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意也没想到这帮人在听了自己的牢骚之后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反而很温柔地释放善意。其实这样反倒让他不自在,尴尬地撇开羞愧,用手解下了老人围在自己腿上的围裙,并掏出背包里餐巾纸随便擦了擦血后,偌大的伤口敷衍地用一张创口贴贴住,踉踉跄跄地就准备与他们的反方向走。
窦棠婴抱胸并不理睬,然后视野里走出一人,
多吉雅去拉住了那人。
“你这样上山会很危险。”男人的语气平静而自带磁性,连同旷野的寂寥送进耳蜗,会是一种极致的沉静和心安。
刘意甩开了多吉雅的手,反驳道:“我来就是为了来看库拉岗日的落日,我不可能为了一点伤就放弃!”他还在和前公司打官司,他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半道放下和舍弃的人是他。
被放弃的人不应该是他。
雪山下,固执己见的偏执是一种死亡的召唤。
他愤然转身,许是因情绪激动,许是因腿伤无力,身体一个失衡,竟直接跌倒在地。尘土沾了他一身,显得他更加狼狈。多吉雅的反应快得像本能,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蹲下,用稳定不容置疑的动作将他背起。
“伤好了再说吧。”多吉雅的语气平稳,是那种专业的、能安抚人心却也将距离保持在“施助者”与“受助者”之间的声调。
“你也一样。”在背着刘意与窦棠婴擦身而过时,多吉雅的目光短暂地落在窦棠婴身上,低声补了一句。
窦棠婴看着,心里某种隐秘的阴暗像被风吹动的经幡不安地晃动起来。
对多吉雅而言,特殊是什么?
一个男人背着一个男人,这画面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同于男女之间的、更具力量感的沉重,也莫名地,更刺眼。
抵达一处平坦的草坡,多吉雅小心翼翼地将刘意安置在背风的岩石旁。他蹲下身观察着刘意——这个同样从都市来的,带着一身刺头的狼狈的男人——因为疼痛和寒冷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死死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石头,硬生生把所有痛楚锁在喉咙里,只有呼吸的不稳定泄露了他的极力隐忍。
“你受伤了,贸然前往高寒地方会死。”多吉雅掏出了纸巾给他。冷笑一声刘意觉得还不如去死。
“死就死吧。”
他接到了这个月车贷催缴的银行电话,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大城市立足的时候,毅然决然地买了车,还打算再拼搏几年买套小型单身公寓,可现在什么都泯灭了。
车贷这个月都岌岌可危…
“死亡不是解决办法。”
“那你告诉我解决的办法啊,说谁不会?怎么不死怎么活?我要付出多大的决心才能做到你动个嘴皮子的事?”
他哪来的必须活下去的义务。
他见多吉雅沉默了下来,他的样子不像是无言以对而是他在面对新视角时的思考…
好像在他眼中,人生来就是为了活…这样刘意火冒三丈!
“我靠…为什么你一个陌生人要劝我,为什么?我哪一点让你觉得我做得到!”
刘意上前一步,他把这段时间的所有怒火迁怒于多吉雅一个人。这在让人看来很幼稚的行为,却是整个社会都在逼他发疯。
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的抗争:“偶尔暖心的太阳也是能杀死人的,你怎么不去将太阳杀死,而是诘问我为什么前往有光的地方?”
多吉雅垂眸看去,从他的裤管里滴出了几滴血在地上。
就是在这时,多吉雅抬起头,看向他因强忍痛楚而扭曲的脸,用他低沉而温和的声音,极其自然地问道:
“会痛吗?”
……
轰——!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窦棠婴的脑海里炸开。
“会痛吗?”
这句话,伴随着多吉雅那双沉静的眼睛,如同最有效的止痛剂,它在这几日一次次熨帖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处痛楚。
自己荒谬地自以为这是多吉雅对他独有的、超越寻常关怀的温柔。
更可笑的是,自己为多吉雅这句问话里仿佛看穿他所有伪装的洞察力而暗自悸动。
可现在,他亲耳听到这句珍藏于心的关心被多吉雅如此平常地给了一个相识不过几小时、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人。
他才恍然大悟:关于彼此之间所有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瞬间,有多少是真实的灵魂共鸣,又有多少只是愚人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这个问题让窦棠婴的身体里冷不丁升起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和被愚弄感的寒意,从心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缺爱的人都是在自己大脑里虚构出一座爱的沙子堡垒,他不管大海还是大风,以为爱坚不可摧。
但多吉雅的慈悲,原来是如此慷慨,慷慨到……可以像阳光雨露一样,普照给每一个需要的人。以至于自己那些窃喜和悸动,显得如此凄凉和荒谬。
窦棠婴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句话,无关紧要,脱口而出。
谁需要,就可以给谁。
是自己太过缺爱以及…太珍贵他了的廉价。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连带着熟悉的偏头疼也开始发作,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窦棠婴揉了揉脑袋和耳朵,如果疼痛有颜色,他现在应该血流成河。
刘意显然也因这充满关怀的问询愣了一下。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习惯了在竞争激烈的都市里不露出丝毫软弱。
他低下了头,男性尊严的外壳被这简单的三个字撬开了一道缝,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撇开头去看向那只自由奔跑的大狗:“……没事。”
多吉雅得到了回应,便不再多言,只是更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开始为他进行应急处理。
窦棠婴站在雪山下看着多吉雅专注处理伤口的侧影,看着刘意因那声“会痛吗”而微微放松、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神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尖锐而刺目。
一个男人的脆弱,被另一个男人如此平静地接纳和安抚,这画面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被侵入领地的威胁感。他不是在嫉妒刘意,他是在哀悼自己那正在死去的、关于“独一无二”的幻觉。
他也不过是多吉雅慈爱的众生中一人罢了…
这股心碎让窦棠婴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心里那块岩石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无处不在的、将他归于“众生”的慈悲目光。
自己沦为‘泯然众人’。
沉默了片刻,多吉雅抬起眼,再次问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非去不可吗?”
