京中的人莫说得手,连被多看一眼也少有,眼看着久久激不起水花,于是打起了他身边人,那付元昊的主意。


    至少那人是个好美色,又好接近的。


    不出所料的,付元昊深陷其中中了计,遂在此次的秘密外出中泄密受伤。


    裴镜遇刺受伤坠河下落不明,这消息很快传入京城。


    被蒋池收买的章暮称,国不可一日无君,便献策将永王接回宫中,稳固政权,倘若还是找不到裴镜的踪迹,便只能以发丧,拥立永王登基。


    于是永王被迎回京城,蒋池也很快被召回京。


    与此同时,逃过一劫的付元昊,对于轻信妾室而中计之事愤慨不已,他没有即刻回京,只是派信回去与江泽秘密联系,继续伪装自己已死的消息。


    他也不相信裴镜这样便死了,执意要先寻回裴镜。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不分昼夜地沿着下游河道,主流支流都跑上一遍,挨家挨户地搜寻,总算让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等等!


    他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圣上竟然穿着做工粗糙的一身绯赤麻衣,挽着裤腿站在河道边捕鱼?


    捕鱼?


    莫不是脑子坏掉了?


    付元昊快步扑过去,颤声喊了一句:“陛下!微臣恕罪!”


    弯着腰的裴镜缓缓站直,闲适的双目登时变得凌厉起来,转过脸冷眼看向他。付元昊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人没傻。


    裴镜原本是想继续和阿宁过如今平凡的日子的,但自从小学堂的那件事发生后,阿宁问了他那几句话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半日,朕走之前,再看看她。”


    她?


    付元昊转头看向山坳陡坡下的那座小木屋,心下了然。


    圣上口中的她,还能有旁人不成?定是那人住在此处了!


    只是如今的他已经有些理解裴镜了,若是有那么一个人出现过,即便是被背叛,被欺骗,被伤害,依旧还是会舍不下。


    爱常常伴随着痛才更刻骨铭心。这是天赐的良缘,也是天赐的劫难。


    二人约定在夜半时分启程,说罢,付元昊便带人在四周藏匿起来,只等天黑。


    ————


    看着吵吵嚷嚷的二人,阿宁先是蹲下身像是安抚般摸了摸云汀的头,小声说:“他是你哥哥,不要看他傻就欺负他,好不好?”


    云汀瘪了瘪嘴。心里想着谁让他看着不像好人,可面对阿宁的劝告,她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儿:“好吧。”


    阿宁又站起身,抬手摸了摸裴镜的头顶,这次却没说什么。


    转而高低看向两人,满眼俏色地笑道:“我在街上买了蒸笼鸡,还打了一扇排骨,咱们回家吧!”


    蒸笼鸡是云汀到云来镇后最喜欢吃的东西,只是那卖鸡的摊贩是在几个镇之间辗转,不常来这儿,她们也并非时常上街,即便是想吃也不常能吃到。


    果然,云汀一听到这儿,眸色倏地一亮,就差跳起来,“好诶!”


    裴镜呆愣愣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实实地点了个头:“嗯!”


    阿宁牵住云汀走在前头,裴镜背着背篓走在后边,看向她的背影时,他心底闪过一丝落寞。


    倘若他恢复了正常模样,她对自己,便不会是这番温情脉脉了。


    在烧饭前,阿宁先从背篓里拾掇了笔墨纸砚出来。这才是她今日去镇上的最终目的。


    她先和了些许温水,将新笔笔毫浸入,指腹缓缓揉散笔头,直至理顺锋颖,再沥去多余水分,收拢笔锋。


    又在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手拿墨锭,不急不躁地沿着砚堂打圈。待墨开了墨汁,她看向灶口准备传火的裴镜,冲他招了招手,“夏安,你过来。”


    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裴镜站起身拍了拍灰,迈着轻快的步伐蹿到她面前,“姐姐,怎么啦?”


