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能干嘛,窦棠婴下巴枕在手心上,一脸索然无味地看着车窗光秃秃的景象,吉雅倒是听上去心情挺好的,他还在哼歌,只是他哼得很小声,哼得很小心翼翼,以至于窦棠婴听不清他在哼什么,令让他更为恼火。
耳鸣的时候‘收音机’音乐时有时无,令人抓耳挠腮。
所以烦躁的时候千万不要坐车,简直就是世界第一折磨人的事,窦棠婴为了转移注意力打开了车上的频道,结果令人尴尬的是,第一个频道就正在放他的歌!人声一出场,窦棠婴立马尴尬地直接摁关。
看见窦棠婴的反常,开着车的吉雅分心道:“怎么了?”
窦棠婴继续看风景,嘴里只说自己讨厌这人的歌,说完,车上又恢复了一片寂静。眼前只剩快速闪过的车景和耳边百无聊赖的心声。
他把注意全放在了窗外。
措美出发,沿着当许雄起河谷往南开去,过了措美就是洛扎。
海拔一路抬升的同时,窦棠婴觉得自己又要呕吐了。海拔4362的卓拉日垭口弯弯绕绕,密密麻麻的弯道令人应接不暇,感觉一座山就在自己眼前,结果把自己转晕后,这座山却跑到了山的另一头,一路曲折的平淡风景,旅人只能多吃点零食聊以慰藉。
窦棠婴阖眼假寐时耳畔忽然听到“啊~”的一声。
目光索去,驾驶中的多吉雅目视前方微微张嘴,分心侧睨而来:“副驾的怎么不关爱一下驾驶员?”
窦棠婴靠在车窗前侧坐,挑目上视,嘴角弯了弯:“怎么关爱?”
窦棠婴拢聚了所有的零食,只丢给吉雅一瓶矿泉水。
吉雅被这只护食的小麻雀弄气笑了。
但他不过是与他开着玩笑话,现在司机正要专心地与G219斗智斗勇——
喜马拉雅山脉被洛扎雄曲切隔出来的洛扎峡谷在我国境内长约百余千米,不仅蜿蜒漫长,而且山高路险,哪怕是经验十足的老司机遇见这条路,他都要在峡谷旁祈祷一番。
下过雨的路面湿滑不说,还自淌成河,路面不平的地方自成水洼,一山望一山,路路不见尽头,壁立千仞,车旁就是悬崖。始终沿着这般险峻的山路一直开,谁知道阳光和意外哪一个会先从水雾中穿透而来?
这里是会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惊骇。
车子行驶途中,前面又有车陷进去了,就在他们前方数十米的地方。
吉雅亲眼看见车轮打滑,整个车身狼狈地侧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所幸里头的人都没事,正惊魂未定地从车窗里爬出来。车安稳停下后,满脑子混沌的窦棠婴慢慢地把视线从远山外,收回到了车前处,他才知道前头发生事故了。
所幸车上三人全部安然地从里头爬了出来,束手无策地围着这辆沉重的铁家伙。一个人蹲在地上,徒劳地举着手机寻找信号;一个人爬上了附近的山坡,双手合十,向着雪山的方向虔诚祈祷;还有一个人正涨红了脸,试图凭一己之力将车身回正。吉雅和窦棠婴都下了车,走上前去。
“需要起重机才行。”吉雅蹲下身检查,指了指右轮下正在缓缓蔓延的深色油渍,“而且,油箱在漏油。”他冷静地将还在试图推车的司机轻轻拉开,避免摩擦产生任何危险。
就在这时,从路的另一边,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位年轻的喇嘛,“突突”地驶近过去。但当他们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他们都下了车,快步走来,绛红色的僧袍在高原的风中拂动。
“怎么了?人有没有事?”年长些的喇嘛急切地问,眼神清澈,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关切。
几人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两位喇嘛听完,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流间便有了决定。年轻的那位将手中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系着彩色绸带的生日蛋糕盒子,郑重地递到了离他最近的窦棠婴手里。
“请帮我们拿一下!”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纯朴地又掷地有声,听得出他的汉族不太好:
“这是送给师弟的生日蛋糕,我们从镇上买的,他很喜欢,请你替我们保管一下。就一会儿。谢谢!”
还没等窦棠婴反应过来,两位喇嘛便转身走向事故车辆。只见他们利落地脱下了宽大的外层红袍,抽出暗红色的坎肩,将柔韧的布料穿过沉重的车轮,灵巧地做成了两条临时的“绳索”,然后将布绳扛上自己单薄的肩膀,用力把身体前倾,脚蹬着地面去负隅顽抗,他们竟想要靠人力将这铁疙瘩拉出来!
他们脸上没有计算得失的犹豫,只有一种天真的笃信,仿佛相信只要心意足够真诚,两条红布也能迸发出撼动钢铁的力量。
吉雅没有说话,默默地走过去,寻了个受力点,也将肩膀抵在了车身上。
窦棠婴蹲在地上,他并不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况且他现在累得要死,恨不得一头栽进土里安息。
“加把劲!”那位年轻喇嘛立刻扭头喊道,他因用力而脸颊泛红,眼神却异常坚决,“再用一些力!”
窦棠婴漫不经心地从天看到地,最后却愣在原地。看着这违和又震撼的一幕:最原始的人力试图撼动跨越时代的钢铁,绛红色的信仰与暗灰色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信仰命运的人此刻都在贯彻人定胜天。
这是一种源于信仰的、近乎笨拙的纯朴与真诚。
窦棠婴起身,转而帮忙一起寻找信号,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个方向移开。在那几位蹲在地上的人也终于站起身,默默加入推车行列后,一种无声的力量开始在空气中汇聚。耳边报警电话还在占线,
嘟…
尽管希望渺茫,但每个人都在这片永恒的天空下,为了一个陌生的同行者,倾尽了此刻全部的、微薄而真诚的努力。
嘟…
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义无反顾地做一件蠢事,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嘟…
他们的存在实在令人挪不开眼,好像就是故意在告诉窦棠婴放弃才是一件蠢事,人生只能放下而不能放弃。
然后,接通了。
“您好。”
报警后,维修车队和警察会在一个小时后抵达现场。三个人谢过了喇嘛和他们后,都坐在路边等待救援。窦棠婴他们也坐上了车,准备启程。但系安全带时,窦棠婴看见喇嘛又回头走去。他们把僧袍盖在地上以防汽油着火,然后念诵一段经文后,
他们把蛋糕留了下来…
窦棠婴一怔,吉雅看着他下了车。
然后说了几句,喇嘛和窦棠婴招手,他们就启程回去了。
突然,窦棠婴开口道:
“去趟镇上。”
“怎么了?”
“我想吃蛋糕了。”
多吉雅望着那个蛋糕,他知道小麻雀戒糖控甜……他笑出了声,窦棠婴觉得他莫名其妙。
方向灯亮了起来,车轮撵过土石在峡谷里发出咔吱咔吱的稀碎声,多吉雅觉得他有点可爱:
“好。”
沿途的天气时好时坏,雾裹挟着喜马拉雅的水,弥漫在河谷地带,冗长的峡谷群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在巨大山体之中,车在其间宛若昆虫。
但过了垭口,边巴乡到拉康的沿途可以看见了其山上峡谷随处可见的碉楼,碉楼矗立在洛扎峡谷中,在视野最为开阔的地方,还能看见峡谷的最深处那里雪山若隐若现。
残破的碉楼灰白又土黄的视野,死寂沉沉中冷不丁冒出了满坡的油菜花给人以嫉妒的生命力盛开。
这些形态各异的碉楼大多建立于旧西藏时期,在一簇簇的荆棘丛和风沙中矗立数百年之久,它们此刻就在眼前云雾之中像是守卫峡谷的士兵,没人能不以敬畏而仰视它们。
过了边巴乡,吉雅指着他们视线之上的山脊,窦棠婴看去那里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碉楼遗址,吉雅说那是杰顿宗珠碉楼遗址,是碉楼群落里最具代表的一座元朝碉楼遗址。它与野花绿植融为一体,岿然不动在山崖之上。
长达几十公里的非铺装路车轮辇过石子的感觉都会让人的心感觉惊喜。太过平坦的一帆风顺在旅途中除了惬意的平淡就是乏味的宁静,有人爱之若狂,有人弃若敝屣。
这条路车旁是章曲河,车顶时不时还会有落石扎中,这条路是219国道最精彩的一段路—洛扎段,但窦棠婴并不知道。
吉雅关注到窦棠婴现在整个人恹恹的,绵绵的,像是一滩软绵绵的流沙。
可他宁愿重新走这条路,也要去给喇嘛们重买一个蛋糕。
只因他放下豪言——去镇上买个蛋糕而已又不会死。
但窦棠婴现在被晕车的绵软无力搞得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
即使是佛国在他眼前、脚下,他都无缘享受。
就这样了,他还能忽然起了挑逗多吉雅的小心思,因为既然这人不把自己到回事儿,玩玩而已总行吧?
他让吉雅停车…
“多吉雅~我头好疼…肚子也好难受…你快帮我看看是怎么了?好不好?嗯~”窦棠婴握住多吉雅的手,贴在胸前。多吉雅蹙眉似想收回他的手,窦棠婴心里冷笑,恶心把?被男人触碰的恶心也不及你把我丢下的千分之一来得过分!!!
想着他的手越握越紧…不容多吉雅拒绝。
多吉雅叹了一口气,探过身体直接越过他的面前,窦棠婴和他鼻尖对鼻尖了一秒…当——脑袋一片空白。他的热息仿佛在轻吻自己…
窦棠婴觉得对视的那一秒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失重感,结果是——多吉雅放下了他的车座!
窦棠婴回神过来,只见多吉雅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就像他之前调戏时那样,只是这男的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只有对他身体的关心。
“你!你起开!!!”
这个情况不甚乐观,不甚乐观…窦棠婴甚至踹了多吉雅一脚。
但多吉雅从后座掏出了一盒药泥,整个人重新覆在窦棠婴身上。
窦棠婴像乱挥翅膀的鸟,但始终推不开这个赖皮蛇,双手反而被他桎梏在两人胸膛之中。
“别动,涂到眼睛里去就不好了。”
窦棠婴撇开脑袋,吉雅就扣住他的下巴,逼着他面对自己:“窦棠婴。”
他的视线里只有他,只有他,这种逼仄的对视让窦棠婴就快要疯了。
“你放开我,我自己来!!!”
“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你起开!你流氓!!!”
吉雅则置若罔闻般在窦棠婴的鼻下,眉心,太阳穴还有耳朵后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药油,是薄荷和草泥混合的味道,窦棠婴身上还有他的身上,不,整个车厢都弥漫开一股清凉又舒缓人心的味道。
多吉雅往左涂他就往右靠,多吉雅往右涂他就往左靠…总之窦棠婴就是要避开多吉雅的视线和接触。
天晓得,剧情怎么跳脱了!!!
他现在最难以面对的人就是多吉雅,这人简直就是折磨人的阿修罗。
多吉雅微微蹙眉,但他有法子,罗布生病不吃药时也是这么闹腾。
多吉雅的手扣住窦棠婴的后颈,窦棠婴动弹不得…“滚开!!!”脑袋真的要被多吉雅逼疯,眼圈逐渐变红,灵魂逐渐流离失所。
多吉雅指腹上重新沾上一些,开始揉捏起了窦棠婴的耳垂按摩穴位。
窦棠婴低着头刻意回避吉雅的视线,下腹难受得厉害看他忽粉的脸颊多吉雅的语气柔和得不像话,在他身上轻声哄道:
“你这样会好受一些。别和我生气了,对自己身体不好,高原上生气耗氧气。嗯?”
这一瞬间,窦棠婴舒服得几乎就要呻吟出来了。
窦棠婴在这般氛围下,简直要被他折磨得发疯。他咬着唇,居然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回忆起了自己多久没有x生活
九个月。
他空虚了……
这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天然散发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下腹的温热熨着敏感…他现在被多吉雅折磨得真的好想死。
“你你走开。”
多吉雅给罗布喂好药后总是抱着生病的他哄睡:
“不气了好不好?睡一觉吧?嗯?”
睡觉…
这句话让窦棠婴的心冷静了下来,如果这些有用,那性生活也有用,如果这些有用,他窦棠婴就不会这么痛苦。
窦棠婴何尝不想睡,他几乎想睡得发疯,每个夜晚他都在祈祷睡意长,哪怕是日日梦魇,他也会甘之若饴。
多吉雅怎么会明白他的苦,心里冷了就有了挑逗的兴致。多吉雅感觉自己身下的这个男人神情翻转,宛若变了一个人。
恢复回来的窦棠婴双手攀附环绕在多吉雅的后颈,直勾勾地仰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十指纤细垂在空中,他佯装潇洒只剩下声音还在颤抖,拉扯着语气道:“这句话多有歧义,需要我教你吗?”
他把自己的脸埋在男人胸膛前,蹭掉了这些药油,他不想再多沾染半分有关多吉雅的味道。
多吉雅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他怎么往自己的怀里钻?
他甚至会错意以为他冷,把另一件藏袍脱下披在窦棠婴身上“教我什么?”像包裹一个孩子般。
“睡觉可不仅仅只有睡觉的意思。”
吉雅眉头轻蹙,似乎能明白窦棠婴的意思。他翻身回到了主驾位上:
“你想教我上床吗?。”吉雅启动了车,窦棠婴的心就像过山车骤高骤快,他扯了扯衣服,转而木讷地看向男人的侧脸,啊?
窦棠婴一怔,他怎么会知道
然后玩心更甚,窦棠婴身体前倾,纤细绵绵的手指抚在多吉雅的下颌:
“看来你也有相关经验?”
“我没经历过,但我也曾有过身体反应。我明白这个词在汉语中的歧义和暧昧,所以你现在是用这个词语和我调情吗?”
手指一顿,窦棠婴口是心非:“我可没有。”
他却坦然得要命:“窦棠婴,我这几天在晨起打坐时脑海时常闪过类似画面……”
“什么画面?”
“我在和你上床。”
多吉雅的真诚换来了窦棠婴给的一巴掌。这巴掌猝不及防,可多吉雅知道是自己肖想了窦棠婴。
“变态。”
“嗯…我也是第一次这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他不明白男人对男人也会产生这类的欲孽…
上师说过越不明白的事就要放下,莫要成为心魔执念,但“窦棠婴”一出现…理智便再也出不来了。
多吉雅想问问上师…他这是怎么了?多吉雅思忖着,耳边小麻雀唤回了他!
“呵。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两天过得这么惊险跌宕,一切归根溯源真正危险的是你!”就这两天的颠沛流离足以颠覆窦棠婴的世界,多吉雅却似乎习以为常。
“如果这是你的日常,我只能劝你好自为之。”
“遇见你后发生的事,都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低沉的嗓子和真挚的语气放在一起就是最动听的情话。
“……”
窦棠婴撇开脑袋,神情说不上好,因为他的脑袋现在嗡嗡个不停,原因归咎于心跳超速。
但吉雅不知道,若是早一天说,浪荡的自己都会直接坐上去教他和他做。
窦棠婴在心里五味杂陈地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他是隐隐喜悦的,说明他不排斥男性。
可惜了,这个男人他再也不会碰。
过了达拉日雪山、杰拉山垭口,穿过路美村、边巴乡,从山上到谷底,从河畔到山腰,海拔涨涨落落,人的胃也跟着起起伏伏。
窦棠婴再次喊停,多吉雅的车还没停稳,窦棠婴就立马下车冲去厕所呕吐,但祸不单行,短短几步路他就被几个卖力推销特产的藏族小孩包围。
山南种植着整个西藏地区最上等的黑青稞和酥油,只是他没想到在这几乎无人的地方也会有强买强卖的恶劣风气。可他实在没力气和这群小朋友扯皮,他的胃在翻江倒海,他的眼在昏天黑地。
“你们走开…”
小朋友还是纠缠着他,他真的要吐了…
忽然,他被人抱起大步流星地抱进厕所里,
“别……别抱我……放我……”
小麻雀虚弱里还要挣扎,他强装无事但还是吐到吉雅的身上。
窦棠婴吐完后,吉雅无暇顾及其他,还细心地给他擦脸,窦棠婴心虚地推开了他,虚脱的语气轻飘飘的说道:
“别碰我,滚开…”但他默默地把纸巾推给了他。
吉雅在厕所清理,窦棠婴出来透气时他又被包围住了。
这群市侩的小孩害怕吉雅不怕自己。窦棠婴被逼无奈还得忍着恶心从他们手里买下了一束略显青涩的黑青稞。
窦棠婴抱着黑青稞回到车上后,他越想越气!
回来的吉雅看着这只小麻雀坐在副驾驶上气鼓鼓地抱了一束黑青稞,回来后朝着自己生了好一大顿闷气,把稚嫩的黑青稞往后座砸去。
“你们都是烦人鬼!”
“都捏我这个软柿子!!”
“你们都欺负我!!!”