刘意接过他递来的纸巾,动作粗鲁地擦拭着自己那副早已被汗水和灰尘弄得灰蒙蒙的镜片。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摆烂到极致、近乎叫嚣的神态:
“是啊,不过你要是真担心我的死活就背我走啊。”
“多大的人了。”
窦棠婴的脚步已然漫漫地走了上去,他摘下了墨镜平视眼前这个男人,嘴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一个礼貌却没什么温度的微笑,眯着眼伸出手说:“我陪你啊。我听说库拉岗日有三措美不胜收,也听说若山神不允许,愚人要是不知死活地走无论怎么走下去也都是错的。我想看看究竟你能在那条错误的路上,看见什么不一样的风景?”
刘意一怔,被眼前这人过于出色的容貌晃了一下神,这外貌像是他们公司正在极力寻求合作的某个顶流明星。他呵呵地干笑了两声,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两人竟有种一拍即合的错觉:“好啊,反正都是错的,还在乎是怎么个错法吗?”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是同病相怜的携手前行,而是窦棠婴眼前骤然袭来的天旋地转。
“多吉雅放我下来!”
多吉雅把窦棠婴扛了起来,不容置喙道“我同意了吗?”
“啊!”窦棠婴又羞又恼,在他肩上挣扎起来。
“管你同不同意,我就要去!”
对待肩上这只不老实扑腾的“小麻雀”,多吉雅的回应直接而有效——他抬起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窦棠婴的臀上。清脆的一声,带着惩戒的意味。
“多吉雅!谁教你打人屁股的!”窦棠婴简直不敢相信,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瞬间爆红,幸好此刻无人得见。
“阿妈。”多吉雅的回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不乖的时候,阿妈会用皮鞭抽我。”
“你有病!”
“别动,扯到伤会很痛。”
“放我下来!”
窦棠婴挣扎着呵斥,但他很快老实地垂下脑袋挡住霎红的脸,多吉雅走了几步又换了一个姿势“这样抱你,你不会痛。”
任人摆布的窦棠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横抱在多吉雅怀中。若不是自己是个成年男性,任凭谁来看到多吉雅恨不得将他拢进自己的藏袍里带走的架势都会觉得自己是四肢残缺的废人。
刘意笑了出来。
羞恼的窦棠婴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但多吉雅无动于衷。
“窦棠婴,你不可以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毛都没长齐的小鸟也妄想飞越高山,山前的神幡会制止住它的挑衅,直至它羽翼丰满,直至它展翅高飞。
“只有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他要去我陪他去,这叫志同道合。”
多吉雅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更加冷肃,脚下的步子也越迈越快,仿佛要将什么甩在身后。
“你走慢点,卓玛奶奶还在后头呢。”
“我忽然想到一个成语,你教教我对不对。”
“什么?”
“狼狈为奸。”
“古罗…你知道吗?”
窦棠婴一愣,随即被他这不合时宜的“好学”气得想笑,他双手攀附上多吉雅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带着点恶作剧的报复心态,低声细语,气息温热地熨帖着对方的耳廓与心跳:“我们这样……才叫‘狼狈为奸’。”
“哪个奸?”
“什么?”
“我普通话不好…我们的狼狈为奸是哪个奸字?”多吉雅低下头,一脸认真地追问,眼神纯净得像是不含一丝杂质。
“你滚啊!”
窦棠婴瞬间明白过来,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脸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多吉雅这个奸诈的!分明是油嘴滑舌,却偏要装出一副无辜好学的样子!身体被他故意掂了掂,吓得窦棠婴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也因此更加贴近了那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颈窝。
“别动,会摔。”
窦棠婴索性自暴自弃,顺势探头搭在多吉雅的肩头向后瞥去,卓玛奶奶和刘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正巧用手机的翻译交流。
手机机械的女声读出卓玛奶奶的藏语:“你喝酒吗?”
刘意看了看屏幕,摇摇头,对着手机用汉语说:“我不喝,岁数到了要养生。”手机再将他的话翻译成藏语。
卓玛奶奶听完,又说了几句。
手机翻译:“你有喜欢的事吗?”
刘意看着屏幕,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苦涩,似乎不知如何回答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最终只是对着手机,喃喃地,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回答:“没有,以前以为自己最爱赚钱,但现在想想钱也没赚着多少。”
奶奶老花眼看了半天,哎呀哎呀地缩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后说道:“那些牛粪,晒干了就能烧火取暖。你现在的日子,就像一滩新鲜的牛粪,看着是一塌糊涂。别急,别嫌弃别气恼,等它风干了,说不定也能烧出一壶好酒来。”
“走吧,我们一起去喝酒。不过我这几天不能多喝,弃山星就要出现了。”
机械的女音就这么传遍开来,窦棠婴听着都笑了出来。
看吧,想要沟通的人,总能找到方法说话。窦棠婴想,只是看他愿不愿意而已,愿不愿意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戒备。
可他还是好嫉妒…好嫉妒…嫉妒这世界的善意有那么多,有那么多。
多吉雅感觉着小麻雀在自己肩头乖乖地趴着,随后只听耳边靡靡响起:
“多吉雅…”
“我在你眼里也是这样吗?…”
“我是说”
耳旁欲言又止的呼吸缓慢了空气,然后空气再次流动如风时:
“我是说你可不可以,只对我好。”
“窦棠婴。”
多吉雅说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脚下一块地,头顶一片天,我在自己的生命里和任青一块流浪,天还是这片天,地还是这块地,日月转动我的世界一成不变,始终很小很小…”
“直到你出现了。”
直到某日有颗星星猝不及防在自己天空中开始闪亮,
我的世界不再是一座寂苦的坛城,而是浩瀚宇宙。
第32章 飞鸟与库拉岗日
他们升起篝火,群山辽阔,刘意昂头硬是苦笑,戏谑自己的人生:“狗屁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生活只有脚下一坨粪便。”
此时,他运动鞋底踩中着某种动物的新鲜粪便,脚底粘稠的感觉让他哭笑不得。
“洗洗就好了。”多吉雅抱来卓玛奶奶的酒,对于他们来说这不算事,但对于带久了光鲜亮丽外壳的都市人来说,一点泥泞一点水渍都会让人抓狂。
篝火的噼啪声取代了写字楼的键盘声。一阵短暂的沉默中,刘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极其自然地掏出手机,幽蓝的光瞬间照亮了他一小块紧绷的下颌。他瞥了一眼上面的信号,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低声像是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想的那么的轻松?”
因为没有信号,所以他悻悻地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
火光下,多吉雅把捡来的干柴往火丛里不断加,火苗越窜越高:“因为本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只有天塌下来的事情才是难事吗?”