    阿宁铺开纸,装作不经意道:“你来帮我写一封信,我念,你写。”


    裴镜‘哦’了一声,顺势点头,缓身坐下,轻轻执起毛笔。阿宁立于一旁,走了两步后开了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滴墨汁啪嗒滴落纸上。


    裴镜:“……”


    阿宁拧着眉头细细思量一番,这不是篡写圣旨吗?她连忙改口:“不对,不能这么写。”


    转头一瞧,桌案上那张纸已经被墨滴洇湿,污黑了一大片儿,这纸算是毁了。


    想着裴镜现在脑子不好使,阿宁也没怪他,只告诫他再小心些,这才赶紧换了一张新纸铺上。


    随着阿宁一字一句地口述出来,纸上很快铺陈满密密麻麻的字。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109章 清晰


    阿宁念过的书不多, 离满腹经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只是勉强能说清楚些意头。


    纸上写的无非就是三点,其一:女子准入学受教;其二:女子许赴科举;其三:女子及笄之岁可独立成户。


    古往今来, 有多少女子囿于一方闺庭, 束于内闱,空有才华却无从施展,只能困在后院斗转晨昏, 蹉磨了大好年华,殊为可惜。


    能念书者多为贵族, 可为贵族又受家族宗祠所缚,嫁娶不由人,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常常身不由己。


    阿宁自小身世沉浮,不管是细作或有身份的贵族,亦或是作为普通人,只要身为女子,便免不了被这千古教条所困,她很想为此做点什么。


    看着纸上洒然遒劲的字迹,阿宁表示赞赏地点了点头, 最后又让裴镜签下大名,顺便还抓住他的手盖了个印儿。


    阿宁想着。裴镜的外伤大致已经痊愈, 失踪这般久,也不知京中乱成什么样了?


    她也该让他回去了。


    即便这纸上的事情做不到, 给他提个醒也是好的, 待他脑子恢复清明, 或许也会往这方面思量一番。


    暮色铺散天际, 河面布满青光薄雾。


    滚滚热气扑在阿宁皎洁白皙的面容上, 她放下瓜瓢,提着氤氲着白雾的水桶走向屋中,屋子中央,早已放好一个可容纳一人坐进去的浅木盆,裴镜痴愣愣地站在一旁。


    “脱衣服吧。”阿宁见裴镜还傻站着,忍不住催促一声。


    提着水桶一倾,桶中热水哗哗倒入木盆中,顷刻间翻涌起滚滚水汽,屋子登时被一股白雾笼罩。


    裴镜缓慢地脱了布鞋,慢腾腾抽动着衣绳。


    果不其然,阿宁见他动作太慢,径直上前来,干净利落地剥去他的外衣,旋即绕到他身后,将外衣往小木凳上一搭。


    回头从他身后再次探出手,指尖却在拈住他里襟衣领时停下,再也没有了动作。


    许久等不及反应,裴镜低声喊了一句:“姐姐?”


    “嗯。”阿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里襟也往下一拉。


    衣衫缓缓褪下,后背皮肤绷得紧紧的,原本平顺的肌肤,被浅褐泛白疤痕撕扯得坑坑洼洼,狰狞扭曲。


    这便是那鞭伤遗留下来的,再也消不去的痕迹,凹凸不平地蜿蜒蔓延,横贯肩背至腰侧,像干枯的老藤肆意攀爬,缠在线条冷硬的脊背之间。


    阿宁忽而鼻头一酸,刚伸出手去,指腹甚至还未来得及挨上,裴镜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道:“姐姐,下水吧?”


    他当然是刻意为之。


    而今他装傻已经成了自然,阿宁也已信以为真,毋须时刻紧绷,他也不愿再将后背对着她。


    他不想让她瞧见那一背的丑陋痕迹。于他而言,那是不堪入目的,令他感到自卑窘迫局促不安的,所以即便是从前行完事,他也一直严防死守地,尽量不让她瞧见后背。


    可他这么一转身,却对上了阿宁湿濡的双眼。


    他一时竟有些惶然了。


    此刻裴镜紧实的胸膛猝然对上她的脸,那线条利落分明,带着男人特有的清劲张力。阿宁吸了吸鼻子,赶忙低下眼眸掩去眼底痕迹,“好,自己脱了裤子坐进去罢。”


    裴镜应下一声后缓慢地褪去最后的遮挡,盘腿坐进木盆之中,热水漫过腰腹,蒸汽热得他耳尖通红。


    他此刻浑身赤着,光洁一片,也不像上回身受重伤提不起劲儿,如今血气方刚,是想藏什么都难以藏得住的。


    唯有放缓呼吸,尽量平息心头的燥意。


    可那滚烫的指尖一触到他的胸口,心中那邪火便再难以压制,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紧紧弓着背,绷紧了神经,挡住那难以直视的地方。


    倘若一个傻子也有了反应,岂不是全都露馅儿了?