吉雅被骂了一通。
他看着窦棠婴的焦躁怒火,却也更加纵容他的小脾气,因为他知道暴躁的窦棠婴只是疲惫了,只是晕车了,他平时不这样。
车重新启程,窦棠婴整个人蜷缩在车座上,兜帽下的他仰头注视着车窗前一闪而过的每一帧画面,
数不尽的山峰,看不完的牛羊,天空总有鸟儿盘旋,裸露的山脊悬崖上藏斑羚观察途径此处的旅人,沉静的眼神宛若山神。
从拐弯处向下看,
裸露的土岩上零散地覆盖着一丛丛一簇簇的植被,装饰着整座山体就像趴伏的野豹,旅人就此被吞噬了过去。
他感觉自己也要被吞没了。
第22章 飞鸟与婚礼
抵达城镇后,窦棠婴又被难住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蛋糕店,公路两边散居着几栋藏式平顶房,门前、屋顶经幡随处摇曳。窦棠婴纳闷喇嘛们到底在哪里买的蛋糕?
旅行途中多注意几个村镇,就会发现很多村镇就是按公路的两边依路而居,这是新时代的村庄建筑风格,和古时依山傍水的建筑理念一样,人类骨子里就是依赖于便捷和踏实。
两人刚到村口就被一方人拦下,忽然觉得有几双拜托又难为情的目光是似而非地投来,被小孩整怕了的窦棠婴下意识以为拿着花的他们也是来推销的。
“我…我不会再买了!你去和他们说!”窦棠婴闷在斗篷里,还在闷闷不乐地头疼,他的声音还透着疲惫和委屈。
吉雅看着那群人走来,那人用指背叩了叩他们的车窗,吉雅摁下车窗后他们用藏语开始交流。
窦棠婴闷在藏袍里什么也听不清,最后还是吉雅拉下了一角衣缘,在窦棠婴耳畔询问道“他们接亲的一台车突然坏了,现在想临时借用我们的车去接亲,好吗?”
小麻雀狐疑地露出明亮的双眸,他探出脑袋:“如果这样的话,当然可以。”
他脱下了藏袍手放在把手上就想打开车门:“那我去买蛋糕你去开车吧。”
但吉雅却拉住了他,和窦棠婴说你应该去玩玩,藏族婚礼很有意思。
说完,那几个人兴高采烈地开始给这辆亮眼的红色越野装饰,他们用藏族的方式装点也别具风情,窦棠婴是见过牦牛中的吉祥物,它会被装点得十分华丽,头戴绳耳坠花。现在这台越野也是,像是车群里的吉祥物,两个后视镜挂满了哈达和鲜花,车门贴了双喜临门,因为车漆就是红色的金字更加瞩目。
晕车的窦棠婴吃下了吉雅给的一粒药丸后,
“我送完他们就马上回头来接你。”
下车时吉雅揉了揉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玩得开心。”
虚弱的窦棠婴看着他离去心里麻麻的,置在腿上的双手恨不得就这么牵住他,一刻都不想和他分开的心再次黏附上了心尖。
不要走,陪着自己一步不离好不好?
倒在座位上的窦棠婴怅惘道自己就这么喜欢他了吗?
真是疯了。
他的越野因为太过招眼以至于开在整个车群的前头,车上就坐着一位随行老者,他双眼闭阖呼吸沉重,身上把自己收拾地很干净很得体,耳旁的英雄结静静垂挂,而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牦牛肉干,用腰侧的藏刀划下一片片肉条,并递来一条给窦棠婴,开着车的窦棠婴摇了摇头,只说切图那。
老者嚼着肉干看着山,声音很是低沉磁性“以前从山走到山要三天,别人要请我去他家说亲唱婚要提前一周,远的还会提前一年,我家的门都被人踩踏了两块。现在好了,有需要的人直接打电话,但我的电话却已经很少响起了。所以我今天好开心,又有人让我去唱婚,给人唱婚是极好极好的好事。”
窦棠婴其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看老者的神情仿佛在天空山外,眼里的复杂里透着很遗憾又美好的向往。
此刻要是吉雅在就好了,这样他就能知道这位老者在说什么了。
窦棠婴竟也露出了和老者相似的神情,只是他的心与他的心系挂着不同的事,因此他显得格外落寞。
老人开窗,耳坠铃铛作响,耳旁英雄结迎风飞扬,他唱到
「今日诸事吉祥又如意
左边坐着喇嘛
右边坐着清官
无论坐左还是右
皆大欢喜把舞跳」
唱着他还手舞足蹈起来,他拿出了一件窦棠婴从未见过的乐器,窦棠婴一看觉得新奇极了。只见老者手上攥着一个木片,一根绳子穿过木片,用绳子拉着木片弹响,老者开窗面对着风拉绳子以振动木片而发出声音,口腔与风声同时因振动而同震共鸣,他似乎在与山与风对话,听了几拍后窦棠婴确认了他就是在用共鸣声与山对话,他在说些什么?
在祈祷新人新婚美好圆满,还是在祝愿世界和平,还是在祈愿众生喜乐?还是为自己无多烦恼?
窦棠婴不知道,这个声音太过空阔,以至于旅人沉迷期间想不起再多哀愁。
老者看他心有所触动,他们两个人相视一笑。语言最初的目的也只是为了与面前这个人心意相通而已。此刻,音乐足矣。
窦棠婴算是新娘这边的车辆,等同于在等新娘下马,所以快要到新郎家时,老者就先行下车开始说唱。窦棠婴这才知道这位老者居然是藏族唱婚传承人,只听他站在天空下,一亮嗓便是响彻四方——
姑娘本地下马时
必须摆饰那些物
有问就会有答,窦棠婴在阿佳的翻译下知道有红珊瑚、毛皮、软垫、唐卡、佛像等等。
欢似日月般姑娘
珠牡般美的姑娘
白腹雕般的姑娘
林中猛虎般的姑娘
铺了藏毯的土地上新娘在老者的歌喉中下了车,新郎来时她低下的脑袋微微扬起,柔柔地瞧去,嘴边含着羞赦的情意。
享有碧空般之物
享有雪山般博物
享有岩般垒积物
享有檀香般贵物
新娘身后的三位伴娘,各拿东西,一人拿着供给经堂的切玛,一个举着束有法器的酒器,一人端着白螺号和多宝佛像。
进门前,新人围着桑烟转了三圈,先是新郎新娘后是伴郎伴娘最后是类似花童的孩子和亲朋好友跟随在身后。流程到这里,窦棠婴就准备回头走了,没曾想他却被这家人牵住,一起走完了这场仪式。
众将切玛吉祥物
撒祭天地众生灵
众将哈达福运物
端挂对方脖子上
众将酒茶如意物
喝完欢喜回家去
走在最后头的窦棠婴居然一路收到了无数的哈达和吉祥话,现在普通话的普及程度很高,几乎人人都会说一些汉语,当然会有老一辈的人仍然不懂,只是此刻的喜乐幸福一脉相通。
窦棠婴耳朵不好,很多话他都听不太清,老者声音空阔嘹亮,阿佳就在旁边给他翻译说新娘进门时说婚艺人就要开始唱进吉祥门。她又说她很骄傲他们家人选择了传统的藏式婚礼,说他们很幸运山南地区还有会唱这些传统迎婚的艺人。
婚礼的每一步说唱艺人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歌曲,说唱哈达说唱五彩箭然后说唱石堆,进门前进门后,新娘坐下时新人敬茶酒时等等,琳琅满目,耳朵里是听不过来的热闹快乐。
窦棠婴在阿佳的引领下进了屋,所有人可太喜欢这个汉人的出现了,要知道内地游客出现在一场远离旅游区的藏族婚礼的几率就比遇见活佛的几率大一点,大家都热烈欢迎他的出现,更何况他化解了一场婚礼的突发情况。
脖子上挂满哈达的窦棠婴被这富丽堂皇的婚礼惊艳。空气中弥漫着酥油、桑烟和青稞酒混合的独特气息,厚重而温暖。屋内,人们依照尊卑长幼的古老规矩,围绕着四边铺着吉祥图案卡垫的矮桌盘腿而坐。中间空厅放着三个火塘,角落里,一位面容慈祥的老阿妈正默默地、持续地向火塘中添着风干的牛粪饼,火塘之间的空隙处,色彩绚丽的锦缎唐卡和一摞摞厚重的羊毛藏毯堆积如山,与此相对的新人也几乎要被哈达掩埋,人人都说扎西德勒,人人都爱吉祥如意,他们把最纯朴的愿望送给这对新人,白色哈达堆积如雪山是所有人对他们的祝福的具象化。
而此刻,蛋糕上的奶油也如雪山堆积,吉雅正小心翼翼地涂抹刮平,即使手上、衣袖、脸上都沾上了奶油,他也不知。阿佳见他如此认真,只说“你的伴侣也一定会感受到你的心意的。”
窦棠婴有所不知,喇嘛的蛋糕是委托了牧民将奶油和酥油交给心灵手巧的阿佳制作,吉雅在阿佳的指导下亲手做了一个蛋糕,是动物奶油的。
藏地的奶油格外香甜,含一口在嘴里先是绵绵的甜而后是清爽地融化在嘴中的奶味,蕴着回味的奶香从唇齿间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的一抹笑。
动物奶油蛋糕的尺寸要比阿佳做的植物奶油的小很多。
只因为他一想到那只小麻雀天天嚷嚷着自己减肥不能吃,吃口牦牛肉仿佛要他命似的程度,他便打消了做个相同尺寸给窦棠婴的念头。
想到他,紧绷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于是吉雅手拿着裱花嘴抬起头十分开朗有阳光地请求道:
“阿佳,我还想再多抹一些。”正在搅酥油的阿佳被他可爱到,摆了摆手就说请随意。
馋嘴的小麻雀此刻也是想吃东西的,窦棠婴面前堆满了牛羊肉如肉塔一般,他面前的咸奶茶、酥油茶、奶团子个个花枝招展令他眼馋,但其中他嘴馋的还是阿佳手中她引以为傲的自酿酒,那一定是非常美味的存在。阿佳看出了他的眼馋,手捧酒壶昂首挺胸来到宾客面前,亮嗓唱道:
「喝一道不醉,二道也不醉;恋人来敬酒,一杯迎酒醉;美酒香醇厚,铜碗银光闪;
无需闪亮碗,只需酒香甜;酒量亮歌喉,无人可相比;今宵宴席上,我来领歌唱。」
要想拿下阿佳手里的酒,大家各凭本事一展歌喉,虽然窦棠婴悻悻地垂下了手,但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只听他们的音乐个性十足,依居于雅鲁藏布江流域的地区都流行一种“缜固”的唱腔,就比如这个大叔唱着的婚礼楷青在藏族音乐里叫做彭波楷青调,窦棠婴觉得很独特——他们会在流畅的音乐里再加一个半音作为乐段变体,利用节拍去展现节奏的起承转合抑扬顿挫,用声音的自由去表现生动的心情,即使耳朵不好的人也会深受感染触动。
他们的声音真的很不一样,窦棠婴出于习惯当反应过来时,他竟在哈达上写下了一段旋律,没有人会这么做,以至于他攥在手中时有些恍惚——
自己有多久没有记录下自己的灵感了,不对,是灵感远离自己多久了。
好像,自从嬢嬢去世后。
他就再也没有写过歌了。
他何尝不是依人而居,以至于现在身在异乡,空空荡荡。
说婚的老者坐在了他的身边,拿出了那个乐器,阿佳给他说“这是山南地区很独特的乐器叫孔丝,是普玛江塘的人送他的,他很宝贵。”
窦棠婴也觉得稀奇,左看看右看看,老者虽看不懂他写在哈达上的音乐,但通过窦棠婴的哼唱竟也奏得八九不离十。
新娘过来敬酒,连连惊喜万分她其实注意他很久了,心中纠结之后小心翼翼礼貌问道:“你是樾棠吗?”
她知道窦棠婴,他在内地很有名。窦棠婴指尖抵唇,这是他们的秘密。
他把这首因他们而有灵感的歌送给了他们,新娘惊喜地说像一首情诗一般。
窦棠婴认为前奏写得悲了一些,可新娘洒脱地摆了摆手称道这世界哪有那么多顺顺利利的爱情,两个灵魂的触碰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有当两人相互琢磨相互如春雪消融把对方看透,才能看见爱情的春和景明。
新娘是个极美的藏族姑娘,她和新郎是青梅竹马,她在国外读书,新郎就在草原等候她的归来,直到她硕士毕业,直到她心甘情愿,他才终于把她娶回家了。
新娘说她很喜欢这首歌里一段词,“请别怕时光静寞,只等春雷一声响骤,我的春天一蹴而就,此后空山有了花的下落。”
她的春雷便是自己愿意嫁给他的那一瞬间。
新郎送了一个镶嵌绿松石嘎乌盒给窦棠婴,他说在藏族绿松石是庇护的,嘎乌盒又有装载珍贵之物的作用,所以镶嵌绿松石的嘎乌盒是吉祥的能让动荡灵魂感到安稳的好东西,请他务必收下。
这是祝福也是谢意,新娘说:
“你也会的,你也会等到你的春雷响骤,有一个人与你花莺成对偶。”
屋内热闹极了,在唱曲的其间大家不约而至地跳起了舞,阿佳说跳舞也有酒吃。
窦棠婴就被人拉起同跳,他不是里头最出彩的,却是里头最快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当自己跳到笑声不断时,回过头去发现门前逆光处站立了一人。
他懒懒地倚靠在门旁,逆光里他的手里还提着蛋糕,只把他等候。
窦棠婴收敛了几分笑意,脸颊泛起微红的羞赦,看他出来后吉雅只说:
“窦棠婴,等不到你我就自己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完整歌词如下:
时光不等人 骨骼一天天叩问
但我独自启程 谁把我等候
我的时间仅百年
百年之后 花依旧
只是我的爱将任凭世间静寞
我曾孤独等时光静候
去看看春日花莺成对偶
我把时光等候
花期长柳 月下独惘
不只春风静奏 人也依旧
我还是孤身把心守候
只听春雷一声响骤
细雨把哀愁带走 怕也依旧
我只荒芜无垢 花期岂旧
而后孤独消愁 人无依旧
我见春山把雪融 怕也依旧
只听春雷一声响骤 再无愁来把情说够
请别怕时光静寞
只等春雷一声响骤
我的春天一蹴而就
把你等候
我仅百年 春风起奏 你已来到
你不把时光静寞 蘅芜满春山
你我从此
花期长柳 月下成对偶
我把你守候
如果这个歌词能让你有所触动,我不介意你拿去使用,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感受到这份触动。
婚礼仪式上的歌谣出自《中国歌谣集成西藏卷》
小海棠送给新人的歌是自创
第23章 飞鸟与菩萨
这对新人的家人给越野车的后视镜系上了哈达。两人系上安全带,在他们的目送中离开,此刻车内还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奶油香。
“你等了我多久?”窦棠婴试图转移注意力。
“两个小时。”多吉雅目视前方。
“哪有……”
“你喝酒了?”多吉雅打断他,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贪念。窦棠婴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有。”
一声上扬的“嗯?”轻飘飘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分量。
“就一杯……”窦棠婴缴械投降,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好好喝,清甜冷冽,还有一丝回甘的谷物味道。”
“头还疼吗?”
“不疼了。”
“酒鬼,”多吉雅终于瞥他一眼,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一喝酒就药到病除了?”
窦棠婴梗着脖子:“以毒攻毒。”
多吉雅笑着摇头:“服了你了。”
“好啦,快去寺庙吧,不然要迟到了。”
“你还知道。”
“多吉雅。”
“好好好”
车子启动,后视镜上新旧交织的哈达轻轻晃动。窦棠婴慵懒地枕着手臂,窗外是刺破云层的阳光,他想起了唱曲中的一句歌词:「太阳照遍四大洲,中有人间暖洋洋。」
一路上,他的视线像被蛛丝粘住,不住地瞥向后座那被固定好的巨大蛋糕。
好香…
好甜…
食欲在胃袋疯狂叫嚣,奶油香直往窦棠婴鼻子里钻,勾得他五脏庙都跟着造反。
然而大脑已替他做出抉择,在脑海中直接播放起他犹如馒头蛙般肿胀的过去,警醒窦棠婴——
如果你想回到那种肥胖不堪的过去,那你就吃。
想到这,窦棠婴整张脸都颓丧地垮了下来。
多吉雅用余光将这副神情跌宕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嘴角始终含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这就是窦棠婴可爱的地方,也是他喜悦的地方。由于他的表情实在太过生动可爱,以至于多吉雅想要问问他——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那点矜持薄得像层云雾完全欲盖弥彰,令人心软绵绵。
“这里上不去了。”
他们停在了深山脚下,眼前是绵绵土坡,坡的尽头连接着连绵雪山。路旁经幡猎猎,哈达飞舞,山路入口静立着一座煨桑炉。
窦棠婴下车没走几步,高原反应便攫住了他,喘气声粗重得吓人。
“我自己去送,很快下来。”多吉雅说。
窦棠婴本能想点头,可眼前伸来的那只手掌太过稳定,稳定得有点晃眼,让他莫名生出一股想把它拍开的叛逆。
瞧不起谁呢。
所以,当多吉雅伸手要来扶他时,他正要大掌一挥!结果对方早已摸透了他的想法,手腕一翻,反而紧紧抓住了窦棠婴的手。
“你别……呼……小瞧我!”窦棠婴吸了一口氧气,嘴硬地说道。
光线下,多吉雅深邃的眉眼微微一挑,侧头看他:“我什么也没说,你怎么这么想我?”