“对啊,除了天塌下来。即使天真的塌下来,也就不存在痛苦这件事了,让自己松一口气吧。雨季哪怕狂风暴雨也是一阵子的事,只要天塌不下来,你看天还好好的在飘云,在吹风,在蓝。”
“我从小就干活…小学干家务,中学兼职端盘子,大学做跑腿代课家教…一毕业我就马不停蹄急不可待地开始工作,结果我被辞退后在家的第一周我就慌了,我自己对我自己说休息啊你休息一下啊,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你怎么不休息啊…我却不习惯,我从来就没有休息过,我觉得休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怎么配得上啊…”
他好想哭啊,
但成年人不能哭。
所以他只能在夜里问自己“人生有重来的机会吗…”
“所以该死的天为什么不塌下来?”远方的太阳正在慢慢掉落,而黑暗却始终不见。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一回了吧。
“天还要100年才会掉下来。”多吉雅说道。
此时,卓玛奶奶恰好将一碗刚斟满的鸡爪谷酒递到刘意面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刘意先是下意识地双手接过,身体微向前倾,做出了一个类似接收名片或文件的恭敬姿势,口中甚至差点条件反射地溜出一句“您客气了”,他及时刹住,尴尬地抿了抿嘴喝了一口,一股浓郁谷味的酒香扑鼻而来,然后就是呛人的酒精,他不怎么会喝酒,只是在酒桌上已经锻炼出了面不改色。
“很好喝。”其实他不怎么喜欢。
回到刚刚的话题,刘意抬头,看见眼前这个藏族的男人正笑眼深情的看着篝火:“你怎么知道天还有100年就会塌?”
他边说边又下意识地想去掏手机,摸到一半,手僵住了,自嘲地笑了笑,“忘了,没信号。”
多吉雅仍然没有收回视线:“我乱说的。”
“什么?”
刘意一怔。
多吉雅很淡漠地又重复一遍道:“我乱说的。”他只是平静地垂眸,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就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源自土地与自由的笃定。
“天什么时候会塌和人什么时候会死是一样的,你死了你的天也就塌了。”
“我记得有句话叫看天吃饭,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既然都看天了,但天黑了就休息吧。”
刘意视线有些炙热的模糊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后忽然大笑出来,他滑开手表,自己的心率骤升,他看向多吉雅,小麦肤色在火光下华丽如黄昏熨眼的光,他的雀斑多有朝气地铺在高挺的鼻梁上,他的鼻尖都很好看,挺拔的线条连着人中和上唇很是性感,天然的野性和自由在他眉眼间跟着睫毛浓烈,他只是垂眸就以足够令人不由自主地俯首。
刘意歪头问他“帅哥,跟我走呗?做我的向导包吃包住。”
“不行。”
“工作不累,奖金翻倍。”
“我已经跟别人走了。”
“谁?”
多吉雅下巴微昂,刘意看向了火堆,多吉雅的对面,窦棠婴正坐在他们两个人的对面凝视着中间这团燃烧的火焰,火红的视线里模糊而浓烈着对面两人凑耳交流的模样…
黑眼球在火光下映射着心底的阴鸷。结果发现了他们两个也看向自己,目光挑挑自若地喝了一口。
这个酒在嘴中慢慢品味,口感像是微酸的果酒,浓稠的酒酿还能咬到鸡爪谷颗粒,吃的是一种乐趣。
刘意收回了视线,更想把他挖走了:“昂…他给你开了多少钱?”
“不要钱。”
说完多吉雅看见了窦棠婴喝酒的样子,起身走了过去。他给窦棠婴一根吸管,说起这个酒的传统喝法。
窦棠婴不要他管,把他给推开了,自己换了一个位置。
多吉雅吃瘪地无奈地坐在一旁,仿佛在沉思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刘意觉得这一幕很有趣,内心的苦闷仿佛驱散了一些。
善良纯朴的卓玛奶奶热情地抱来一大捆风干肉,又递给刘意一把藏刀和一个木碗,
示意他帮忙把肉削成薄片,刘意不会,看着满地的肉屑,他感觉自己又更加焦虑了。
窦棠婴捡起散碎的肉片喂给了白玛,说道:“奶奶看出了你心里有事。她从不给闲人派活,给你刀是觉得你能处理好自己的钝锈。”
刘意观察着这个和自己相似的城市人,再加上之前自己跟他的‘默契’行为,他难免对这个人有更加的亲近感。
这么说完,刘意也不管手中削得如何了,片也好条也好块也好,好吃就行。
“你对那个藏族男人有感觉吗?”此话一出,窦棠婴心里肯定了刘意也是个同类。
“没有。”
“真的?!我还蛮有感觉的…那你把你的向导让给我?”
“他是他,我是我,你问他就行,关我什么事。还有,他会丢下同伴自己离开,你要是能接受你就自己上。”窦棠婴的语气不自觉的拔高刻薄了许多。
“我也会丢下他啊,在这里露水情缘又不亏。”
刘意手里捻揉着糌粑,他观察这个好看的人口是心非的变化,心里发笑着吃了一口糌粑。
“他是个带发和尚。”
“那不是更好了吗?”
窦棠婴心里更加郁闷起来。再加上瞥见多吉雅没有了克制,一口一口的喝起了酒。他的脸颊微红,脸上的小雀斑被点缀得很是明显,正歪着脑袋和奶奶聊天。
就这样还有人惦记…
“那你上呗,和我说什么。”
好好坐在一旁的多吉雅感到一阵恶寒,他顺着感觉看去,全身一颤,自己莫名被对面的人嗔目而视,仿佛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窦棠婴把吸管拿开,呼呼仰头喝下两大口酒。
“可人家不愿意啊…”
说着多吉雅走了过来。窦棠婴转过头去,只留下后脑勺给他。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一个木碗里头是温热的酥油茶。刘意也瞥见了那个木碗,他深深地看了多吉雅一眼。
但窦棠婴不理他,始终不搭理他。他的有恃无恐却让多吉雅显得更加从容。
多吉雅蹲在地上,手放在窦棠婴的膝盖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刘意。把自己的木碗递上……
“别喝酒了,喝点热的驱寒。”
“我不要你管,人家要你做向导,你去啊。我又不给你钱,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可别错过了。”
刘意点了点头:“虽然我没有多少钱,但小哥我不会亏待你的。比起他,我更懂怜香惜玉。”
多吉雅看了窦棠婴一眼,“你能给我多少?”窦棠婴心里涌出发凉的苦涩,他嗤笑一声起身却被多吉雅拉住。
“我能给当地价格的三倍,另外包吃包住包车。比你打白工强。”
“可是,他可以把命给我和我一起逃命天涯。你做得到吗?”