    好在阿宁对他的反应全然没有察觉,拧着热帕子呼哧哧擦完胸口,便又绕到了他身后,挪了小板凳坐下。


    这个时候,看后背也总比看见那处翘了头好。


    正当裴镜松了一口气时,滚烫的指腹缓缓触上他后背的疤,只听她道:“这些疤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这般清晰,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此话一出,裴镜心脏咚咚狂跳两下,心中的疑惑更甚。


    好似她今日回来后,看他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


    阿宁再次伸手,指腹轻轻抚摸着那一道道痕迹,颤着声音问:“疼吗?”


    这回裴镜总算没逃避,但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疼了。”


    她到底为何会这样?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后背的伤怎么来的,知晓的人几乎都不在了,除了那个人。


    陶文。


    可是陶文的老家并非此处,裴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自己装傻,敛了锋芒,恰好也引出了阿宁柔软的一面。


    阿宁又吸了吸鼻子,自顾自般说道:“倘若没有发生那一切,便好了,不曾走错路,不曾相憎恨。”


    温热的帕子顺着那疤痕轻轻擦拭,阿宁的动作轻得像一片柳絮扫过,带来一阵酥酥麻麻。


    裴镜僵着脊背,喉结下意识滚了滚,半句话也不曾回答,只把下颚缩了缩,连呼吸也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喘气稍微重了,便搅乱了这满室的温软。


    阿宁也没再说话,只是拿着帕子在他后背一点点擦着。


    那轻柔的触感一一延展,挠得他心尖都在发颤,那些原本早已经不疼的疤痕处,此刻竟真的泛起些许的痒意,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直直挠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可偏偏这时,阿宁绞着湿帕子,又绕回到前方来,在他大腿根骤然停下。


    裴镜:“!!!”


    稍稍抬眸,便与那双惊异的眼睛猝然对上,耳根子瞬时红透了。


    阿宁呆愣半晌,破天荒噗嗤笑了一声,叹道:“傻了也是这副德行。”


    夜色渐渐深了,沉沉笼住群山,微凉的风穿过林子,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草丛中传出此起彼伏的虫鸣,山涧叮咚水流,清泠绵长。


    听着这般自然雅致的动静,阿宁睡得极其香甜。


    紧掩的门却在这时被一只手推开,露出一道缝隙。


    此刻,裴镜便站在门外,凝神往屋内望去,即便里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他的双眸却好似凝视着当世珍宝,久久舍不得移开半点。


    就以阿宁的警觉,他若是贸然入内,定会被她所察觉,也只能在此轻手轻脚,放缓呼吸,隔着门再瞧上一眼。


    再等等罢,他还会回来的。


    他轻轻拉上了门,朝着远处小道儿上的光点走去。


    于一片夜色中,重新与付元昊等人汇合,又特意留下两人守着,若是她再有别的动向,及时传信。


    他不会再放她离去,让他再难以找寻的。


    晨起的时候,阿宁才发现裴镜不见了,她原本还盘算着今日就送他去陶文那处,让陶文送他进京的。


    却不曾料到,他今儿个就不见了。


    刚发现裴镜不见后,阿宁还急了好半会儿,一时竟慌得没了方向,怀疑是不是半夜被下山觅食的野兽拖走了。


    思及此,她不由分说便撞开云汀的寝居,被那一声门响吓醒的云汀,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儿:“啊!”


    “姐姐?怎么了?”