“你抓我抓得这么紧,不就是觉得我会摔吗?我告诉你……呼……”
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的空气都得靠氧气瓶供给。这只小麻雀太执拗了。
低低的笑声从身旁传来,窦棠婴脸颊一绯,甩开了多吉雅的手。只是没走几步就落在了他的身后。
多吉雅看着他这三步一喘、五步一吸的架势,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宽厚的背脊隔断了视线前方的雪山。
窦棠婴一怔:“怎么了?”他以为对方也不舒服,连忙去掏备用的氧气瓶。
“上来,”多吉雅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我背你。”
窦棠婴看着他蹲下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他翻了个十分标准的白眼,拖着发软的双腿,硬是从多吉雅身边走了过去。
男人的自尊,就算在缺氧时也依旧坚挺——尤其是在这个“讨厌”的人面前。
只是那只被牵过的手,悄悄握紧了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山坡走到底,就是一望无际的草甸,草甸之上是一座小山,深山里有一座小庙真的很小,甚至还在修缮,所以从外看不出它的建筑风格。
窦棠婴看见了什么连忙趴下,他指着草野间一簇簇的紫棕色小花:“吉雅,这黑色的花是什么?”
视野里多吉雅拿着蛋糕站得高高的。
他不肯低下头去看那一朵花,他明知的,花很美。
窦棠婴见过这个神情,那时他看雪兔子时也是,一脸疏远像是不愿被人翻开的日记本被风掀开后的无奈。
“我不知道。”
吉雅知道的,黑紫色铁线莲像莓果,它不惧高寒,在林芝洛扎他都曾见过,洛扎的黑紫较为奇特,林芝的黄白更为普遍一些。
窦棠婴垂下眸眼底有了一瞬荒凉面前的人甚至都不愿与自己敞开心扉,他的过去他已然错过却也无法悉知一二,他怎愿意留下,把自己当做一个笑话。
窦棠婴起身朝着寺庙而去,多吉雅跟在身后,两人再没有更多的交流。
从侧门进入,看得出来曾经这里应是典型的藏式寺庙,红白为主金顶挂幡,依山势而陡建,只可惜这座百余年的寺庙没能逃过自然的摧毁。数年前,那场罕见的尼泊尔大地震也殃及了西藏边界的一众城镇,寺庙扛下了大地震,却没能抵过余震的二次伤害。
经过这些年的募捐,这座寺庙得以重建,现在即将进入收尾阶段。门口的煨桑依旧袅袅,经幡布满了整面山坡,新旧堆叠,如日光彩虹一般。
庙里只有一个老堪布和三位年轻的喇嘛,其中的占堆师傅还有白马师傅都是早上遇见的,还有一个扎西小师傅是今天的寿星。对话中了解到他们三个不是这座寺庙的常驻喇嘛,只是下山游历来此,只有堪布一人是终年在此不离不弃。
说时,他们路过一个佛堂,里头正有人在画唐卡,窦棠婴从窗前路过时听见里头在争论个不休。
“你不能这么画。你到底有没有心?菩萨垂眼见的是众生,你看你的线条”
“可是您的典籍里她就是这样的垂眸啊。”
“你要看空间,不能照搬,这面墙是面向朝拜者的!”
“我知道啊。”
“你现在先不要碰了,你出去自己好好想想吧,这样的你会毁了菩萨,寺庙会遭殃的。”
“我”
两个人之间藏汉口音明显,被赶出来的应该是个学徒,窦棠婴觉得他最多不过18岁。祁宁佑被赶出来时,刚好与他对上了视线,他的眼睛里没有羞恼,只是不理解和少年心气的高傲。他攥着尖笔从窦棠婴的反方向走去,他怎么知道菩萨的眼,她的心要怎么画。书上怎么写的他就怎么画,难道有错吗?
“阿宁小子,你又被强巴老师骂了吗?”占堆师傅看见气鼓鼓的少年走出,习以为常地念了一句,祁宁佑见有外人来,只是无视地走远
“阿宁小子,别跑远了!一会儿吃蛋糕!”
占堆喇嘛试图喊住他,也无济于事,祁宁佑走得越来越远。
禅房里不冷不热,有股修缮时飘浮的尘木味道,让人鼻子痒痒。窦棠婴坐在其中,没想到还有几位志愿者阿佳和阿克,他们一起给达桑喇嘛过生日。
没过一会,窦棠婴发现那个少年被强巴老师抓了回来,他们两个的争执并没有影响这场生日宴会的快乐。吉雅特地做了一个双层大蛋糕,把扎西开心坏了,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看的蛋糕,然后他们在聊天时居然提到顿珠上师和小罗布,前几天他们在往拉萨的路上看见了他们,不过他们应该不是要去拉萨,调皮的小罗布一只鞋掉了,顿珠师傅好像要去给他买鞋。
说着,窦棠婴笑了。他们真的是一对十分有生活气息的爷孙般的师徒。
说着,他们给窦棠婴分蛋糕,窦棠婴凑在吉雅身边没能忍住不理他,问了出口:
“他们能吃动物奶油嘛?”
“他们吃的是植物奶油。”
“你要不要尝一口?”一勺蛋糕就在自己眼前,窦棠婴撇过头去他要克制
窦棠婴馋得要命却还是坚定得摇了摇头。
他是坚定不移的,
他是意志坚韧的,
他是毅力不拔的。
送到嘴的蛋糕都不吃,窦棠婴觉得自己战胜了痴念,沾沾自喜时耳边眼前的这个糌粑让窦棠婴犯难了。他还没吃过糌粑。看着吉雅递来的眼前的粉状物质,窦棠婴“啊”了一声接过,可他不会吃糌粑而且他现在手很脏,他看他们顺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就快乐地吃糌粑。
但窦棠婴做不到,他跑去洗了一个手路上碰见祁宁佑蹲在自己的菩萨前不知道在凝望什么
“喂!”
祁宁佑看见了墙上晃动的人影,转过头来叫住窦棠婴,但他发现这人不理他。
“真是没有礼貌的家伙。”祁宁佑念叨道。
“你说我什么?”
祁宁佑吓了一跳。窦棠婴只是听见身后嘀嘀咕咕的窸窣声,转过头去发现少年趴在窗边,看着他。
“我说你进来。”
窦棠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一扇门窗。
“为什么?”
“你进来看看我的画。”
窦棠婴不想,他现在饿得要命。
祁宁佑拉住了他的手,“拜托了,就一会儿。”
窦棠婴走了进去,四面墙全是唐卡,地上还有颜料和宝石碎砾,四面的神明修罗皆是待完成的半成品,一半线条一半红,神明有眼而无睛,修罗嗜血而嘴中却无肉骨,环视一圈像是进入了光怪陆离的梦。
“你坐这。”
祁宁佑盘腿坐在地上,窦棠婴不想,地上很脏。
但祁宁佑拍了拍地上说“很干净的。”
窦棠婴蹲在地上,仰头而去
很美的一尊救苦救难观世音像,那点点睛之笔还未添上却已有几分神韵。窦棠婴看向祁宁佑,他眼睛里却无半分对自己作品的满意,明明前面还和他的老师辩驳的人,此刻根本不是前面那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可他眼底是一片淡漠的无情,只是在纳闷自己到底哪里画得不像。
“是不是眼部线条不够飘逸?还是嘴边的那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不够立体?她的发丝是不是还要再细一些?”
祁宁佑虽然只是个志愿者,但他仍需要旁人的建议。他给窦棠婴递上画册,这本书里基本涵盖了藏式唐卡的所有佛像法相。
“你知道你在画什么吗?”
“菩萨啊。”
祁宁佑觉得这人是个白痴。
“你在画女人,而不是神。”
“哈?你胡扯。”
祁宁佑把书从窦棠婴手中夺走。窦棠婴一脸嫌弃:“你懂…”
“你行你来画啊。”
“哎哟…”窦棠婴在沙地上用指腹滑啊滑,祁宁佑更是嫌弃——地上一一张大饼脸是什么东西啊。
“我不行,但我也要说。”
“你在画女人的情态动作,你在勾勒一个女人面对人时的精致,你没想过你在画神,你心中并没有对一个对人间疾苦悲悯的慈悲心的神虔诚的心。重要的从不是她的着装她的一颦一笑,而是朝拜者在跪拜她时抬头的那一瞬间。”
窦棠婴跪在地上,他仰头而去,神明会给予朝拜者内心的平静和感动,如果是面前的画,他认为世人跪蒙娜丽莎也未尝不可。
祁宁佑说“要不我画你好了,反正你和菩萨都是男身女相。”
“你在发什么疯?”
“诶…我认真的,反正菩萨也是人想象的,画师把自己的感官映射投入在画上,谁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到底怎么想的,我要说可以是你,也不是不行。”
说着,祁宁佑这个疯子竟真的开始在墙上用铅笔开始描摹,窦棠婴夺过他手中的笔“你到底有没有信仰,我虽然不知道第一个画出菩萨的人是谁但他一定是最虔诚的信徒,那是他的神明,不是他的意淫!你这个白痴!菩萨看的是众生,看的是人间!”
“你说的和强巴好像。但是,我不明白。”少年看着自己指缝里的青金石和朱砂的颜色祁宁佑凝望着那一撇抹出去的以外…
“我不明白,什么是悲悯和慈悲。我不明白,感动是什么,我也不明白,菩萨到底在笑还是在哭,”
“我不明白人的表情,那是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懂的。”
此刻,祁宁佑的秘密终于显露一角。他是同龄人眼中的天才,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情感障碍让他画不出“人”。不是不会画肌肉走向和明暗关系,而是他无法理解那背后翻涌的、名为“情感”的混沌之物。以前他觉得没关系,他会“伪装”,他会“描摹”。他的素描技术厉害到可以犹如复印照片一般。
所以他以为,自己只要练习得足够多,看得越多,他就能在脑海中建立一个关于“人类情感”的面部架构,在这里面他就能对照着绘制一切,包括灵魂。
他是这么认为的,直至——
有人和他说,你笔下有万物,可它们都是死物。
那一瞬间,一切把自己洗脑的信条分崩离析,是啊,一个画家的情感透过笔传递给观众,然而他流露出来的一切都是刻板的标准的死物。
他自己的信仰崩塌,以至于,
他的艺考全毁了。
这一年他辗转了多地,最后来到了拉萨遇见了正在办画展的强巴老师,他立刻拜他为师,少年的坚持感动了强巴,他把他带在身边学习佛法和唐卡,可是少年是没有感情的器皿,他只会接收而无法吸收。外界的悲喜交加,对他来说就是为什么?
即使站在大昭寺的佛像面前,他也只是喃喃一句,佛像的比例很好。
“你没想过放…换一行吗?”
“为什么?”
祁宁佑转头问道,他仿佛从未想过他的病是他会放弃画画的理由。
“与其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不如就此收手,去逃避自己的缺陷。”
“你逃避过?”
祁宁佑一语中的。他看窦棠婴没说话,这个少年用他18年的人生经验告诉这个成年人:“逃避而已又不会怎样,但我们要的是拥有重新面对的勇气。这世界上谁都有缺陷,人类不会因自己高度不够就不去仰望星空,科学家始终在用自己的缺陷去弥补不断攀及以抵达星星的高度。我也一样,我知道我的缺陷无法弥补抵达人类灵魂的半分,但我始终坚信只要我活的够久,我自身灵魂本自具足时,什么线条我无法掌握,什么情感我无法企及,哪怕到时候我瞎了,我的手依旧能凭借着肌肉记忆画出菩萨。我不怕有缺陷,我只怕我会死,或者我不爱画画了。到那时候,有画没完成的我,有缺陷的我该怎么办?我不怕的,缺陷而已。”
祁宁佑又把窦棠婴手上的笔拿了过来,他跪在窦棠婴面前,凝望着他对向自己的垂眸,嗯…还蛮有那种动人的美丽。
窦棠婴退后了一步,
少年拥有十八岁该有的热血和向往,
可成年人会逐渐泯灭这份明亮。
如果星空就在眼前,而自己无法企及的话,他会很痛苦。他窦棠婴宁愿再也不看天空。
“我说,你如果逃避过应该知道远离自己梦想是多么痛苦的事,当你背对阳光,只有阴霾接纳你。”祁宁佑举起画笔,打横对向窦棠婴的眼睛,他这双眼睛真漂亮…
窦棠婴仰头望着线条中的菩萨,他的侧颜中眼角带泪:“没办法了,它快要死了。”
只是,当他此刻听着窦棠婴用那样丰富的、他无法理解的语气说着“就要死了”时,
脑海中灰色的裂痕里,没有颜色,没有线条,只有窦棠婴这双因情绪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确实不是菩萨…拿着画笔的手垂了下来。
窦棠婴转过头来:“你现在的表情就有点像佛祖的表情,他接纳众生的苦而唯有慈悲才能解渡人,你的无能为力的善良有那么一分神似。”
“如果你能体会到这份善良,我想你会了悟菩萨的垂眸。”
窦棠婴走了,只留下祁宁佑一人…他摸着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他时又是怎样一副表情,以至于会让那人如此苦楚哀凉。
第24章 飞鸟与幸福
窦棠婴回到位置上时,恰好响起藏语般的生日歌,大家欢聚一堂给扎西小师傅庆生。窦棠婴见他们也是这样过生日,心中多了几分亲近感,吉雅问他去哪了这么久,他只说上厕所。
只可惜窦棠婴觉得他还来不及伤感和祁宁佑的对话,大家就剥夺了他悲伤的资格。大伙来教他学会唱藏文版的生日歌,窦棠婴对他们的热情招架无力,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求助多吉雅:“好吉雅快帮我说说”
他哪好意思开口露怯,窦棠婴迫不得已羞怯的时候被吉雅护在身后,大家转移注意说让吉雅唱普通话版的生日快乐歌助兴,吉雅没想到火力对向了自己,而且窦棠婴在这个时候也把他推了出去。
没良心的小麻雀。
但窦棠婴没有听,他实在没有心情而偷偷跑了出去。
在城市里吹到的被摩天大楼过滤过一遍的风和这里完全不一样,这里的风太空了,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喧嚣,它就是从太空而来。但是它很冰冷,不近人情,直面它需要用一整颗心去迎接。
窦棠婴没有,所以他蹲在草丛里不去见人不去闻风,他就是一张都市里的海报,风一吹是垃圾不是隆达。
忽然,他的头顶压下一片力量,仿佛盖上了一片天,这片天很有温暖,他立马擦去眼泪抬头看去,模糊的视野里,衣服外头蹲下一个人。
那人端着一个完好的小蛋糕,吉雅看着小麻雀悄悄掀开衣缘一角,他单手托腮说:
“奶油蓬松、丝滑、毫不黏腻的清甜,如果吃上一口奶油瞬间在舌尖化开,像一口温柔的云。”窦棠婴咽了咽口水,这人真的很讨厌
不要蛊惑他了,多吉雅。
“蛋糕胚子全部用最好的酥油,轻盈,不厚重,而且我还在胚子里加了坚果。”
多吉雅…
“你知道的,稍稍冰冻过后的奶油有多好吃…”脑中的神经伴随着轰鸣刹的一下断裂!
“你说够了没有??”
窦棠婴甩开衣服,多吉雅敏捷地护住了蛋糕逃过一劫,他心有余悸而惊诧地看向窦棠婴,他的胸膛起伏喘息着恼火,他的脸是粉红的,眼眶是粉红的,嘴唇更是他推开多吉雅:“你在干嘛?讨好我?哄我开心?你以为一个破蛋糕就能道歉吗?”
窦棠婴的情绪平常是淡漠的死气沉沉,因为多吉雅他把为数不多的活力都悉数用尽。
“你走开好不好?我现在真的不想看见你,我说了我不吃我不吃!你觉得你的三言两语就能改变我的生活吗?如果可以的话,难道你让我去死我就会去死吗?”