“他还可以用命去抵抗坏人救白玛。”
“他都在用命去救赎对方。除了他自己之外…”
刘意怔忡在原地,窦棠婴也是。他什么时候…窦棠婴忽然想起了那次的追捕,其实也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而自己已经恍如隔世,仿佛看着故事。
“我已经自作主张过一次了。而因为我的擅自主张,他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了。从此之后,我没有权利决定我的去留,我由他决定。”
窦棠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血液的滚烫来自耳畔,那一刻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医生所说,听觉刺激着大脑的前扣带皮层和岛叶皮层带来极致愉悦的感受…蠕动的神经元与过往种种相连,大脑里只剩下怦然着多吉雅这一个人的一切。
窦棠婴在心里给自己疯狂建设——他们一到拉萨就会分道扬镳,现在不过是多吉雅的巧言令色,不过是花言巧语,不过是对自己那一丝愧疚作祟!
可…
多吉雅站了起来,揉了揉窦棠婴的头发,对他说的是:“别走,酥油茶还没喝。”
顷刻间瓦解。
意乱之下窦棠婴把酥油茶喂给了白玛,一不留神白玛就想要兴高采烈地拽着他去往自己的秘密之境。
窦棠婴想要制止,灵机一动,大手一挥牵引绳直接甩给了刘意。等刘意反应过来,身体已被拽出个三五米远!5500的海拔,他被一只藏獒易如反掌地“牵引”着。
“窦棠婴!卧槽!!!”
牵引绳是卓玛奶奶自己捻的羊毛,但他觉得这个完全没用啊!既怕绳子会断又怕自己被甩跑,自己这个成年男人就这么被庞然大物的白玛牵着跑,迎面的山风吹在他的身上,撞击地有些疼也有些鲜活,脚下夏季的草甸碎石上还有野花在生长,冷冽的空气撞击着自己的呼吸,大脑十分清晰地感知五感的存在,面前身旁雪山离自己好近,云也是仿佛唾手可得,它们分明而清晰,白灰黑界定着彼与此,人是肉色的山石仰望着白色的山。
疯了…刘意转过头去,窦棠婴双手插兜的臭拽模样把他气得牙疼。
“白玛,慢点!!!”
它越跑越快,刘意也越跑越快——他管不了什么高反,什么刘海,什么阻碍,他只管向前奔跑,逆风也好,迎山也罢,脚下的山脊托举自己越来越自由,他情不自禁地在山野放肆大叫出来,工作什么的都去死吧,他的世界只有他的声音,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窦棠婴你不是人!”
白玛停下疾驰的瞬间,刘意转头骂窦棠婴摔了一个四脚朝天,他倒在地上大喘气,然后面前他的天正在逐渐晴朗,原来自己之上还有山顶着。
听不清的窦棠婴招了招手,白玛就跑回了他的身边。
窦棠婴慢慢走来,白玛在前摇晃着自己的大身体,他来到了刘意身边蹲了下来。
抱起白玛五大三粗的前肢摇来摇去,淡定地阴阳怪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刘意坐了起来,哈哈大笑。屁股好痛,头好痛。
面前这条巍峨壮阔的山脉上矗立的就是山南海拔最高的山峰也是最为神圣的神山之一库拉岗日雪山,海拔7538米,它永恒地傲立于喜马拉雅山脉中段的主脊线上不喜不悲。
窦棠婴已经领略过西藏中部地区“四大神山”之一的雅拉香布,这是他踏足的第二座。
碧湖澄澈,雪山纯洁,他分不清所谓的主峰也分不清传说莲花生大师的三大魂湖之一是哪一座,但无所谓,山的存在,水的存在本就是天地送给人类的礼物,这里没有世俗没有红尘没有呼啸,只有心跳。
所有人为此感到满足和宁静。虽没有看到日照金山,有缘无分的可惜,但今天天气很好,天空很是辽阔,雪山就这么矗立在自己面前。
而刘意大哭了一场,他嗷呜大哭里在想,当辽阔的天空和巍峨的雪山就这么装满自己的视野,真的会有人感到自由而不是悲哀吗?身处地球上的他更像一颗尘埃了……渺小如尘,渺小如虫。
卓玛奶奶步履蹒跚地走来,等待着他哭完。刘意收拾好心情后,一边抹泪一边大声对着奶奶唱了一首歌,刘意并不算标准的藏语得到了卓玛奶奶兴高采烈地合拍鼓掌:
「遇见巍巍的库拉岗日雪山,
雪山之下遇见有缘的姑娘,
请把一生交给我或留下最美的遗憾。」①
几句之后,窦棠婴也可以慢慢哼了起来。刘意并不算大声,但唱进了大家心里,然后刘意把这个歌词说给了窦棠婴后接着说道:
“我本来就想看日照金山,偶然间听到了这首歌感觉宿命一般就毅然决然地来了库拉岗日。虽然没碰见什么洛扎姑娘,但我在雪山之下遇见了你们这群有缘人,也不错。”刘意哼唱了几句,他来了西藏漫无目的,偶然在小酒馆听到了这首歌,于是他来了…
刘意却有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呼…”
他和窦棠婴还有白玛坐在壁立千仞的岩石上,俯瞰这片山神庇护之地,大致能体会到为什么藏胞们愿意放声大唱,会看见雪山痛哭流涕,无关强大无关信仰,而是‘我就站在雪山面前,生动而具体。’
酒过三巡,夜幕降临,卓玛奶奶哎呀一声嘴里念叨着嘎玛日吉出现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
窦棠婴和刘意面面相觑不懂什么是嘎玛日吉时,多吉雅在旁边就已经举起了窦棠婴的手,替他答应:“要。”
窦棠婴一拳干在了多吉雅肚子上,多吉雅揉着自己的肚子温柔的笑眼望着窦棠婴。窦棠婴说道:
“奶奶我就算了,我还…”
多吉雅又握住他的手,高高举起,像讨老师目光的小朋友:“要——要去的…”
两人纠缠着的样子让刘意哈哈大笑,窦棠婴咬牙道:“多吉雅…”
喝醉的多吉雅耍无赖,咬牙切齿的窦棠婴推也推不开他,这人喝了酒也颇大胆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刘意的出现我就是想告诉大家,为什么只有窦棠婴可以,不仅仅是因为多吉雅说的后续发生的这些事,而是一开始,他就愿意就心甘情愿和这个人结伴上路了并且从这里大家也能看出来小棠棠是个对待情感很敏感很患得患失的缺爱宝宝,他这颗对待情感无比珍视却又无比扭曲的心(情感不单单指爱情),他多吉雅照单全收。
①歌词出自《洛扎姑娘》
第33章 飞鸟与嘎玛日吉
几人跟在卓玛奶奶的身后,听她说今夜嘎玛日吉出现在了天空中,奶奶家的后山还有着不为人知的野温泉。
她火急火燎地回到了家,卷起自己的被褥和衣服就往后山深处走去。
“嘎玛日吉到底是什么?”