    阿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没事。”


    云汀还躺得好好的,只有裴镜不见了踪影而已。


    可就以裴镜的身手,就算是野兽,又能耐他何呢?柴房里面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昨夜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急声呼救。


    阿宁又怀疑他是不是不小心掉进了河里,甚至冲着河道的方向跑了两步才停下。这里离河道还算有些距离,大半夜他也不会贸然去河边。


    想来想去,阿宁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他恢复记忆了,但是想着这几日作为一个傻子的蠢事儿,他觉得没有颜面来面对她,故而一声不吭地走了。


    可是他若是真的恢复记忆,又怎会不报复她,就这么走了?


    见姐姐慌里慌张的模样,云汀也彻底没了睡意。


    拾掇了床头的衣裳自己穿好,跳下床出门,几步凑到阿宁身后,小手搭在阿宁的肩上,从身后扭头看向她,“姐姐,你怎么了?那傻……”


    想到昨日阿宁的告诫,云汀急忙撤回没说完的话,改口喊了敬称。


    “夏安哥哥呢?”


    阿宁恍然道:“他走了。”


    云汀猝然一惊,下意识探头往柴房的方向一望,“他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一个傻子能去哪里啊?是昨夜里走的吗?”


    虽说二人时常拌嘴,但一下子不见了,她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壮劳力。


    阿宁轻‘嗯’了一声,挪了小板凳独自坐在门口,干坐着看向对岸,双目放空,思量好半晌,才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也好,走了也罢,省得她自己费时费力地去送了。


    她也不打算再换一个地方了,她已经跑累了,藏累了,若是他将来要回头来报复,她也认了。


    ——————


    京城。


    自打裴镜下落不明,朝中大臣为了稳固国本,召永王入京定策后,蒋池便与章氏联手,以‘清君侧、护宗庙、查帝踪’为名,陆续接管禁军,锁皇城。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章毓文早先从族中察觉局势不对,先一步将薛兰和承姝秘密接出宫外,藏在私宅之中,并极力劝诫章斐舟,万不可参与此次纷争。


    章斐舟自小便颇为信任自己的二哥,这回自当是听进去了劝,在章氏要他担起护卫永王之责时,称病婉拒。


    这日上朝,章氏与江氏所代表的两方派系,又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章氏得了永王和蒋池的承诺,在朝堂上跪伏三呼:“宗庙不可无主,社稷不可久虚,请永王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江氏却称:“圣上下落不明,岂敢僭位?应待圣上归来,再统大政!”


    除了这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余的大臣们大多安土自守,置身事外。


    可随着永嘉侯蒋池的介入,这场对半开的辩场霍然斗转。


    第110章 承姝


    蒋池昂首立于龙椅一侧, 目露凶光,嗓门响亮:“你江氏女陷入弑君之案,如此大罪, 若非先帝姑息养奸, 拘于私情,不辨时务,岂有尔等在此猖狂之时!”


    谈及此事, 江氏瞬时噤了声。


    蒋池这是打心底里认定裴镜已经死了,连称呼都成了先帝, 甚至还毫不避讳地谈及他政务上的错处。


    见江氏没了反驳之势,蒋池顺水推舟道:“先帝失踪已一月有余,倘若还在人世, 即便是靠着双腿走,也走回京城了,如今天位久旷,邻国虎视眈眈,闹得臣民人心惶惶,这帝位,岂能一再空悬!”


    除了章毓文和章斐舟, 以章暮为首的章氏人当即伏地跪下,齐声道:“恳请永王登基!”


    紧接着, 不少保持中立的大臣也纷纷屈膝,一一应承。


    朝堂上很快便跪倒一大片, 永王与蒋池对视一眼, 随即装作无可奈何, 一副‘被迫’受笺的模样道:“天命不可违, 人心不可拂, 既然众位大臣如此劝诫,本王便勉为其难……”


    “慢着!”


    这声浑雄又气势逼人的声音自大殿门口而来,朝堂上瞬时鸦雀无声。


    紧接着众人齐刷刷回头往门口看去,瞧见那人的面容后,立于后方的大臣接连退后,很快让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喊这句话的不是旁人,正是付元昊。而他的身后,立着一道稍显清俊的影子。


    待众位大臣看清楚了那人的脸,原本还站着的也都跪倒在地,齐齐一声:“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安!”