窦棠婴蹲在地上,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崩溃,他讨厌这种无法自控的情绪,他讨厌自己对多吉雅仍有歹念。
多吉雅也蹲了下来,他看着窦棠婴抱膝沉闷在自己的怀中。
“我明天就走,我不想和你多有牵扯。我和你若是在探险,你就是那个弃队友生命于不顾的人,我无法再相信你,你有太多秘密和过去无法向我坦诚,我不会将我自己交付于你,这让我不安。”
窦棠婴没说的是,他曾经想过把生命交付在那个叫做元吉雅的男人手中,可惜在他心里元吉雅死了。
“还有,我不吃植物奶油。”
窦棠婴属于那种可乐不喝无糖,奶油不吃植物奶油这类自己哄自己减肥的东西,他要吃就会吃彻底,不吃就绝对不会碰。
所以,多吉雅你要是不了解的话,就不要再自以为是的插手别人的人生。
吉雅坐在他身边,薄唇张合几回后开口和窦棠婴说话。薄唇喃喃自述道他们正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处小山坡上,离佛国不丹仅一步之遥。
在这里可以依稀看见山脉上还有矗立着一座世界最高未登峰,岗噶本森。
吉雅又说离这里隔一个山头的地方,会出现一种神鸟看见了会给人带来吉祥。
然后他迎着风指着一处雪山说雪山之后是错那的达旺,那里就是仓央嘉措的故乡。窦棠婴不禁抬起头去,但眼前只有茫茫无际的雪山和荒原什么也看不见,吉雅说看不见好啊,这样就不会心痛那里是不可及的故土。
窦棠婴慢慢站起,循着他的指尖看去…
一条国际并不承认的边境线将白鹤拒之山南,(洁白的白鹤…)爱人跨越山水用尽一生都想去摘下那朵故乡的莲花。(用一朵莲花商量我们的来世,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奔向对方。)
吉雅手指一划,指向另一处根本不会看见的地方怀念道:“那里有一个瀑布叫东章十八瀑布,是个很美的地方,小时候阿爸考察时还能带我过去偷偷看看风景,可惜现在不行了。哦对,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印度人也是在那里。”
这是多吉雅第一次谈到他的童年,他的阿爸。窦棠婴垂下头时诧异,蛋糕什么时候到他手里了?
吉雅若无其事,声音是低沉平和的:
“站在国境线旁,好像就能体会仓央嘉措14岁时的情绪,他再也回不去他的家乡了。所以他替他的家乡回答——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不舍不弃,来我怀里或让我住进你心里。”
“我不是圣人,我有自己的欲望和软弱,比如面对你时,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我不是天之骄子,我只是你的普通朋友。可是,你这个人足以在我普通生活中炫耀。我不知道我要如何与我的卑劣自处,所以我软弱地想要逃离,窦棠婴,你要允许我有情感自私的一面。”
窦棠婴一怔,缓缓抬起头。多吉雅揉着他的脑袋,眼底是他自己所不知的深情缱绻,他的眼底有一汪湖泊,像是不经红尘俗世融化的雪水的澄澈,他的雀斑犹如在贫瘠山脊上的坚韧砾石刚毅而张扬。耳边的红珊瑚耳坠仍在,仍是旅人向往的红太阳。
此刻,他的眼睛看向了他。也只有他,在聆听他的故事。
只因旅人听得入迷,吉雅的人生太过丰富,以至于旅人开始向往原野的风。
“窦棠婴。”
窦棠婴是个都市人,他也是来了西藏才知道诗中山外有山的具象化,他是个木讷的人,很多情感也是通过电视剧小说学习而来。他从未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喜马拉雅山脉上去体会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浩渺,去感受山风的多愁善感,去…
去爱一个人。
“窦棠婴。”
或许,他应该去看看耳朵了。
他还想唱歌,还想听见又悲又喜的风声。
“窦棠婴。”呼唤平静而笃定。他双手插兜眼看夜光洒满山坡,这里的野草闲花,如果能带一朵回去就好了。
“啊…?”
这声呼唤终于把出神的窦棠婴拉回,他抬眼,撞进多吉雅的眼底。那双总是盛着雪山与经幡的深邃眼眸,此刻清晰地、完整地、只映出一个人微微怔忪的倒影。
才开口的嘴唇立即就被沾满奶油的指腹点上,窦棠婴呼吸一滞,所有未竟的话语都碎在喉间。
“唔!”
这目光不再是平静的湖,而是带着温度的、缓慢流淌的温水,裹挟着落花,将他牢牢包裹在漩涡之中。
点按在唇上的指腹并未离开,反而带着不容置疑又极轻柔的力道,缓缓下压。窦棠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双被奶油润泽过的红唇,如同被春风催开的花瓣,不受控制地微微开启。
“不唔!”
指腹顺势探入,极其缓慢地,深入那湿热的、更为柔软的内里。
指尖极轻、极缓地在那一小片湿软之地勾了一下。
“呜.”窦棠婴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双手无处安放,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当那根手指终于慢条斯理地退出时,带出一道极其细微、却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银丝,连接着指尖与那被蹂躏得愈发嫣红湿润的唇瓣。
窦棠婴脸颊滚烫,眼尾泛红,气息彻底乱了。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从唇舌到心脏,每一寸都在失控地颤抖。心脏狂跳到好像要窒息了,脑子嗡鸣感觉要炸开了!
窦棠婴的脸涨得通红,
他双瞳微颤推开多吉雅,心跳牵连着呼吸急促起来,他半曲着身体,眼看着多吉雅指尖勾出的银丝,他捂上嘴,快要发疯了…混蛋!混蛋!披着佛经的混蛋!
而多吉雅凝视着指尖那抹暖昧的水光,他的心脏也是同样狂跳的,比起窦棠婴他的举动显得如此癫狂和罪恶!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多吉雅慢慢握紧拳头,又缓缓将目光移回窦棠婴迷蒙的双眼,低沉的声音比往常更沙哑几分:
“好吃吗?”
“多吉雅…”
谁有罪,谁纯洁,大概没有人说得清了。
多吉雅拿着蛋糕走到他面前:“好吃吗?”窦棠婴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香甜浓郁,还带着一丝粘腻的暧昧,静谧的古寺外某种火焰在燃烧。
窦棠婴捂着嘴而口中回味令他猛地抬起头去:“怎么会是动物奶油?”
“因为我想你更喜欢动物奶油。”
窦棠婴切了一声,
多吉雅竟然擅自主张地插手了他的人生,就像他把奶油涂抹在干瘪的饼干上以增添它的风味和乐趣。
摇摇欲坠的神经逼着泪水岌岌可危地蓄满在眼眶里,脑袋低垂不知道如何是好。窦棠婴擦去眼泪,他啜泣着,吉雅用衣袖擦去他的鼻涕。
窦棠婴拍开他的手,也不嫌脏的混蛋。
多吉雅舀了一勺奶油抵在窦棠婴的嘴边,窦棠婴撇开头,指腹又跟了上来。窦棠婴缓缓抬起头小声嗫嚅道:
“不吃。”
“我的手干净的。”
窦棠婴哼了一声:
“我如果再吃会很胖,会很丑,那时候怎么办?”
小麻雀缓缓抬起头,好像很是揪心:
“你知不知道我减肥很辛苦?”
“我早上起来得跟操,晚上做无氧,一天五个小时花在减肥上。”
多吉雅趁他说话时塞了一口奶油在塞进他嘴里,小麻雀垂着脑袋又问:
“你怎么这么残忍啊?你知不知道蛋糕卡路里是多少?”
小麻雀放下手,身体稍稍前倾:
“我要怎么…”
奶油沾在嘴角,吉雅的眼神似乎被雪白的奶油深深吸引的晦暗:
“骨头承受得住生命的丰腴,心脏承担得起生活的历练。”
“我希望你快乐。”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见你的笑。”
这句话反倒让两人都沉默寡言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敢去看对方的视线,
天上银河一点一点从山脉升起。
多吉雅垂下了头,双手垂在膝盖上。没吃完的蛋糕放在两人之间,自己给他剪的刘海却掩盖住了多吉雅好看的眉眼。有些可惜…
“我是逃避现实来到了西藏,可是我依旧保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理智,那是城市习惯了的紧绷,让我始终无法松懈与这里的自由野性相处,我很矛盾,我想快乐…可我…可我太想放松反而神经愈发紧绷起来。但我要谢谢你,甜品真的是很好的一个多巴胺分泌剂,”
窦棠婴慢条斯理地说,似爱抚一般伸手撩开他的头发。
多吉雅笑了,问道:
“你今天算开心吗?”
“…”算吧…窦棠婴点了点头。
“我没经历过你的现实,我说不出让你盲目快乐的话,但我希望你闭上眼时可以想想你嘴角上扬的模样。”
多吉雅遮住了他的眼睛。窦棠婴一怔,三秒后——
多吉雅悄然点上了蜡烛,一支明晃晃犹如星星降落两人之间,“许愿吧。”他问道。
自己吃得差不多的蛋糕上陡然一根蜡烛,窦棠婴觉得荒谬却又很喜欢,还嘴硬着:“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他的生日是嬢嬢捡到他的那一天,虽然那一天是海棠花盛开的一天,但他讨厌过生日,因为那也是父母丢弃他的一天。
多吉雅捧起蛋糕:
“没有人可以天天快乐,因此它很宝贵。你因为太珍惜而苦恼,这不是坏事。所以只要让自己感到快乐幸福的日子,都可以是自己的出生日。
生日快乐,窦棠婴。”
第25章 小麻雀盘旋在他身边
第二天,窦棠婴开始怀念起昨晚的蛋糕了。
他恨自己没有吃完。剩下的全进了多吉雅的肚子里,该死。
可是,回想起昨夜
窦棠婴就像少女怀春般把自己闷进了被窝里。真希望昨夜有酒这样他就可以把心动顺理成章地归咎于酒精,只可惜心动就是心动,生理上的自然而然总是比外物催发的反应来得令人招架不住,那种回味绵绵絮絮,悠悠柔柔,余味缭绕在心尖,缠绕在血液里最后在神经末梢把有光爱情的部分都与这个名叫多吉雅的男人缭绕交缠,令人欲罢不能。
他起了身,心想多吉雅一定在法堂三个喇嘛在一起做早课修行,结果过去一看只有堪布在上传授灌顶,他们垂眸凝视在贝叶经上,各神明在头顶,藏香袅袅缭绕。经幡在还未修缮好的屋顶与风交织,空庭聚集很多位阿佳,这里莫名的热闹。但窦棠婴依旧没看见多吉雅的身影。
窦棠婴走走停停,把这里绕了一个大半,这里常年云雾缭绕,若非在公路上偶然相识,窦棠婴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来到这个地方,他走在密林中,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还有野霉果。
这里就像世外桃源让他相信了缘这个字。
在山雾水汽缭绕的远处,窦棠婴隐隐约约看见了一抹身影,窦棠婴走了过去,一袭黑袍一抹红的熟悉让窦棠婴心下狂喜,他加快速度走向了他。多吉雅正面对着日出的方向打坐禅修,当世界的第一抹阳光洒在海拔5300米的他的脸颊上时,他的雀斑他的鼻梁充满了生命原始的天然野性和活力,华丽的小麦色皮肤是大地给予的礼物。
窦棠婴站在冥想的多吉雅身旁,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呼吸时脸上的绒毛都很好看,他蹲了下来,情不自禁用手轻刮了一下他的脸颊。
等窦棠婴自己发觉到时,他蹭的一下站起转身背对吉雅。他不敢面对却也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窦棠婴悄悄转过头去……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没有发觉。
他像睡着了一般,安静而肃穆。
风啊,这一刻的风安心而舒缓,做什么都会被允许的温柔。
窦棠婴又蹲了下来,他心里有了大胆而心悸的想法,他缓缓靠近
当嘴唇触碰到脸上的雀斑,当嘴唇触碰到他眉心,当嘴唇触碰到呼吸时的鼻尖,窦棠婴听见了他的呼吸与之同频的心跳,他
目光落在了那张薄唇上。
他向来是个鬼魅,只等佛陀发现他的诡计多端。
当多吉雅冥想结束后,视线清冽。
倏然之间的抬眸小麻雀的面容猝不及防地贴在自己面前。窦棠婴无事发生般歪着脑袋,眼睛挑上又撩下,把多吉雅仔仔细细看了一个遍,连他瞳孔的骤然紧缩也没有放过:“多吉师傅,我想请教您……冥想时五感是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心多有混乱,多吉雅垂下眸想要平复今日白做了的功课然而风吹乱了眼前的头发,云层抵挡住了他的太阳,面前只有一个他。
“当你吃饭时你就吃饭,当你睡觉时你就睡觉,当我在冥想时亦然,那时我只是我,外界只是身外而已。”
“那如果有人亲了你,你也不知道?”
窦棠婴贴在他耳边犹如最柔软的羽翼撩拨他的耳根,多吉雅握住了他的肩膀,他的眼睛本来就很大此刻更是瞪大了惊诧。看见多吉雅慌乱的动作窦棠婴哈哈大笑起来。
皮肤下不为人知的欲望就像潮湿苔地上的菌丝,如果有一天欲望具象化,那么他的身体将长满蘑菇。
这个佛呆子。
“你尝尝你的嘴唇是不是薄荷味的?”
没曾想多吉雅的手真的放在了唇上,似乎真的在回味一般的单纯天真。
窦棠婴乐得不行,他挑逗地问道“有吗?”
多吉雅真的乖乖地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感觉。
窦棠婴挺腰要起身时,他忘了自己一边肩膀还被多吉雅桎梏,他抬头真挚地问道:“所以你今天的唇是薄荷味的嘛?”
窦棠婴一怔,面前男人眼瞳是浓黑的深韫,淡淡的佛法还未从他身上脱离,在眼底和面容上还能依稀可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圣洁。
“是吗?”
他似乎真的对此感到好奇,他似乎真的觉得这个答案比一切都要重要。
多吉雅仰望着窦棠婴,他是发自内心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窦棠婴拍下了他的手,局促绯红地呛声道“是是啊。就是薄荷味的。”
说完,小麻雀拘着翅膀跑远。
可多吉雅指腹摩挲着唇边,嘴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江南茶香
太阳此时悬挂在山头,山雾涟漪着虹光。
祁宁佑还是不能进佛堂作画,他闲来无事,看见山雾之中的雪山锐利清透着视野,他坐在山坡上画画,他是不懂人,可他看得懂眼前的山水,山水在不同人眼中可以拥有不同解读,他随心画就好了。把自己的情绪尽情抒发出来就好了,人不一样,他们的表情隔着山雾还隔着一层水,弯弯绕绕实在难懂。
每个人又是怀揣着怎么样的心前来朝拜自己信仰的神明和追求,祁宁佑一概不知,他只知道世界上没有神,有的只是人对自己的托付。他越想手下笔画越是潦草不堪,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忽然间,画布上滴答滴答砸下了一条条水迹,祁宁佑抬起头,灰暗的云层只能依稀分辨出太阳的轮廓。雨水砸在自己面上,使他连连倒退。
“小心!”
“啊!”
祁宁佑向后踩去,没曾想竟踩到一个人,他的脚直接踩在了窦棠婴的手上,他趴在地上双手合十交叉像鼓在草地上的一个小雪包,窦棠婴连连叫痛,祁宁佑后知后觉抬起脚,“抱歉!”
窦棠婴摇了摇头,只是他的手背上布满了污泥和红迹。调戏完多吉雅的窦棠婴路过山坡时看见祁宁佑的异样,但他更是一眼瞥见了他身后的尼泊尔香青,这是难得一见的植物,清新脱俗中精致到梦幻。
窦棠婴知道它常在库拉岗日山分布,但常见不等同一直都有,能见到就是幸运的,当心心念念有了回馈,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心动。
他似乎护住了什么?
祁宁佑在想他护住了什么,于是他也跟着蹲了下来查看。窦棠婴缓缓僵硬地松垮了双手,祁宁佑呼吸一滞,咽喉在此刻艰涩难开。
面前是一簇还没盛开的洁白的花苞,很小很小,小得不会有人去珍视,然而窦棠婴能清楚知道它是尼泊尔香青。
窦棠婴仰起脑袋的眼里全是喜悦,祈宁佑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些花花草草他都认识?
窦棠婴摇了摇头,但紧接着他指着祁宁佑看惯了的这片土地说道那是卷柏、这是长柱垂头菊,那个湿漉漉的是宽带蕨,有龙胆花还有成片的地衣苔藓,与之共生的还有报春花,红景天。
“踩坏了就没有了。”窦棠婴说道。
江南种不了这些高寒的植被,高原可以飞过南鸟。
某人的心也一样,他带不走的就祝愿它好好活下去。
起码他曾领略过这里的美好。
窦棠婴艰难爬起,甩了甩手。
而这,是祁宁佑第一次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成年人身上看见的明媚。
“小子,昨夜的话我想回答你。”
“我从不是逃避,而是深知现实的残酷,我不闻天下事,也会有天下事沾惹上门,我祝愿你得到你想要感知的所有情绪,且所有情绪不会影响到你的人生——开心而不亢奋,悲伤而不绝望,放弃而不气馁。”
他们站在坡上聊了一会儿。每一句话,多吉雅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小麻雀的身后,听到小麻雀昂着小脑袋:“哥哥我以前在中学就是个万人迷,有很多很多人喜欢哦。”
是的。
他作证。
那时候的他就很可爱了。
窦棠婴转过身,忽然发现多吉雅就站在自己身后…
万人迷…骗人的。
他是个虚荣的家伙。
这个知道自己不堪过去的人的心里一定这么想。
窘迫之下,窦棠婴冲出了这个尴尬的地方。
祁宁佑回到了佛堂,他打开了古籍,其上只有一句话形容观世音菩萨——千瑞吉,以其慈眼看见一切众生的需。
他合上了书,脑海中只有窦棠婴垂下眼眸满心皆是花草的模样——在他心中,祁宁佑隐隐勾勒出了神的模样。
祁宁佑跪在地上,仰望这个众生的佛。他不知道第一个画菩萨的人怎么想的,但他的菩萨确实有了轮廓…
“强巴老师,你可不可以让我再试试?”