窦棠婴终于问出了口。
眼前男人略带酒气,抱着酒筒还牵着他的手说“弃山星。”
刘意问道:
“什么弃山星,这么神秘?”
“它一点也不神秘,藏族传统节日里弃山星出现时就代表了沐浴节的开始。”
“沐浴节?泡温泉的节日吗?”
“嗯…沾上被弃山星照耀过的水就是一种好运。相传莲花生大师在库拉岗日山下修行,将108颗佛珠化作108处泉眼,世人皆知的拉普温泉开发了其中19处。其余的温泉隐秘在库拉岗日山的四周。”
放眼望去,窦棠婴心里那一抹期待化为乌有。这里哪有什么温泉,有的不过是几棵美得不现实的桃花。
多吉雅一手拿着盛满鸡爪谷酒的酒筒,一手牵着窦棠婴往更深的地方走去,越走越深,然后有了水声。
窦棠婴看见这里竟分布出大大小小几个不同的温泉池,完全露天,毫无遮挡。
扑通一声,窦棠婴两眼瞪大!他看见卓玛奶奶直接脱光了下水,完全没有任何避嫌地坦率,她还招了招手邀请他们一块下来泡…
有几个村民看见了外来的人虽诧异但很快欣然接受,邀请他们一并入水。多吉雅饮多了酒,不便泡温泉。多吉雅不下,窦棠婴更是不会下,要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衣服还不如杀了他。
窦棠婴立即转身背对他们,他贴着多吉雅的胸膛难为情,多吉雅替他挥了挥手拒绝。
刘意来不及拒绝就被村民拉在一块“你们别走啊!”
说时,吉雅握着窦棠婴的手已然离去,他按卓玛奶奶的指引向更深处前进。
最后他们寻到了一个只够一人下水的野温泉。
多吉雅很满意这里,窦棠婴是一个误入桃花源的旅人,恍如隔世。
氤氲桃花山野开,山间阴冷的湿气和地质运动迸发的温泉一并将桃花盛开,山坡上桃花树下,它熨着热气白烟袅袅。
窦棠婴是不肯在自己面前脱衣服。多吉雅也没有勉强窦棠婴。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泡温泉?”
多吉雅有些醉了,于是他竟敢大胆地拉起窦棠婴的手坐在山坡上,夜幕垂落,醉眼抬手指向天幕中一颗格外明亮的星:“那就是弃山星,也是‘金星’。它半年作为长庚星挂在黄昏,半年作为启明星亮在破晓。而在藏历夏季,有那么短短几日在拉萨等地,能用肉眼清晰地看见它,这几天也是藏族的沐浴节。”他望着那星光,声音沉静,“在传说里,这是一颗慈悲的星。藏胞们相信,它洒下的不是光,是福泽,是愿众生皆得平安的好运。凡它光芒所照之水,皆能化为药水,祛除病痛。”
多吉雅注视着窦棠婴:“我希望你拥有被光照耀的好运。”
“一路走来,你辛苦了。”
多吉雅抚摸着窦棠婴的耳廓,窦棠婴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为之,总之…他拍开了他的手,自己的自尊不允许自身残缺被人发现。
“和你没关系。”
“嗯。和我没关系。”
多吉雅将酒递到了窦棠婴面前,他想今夜若无热气的蒸腾或酒精的催发,沐浴节开始的这一夜该是多么乏味的夜晚。
“泡温泉对你的伤有好处,对你的睡眠有好处,对你淤堵情绪愤懑的舒畅有好处”
窦棠婴看得出来多吉雅不胜酒力,因为他的眼睛迷离起来真的蛊惑人心,像是一面落满了桃花的涟漪惹得人心泛泛。
凝视是不接触的香吻,窦棠婴想起这句话时骤红了脸,低下头吮吸了一口酒。
多吉雅也不顾忌接着继续喝,面前的雪山棱角分明,月辉散落,他说起了自己:
“这个酒是陈塘特有的酒,而我的家就离陈塘不远,我从小到大就看着太阳在希夏邦马峰升起照亮陈塘又落下。我在的村子很小,小的不为人知,可我阿爸阿妈都这个村子里的大人。”
难怪,多吉雅喝醉了。
窦棠婴不明白多吉雅口中这个大人的意思,随后多吉雅就说到他的阿爸是第一个真正实现了边境生态合作开展和边境物种保护治理的人,阿妈是为数不多带出过成功登顶喜马拉雅山女运动员的女教练,可她自己因为腿伤从始至终都无法攀登上7000米的海拔高度。
她最后挑战成功的高度是6900米。
他们都是大人。多吉雅语气里带着对父母事业成功的骄傲说道,窦棠婴着迷般地凝望他…
他逐渐从吉雅的语气里听明白了意思,他的父母都是了不起的人。
窦棠婴知道的,他知道他的父母都是了不起的学者和运动员。那年多吉雅会来到南方交流,也是因为他的父母要去高山考察,留吉雅独自一人没人照顾,元阿姨就替自家儿子申请交流项目来了内地,又怕他不习惯于是借以教语文的理由拜托嬢嬢照看吉雅的生活,正因如此难以言说的巧合,他们也才得以认识。
回忆至此,窦棠婴也想见见这两位了不起的人物:
“有机会你带我见见这两位大人物吧。”窦棠婴顺着喝醉了的吉雅哄道。吉雅抬头有些诧异而落寞地扬起醉意撩人的笑容,而后重重地垂下脑袋,声音薄薄的撩人:“好。”
这是平日里所见不到的撒娇的吉雅,窦棠婴深深着迷。月上桃枝,树下多吉雅垂着脑袋依靠在窦棠婴的肩头“我醉了,窦棠婴。”
六个字,就让窦棠婴的心都快要化了。
“那我们回去吧?”