    离得最远,还未看清楚状况的蒋池和永王听闻,这下也是彻底明白了,双双面色大变。


    这场以蒋池为首的篡权大计,便这般一败涂地。


    付元昊揭露了蒋池派细作在途中设计他们,又派人追杀的行径,引得朝中众臣愤慨不已。


    此案涉及的所有人等,一并被发入天牢,蒋池和永王在当夜便被一杯鸩酒赐死,留了个全尸,也算保全了些许颜面。


    而蒋无疾整日吃喝玩乐并味牵扯此事,看在以往的情谊上,只将他贬为庶人。永嘉侯府至此没落。


    因着章毓文和章斐舟并未拥立永王,并且还先一步护住了薛兰和承姝,算是得了一道护身符,只是在此次事件中被降职而已。


    而其余的章氏族人便没有这番好运,凡男人均被流放极北苦寒之地,终生不得归,可在处置女子时,裴镜多了一道考量。


    只因他想到了阿宁曾说过的话。


    “这世道女子多不易,不能自己出去闯一番,也不能自立门户,只能依附男人,贫苦的卖女儿,富贵的靠嫁娶拉拢权势,若是家中男人们一不小心闯祸了,又莫名一起落了罪,承受骂名和罪孽,当真是不公平。”


    思及此,他最终只是罚没家产,让那些章氏属从的女子贬为庶人,任其自流。


    至于付元昊那个通敌的妾室,裴镜定是要严惩的,只是付元昊却一改往日的薄情,竟愿意为一女子跪地求情。


    “求陛下饶她一命!”


    裴镜冷声道:“她勾结叛贼,意图篡权,如何能饶?况且她可是要害你性命的人!你可别忘了,那日在船上,她可是亲手砍了你一刀!”


    付元昊急声回:“陛下!微臣知道她犯了大错,可她也是被蒙蔽的,她一介被利用的女流罢了,她能懂什么?”


    从前他不懂情,后院一堆侍妾也只当作玩物而已,可她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即便她刚出现时,他也只当她做玩物,可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便一步步沉沦其中,如今这一遭,他反倒更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就算她背叛他要杀他,他也舍不得看她死。


    裴镜冷哼道:“你当真也是愈发糊涂了!”


    这语气,显然没有丝毫求情的余地,付元昊沉了口气,心一横,口不择言道:“陛下,倘若是太子妃刺了您一刀呢?您会眼睁睁看她去死吗!”


    他说得急,语气也愈发激烈。裴镜倏地站起身,“你大胆!”


    付元昊抱拳跪立,神色惶然,眼神却异常坚定,“陛下恕罪,微臣从未求过您什么,但她于微臣而言,就如同太子妃于您。”


    他重重磕了个头,“求陛下开恩!”


    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模样,裴镜沉默良久,大概觉得同病相怜,终究还是松了口:“也罢,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她活,你便罢官成为庶人;二是她死,你功勋依旧,朕还给你封侯!”


    付元昊不假思索,“她活!”


    裴镜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他竟已动情至此,到底是那么多年跟在他身边的人,他还想留一个转还的余地。


    “那朕换一换,一是她被流放,你功勋依旧,二是她无罪释放,你贬官为庶!”


    眼看着付元昊又要回答,裴镜再次警告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即便你为她放弃所有,她也不会同你重归于好,倘若你权势在身,反倒还有一线生机!”


    付元昊叩首道:“多谢陛下,可微臣不愿她再受苦楚,微臣选她无罪释放。”


    听闻此言,裴镜前倾的身躯慢慢后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好气道:“那你便回乡犁地去罢!”


    底下传来清脆的三声叩首,“谢陛下隆恩!”