此刻,佛堂外也传来充满节奏性的歌声。窦棠婴闻声赶来,仰头看见早时遇见的阿佳们现在正站在高高屋墙上,在年长些的老师教导下站成一排手拿“保奇”用力夯墙。
占堆喇嘛给窦棠婴解释道,这是打阿嘎歌,是藏族修建房屋顶或是地板时唱的一种劳动歌。而阿嘎是一种石灰,夯打出来的效果较好,在藏地普遍使用。阿佳邀请他们上来一块唱。
一人在前领唱,众人在后齐唱:
运土的请送土来吧
运石的请送石来吧
要把土石混合起来
要建造神圣的佛堂
期间,窦棠婴接到了一个电话…
“活着?”
电话那头是女人的声音,窦棠婴揉了揉太阳穴昂了一声。
“你那怎么那么吵?”
“在唱…”
“算了,你看没看热搜?”
茱莉亚也不和他多说废话,但窦棠婴不看社交平台很久了。
“怎么了?”
“你在西藏的视频爆了,有活动邀请你在音乐节临时决定加一个节目。”
窦棠婴感到诧异,语气也急促了一些:
“什么视频?我没有拍视频?”
“不多说了,我发给你。相关事项我发你邮箱了,你准备一下。具体的问题等我发你详谈。”
“我”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自己压根没有同意去不去,这个茱莉亚窦棠婴叹了一口气。
茱莉亚是个女强人她从来不说废话,相处雷厉风行,处事快刀斩乱麻,窦棠婴和她处事快三年了,她从来没对自己笑过。
修好这座吉祥佛堂
消除罪孽将获功德
到处消除疾病挨饿
祈祷六道众生幸福
打墙打得越来越好
在歌声中她们自得其乐把房顶砸得结实又平滑。窦棠婴跟在她们后面,眼看五彩的邦典随风飘扬,眼看长辫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雨过天晴明阳似火。
接完电话后,窦棠婴茫茫地抬头,他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梦游者,忽然被人叫醒茫然看世界的恍惚。
他想去的地方是和多吉雅要一起抵达的冈仁波齐,他不想回去啊…
吉雅站在屋檐下,窦棠婴站在高处,笑容明媚。看着小麻雀宛若站在经幡之上,他忽然想要搞清楚生命到底可以承载多少飞跃雪山的勇气和跨越草野的自由。
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南方的小麻雀是否也有飞跃雪山的力量,是否可以撼动归化雪山的灵魂。
想想他今天就要走了,如果可以能否来场大风让小麻雀无法展翅,或者他会将仙女的衣服偷走,此刻他是卑劣的凡人。
“窦棠婴!”
多吉雅喊道。
窦棠婴伸出脑袋向下望去,
吉雅的凝视令他心里有了一股膨胀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舞台上时常被珍贵的人仰望,但这双眸光却是无法比拟的平静。
他在看着自己的灵魂。
第26章 飞鸟与赛卡古托
窦棠婴背对大地,直接向后倒去,他毫无顾虑地从高处跳了下去,一闪而过的突变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有多吉雅没有怎么惊讶地在下用藏袍将他稳稳接住护在了怀中,只对着他说野这么一下就开心了?
窦棠婴娇蛮地点了点头。吉雅并没把他放下的意思,反而抱着他转头离开了。
众人回到了歌舞中,目送客人离开。
“窦棠婴,你想去哪?”
多吉雅又问了一遍。
去哪——窦棠婴无奈地抬起头看了看天,绵绵的喜马拉雅山似乎在用自己的力量在留住自己的脚步,他有了一种推背感,是命运还是风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从吉雅怀中跳下,
“多吉雅,你带我走好不好?”
于是,吉雅牵起窦棠婴的衣袖往前走,
他不问去哪,
他也不问悲伤。
嶙峋的山谷,无聊的山路,窦棠婴叹了一口气嘴巴有点念想起昨夜的蛋糕了。
别看卡久寺就在对面山头矗立,可真正要抵达,却要先下至喜马拉雅的山沟穿行,再爬坡翻过7500米的岗拉库日雪山,眺望而去峡谷交错,山脉冷峻辽阔。
吉雅指着一处说,从这下国道,回到一个叫民久玛的村镇,那和不丹直线距离只有4公里。那里的人终年生活在雪山之下,运气好的话等云雾散开,能看见雪山就在眼前。
雪山之下的人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愫在面对人生?
“很快,过了这段路就到了。”吉雅以为他坐车坐累了,窦棠婴睨了他一眼。
坐车是慢性疲劳,腰酸背疼的四肢乏力,坐车实在乏味无聊。窦棠婴就看向多吉雅,观察起他干净的嘴角,暗自思忖这人都是怎么刮胡子的?
多吉雅被身旁的人看得身体发麻,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别看,影响我开车。”被捂住的眼的窦棠婴微微勾唇,不啻于撩拨般用鼻尖轻蹭他的掌心。多吉雅感觉有只小猫咪和自己撒娇。
窦棠婴身上带着护肤品的草本香,他慵懒地把头倚靠在车窗上,目线下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驾驶员。
多吉雅自己介绍道:“卡久寺是一座宁玛派的寺庙,相传莲花生大师在那修行了七年七月零七天…”
“哦。”
多吉雅被这声“哦”整得没了话头:
“你这人出来不做攻略不感兴趣还不爱动。”
“觉得我没劲?觉得我无趣?”
“我是觉得你这样会玩得很没意思。浪费了大好时光。”
“我没玩啊,我只是出来换个地方换种空气呼吸然后继续躺着,如果可以我宁愿天天在家躺尸,世界那么大最终还是要回到被窝里的。”
窦棠婴总是这么散漫颓唐
“那是发生了什么让你离开被窝出来看世界了?”
窦棠婴只说因为自己睡不着待在被窝也没用。
吉雅看了他一眼,只说到“嘎玛日吉就快出现了…”窦棠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冷不丁地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耳鸣导致了他近十年没有睡过一次完整的觉,他很想长眠很想安静地长眠。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耳鸣是因为窦棠婴过度减肥的代价。他说过他用命减下来的一百二十斤不是说说而已,当年高考加上自己减肥,双重精神压力和身体疲劳使他大脑神经出现了问题,后来因为舆论和事业瓶颈期的压力导致耳压的崩溃日渐严重。
总之,他的人生一步一个坎,倒下爬起继续倒下,然后这次干脆躺下看天。
他不知道耳朵有没有康复的可能性,只知道在未知间他的听力日渐式微,半年前他在音乐节上右耳忽然失去听力的那一刹那,他就死了一半…
这半年宅在家里商演取消了商务失去了,歌词写不出来,歌曲没有着落,整个人好像和世界脱节,脑子一片朦胧的空白。
身体很重,脑子却轻飘飘的。
西藏之行前夜,一种近乎原始的冲动侵占了他的理智,驱使着他拿起剪刀……就在剪刀即将合上的刹那,脑子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那片幸免于难的叶子,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方才的举动,陌生得不像自己。
所以,第三极圣地可以让他睡上一觉吗?
这是他出发的原因。他不可以在家继续这么下去了,会死,会死的很苍白很狼狈,这样的死法他不要。
但,这种狼狈何必告诉一个修行者,让他无端起牵挂。
想着,多吉雅居然真的带他来了这座寺庙。
这里四面环山,被峡谷包围,站在高处却看不见来时路,他只记得自己是沿着219国道而来,来时的盘山公路像是山的图腾。卡久寺建立在山坡的绝峭处,几乎四面都是悬崖,屹立在佳富坚山巅的它,终年几乎都藏匿在云雾之后,云雾从谷底翻涌而上,像是天宫一般独立于世。
满坡的野花和动物与人类和谐共处,卡久寺后山就是不丹,在这、不丹、尼泊尔三国相邻之地,九色神鸟是和平与爱的化身,也是佛教宗旨所说众生平等。
九色神鸟又是什么?
吉雅说这是宁玛派的寺庙,对于窦棠婴这种完全不了解宗教的人来说,看多了寺庙就觉得建筑风格大差不差,就像某年他去中亚一样,看多了伊斯兰教堂也会审美疲劳同个道理,更何况窦棠婴就不是那种兴致勃勃的人,再好看的寺庙现在在他面前都索然无味。这是窦棠婴的毛病,所以吉雅也不管他乐意与否就拉着他进了庙。
他们来得早,卡久寺并没有多少人,恰好碰见一个僧人抱着一盆的粮食在山坡上给赤斑羚喂食。呼的一声,任青大翅一挥停在了不远的草坡上,赤斑羚敏捷逃跑,僧人没有责怪,只是十分友好问他们要不要给任青喂食,吉雅拿着一块糌粑丢进了任青嘴里,任青还想逗逗草野上的藏野鸡玩弄的心思刚起就被吉雅呵走展翅高飞而去。
红袍僧人还好心充当了他们的向导细心解说,窦棠婴坐在旁边却不想动了,在睡眠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心里头为自己冠以义正言辞多走一步都是对他生命的不负责任,但其实是他慵懒散漫不愿多走一步,绵软的四肢讨厌运动。
是,没错,卡久寺的云雾的确像仙境,赤斑羚也温驯得如同山神的宠物,但这份祥和与美好却像隔着玻璃观看,无法触及心底那片嘈杂的荒原。
眼前,多吉雅的兴致勃勃和僧人的友善,窦棠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落在迟钝的感知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倦惰的心神不在此地,而在一段无法安放的过去里。
而且,他深知自己也没有那个运气看见神鸟。
好运向来和自己失之交臂。
果然,僧人说这个时间点季节最容易看见神鸟的时候,他一片羽毛都没看见。
吉雅低沉的话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耳中那片永不停歇的沙沙声,无比清晰地响彻在脑内。
静立的身体像一个站在盛宴门外的饿殍,看得见里面的饕餮盛宴,却闻不到一丝食物的香气。这里的宁静治愈不了他,反而将内心的焦灼映衬得更加刺眼。
多吉雅察觉到了窦棠婴的游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试图将他的神魂拉回这片仙境。
窦棠婴却猛地抽回了手。
“我想自己待会儿。”他对吉雅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然后转身就跑走了。
他没说要去哪,甚至没想过要去哪。
吉雅看着他走去,走远,走进了云雾里。
车子发动,驶出去不到一百米,后视镜里卡久寺的轮廓还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窦棠婴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准备离开…
去哪…
窦棠婴不知道。
他也准备逃了。
国道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有。他只知道一路开,开到…
开到忘记了为止。
车子刚开出拉康,向西往色乡行进,中途遇上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貌似在拦车,眼睛匆忙往那一瞥,窦棠婴直接刹住了车。他坐在主驾上恍惚了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嬢嬢,后视镜里两位老者背着背包还在向后探头,窦棠婴把车倒了回去,老人立即问他愿不愿意去赛卡古托寺。
窦棠婴不知道那是哪里,但车窗前的这个和蔼的阿姨让他有了几分亲近感,等他冷静下来时他已经点头让他们上车了。
窦棠婴把这个寺庙输入导航,导航过去不过两小时。
“年轻人谢谢你哦。”阿姨的声音一听就是南方人,她的老伴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责备她不开车非要让司机在色乡等他们。
阿姨充耳不闻,身体前倾热情问道:
“小伙子你一个人啊?”
“嗯。”
“哎呀厉害嘞。还是要趁早年轻出来,不然徒步一半老伴就受不了了,糟透咯。”
“你说你,哎呀人家出来玩就是为了放松,你还自己找罪受。”
“诶,你真是,西藏就是徒步或者自驾好伐,你一定要人伺候,你这个人”
“我不和你说,我缺氧!”
窦棠婴看着车听着老两口拌嘴,疲惫的嘴角不经弯弯一笑。
“阿姨,你们去那个寺庙做什么?”
窦棠婴问道。阿姨正在收拾背包,回答着“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但因为恐高我就只在塔下默默地跟了一圈,后来心里一直记挂着它,念着念着我就退休了。这不,给自己找罪受把这个老太爷给请了出来,哎哟还不如我自己来呢。”
阿姨是个话痨,说着说着说起她那些家长里短的事,窦棠婴听着乐呵,自从嬢嬢走后他再也不知道街坊邻居的那些芝麻事了。
“那你呢小伙子,你去哪?”
“我?”
“我就这么开,开到哪算哪。”
“哎哟好酷啊。佩服你!”
“哪里,要是有目标才好呢,这么一路下去,谁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我们要去赛卡古托的呀,谁说没目标了?小伙子,你不要吓老人家的呀,车在你手里,我在你车上,你的目标就是开到赛!卡!古!托!”
窦棠婴被这个阿姨逗乐了,他点了点头连忙说是。
“小伙子,人生不会有目标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你看,一件注定要完成的事终归是要去完成的,阿姨把这事白白拖了几十年,最后还是来了。”
到了地方,阿姨拍了拍她的老伴,把他叫醒下车了。
窦棠婴也跟着下了车,眼看着那层高耸独立的碉堡屹立在山河边上。听阿姨说这座塔是个赎罪的过程,是米勒日巴尊者为洗清自己罪孽而依遵老师的教诲而修建的寺庙。又是一座寺庙…窦棠婴听说这个是噶举派的,卡久寺是宁玛派的西藏的寺庙真多。窦棠婴感叹完送走阿姨后,本想离开,却发现副驾驶上多一包烟和一包红包,窦棠婴一看里头数额还不少,他立即回头进了寺庙去找阿姨。
和手捻佛珠的信徒擦肩时偶然听见,他的声音像被桑烟熏过般醇厚:
“山南的福气,一半在桑耶,另一半,都系在赛卡古托的转经道上了。那是用性命贴着悬崖转出的功德,为至亲求来世,再没有比那更虔诚的路了……只是那路,宛若悬在鹰的翅膀上,心不诚、胆不壮的人,是走不完的。”
窦棠婴侧目一眼而过,只见阿姨已经走进了那座佛塔里,窦棠婴只好立马跟上。
逼仄狭小的空间昏暗的视野里只有那几乎垂直的阶梯,攀爬也只能侧身横着攀爬而上,面对的墙壁上画满了梯子,这是藏族独有的一种标志,天梯是为亡童祈福的符号,一阶代表一岁,几阶就代表小孩几岁去世,满壁看得人心里发酸。
每登上一层四面都是佛像,佛龛也是新旧更迭,狭小的佛塔若是两人并肩同行百年来的壁画仿佛就贴在自己面前,窦棠婴和阿姨差了几个人身的距离,他挤不过去,也呼唤不得,在这里呼吸都是一种古朴虔诚的宁静味道,僧人坐在旁边低头念经,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安静下来。
然后到达了第九层,窦棠婴眼见着阿姨出去了,他擦肩绕身追上了她,阿姨喜出望外“小伙子你也来啦!哎呀我们真的有缘!好呀好呀,那我们一起呀!”
窦棠婴一怔,挡在门前的阿姨侧身牵住了他后,被遮挡住的强光一下照射在他的脸上,窦棠婴探身而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层楼的高度完全没有任何保护机制,纯靠头顶一根麻花钢,所有人站在不到半米的平台侧身绕塔。低头下去犹如万丈悬崖,只是一眼他就腿脚发软,一下缩回了身体,他怕极了,耳鸣声前所未有地尖锐起来。
他绝不可能去绕这么危险的塔。
阿姨也说这是最惊险的转经道,窦棠婴很是认同。但阿姨也说,如果真要把钱还给她,那就和她一块走。毕竟她才将绕塔这件事从心上释出,而他们的缘分浅,她不想又为这点钱这点事记挂半辈子。
“哎哟小伙子好心啊,不过你收不收是你的事,阿姨得给,这样我们的缘分才能理清,不然你又想阿姨把你这件事记在心里几十年伐,收下吧。”
“不行阿姨,我收我就得惦记这事几十年。”
阿姨牵着他,“那我们走走?就像你说的这世上总要有一个人要达成目标的啦。”
窦棠婴一听险些跪在地上,一想到九米直接头皮发麻脊骨发凉,他连着向后退了三步,他忽然有点想念卡久寺的羊了。
第27章 飞鸟绕塔飞
光像是被云海过滤过,带着毛茸茸的金边,软绵绵地照在赛卡古托寺九层佛塔的鎏金顶上。窦棠婴眯着眼,看同车的阿姨毫不犹豫地踏出了那条悬空转经道的第一步。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始终不敢迈出的第一步。
今日阳光确实很好,稀薄的云雾让远方的库拉岗日雪峰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像是天神用最锋利的刀在蓝天上刻下的印记。窦棠婴和一群藏族小孩挤在门廊的阴影里,像等待家人归来的雏鸟,眼巴巴地望着那些顺时针绕塔的身影。
门边的红袍喇嘛不断为每个经过的转经人念诵一段经文,低沉的梵音像温暖的溪流,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藏族小女孩,穿着缀满彩色布片的藏袍,像只小鸟般倚着门框扭来扭去。她突然凑近窦棠婴,黝黑的小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哥哥,你为什么不去?”