多吉雅摇了摇头,酒精坠下他半阖眼眸:“你说你在我面前不敢脱衣,我想说你别怕,我以我的佛祖还有上师发誓,我绝不会伤害你。今夜弃山星在头顶,被它照耀过的这面温泉,它会保佑你一生健健康康无忧无虑,仅此而已,我只有这么一个目的。”
我虽然不是你的谁,可我也希望你好。
多吉雅把手覆在窦棠婴的胸膛上:“温热的泉水流淌过你的心,你的伤就不会痛了。”
窦棠婴心里思忖应该要讨厌多吉雅的自己只是在负隅顽抗,却又在这样的抵拒中深了几分在意,越在意对他的抗拒越是挥之不去这样复杂的情愫。
爱情就是这么荒谬的自洽。
窦棠婴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多吉雅就顺势窝在窦棠婴的肩窝处睡着了。窦棠婴爱惨了这样的多吉雅,可爱又温驯,他的酒品怎么就这么好呢?就这么乖乖地睡着了。
窦棠婴意识到酒香勾出了多吉雅的思乡之情,他一定很想家了吧…
“好吉雅…”
桃花树下窦棠婴灌下几口鸡爪谷酒,试图冷静却实在难抵腹下躁火。
多吉雅在醉意中笑了笑,窦棠婴的脖颈处传来热息。
于是,他不抵抗了。
窦棠婴开始对着吉雅又亲又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干出一些背离人性的事。
“你对我还真是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多吉雅,你知道你会有多危险吗~”
他还想起了卓玛奶奶说的话——人要是都难以活下去,谁还管下地狱的事。
“不过,危险的从来不是你和我,而是我忽视而日渐膨胀的对你的喜欢,我无法控制它。”
窦棠婴抚摸他的脸颊,眼眸微微抬起…
是啊,他都被多吉雅搞得发疯了,下地狱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入唇,窦棠婴游离的眼神被一双澄澈的眼眸盯住,此时他正着迷忘情地含着多吉雅的下唇。
“我”
窦棠婴混沌的大脑在顷刻间仿佛炸裂般,他试着想理由,可脑海中只剩那双眼睛。
他一下就把蒙昧的多吉雅推开…狼狈的羞耻想不出任何辩解的理智。
左右不定的视线注意多吉雅还在醉着,窦棠婴稍稍松了一口气…
“多吉雅,我只是——唔!”
窦棠婴还打算负隅顽抗自己的狡辩……
慌张的小麻雀就被多吉雅拉入怀抱,强劲有力的手掌扣住他乱动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这只小麻雀牢牢地圈抱在怀中。脑袋轰的一下空白撕裂!
“多吉雅…别人…别人会看见…”
窦棠婴倒在铺满花瓣的草甸上半推半就,双手因为恍惚而无所适从在多吉雅的腰侧徘徊,还想拒绝的红唇因为微张,而让一寸布着酒香的柔软长驱直入。
多吉雅将这双局促的手拢入自己的腰上,无师自通地打开窦棠婴的嘴唇,两人大张大合着嘴,勾着丝连着气。
“嗯——”
窦棠婴的理智也跟着醉了,他再无法克制,彻底抱住了多吉雅这个未尝人事的雏鹰——那让他来教教他。
暧昧过头的气氛让窦棠婴嘴角上扬。喘息之间,窦棠婴笑得颓靡,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嗔怪道:
“哈哈……你咬得太用力了。”
多吉雅到底是稚嫩,只是嘴唇轻轻被自己舔了一下身体就温柔得交由他主导。蒙昧在醉梦间,身体任由窦棠婴定夺。
窦棠婴翻身跨坐在多吉雅身上。
小心而又胆大地用眼神慢慢描摹这一路分明是来蛊惑他的身体。
藏袍的系带被一点点扯开,呼吸交错间,他的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动作微顿,随即连指尖都带着贪恋的意味——惊人的尺寸令人胆大而发狂。
窦棠婴快要发疯了,他奢想要是能好好玩一番桃花树下……
让迷糊的多吉雅握住自己的桃花枝干,耳朵里还享受着男人从醉意中模糊而又雄浑的呼吸。
让多吉雅在睡梦中就对自己无法自拔……
“好吉雅我的好吉雅。”
窦棠婴享受着痴心妄想,双眸视线里竭尽扭动的梦幻。
此刻虚空里的极乐达到极致:
“哈…哈…嗯…”
他才不管多吉雅的死活…
反正,他本来就是下地狱的酒鬼。
谁还在乎再下一层。
“吉雅…我受不了了~”
手下的动作越来越急促,如桃花枝头被闹童激荡摇晃
把自己的浪荡和自己积攒了九个月的欲望一并迸发在了多吉雅的腹肌上,他只顾着自己爽了,全然不顾身下的男人在醉梦中崩溃地要命。
他全然把握住了这具身体。
他第一次这么不要脸,也是第一次这么饥渴难耐。
“哈…”
吃饱餍足的目光落在男人脸红的雀斑上,窦棠婴深情地落下一吻,他还是喜欢舔舐他的斑纹,这是独属于多吉雅自己的标记。
“谢谢~”
窦棠婴第一次在野外干这事,事后他自己趴在多吉雅呼吸急促的胸膛上殷殷发笑。
打颤的神经让他的双腿还紧紧夹着多吉雅有力的腰。
他兴奋极了,他简直是潜在的变态。
而他的这份底气在于——酒醉的男人是起不来的。
“呵呵呵呵。”
窦棠婴呵呵笑声颓靡,内心大抵知道自己犯罪了,无论是对佛祖还是法律,他都触及到不得好死的程度。
而此刻,以为自己在梦中完成了对窦棠婴亵渎的多吉雅,喃喃着六字真言。窦棠婴替他擦拭掉了他们之间的荒唐时,低头听间男人在醉梦间轻语:
“请原谅我,窦棠婴。”
听到这句话的窦棠婴颓靡地窝在他的肩颈处,闷头发笑出来,夹带着自我满足后的空怅,语气虚浮:
“请不要原谅我,多吉雅。”
窦棠婴咬了一下他的耳廓,以作誓言。
窦棠婴在空虚里回想起了他初次因为情爱而昏睡过去的鲜明,厌恶吗?比不上这次他对多吉雅的千万分之一,有的只有睡意犹如雪崩轰颓袭来的喜悦,却也比不过这次宛若初尝禁果的来得空虚沸腾。
这个男人让他接二连三的沉沦,哪怕不得好死也是心甘情愿的事。
“我要惩罚你,惩罚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多吉雅,才是个罪人,
毕竟他手握窦棠婴这一条性命。
半夜多吉雅从醉意中清醒,他从蒙昧的恍惚里抬眸便看见了桃花盛开在清冷月色下。耳旁有些许温柔的水波声,风是平静的,山脉是静谧的。
他头昏眼胀地坐起,焦距视线中猛地出现白皙透亮的背影静立在温泉间。
多吉雅眼中震颤心跳加速——
那条挂着水珠的脊背线深深凹进去,连着视线注意到蛊惑人心的腰窝,细秀的腰肢很美,一扭就是盈盈一水间。水面更是撩拨,水面轻浮刚好露出那人若隐若现的可爱浑圆的臀。
全身皮肤白皙透亮似他刚抬眸见到的透过月光的花瓣,多吉雅眼看着他从温泉的白烟袅袅中朦胧走出来。
“醒了?”