    匆匆处置完这一切,裴镜便亲自去接回承姝和薛兰。


    幽静府邸中,隔着葱郁的枝条,远远便瞧见承姝抱着书在看,她板着一张脸,面色阴沉得吓人,活像个小大人。


    “承姝。”裴镜从廊下走出,轻声唤她。


    承姝猝然抬头看过来,可随即她便轻哼一声,将脑袋一扭,装作不在意般继续看书。


    即便她装得若无其事,可说到底,她也只是几岁的孩童,那张阴沉的脸在见到裴镜后,眸中喜色还是一闪而过。


    但她强忍着在原地不动,直至裴镜主动靠近,蹲下身来抱她,她才没忍住哇一声大哭起来。


    她差点以为自己没了娘又没了爹。


    裴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不哭,承姝,我找到你阿娘了,咱们一起去接她回家。”


    ——————


    晌午时分,林间坡下的小木屋冒出缕缕青烟,随风荡漾。


    站在灶口旁的阿宁,一边将热腾腾的馄饨舀入碗中,一边冲外头喊了一声:“云汀,快进来吃馄饨了!”


    说着便摆双手托着碗底,接连端上桌,摆整齐了筷子。


    往回只要是吃馄饨,还不等做好,云汀便守在桌旁等着了,如今这是什么了?都喊了还没动静?


    阿宁洗洗手,在帕子上抹了一把后出了门去,远远便瞧见云汀痴痴站在坡口,对着远处的小路张望。


    旋即将双手拢在唇边,深吸一口气,鼓足气力高声大喊:“云汀!”


    声音穿透风,飘向远方。云汀猝然回头,却没有回来的意思,反而冲着阿宁招了招手。


    满脸疑惑的阿宁快步冲她跑过去,“怎么了?馄饨该坨……”


    “姐姐你看!”云汀激动地指了指前方,“来了好多人啊!”


    阿宁凑上前去,大半个身子探出拐口,这才瞧见前方的景象。


    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人,正沿着狭窄的山路往这边来。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长袍,身形挺拔,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甚至还看不清脸,阿宁却一眼认出了他。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身后还跟着薛兰。


    阿宁的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指尖微蜷,鼻尖瞬间泛起酸意,脚下不自觉便往前走了两步。


    那都是让她日思夜想的人啊。


    可下一刻,阿宁又往后退了一步。


    一行人越来越近,云汀上前抓住阿宁的手,紧紧靠在她身侧,眼中浮现出一丝莫名的担忧。


    在裴镜怀中的承姝瞧见后皱了皱眉,气恼地捏紧了小拳头。


    裴镜的寝宫中置了许多画像,她时常看着,不至于忘记自己阿娘的模样。况且她仍旧记得下着暴雨的午后,她被阿娘牢牢抱在怀里,那发丝浸出的味道。


    加上那年发生的事,令她至今感到害怕、委屈、惊吓,记忆实在是过于深刻。


    临近了,薛兰先一步冲出人群,涕泪横飞着朝着阿宁飞奔而去,那声“姐姐”响亮地回荡山间。


    巨大的冲击震得阿宁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伸出一手轻轻拍了拍薛兰的背,什么话也没说,此番动作却道尽千言万语。


    薛兰抽噎着道:“姐姐,你不用再逃了,他说不会再追究从前的事,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对于这句话,阿宁没有做出回答。


    这时,裴镜将承姝放在草色倾覆的小道儿上,轻轻朝前推了推,“承姝,快去。”


    阿宁不自觉抬头看向那道小小的身影。薛兰也抹着眼泪退到一旁,冲着承姝招了招手。


    承姝眨巴了亮亮的眼睛,迈出去两步,可却再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只是怯生生地往前看,抬头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紧紧抓着阿娘的小姑娘。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一下便酸了鼻头,泪花布满眼眶。但她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在承姝身后的裴镜急得不行,恨不能亲自抱人上前去。倘若使出了这计谋,还是不能让她动摇,成功接回她,他才是要疯了。


    阿宁蹲下身,看向身边的人,“云汀,姐姐先过去一趟,好吗?”


    云汀抬眸看了看对面的傻子哥,乖乖点了点头。


    紧紧抓着阿宁的小手缓缓松开了。


    阿宁温柔地摸了摸云汀的脑袋,旋即朝着承姝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承姝那双大眼睛盯着阿宁的一举一动,明明泪花已经在打转,可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宁小心揽住承姝的背,放软了声音:“承姝,还记得阿娘吗?”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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