窦棠婴的目光仍追随着转经道上的人:“我等人。”
“哥哥,你是因为胆小吗?”小女孩不依不饶,“还是因为没有想要完成的心愿,或是想要祈福的人?”
“我只是在等人。”他重复,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小女孩歪着头,辫子上的绿松石随之晃动:“可是我奶奶都出去了,她想给我爷爷和弟弟祈福。”
“为什么?”
“他们要平平安安地再次回到这个家里做我们的家人啊。”
小女孩天真地把轮回当做再次回归家庭,仿佛生死不过是场漫长的远行,而祈福就是为亲人照亮回家的路。
窦棠婴怔住了。他想起刚才在佛塔下听见的对话——那些用性命贴着悬崖转出的功德,为至亲求来世。在这海拔近四千米的地方,信仰变得如此具体,具体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念都关乎永恒。
他不是个热血的人。这些陌生人的三言两语,本不足以让他奋不顾身。
就在这时,阿姨转完了第一圈。窦棠婴以为她要回来了,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可阿姨只是在转经道的拐角处停下来,转身朝他用力挥手。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嬢嬢…”
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个永远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江南女人。
「“嬢嬢,我想唱歌,当歌手。”
“嫌三嫌世,随你好啦。”」
记忆中,嬢嬢总是这样,用带着吴侬软语的普通话,轻描淡写地支持他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哪怕他因为减肥过度导致耳鸣,哪怕他的专辑歌曲没有多少人听,她也只是摸摸他的头说:“身体要紧,歌可以慢慢写。”
她继续第二圈前进了,她的老伴骂骂咧咧嘟嘟囔囔地跟在她身后但一手还在护着她。他们不过出现在门框一秒宛若一刹那的梦幻,就无影无踪了。
“哥哥,你要出去啦?”小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窦棠婴低头,发现自己的一只脚不知何时已跨过了门槛,踩在了转经道的起点上。
“嗯…我,不等人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深吸一口气,他完全踏上了那条悬空的转经道。
刹那间,整个河谷仿佛都在他脚下展开。悬崖深不见底,烈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他灰色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的嘴唇开始发白,踏出第一步就后悔了——阳光再温暖,也照不进骨子里的恐惧。
他想回头。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看见门廊下的红袍喇嘛双手合十,朝他露出了一个虔诚而安详的微笑。然后喇嘛闭上眼,继续诵经。阳光恰好照在他半张脸上,那一瞬间,他仿佛化身为经书上最令人心安的那句六字真言。
窦棠婴挪出了第二步。
“只要一圈就好。”他告诉自己。
他背对着深渊,太阳直射在背上,本该温暖,全身却因紧张而冒出冷汗。风很大,他必须紧紧抓住外侧的铁栏杆才能站稳。
“吉雅…”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围都是转经人嗡嗡的诵经声,而他开始默念每一个他在意的人的名字:嬢嬢、吉雅、孟凡、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央金名字不多,重复念诵,竟也成了属于他的经文。
名字不多,但他反复念着,渐渐地,那些名字仿佛也成了某种咒语,给了他继续向前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拐角处,向下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差点让他腿软摔倒。身后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谢谢…”他仓促道谢,恍惚间低头,发现自己胸前那尊小佛像的手里,不知被谁塞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一百元纸币。
窦棠婴突然笑了。在这个海拔四千米的悬空转经道上,在这个他吓得半死的时刻,这个意外的发现莫名缓解了他的恐惧。
“小伙子你出来啦!”前方传来阿姨惊喜的声音。她居然还有办法腾出一只手朝他挥舞,而她身后的老伴又开始操心地说着什么。
到了门口,老伴先进去了,阿姨却停下来等窦棠婴。她要转满三圈。
“来,陪阿姨走完吧。”她朝他伸出手。
窦棠婴鼓起勇气追上去,颤抖的手被阿姨温暖的手掌握住。
那只手纤细而有力,掌心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就在这一瞬间,窦棠婴恍惚了。
「谢谢你陪我走完我的最后二十年。」
这是嬢嬢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记得那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记得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记得嬢嬢瘦得只剩骨头皮的手是如何用力地握紧他。
窦棠婴是嬢嬢退休后捡到的弃婴,退休对于嬢嬢来说就是卸去了铠甲的螃蟹,她绵绵软软在人生这片沙滩上迷茫不知方向时。在退休那天,从学校回去的春雨蒙蒙路上发现一个弃婴在海棠树下险些被雨水花枝淹没,襁褓里的他苍白无力就像一颗脱水的馒头,于是不顾家人反对,老人毅然决然地收养了窦棠婴。就这样往后的二十四年两个人成为了彼此的依靠,她是他人生前二十四年的光,他是她余生最后二十四年的寄托。
“嬢嬢…”
“嬢嬢…”
窦棠婴紧紧抓住阿姨的手泣不成声,跟在她身后,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啜泣着呼唤。
阿姨用方言笑他:“怎么像个囡儿一般哭了。”
窦棠婴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泪眼婆娑中,他看见阳光洒在河谷的每一个角落。野花在岩缝中摇曳,经幡在风中翻飞,远处的雪峰静默矗立。
九层楼的高度,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们就这样亦步亦趋,心怀感激地转完了剩下的路。两圈后,阿姨要和他告别了。
“漂亮的小囡,你以后也不要害怕。”阿姨握着他的手,皱纹里盛满笑意,“不要害怕会摔下去的,佛祖在保佑你。”
窦棠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微张着嘴,看着阿姨在门口朝他挥挥手,然后挽着老伴的手下了楼,从他的生命中悄然退场。
他独自走完了最后一圈。
下了楼的阿姨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塔下,仰头望着窦棠婴的背影,眼角泛起一丝泪光。
“如果我的孩子也能长大了该有多好啊。”她轻声说。
她早已忘却了胎死腹中的生产痛苦,只永远记得手术台上冰冷的灯光定格住的银白色铁盘里那团模糊的血肉带给她的惊骇与心痛。
岁月模糊了具体的伤痛,只留下了嵌入骨髓的遗憾。
她的老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
窦棠婴从转经道上下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在佛堂外的石阶上坐下,那个小女孩还没走,学着他的样子蹲在地上。
“哥哥,你的家人也会重新回家的。”小女孩突然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窦棠婴望着佛堂深处,轻轻点头:“嗯,会的。下一次见面,我就是她的大哥哥啦。”
两人一起看着阳光从古老的窗棂斜射进佛堂,照亮了昏暗殿内庄严的佛像。金色的佛像在光影中熠熠生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西行,前往洛扎。不到一天,他就能返回拉萨,准备接下来的音乐节,然后“圆满”地离开西藏。
圆满吗?
发动汽车的那一刻,这个词在他心里打了个转,留下了一片空洞的回响。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219国道上,库拉岗日雪峰在远处静静伫立。而窦棠婴的心,比这盘山公路更加曲折。
他脑中反复闪现的,是吉雅说“我想过离开你”时,那双痛苦而愧疚的眼睛。
当时他只觉得被抛弃,痛得撕心裂肺。可此刻,坐在选择了“离开”的驾驶座上,他忽然尝到了一点吉雅当时心中的滋味——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胆怯,酸涩地侵蚀着心脏。害怕自己无法承受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害怕面对可能失去的恐惧,于是本能地想先一步逃到安全距离。
他不是理解了吉雅,而是…终于触摸到了那种恐惧的质地。
在这片心灵的颤抖中,窦棠婴做出了决定。
他试过了,他做不到像吉雅那样,将“离开”作为最终的答案。恐惧他触摸到了,但“舍不得”的重量,远远超过了那恐惧。
他要去找那个被他丢在卡久寺的、有着湖泊般沉静眼神的人。
握紧方向盘的手…
他不是理解了吉雅当时的离开,而是明白了吉雅后来回头,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情意。
手中一转,方向盘被打满,车轮在碎石路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他回头了。
向着来时的路,向着那个或许还在卡久寺等他的人,向着内心最真实的选择。
车窗外,经幡依旧在风中烈烈飞扬,像无数双祝福的手,为他指路。
第28章 飞鸟与虹雉
卡久寺的太阳带着雾化的朦胧色彩,像是光透过薄纱而泛泛在云海上,吉雅站在峡谷底凝视绿叶上的露珠,它晶莹得犹如星星。
近些年部分学者不辞辛劳翻山越岭地带着测绘工具和泛黄的文献,来藏地实地调查那些未被识别的民族。吉雅的族属就像即将熄灭的酥油灯,只剩不到一个山头,寥寥几户,在经幡飘摇的褶皱间延续着微弱的血脉。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登记表上——他们的族群天生自带一种生于天地,却未被天地记载的寥廓和自由。
村里有个相传的习俗:新生儿落地时,村中老祭司会夜观天象,从银河中择一颗最亮的星,作为这孩子一生的守护星。迷惘时,疲惫时,只消抬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心里便会获得奇异的安宁——他们知道这世界总有一颗星星属于自己,与自己同在。
阿爸出生在正午,祭司破例指了太阳作他的守护星。
可吉雅不同。
他降生那天,天空像个被密封的陶罐。浓云如泼墨,不仅吞没了月亮与星河,连一丝天光都不曾泄露。老祭司抱着襁褓在院中站到半夜,最终只是用布满褶皱的手掌轻抚他的额头:
“这孩子的星星,以后得靠他自己寻找。”
这句话像一句谶语,伴随他长大。当别的孩子都能指着夜空准确喊出自己星辰的名字时,吉雅只是沉默。他的天空没有坐标,他的神明不曾署名。
在这被神灵凝视的土地上,他的存在却像一缕游丝。
他羡慕阿爸阿妈,他们有自己的星星——他们热爱高山,热爱草野,热爱一切生命所在的这个地球。他们有自己的梦想和热爱,他们永远执着于自己追寻梦想的道路上,哪怕付出了生命他们也之死糜它。
可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份情感,他没有梦想没有热爱,他只是一个依靠生命本能存活在草原上的人,他的热爱犹如他的星星下落不明。
卡久寺崖下有个莲花生大师修炼了七年七月零七天的洞穴,吉雅坐在山洞口茫茫不知所以。
他没有方向,所以喇嘛带着他转山,他一步一回头,期冀某人的出现。
身后始终有一只单纯可爱的赤斑羚跟随,它似乎觉得跟着任青的主人一起走,自己就不会受到伤害。真是一只聪明有灵性的羚羊。吉雅揉了揉它的脑袋把自己身上仅有的糌粑喂给了它。
喇嘛说你的鸟很漂亮。
吉雅回答任青不是他的,只是他的朋友。某年偶然在山崖上救治它后,喂了几顿肉它就跟着自己上路,一路从希夏邦马走来了山南。
喇嘛问他上路的原因。吉雅照实回答——他的内心像飘在无边虚空的孤舟,而生活是一滩死水,灵魂原地停滞不前。
“在路上就好。”
喇嘛扬起朴素的笑脸。“无论怎么样生活都是会继续过下去,人的终点不是死亡而是四面八方的旷野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以此抵达无边净土。现在天空就没有星星,可我们始终与星辰共处,拥有的从来不是星星,而是那勇敢而自由的灵魂,它就像星星一样。是的,我们才是星星。”
吉雅一怔,喇嘛一手捻珠站在高他一阶的台阶上微微垂下眉眼,柔和的光覆在黢黑的面容上,他是那么从容给予人平静。
喝下喇嘛给予的露水,站在郎开宁布的修行洞前,林间水湿绿得令人眼前清透一片,吉雅只剩下一个目的——转山
转这里的扎日神山。
去看一看空行母修行洞里每年还会增长的石头,去看看陡峭崖壁上的拉姆卡庆寺庙,去瞻仰莲花生大师的石像,去感受峡谷里的风和水。
伸出手去感受印度洋暖湿气流在峡谷自酿成风的温柔,此处樱花盛开,美不胜收。
结束后,吉雅回到了卡久寺,坐在转经道的石阶上感受心跳之后的落寞,长长的金色的经道是常态的百无聊赖,是日复一日的平静,可如今却不习惯了,身边只要一会儿没有小麻雀的叫嚷仿佛自己就会这样游离出去,去等待那一声叫唤。
天空下起了雨,吉雅用手去接,雨滴打在他的掌纹上自成一面镜花水月,倒映着某人的身影。他不明白这种情愫对不对,可自己已经开始有所期待。
只是,他走了。
天地间,又只剩他一人了。
日日年年,他始终还是要寻找自己的“嘎玛”,直至死亡。
哗——
“喂,不怕感冒吗?”
窦棠婴没想到多吉雅就坐在石阶上,他像个茫茫的旅人没了方向,空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荒寂地犹如一块湿漉的枯石只等某朵野花从夹缝中盛开。
窦棠婴双手插兜慵懒地踱步而来,多吉雅的眼睛像有了涟漪的莲池,忽然一阵风吹开了莲。
“你怎么”
“我怎么?”
多吉雅一下站起,神情还有些恍惚,像是呆然的山羊,窦棠婴嘴角微微翘起。
“我以为你走了。”
窦棠婴上前一步,步履轻盈,在多吉雅眼中就是一只小麻雀昂首挺胸:
“那‘你以为’判断错误!”
雨势渐歇,卡久寺的屋檐滴着水,在青石阶上敲出断续而清冷的回音。
“窦棠婴,你怎么回头了”
让我这滩死水也开始倒映星星的模样。
本就没想过离开
沉默的窦棠婴将冲锋衣盖在吉雅湿透的头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迎上吉雅从衣料下抬起的那双茫然而潮湿的眼睛,心头一乱,几乎是下意识地,为自己这趟不管不顾的回头,筑起了一道防线——因为回头而产生的没出息感,立刻被这双眼睛的澄澈取代成一种更强烈的自尊心——不能让这家伙看穿。
抱起手臂,下巴微抬,拿出了平日里那副游戏人间的腔调:
“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接到一个临时工作要回拉萨,时间很紧。”虽然还没想好接不接
多吉雅一下抱住了这个傲娇的人…
起伏的呼吸都扼制住了,窦棠婴怔忡在原地,自己被男人紧紧圈抱,好闻的空气味道是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他都用什么牌子洗衣服…真好闻。
翕翕而动的睫毛垂下一瞬,窦棠婴迅速后退半步!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可信度不甚情愿地补充道:
“正好顺路。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可以一起走。”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完美地掩盖了他一路飞驰、心慌意乱调头回来的狼狈,也藏起了他看见吉雅独自坐在雨中的石阶上时,那阵尖锐的心疼。
窦棠婴在心中直夸自己聪明机智。
吉雅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追问工作的细节,也没有戳破“顺路”这个词在茫茫高原上的单薄。他只是抬手将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平静地应了一声:
“好。”
他站起身,走向主驾驶座,动作自然得像两人默契的约定俗成。
这种全然的、不置一词的接纳,反而让窦棠婴心里泛起一阵无措。他沉默地看着吉雅发动汽车。
吉雅在定导航时,看见了搜索框的历史记录…他手指停顿在半空,然后笑了。
小麻雀挥翅回来,来把他带走。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在过一个漫长的弯道时,吉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窦棠婴紧绷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对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窦棠婴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然后回应:
“……开你的车。”
吉雅没有再说话。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只有车窗玻璃清晰知道某人唇角上扬起一抹极浓却克制的幸福。
车厢内陷入一种舒适的静默,仿佛之前所有的试探、口是心非与未言明的牵挂,都在这片寂静中达成了和解。
窦棠婴靠在椅背上,他半阖上眼,试图在这种舒适的氛围中得以浅眠。
也正是在这心神最为松弛、毫无防备的一刻,咕——咕——
窦棠婴的肚子叫唤了起来,直至现在一口都没有吃的空腹早已抗议得不行。
他立马侧过身背对多吉雅,抱着肚子,脸颊无法面对多吉雅的绯红起来。没出息,窦棠婴在心里头暗啐自己肚子,总是这样丢人现眼。
多吉雅揉着自己肚子,佯装道:
“我饿了,窦棠婴。”
多吉雅看了看车前的天气,雨雾多烦人,可他知道此时菌菇漫山遍野。
“上次没做成的菌菇饭,这次我做给你吃。”
他把车开进了深山野林里,眼前冷幽宽阔的草甸把人勾勒得十分、十分渺小。
山峰连天,在此刻,人只有呼吸,呼吸着与这世界相连,仅此而已。
雪山灰白带着厚重潮湿的冷意站在山脚下就足够震慑,禁止旅人的鲁莽前进。这种地方若不是有人熟悉引导,窦棠婴想这辈子他都不可能踏足。
多吉雅弯腰拾菇时指着不远处那一条弧形蜿蜓的山脊,他眺望着和窦棠婴说道这一条就是麦克马洪线。
麦克马洪线是一条根本不该存在的歪曲现实的边际线。
多吉雅解释后又继续低头采菇。雨季有许多菌菇,白的黑的棕的,看似越朴素的越美味,反而越美的越要人性命。卖棠婴坐在草甸上眺望那一条山脊线,忽然有种从桃源走入现实的怅惆感——这世界还有很多不被大家所知的冲突和委屈,还有人站在边境线眺望家乡,在等待着回家和归属。
任凭山风吹拂带走零星半点的惆怅和酸涩,风声钻入耳蜗它在诉说过去的无奈和愤懑。
忽然,云中似有什么向他们款款而来。
“多吉雅。”
本要低头采上最后一颗蘑菇的吉雅听见了窦棠婴的声音响起,不同以往的平静,那声调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生怕惊扰什么的郑重。
多吉雅刚伸出的手放了下来,慵懒地掀开眼帘。
“看前面。”窦棠婴的声音很轻,手指指向前方的云雾。
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
多吉雅随意抬眼望去,下一刻,他倏然挺直了身体,所有困顿瞬间消散。
两人静立看向前方,稀薄流动的云雾如同流动的薄纱,一只色彩绚烂得近乎虚幻的鸟儿,正立于流石滩上中央。它昂着首,姿态矜持而高贵,披着一身仿佛由霞光、绿松石和紫铜锻造而成的羽衣,在昏蒙的雾气中,自身仿佛一道天光乍破而来的虹。
“哇……”窦棠婴哑然失声。
“棕尾虹雉。”多吉雅站在他的身边。
在他们临行前会如此幸运地遇见它——棕尾虹雉,这雪山中的神鸟。它就从迷雾的深处而来,像一道因他而生的神谕。
头皮发麻,血脉偾张的震颤让窦棠婴全身像电流瞬击一般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居然看见了。
他没能在卡久寺看见的幸运却在无人的流石峭壁上看见。
他们就坐在坡上,窦棠婴看着那鸟儿,嘴角无法自控地、绵绵地扬起一个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幸福感,将他轻轻包裹。
尤其当那生灵似乎感知到他们的注视,倏然展开羽翼——那18枚修长的尾羽如孔雀开屏,覆羽呈现出金属般变幻的光泽,仿佛将雪山上所有的色彩,日照金顶的辉煌、林海松涛的碧绿、高原湖泊的湛蓝,化作最绚丽、最生动的经幡,把一切生灵的颜色尽数展示给天空看。
窦棠婴想,这一刻,所有“值不值得”的权衡都消失了。
他回头,不是为了看见好运。
而是因为他回头,所以好运;
或者说
这世间深藏的美,慷慨地在他眼前,显露出了真容……
只因自己回头。
窦棠婴还在恍惚时,嘴中被塞进了什么,一嘴的香气迸发而出!