多吉雅木木讷讷地点了点头——脑海中仿佛响起了窦老师的诵读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是不是曲解了这句话的本意…
“感…感觉怎么样?”
多吉雅关心道。
“什么感觉?”
窦棠婴反问道。
“这几天下来,我发现你的睡眠不是很好。泡温泉活络心血管可以…”
“我只是少觉体质,你说的感觉我并没有。”
窦棠婴心里懵懵的,却仍在嘴硬。睡眠障碍这种事怎么可能是泡个温泉,自我发泄,又劳累后就能做到的事。他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极致后让自己崩溃到昏迷。
“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啊?”
窦棠婴款款走来,随后双手枕在岸边,趴着上勾视线。招惹多吉雅的眼波是江南万种风情凝化的一滴甘露流转个百转千回。眼下是深深懈惰和颓靡。
多吉雅…多吉雅此刻的心跳剧烈震颤得简直要冲撞出胸膛,仿佛梦中的一切就是真实的,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虚妄和坛城。
“关心同伴人之常情。”
他索性闭上了双眼,惹得窦棠婴发笑,他知道他的身体对他开始有了感觉,而且看样子反应还不小。
死鸭子嘴硬。
忽然,多吉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手看去,摩挲着手上是粘稠的半透明乳白质地…多吉雅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
哗——
窦棠婴眼尖立马发现了不对劲,他直接起身!扑通一声好大的水花——自己忘记给多吉雅擦手了!
窦棠婴的脸色顷刻间又红又白,心虚而羞耻地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窦棠婴的异样转移了多吉雅的视线。他就像一只受惊了的掉进池塘里的小鹿。
多吉雅立刻冲到了他的面前,窦棠婴确实很奇怪,他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似乎心虚又似乎胆怯和羞恼…他是个复杂令人琢磨不透的人,多吉雅刚伸出的手就被窦棠婴握住,他的手是湿的,要洗掉那污秽的渍迹。
他偏要与他十指相扣。
“窦棠婴!多吉雅!”刘意和卓玛奶奶来找他们了…
窦棠婴湿漉漉的眼眸微微抬起,嘴角抿着脆弱:
“好吉雅,我有些头晕了。抱我上去吧…”
对上小麻雀的央求目光,多吉雅说不出一个不字,他直接脱下来自己的藏袍把浸泡在水中窦棠婴哗然横抱而起。但窦棠婴对这件藏袍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曾有自己在上面呕吐过,现在又有自己的…窦棠婴心里一百个叫苦,南方人自有自己的委婉:
“吉雅……你的衣服湿了。”
多吉雅只说:
“这是你买的。”
“我知道啊。”
“所以……随你抱吧。”
窦棠婴心里也是湿漉漉的,他眷恋多吉雅的一切,只好咽下这份羞耻点了点头——他会再给多吉雅买衣服,买很多衣服。
“可算…找到你们了。”刘意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窦棠婴的所作所为,他眼神诙谐地表明窦棠婴拿下了这个男人。
但这场不期而遇的宴席即将散场…
“帅哥,真不加个微信?”刘意大声打趣道。今夜的他特别开心,久违的有了能活下去的感觉。
多吉雅醉酒后的还略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他背着一百五十斤的白玛四处溜达…
多吉雅停下脚步,懵寐般地摇了摇头只喃喃道:“我没有手机。”刘意只好背上了自己的背包,以为这只是多吉雅不愿离去的借口:“那就再见吧各位!”
刘意要下山去了,他还是决定今夜要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再来一次。
众人挥了挥手,刘意就要下山时,把卓玛奶奶的邦典握在手中:“奶奶很不好意思把你的围裙弄脏了。我买下…”卓玛奶奶一把抱住了刘意:“孩子,别灰心。你的力气还在,就不怕没饭吃。扎西德勒。”
他们泡在温泉里看了一夜的月,刘意在这样的惬意里痛哭一场,两人并不多言,她却给予了他百年亲情…
刘意收回了钱包,是啊这个时代饿不死人:
“奶奶,扎西德勒。”
“再见各位!”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很爱哭的成年人,他始终做不到面对苦难还要笑,这件事他想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不过他的天空总要有一次日照金山。
休息一下,收拾收拾。
今天没有,那就明天再来,明天再见。
伴着月光返回,山路崎岖,窦棠婴只是在多吉雅怀中简单地裹了层藏袍,他像个幼婴只露出一双凄楚的眼眸“多吉雅…”
“嗯?”
“我好看吗?”