“好!好好吃!!!”
天晓得一碗菌菇加野菜的拌饭有多美味,如果还有猪油和香油一块那么和一下——天,那就更完美了。
窦棠婴根本反应不过来吉雅从哪搞来的大米和器皿煮,只知道低头埋进山珍的怀抱里,他在不知不觉间炫了三碗米饭,窦棠婴还拿来了几罐啤酒痛快畅喝起来,不知胖瘦不知美丑,只知道现在肚子和他都很满足。
眼前有珍稀动物在山野自由,身旁还有帅哥作伴,窦棠婴就这么被世间三大美事所治愈。
多吉雅端着自己的木碗侧头凝望窦棠婴吃饭,平日里死气沉沉的一张脸只有那么转瞬即逝的刹那流露出可爱表情。上苍眷顾,让他碰见。在多吉雅陶醉的眼中,仿佛会看见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你喜欢吗?”
窦棠婴点了点头。
“真的?”
窦棠婴还是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这只小麻雀暖呼呼的吃相,看得人食欲大开,饫甘餍肥。他注意到窦棠婴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眼睫是簌簌的卷翘。
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多吉雅露着托腮的笑,语气明扬地问道:“嘎玛日吉就要出现了,我们去泡温泉吧。”
窦棠婴没有听清还以为多吉雅还要夸夸,又重重地垂了脑袋。
多吉雅哈哈大笑出来,窦棠婴抬起头一脸纯然可爱的发懵脸望向多吉雅,嘴里鼓鼓地含着米饭。?
“你答应我和我泡温泉了。”
“啊?!”
多吉雅侧头托腮,眼里全是灿亮狡黠的光“接下来,我们还要一起度过。”
“你可不能食言了。”
第29章 小麻雀救藏獒
窦棠婴没有正面回应多吉雅去不去,这对于一个久经情欲的人来说,多吉雅的邀约无异于一种都市里的调情社交。
但一看到多吉雅那双澄澈没有一点污浊的眼睛,窦棠婴哪还会觉得男人诡计多端,只觉得他老实巴交。
“和你泡温泉…可你曾对我说过你对我有过意淫,那面对你我是脱光还是不脱啊?”
面对这个男人,窦棠婴意兴阑珊地喝完了手中最后一罐啤酒,眼前有了氤氲的温热朦胧……
想到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窦棠婴下意识将酒罐单手握紧发出金属扭曲的咯吱声,犹如一只铁质的蛆腐蚀他纯净的大脑。他要一以蔽之,但是酒精无法被理智控制——
拜托你也对我再多一些遐想,就像自己曾对你那样无法克制。
多吉雅紧抿唇,窦棠婴见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状况,无趣地收回视线看向天空,任青还在天空盘旋——
“那不是任青。”
多吉雅仿佛总能看穿他的心事,一语中的道。
窦棠婴内心诧异而不显山露水,只是微张的嘴暴露了他的心事。高空云雾之间,多吉雅是怎么看出它不是任青?所有带翅膀的飞鸟在窦棠婴眼中仿佛都是任青。
“任青不会在这里傻傻地和人类周旋。”多吉雅的目光也追随着那只鸟,声音低沉下来,“此时它一定在尝试如何飞越喜马拉雅,盘旋在圣山之巅。”
“它真厉害,”窦棠婴轻声说,“不过这就是猛禽的生命本能吧?总是飞越在高空,睥睨人间。”他想,如果他拥有翅膀,或许连南方也飞不出去,他不是个勇于冒险的人,也不是一只向往蓝天的飞鸟。
“但实际上它飞不过去。”多吉雅的话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
窦棠婴一怔。怎么可能?
“它的翅膀断裂过,是我亲手接上的。”多吉雅还是看破了他的心。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
多吉雅在前往山南的陡崖上眼看着它从万米高空坠落,本想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而且他并没有多少余地回头。可任青在死之前发出的那声啼鸣回荡峡谷千百回,让他还是回头救助了它。
可多吉雅毕竟不是一名兽医,无法将任青救治回最完美的它的原生翅膀。
风在此刻变得具体,它不在此间山谷,却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它在坠落时发出的那声哀鸣,至今还在我脑子里回响。”多吉雅凝望云雾深处某个看不见的点。
接上的翅膀无法让任青重回巅峰,他为此郁结良久,直到他遇见了顿珠上师,上师开导他说:你能让生命延续下去已经很了不起了。而那时的自己觉得若鸟儿不能飞了,让它活着岂不是比死亡还要痛苦,顿珠上师又接着说当你听见任青的哀鸣,那时你想着是让它飞行吗?
这句话,上师点醒了他。
吉雅愣在原地——在那一瞬间,什么物竞天择,什么生命本能,全都不重要。他回头、跑向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它要活下去。
他发现的真相是:在生命最本真的呼救面前,那些看似“完美”和“本能”的执念,不堪一击。
“所以,”多吉雅收回望向远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看向窦棠婴,他的眼神像被雪山洗涤过,褪去了所有关于“应该”如何的华丽外衣,只剩下最原始、最坦诚的底色。
“所以,我明白了。我做的每一件事不可能都拥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只是,那一刻,我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就像当初回头奔向任青。
就像当初选择与你离开。
“所以,我当下唯一想告诉你的——我对你有过非分之想,不是骚扰不是轻浮,而是我对你也同样有过冲动和不解。”
你不用脱衣服,而我已经把自己剖析给了你。这是多吉雅对窦棠婴的坦诚,他会一件件把自己脱下,然后——
山风从雪山而来,带着凛冽的寂寥,穿过他的衣袍,卷起他的衣袖,轰轰的风透过云雾吹过漫野,最终,只留下一颗抛却了所有世俗标准与执念的、赤裸而勇敢的心。
窦棠婴却无法听见,他压根不知道多吉雅在风中说了什么,耳边只有骤锐的耳鸣和山风轰哮的声音。
一阵更强的山风卷过,窦棠婴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仿佛那风能穿透皮囊,直接吹拂在他从未示人的内心上。他避开了多吉雅那雪山洗涤过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发冷而僵硬的手——这双手惯于在情爱里拨弄风云,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安放。
布满绿萝的密林上白雾缭绕,此刻人类和森林呼吸在同一频率,但窦棠婴想不明白多吉雅。
返回拉萨的旅途中,窦棠婴打开了车窗,一股天然的草原味道扑面而来,把他的头发凛冽地向后捋去。
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犬吠也捋进了他的鼓膜。
“多吉雅?”
几乎就是一瞬间!多吉雅方向盘一转进入了无人原野,车在辽阔土地上杀出自己的车辙。
车后尘土飞扬,窦棠婴紧握把手,这个车速险些把自己甩出去,全身紧绷地摇晃去观察多吉雅。他的神情肃穆冷峻,眼神锁着前方,车速越来越快。
他们听见了一股壮烈的绝望。
“吼!”
这声嘶吼是藏獒遇到危险时,几乎是死亡为代价的最后一声狠桀。
窦棠婴心里涌出一股悲愤,他只想快点。
果不其然,前方土地上一车四人举着土枪围着一只龇牙咧嘴的纯白藏獒,与之生死对峙,一人绕后手握针管,想要给它出其不意扎上一针!
坐在车里的窦棠婴觉得自己在颠簸的土地上几乎就要飞了起来,多吉雅目视前方干净利落地握着换档杆,脚下持续不断地摁踩油门,决绝果断油门一踩到底!
窦棠婴眼前天旋地转,耳鸣在此刻犹如保持他清醒的最后声响更加尖锐!
“多吉雅!”多吉雅几乎就要撞上那伙人时!窦棠婴喊出了多吉雅的名字!多吉雅迅速打满方向盘!
只听刹车尖锐爆鸣!窦棠婴前方的安全气囊直接迸弹而出,眼前的世界一时之间犹如天崩地裂。
缓了半会儿,只听嘭的一声,窦棠婴定神后立马下车,前方的多吉雅已经护住了那只藏獒,而那一伙人谨慎地举着土枪对向多吉雅,窦棠婴被吓坏了,四把土枪就那么举着,冷冽的土色枪管随时会要了多吉雅的性命!
管不了那么多了!
窦棠婴直接坐上主驾驶,油门不管如何踩,只要能把多吉雅和藏獒救下,死了他们又怎么样,本来就是该死的恶魔!
窦棠婴闭上眼睛,一咬牙油门踩到底!
世界里只剩逃离四散的尖叫声,嘭的一下窦棠婴好像撞上了什么,胸膛前的冲击力在一瞬间犹如八百个炸弹在胸腔里炸开。
可惜,只是撞上了他们的车。
那些人往四处逃散没有了踪影。
只留下三把土枪和一辆车。
窦棠婴想如果现在追出去,人还是能抓到的,只是他趴在方向盘上没了力气,瞥见后视镜里的多吉雅正缓缓向他这里走来。
尘土里身边还多了一只藏獒跟随。
车窗旁高大挺秀的身影让还没回神的窦棠婴微微翘起嘴角。妈的,出来一趟,魂都要没了。
可,他仿佛在心跳里活了。
多吉雅打开车门,将窦棠婴抱了起来。
“吉雅…”
窦棠婴呼唤了一声后,没有了意识。
梦里出现过什么,窦棠婴一概不知,只知道睁开眼时,自己犹如新生的婴儿般被圈抱在多吉雅的藏袍里。
“醒了?”
“有没有哪里痛?”
“村医说你没有事,就擦伤了,但我觉得防止意外,我们还是立刻回拉萨检查。”
惺忪的窦棠婴耳边聒噪极了全是多吉雅的声音,头疼剧烈,耳鸣导致他压根听不清多吉雅的声音,只知道只要有人说话耳鸣就会高一阶刺耳。
窦棠婴烦躁地伸出手捂住了多吉雅的嘴。
这人真烦。
被捂嘴的多吉雅提在嗓子眼的心几乎也是一瞬间放下了一些进了胸腔。紧绷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放松,他握住了窦棠婴的手,心有余悸——
这人真疯。
他几乎以为他要死了。
他虽然不知道这种类似仇恨类似杀意的情绪是什么,但窦棠婴受伤这件事令他很痛苦……
他不想他疼,他不想他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样让他……
让他……
多吉雅把窦棠婴拢在怀里,眼底的眷恋只有旁人可知。
“吉雅…”
窦棠婴窝在他的怀中也是自在,他哪都不疼就是绵软无力,他是不是又要高反了…
多吉雅给他喂了几口热水,小麻雀又昏了过去。
他的小麻雀很勇敢,他又一次为了自己付出生命……自己不值得啊……他怎么这么好?
多吉雅不由自主地轻撩起窦棠婴的头发……
回想起那一日,窦棠婴像一只受伤的麻雀跌在寺门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和如今还真是异曲同工——
含糊的嘴里始终只有两个字,只是声线里包含了不一样的语调和情感:
吉雅。
此刻,他垂下头轻吻他的额头……在多吉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呜…”藏獒白玛也在他的身边,脑袋耷拉着耳朵搭在床边守着窦棠婴。
一只手背上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慈爱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让它放心。
卓玛奶奶就是藏獒白玛的主人。
卓玛奶奶也抚摸了多吉雅的头,也抚慰着他紧绷而颤抖的灵魂,他来时就跪在自己的门前,求她帮忙。
而且,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命运的玄妙。
他们救下的居然就是她的白玛。
卓玛奶奶立即叫来了村里的土大夫,泽旺大叔给窦棠婴看了全身后,给了多吉雅几份外敷内服的藏药,还占卜后就说他不会有大碍。多吉雅不放心,可当下却也没有更好的方法,荒郊野岭有个乡村大夫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觉醒来,蜷缩在藏袍里的窦棠婴拉下衣缘探出一双窥探世界的眼眸,他不知道这里是哪…四处土墙昏暗,一个火塘熨着温热的牛粪饼,发出滋滋的火声。
窦棠婴缓缓坐起,他揉了揉胸膛,闷痛未消,此刻香布拉开,夜色涌进,一个藏族奶奶端着什么而进。
佝偻的老妇人把汤碗慢慢端来的时候虔诚极了,仿佛在对待一个活菩萨。
奶奶不会说普通话的薄唇里慢慢缓缓念着伟大、伟大,一听就知道她不会说普通话的发音里是刚刚学会的咬字。
窦棠婴倒是没觉得自己多伟大,反而因为这件事他昏迷了一夜,补充了睡眠。
他现在的心情舒畅了许多。睡眠障碍的人会为了睡眠不择手段,如果这样能去自己睡着,受点伤而已,比生不如死要轻松许多。
倒是,‘因祸得福’。
奶奶端来的是多吉雅亲自炖的牦牛骨头汤,窦棠婴喝了一口就险些呕了出来,长期压抑荤腥的身体在特殊时期对突如其来的肉腥有几乎刻意的敏感,稍稍一点沾腥带肉便刺激到了身体排斥反应,一下子肉腥味从食涌上喉头,窦棠婴呛得胸膛起伏生疼起来。
多吉雅听见动静立马冲了进来,屋内卓玛奶奶抚背平缓了窦棠婴一些痛楚。脆弱的窦棠婴抬眸看见是他,捂着嘴连连咳嗽的脸色烙着异常的绯红,看上去更委屈了。
“吉雅…”
多吉雅快步上前将窦棠婴搂进了怀中,心疼得像是他最为珍贵的宝贝。两人之间那股感情的结界分明,卓玛奶奶看出了什么,便视若无睹地走了出去,期间还把探头进来的白玛一起赶了出去。
“会痛吗?”
“好痛…”
窦棠婴开始耍赖般撒娇,他把多吉雅的手覆在自己胸腔上,多吉雅眼中满是心疼哪想得到是这个小麻雀的小心思:“我现在带你回去,不到三个小时就能到医院。”
说着他立刻就要把窦棠婴抱起,窦棠婴心里涌出慌乱的娇蛮,他还没撩够呢!连忙叫住:“诶…别!”
停下动作的多吉雅眼中满是柔情的狐疑,窦棠婴一下又软了语气:
“好吉雅…我现在一点都动不了——”
他抱着他的手顺势窝在多吉雅的怀中,娇气得不行。旁人若是看见定然脸颊羞赧,落慌而逃。但多吉雅此刻只想窦棠婴好看不见什么娇不娇羞的,他将他搂得更紧,恨不得此刻伤痛可以移接到他身上:
“那就不动了,不动了。”
“好吉雅…”
“嗯?”
“你这么抱着我,我就不疼了。”
“我又不是神医。”
“你摸摸?真的不疼了。”
“胡说八道。”
“你要是这么抱着我一晚,明天我一定就好了。”
“只要你能好,我抱你一辈子都行。”
窦棠婴心里仿佛升起了一轮日月,在自己破败的坛城更迭,四方有了四季,吹来无常而复苏的风。
他讨厌自己的心动,因为这会让他清醒。
窦棠婴忽然有了些许疲惫的感觉,这对睡眠有帮助,他也找到了理由把自己的依赖驱赶。
窦棠婴也不知道自己胸腔里的苦闷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心里的酸涩,还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反应。
总之今夜无月亦无光,旅人只好躲起来,规避一切有可能的伤害。
“我把卓玛奶奶辛苦熬的汤都给吐了,我去和她道歉。”
“不用。”
“我这样不礼貌。”
“不会。”
“多吉雅。”这不过是窦棠婴想要离开多吉雅怀抱的借口,但多吉雅逐一击破。
“你不是很疼吗?”多吉雅欲把他抱回怀中,窦棠婴推开了他。
“多吉雅,放开我吧。”耍嘴炮的人最忌讳遇见真挚的人,这很无趣又很鲜美。
“那汤是我煮的。”
“啊?”
“不好喝是嘛?”
“不…”
“抱歉,我下次让卓玛奶奶来煮。”
“多吉…”
“但这次我不想放开你。”
第30章 飞鸟与失意人
这几天连续睡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觉,仿佛做了一场清醒的梦。窦棠婴伸了伸懒腰,揉了揉自己已经不疼了的胸膛,前两天还能从边缘看得出一些瘀血的青紫,今天已经褪去,药膏把着伤的皮肉裹覆得严严实实,只要低头就可以闻到一阵草木的药泥香和藏香。
清醒过来了的窦棠婴扫视了一圈,屋子里头空无一人,只有断断续续的白烟在阳光下缭绕,四周就是土砖垒砌的平顶房,断断续续的经幡挂在房顶,中央立了一个小火塘几乎没什么铁器,只是四周堆满了生活用品和一些风干好了的牛肉干。
窦棠婴睡在了这屋子唯一的平床上,羊毛被褥上织着一支起球了的吉祥结纹。
窦棠婴出了门,白玛立即从偏侧的狗窝跑了出来,窦棠婴眼看着一只庞然大物像巨石汹涌澎湃地冲向自己,他脸色煞白,腿脚僵硬。
但这只藏獒是通人性的,它见客人畏怯,就刹住了脚步,停在窦棠婴三步之外的地方,雄壮的体型矗立在门外光下,纯白的毛色实在美丽纯洁,宛若初冬下初雪时覆在土地上最美的一层雪花。
但窦棠婴定睛一看,白玛的毛色实在奇妙,它只是偏头,阳光在它的毛色上折射出了淡淡金光,窦棠婴眼看着惊艳万分。
“怪不得你叫泽多白玛”窦棠婴晚上睡不着时和多吉雅聊天,他解释道白玛名字的汉语意思——金色莲花。
狗如其名。
藏獒白玛比窦棠婴要来得重,盆子里还有它没有啃咬完的牛骨棒子,显然它还在吃着早餐时丢下了骨头跑向自己,窦棠婴心里一软,蹲下身招了招手,白玛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白玛~白玛~”
“哈哈哈哈哈!”
白玛很喜欢这个救了自己的美人,它几乎就要把他揉成自己最喜欢的毛球,蹭他蹭得毛发一身。
等他从地上起来,门口站着那个人笑得合不拢嘴。“多吉雅!”
晨间冷冽的视野间走来一个高秀的藏袍男子,窦棠婴看着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绵柔的小羊羔,这个人就像一棵结实有力的大树为生灵提供树下的庇护般,窦棠婴心中暗自惊艳:“你去哪了?”
吉雅揉着小羊羔的小脑袋,白色的羊羔宝宝在他的手中讨奶,白玛索性直接趴在地上打盹:
“去做早课修行,卓玛奶奶拜托我带白玛一起修行,结束后在路上遇到了一家牧民就留下帮了一会儿忙。”
一起修行脑海中自己的脑补的画面可爱又温馨,窦棠婴撇开头笑了出来。
然后多吉雅靠近他,窦棠婴还顺手揉了揉怀中刚出生一个月的小羊羔的毛绒,吉雅让他抱,窦棠婴尝试它抱在怀中,新生的柔顺真是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手感像抱着一只乖顺的泰迪,但时不时发出咩咩的抗拒声。窦棠婴哼地一声幼稚地和吉雅叫屈:
“怎么你抱它就乐意了?”
“我刚刚给它喂奶,大概把我当做家人了。”
窦棠婴把小羊羔还给了吉雅,吉雅刚给它喂完羊奶,身上还保留着一些奶香味。小羊羔伸着脑袋惬意可爱地舔舐着吉雅的指尖。
窦棠婴有些嫉妒起这只小羊了
正这么想,吉雅从藏袍服里掏出一瓶装满了牛奶的瓶子递到窦棠婴面前,动作自然语气平静地说:“牧民阿爸送了我一瓶牛奶,你拿去喝有助于恢复身体。”
窦棠婴有些没有想到,吉雅单手抱着小羊羔没有看他,而紧握奶瓶的手心里牛奶正发出一股温热,在夏季清凉的早晨里。他的脸不由分说地绯红了。
“好”
多吉雅揉着小羊的脑袋,回想起刚踏进门就看见小麻雀被一只大藏獒玩弄的可爱模样,他情不自觉地低下头,嘴角上扬。
“你笑什么?”多吉雅一怔,可不能被这只小麻雀知道,不然他这张小嘴绝不会饶过自己:
“没…没有,只是想问你还会疼吗?”
“我说了——”
多吉雅将他扶了起来,窦棠婴把他的手覆在自己胸前,让他好生揉揉。
“你抱我睡,我就不疼了。”
“那我可以开家诊所用拥抱救人一命。”
“不,这叫对症下药。”
“什么症什么药?”
“多吉雅的拥抱仅对窦棠婴有效。”
窦棠婴撩起人来,面不红心不跳。只是他十分注意多吉雅的细微举动,哪怕眉间一点抽动,还是眼眸一丝摇动,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抽身走人。
“那…如果还是很痛你就来抱我。想抱多久都可以。”
只是,多吉雅依旧保持着对他的温柔和快乐,似乎拿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多吉雅又说道:
“白玛很喜欢你呢。”
“我也很喜欢它。”
“你们真有缘分。”
“汪!”
他们带着白玛去找卓玛奶奶,窦棠婴跟在他身旁,两人就像一对轻松惬意的伴侣带着狗狗出来约会,窦棠婴双手插兜,垂下脑袋看着眼前两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时,脸颊有些绯红了起来。
窦棠婴从门口走了出去,发现卓玛奶奶的家住在山野间,其中只有几户人家的村落,村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眼前每家每户前都插着一根杆上面有着数量不一的幡条,背靠山头盛雪的峰峦,离边境线只有几公里。
村里路边围了一群老太太在太阳下捻线,卓玛奶奶也在一块,她们手拿纺织锤三五成群。白玛一见到奶奶就立马跑向了奶奶身旁,并趴在她身边晒太阳。
几个奶奶看着窦棠婴面露微笑和喜悦,讨论着他什么?窦棠婴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看见帮奶奶拣牛粪的吉雅低着头憋笑,
他就立马察觉不对劲,狐疑着问吉雅她们在说什么。多吉雅只道她们夸人姑娘长得好看。窦棠婴的眼睛顿时瞪大:
“奶奶,我是男孩,漂亮的男孩!”
窦棠婴蹲下来,认真地和阿妈们解释。语言不通算什么,人类最早也没有语言照样能沟通。
“嘴巴眼睛鼻子都是男的。”
“阿佳宁哦~”
“奶奶我是男的,是男的!咳咳咳!”
“哦呀哦呀,雅古都!”
窦棠婴愧不敢当:
“姑娘美,我男的。咳!”
窦棠婴情绪激动得胸腔起伏,连连咳嗽。多吉雅立马蹲下抚背平缓情绪。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看着老奶奶们淳朴的微笑,窦棠婴垂下了脑袋,看窦棠婴蹲在她们面前表情流露一脸无奈的屈服时,吉雅撇过头去和卓玛奶奶捂着嘴笑了出来。窦棠婴嗔怒地打了多吉雅一下,让他笑话人。
“我一点都不像漂亮的女孩子。我要是有她们的身材做梦都会笑醒。”
他暗暗说道,头顶忽然有了一股温柔的力量,其中一个奶奶说道:“你很好看,这是你自己的力量。”吉雅站在光下给窦棠婴翻译,窦棠婴愕然。
慈爱的力量伟大在她总是认真地在用温柔抵抗人世间的沮丧。这股力量是岁月给予部分人类特有的生命之源。
“哦呀呀!”
“呀古都!”
其他奶奶也在夸他,卓玛奶奶伸出大拇指和奶奶们夸赞这个小家伙人美心善。
窦棠婴也不见外了,昂着他的小脑袋,“不经意地”撩起头发,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明媚的眼神里无声地向多吉雅提问‘看我,我现在美吗?你动心吗?’
他还是在意,还是在意这个人眼中的自己。
可多吉雅只是看了一眼他,便继续忙活着手中活计,他帮卓玛奶奶拣了一筐晒干了的牛粪饼搬进屋头后,走了出来和窦棠婴说道:
“这后山就是著名的库拉岗日山。要不要去走走?”
窦棠婴仰头看去,他们原来离神山好近,但又好远。
卓玛奶奶怕他们不安全,也要一同前往。她陪同,白玛也就跟上了。
一路上,窦棠婴见识到了什么叫变化多端的垂直地带性风景。
从4000米的流石滩到5000米的草甸,他亦步亦趋泾渭分明地观赏世界第三极的多样性。
当印度洋暖湿气从喜马拉雅山俯冲而来,库拉岗日山脊上的三错布满盛开了成簇成片的杜鹃花。
纯白艳玫,瑰丽如霞。
白玛撒了欢跑,没心眼地又没了踪影。明明前几天才险些被人拐走,他们一个个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卓玛奶奶说,因为白玛是很特殊的藏獒,所以年年都会被人惦记千百回,每次白玛都化险为夷,自己跑回家,她已经习惯了。只是没想到这次盗猎人居然有枪,还差点伤害到了人。
听谈吐感觉到卓玛奶奶是个健谈乐观的老太太,几人坐在草背上,看花海随风,看雪山矗立天地之间。
卓玛奶奶朴素无华地说起她年轻时吹过的牛B。窦棠婴洗耳恭听她的‘丰功伟绩’,却没想到老太太却是朴实的白描——
她是真的吹过牛B。
有些母牛难产亦或催乳时,就需要人为干预。
“吹的时候如果是卟就不对了。要噗——诶这才说明通了。”
说着,奶奶又模仿了一声:“噗——”
窦棠婴本来笑得矜持也怕自己胸口疼,最后实在笑得合不拢嘴,也不觉得有多疼,反倒笑得脑袋有些缺氧发疼。卓玛奶奶也没想到年轻人这么爱听她说故事,于是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年轻时的她实在猛健,身材结实对牲口手拿把掐,她说到了有一年母牛难产,疼痛难耐暴躁地要撞墙,十余人拽着绳子却被拉着一起撞墙后母牛以为自己要死了流下两行泪最后生下双胞胎皆大欢喜,但只有她被秽物喷射全身的故事。
窦棠婴听得心情跌宕起伏,吉雅也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奶奶,做兽医真辛苦啊。”
卓玛奶奶:“我是女屠夫。”
山谷里忽然寂静一瞬——只有多吉雅略微惊诧地问道“我还从未听说过女屠夫。奶奶怎么做起了这行。”
卓玛奶奶摆了摆手“我当时要养七个弟弟妹妹,阿妈早死阿爸去了阿里驮盐就没了消息,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想着下地狱的事。”年过一年庖丁解牛,她也大致懂了很多死牛的病理,所以拿不起刀后平日里就偶尔帮忙村民一块出出主意而已。
卓玛奶奶这次就是为了教隔壁山头小毛孩宰牛才出门,接着她要赶在嘎玛日吉出现前赶回家泡温泉活个长命百岁,还好趁早回来发现白玛丢了。
她说道“成为人是一件幸运的事,而我却糟蹋了。”
“但是,只有牦牛死了我才能活下去。所以我会恭恭敬敬地用下辈子堕入畜生道来偿还它的恩情。这辈子就先这样过完吧。”
她既做父母也做姐姐,好在她的兄弟姐妹对她很好,只是他们分聚在西藏或是四川无法日日陪伴,于是大家就约定每年轮流带着大姐去拉萨过年。
“羌塘太远了,好像在天边。我这辈子都不会去,要去见我那个老鬼爹,算了吧算了吧。”
说着,奶奶就唱起了歌,窦棠婴不得不佩服藏族同胞坐地起嗓的能力,他们大多也绝对不知道什么叫开嗓,只知道自己的心情到了,那就唱吧
奶奶唱起了一首很久远的民歌,是唱以前为了讨生活远赴阿里的穷苦人:
“前往羌塘雪洲的人,
去时必骑千里马,
假如没有千里马,
那里路途太遥远。
前往羌塘雪洲的人,
去时需戴狐皮帽,
假如不戴狐皮帽,
那里气候特别冷。”
窦棠婴觉得好听极了,后拍极为悠扬清亮,她就是坐在那里嗓子直接穿透他贫瘠腐朽的耳膜直达脑壳,窦棠婴的心跳加速…悲鸣在心尖余音绕梁。
唱好,奶奶还觉得不够,接着大声喊了一嗓子,音调高得窦棠婴直接拍掌叫好,他实在喜欢这个老太太,她手里可没有转经筒和佛珠,在她的人生中只有她已经不再提起的屠刀。窦棠婴哈哈大笑起来“奶奶会喝酒吗?”
多吉雅又开始头疼了,
“你还有伤。”
“好酒活血。”
“你。”
多吉雅头疼地闭上眼不去理会这只小麻雀的胡闹,他总有一堆理由喝酒。
但卓玛奶奶很爽朗地邀请窦棠婴喝她最喜欢的鸡爪谷酒,那是夏尔巴人看家本领。多吉雅惊诧地又问这里怎么会有鸡爪谷酒?
卓玛奶奶哈哈大笑:“哎呀!手机!手机!打个电话人家就送来了,古罗!”
看到多吉雅吃瘪还要给自己做翻译,窦棠婴更是笑得肚子疼了起来,更值的是他还学会一个词——古罗,笨蛋。
此刻相谈甚欢时,他们听见了人的尖叫回荡在山鹰盘旋处。他们几人立马赶去,原来是刚刚之前那个男生,他为避开一群转场的羊群后退时不慎踩入刺骨的冰河,整只脚连同小腿瞬间湿透,冰冷刺骨。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人,操着各式各样的口音从五湖四海而来。清一色的冲锋衣也是行走的花,这个人就是前不久在路途中遇到站在原地来回打转的男人。他刚拒绝了一个当地向导的帮助,正对着手机地图和GPS设备较劲,眼神里是一种熟悉的固执与烦躁。
多吉雅出于善意,用简单的汉语提醒他前方云层堆积恐怕天气多变,建议他与人结伴或调整计划。
结果,这小伙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心情一下子变得低落,他对着多吉雅礼貌但疏离地拒绝:“谢谢,我查过数据,心里有数。”
然后这人戒备地远离了他们。
没想到,又遇见了。
窦棠婴瞥了一眼多吉雅,让他多管闲事。多吉雅却还是多念了一句,野外不仅仅要提防人类,野兽天气分分钟都有可能会要了命。
“哎呀,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菩萨慈悲也忌因果,你个凡人多做多错。”
“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提醒他一句。”
“在野外,你这种出其不意的关心要么是推销要么是搭讪,要是我理都不理你。”
“还好你理我了。”
怀揣着这种天真的多吉雅跑下坡去,伸出善意的手,却被无视。对上这种天真,窦棠婴无奈地摇了摇头。
男生看样子很是烦躁的样子,窦棠婴慢慢走了下去:
“再这么浸泡下去,你会失温。”
窦棠婴不说还好,一说他的自尊心猛地甩开多吉雅的手,不是愤怒于他,而是愤怒于这该死的意外。
男生固执地站在冰河里,非但没有出来,反而用另一只脚也狠狠踩进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哇哦…窦棠婴惊喜于这种不顾死活的怪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崩溃的倔强,对着窦棠婴,也对着这片天地
“冷又怎么样?!失温又怎么样?!”
“我按部就班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走错过一步!结果呢?还不是像个垃圾一样被扔掉。”
刘意秉持着努力逆天改命,从山东小镇努力拼搏而上的企业中层男性,他“努力”了整个人生前期,却在踏入人生最鼎盛的中年败给了“努力。”
努力了三十年,遵守所有规则,最后他们告诉她,他不再是公司最优解了。
“优化,说的真好听,不过是公司里可降解的垃圾。”
“现在连一条河都来挑衅我?!凭什么我要躲?有本事它就冻死我!”
这一刻,他不是在踩水,而是仿佛在踩踏过去三十多年信奉并赖以生存的规则。
然后水中流石在他小腿上割下了划痕。
多吉雅一把将他拉了上来,卓玛奶奶不太理解年轻人的想法,只是看着他惨白的小腿上血流不止,拆下了自己的邦典裹住了男生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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