正常人都不会在这时候问这种话题…但多吉雅认真地回答他:“你很好看,这点你无须向我反复确认,我很早很早之前就说过…你很好看。你真的很好看。”
“那我们做吧。”
窦棠婴拉下衣缘的那一瞬间,挑逗的话语却让多吉雅恍了神,耳朵里血液直冲大脑的声音像风声。
“你醉了。”
第34章 飞鸟与鱼
翌日,天蒙蒙亮,窦棠婴发现昨夜一直陪着自己入睡的吉雅又不见了身影。他一起身他就知道了。
不用说他一定是去做早课了。
窦棠婴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佛呆子了呢,以前他是那么喜欢自由的自然爱好者,他说他想爬遍所有的山看遍所有的花草,而如今他变了。若不是自己的出现,窦棠婴想他此刻还在给顿珠上师抄写佛经吧?
他有很多很多想问的问题,可那想关心又害怕自己越界的隔阂令他畏手畏脚。
但一想到昨晚的一切,窦棠婴自己都羞耻地遮住了脸。
他真的疯了。
窦棠婴这么想时,从房门前看到卓玛奶奶蹒跚而来,端来一碗汤。
窦棠婴以为又是牛肉汤,这几日牛肉吃得他一定胖了不少,捏着自己的肚子都觉得有了几层…他也喝不惯这里的肉汤,却又是奶奶的心意不好拒绝…总之是十分左右为难的事情。
“阿尼,切图那!”
想着…窦棠婴接过奶奶端来的汤碗,一低头他万分惊诧!
眼前居然是一碗奶白的鱼汤!这份诧异倒是让他的面容生动了许多,卓玛奶奶露出沟壑般的微笑。
他是知道的,
藏族不吃鱼的传统。
多吉雅回来时,窦棠婴正呆呆地坐在卡垫上望着他面前一碗没有动过的汤水,水面上已经浮出白油。
“你怎么不喝啊?”进门来的多吉雅自己拿起汤碗,喝了一口。他以为是自己厨艺不好,也因为他从来不喝鱼汤,导致这汤很腥,窦棠婴无法下口。
但其实不会,
口中鱼汤很鲜美。
多吉雅拿着汤碗蹙眉不解,那为什么窦棠婴不喝呢?
窦棠婴定睛一看,回来的多吉雅的头发是湿色里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你碰冰水了?”
多吉雅的神情明显不对劲只是昂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左顾而言他般回道:
“没什么,你怎么不喝啊?”
窦棠婴问道“这是你们的禁忌,我不喝。”
“这不是禁忌,只是生活习惯,你不必在意,现在身体重要。”
“你……”窦棠婴从最开始的狐疑到确定不过三秒,幡然醒悟:“是你做的汤?”
窦棠婴又仔细看了一眼木碗,这是多吉雅自己的碗……他想起昨天刘意在自己耳边说起的悄悄话:“藏族人说一生一碗一人,木碗犹如自己,不能给别人使用,而他把木碗给了你,嘶……你自己琢磨吧……”
窦棠婴回想后追问道:
“这个碗是你的,你还想抵赖?”
“你是修行的人破杀戒,就为了给我做一碗汤?”
面对窦棠婴的连连发问,多吉雅眼睛撇开了心虚,发梢还在滴水…昨夜的梦…令他对自己产生了陌生…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求过某人某事…
“我只是在救命。”
窦棠婴沮丧着脑袋,他更想听见的是他的在意,而不是这种近似近乎于悲悯的善良。天晓得在他知道多吉雅为自己杀鱼的时候,自己心里的这一瞬间爆裂般的狂喜——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在意。
可下一秒,他就哭笑不得:
“所以要是别人出了事,你也会这么做吗?”
“救人是最重要的。”
多吉雅端起汤碗,拿出去热了之后,
多吉雅走了进来,坐在窦棠婴的身边舀起一勺汤抵在窦棠婴嘴边。窦棠婴就是不愿意张嘴,多吉雅心里比他着急多了立马问道:
“你怎么了?”
这会破了多吉雅的修行。
窦棠婴撇开脑袋,他不喝。多吉雅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心里着急又无计可施,但他还是看出了窦棠婴的心思,解释道:
“鱼在水里,有鱼的命。人在难处,有人的命。取了一条鱼的命,为救一条人的命。…佛祖不会怪罪。”窦棠婴明确了多吉雅真的为他破了戒。心里又甜又涩…
“我不喝。”
“我不是僧人,”多吉雅的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般坚定,“我守的戒,是为了管住自己的心。而此刻为你做的事,就是我现在的心。”他看着窦棠婴,眼神里是坚定的、抛弃了所有‘应该’之后的坦诚:“我是在救命,并且救的是你的命,这对我来说最重要。”
多吉雅又尝试把汤勺放在他嘴边:
“窦棠婴,别让自己的身体健康受委屈。”
“我没有!它很好,我没有让它受委屈!”
多吉雅见缝插针把一勺的鱼汤喂进了窦棠婴嘴里,‘义正言辞’的语气仿佛直述他真的很在意窦棠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身体。”
面前的汤白烟袅袅,窦棠婴似乎看见了多吉雅蹲在火炉旁盯着高压锅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
多吉雅在意窦棠婴的身体更甚于窦棠婴本人吗?
显而易见,
鱼汤真的很鲜美。
喝完鱼汤后,窦棠婴就回房间收拾自己,吉雅眼看着薄雾消去,也不见窦棠婴出来。他又继续等,等到山腰上的密林露出自己的真颜时,窦棠婴也在这时出现。
吉雅一怔
窦棠婴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昨夜那场梦确实令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那种魂牵梦绕的感觉不是重新回笼睡一觉就能消散的,今早看见他时,自己的心境彻底的不堪又挫败。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窦棠婴面前越来越岌岌可危了。
犹如草原上雨过天晴后的第一朵格桑花,艳丽迷人,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
他说不上来,具体…具体哪不一样了,但眼前的窦棠婴就是和昨天的他不一样了。
窦棠婴捋了捋头发,见多吉雅眼中只有自己,因为自己而木讷的表情让他心情尚可…不亏他在屋子里头搞了头发打了底,出来时还涂了薄薄的唇膏,自以为皲裂褪皮的嘴唇在多吉雅看来其实格外透润,窦棠婴稍微走近一步,鼻子间还闻到了窦棠婴身上腻人的都市香气
他嫌弃地说道:
“这个味道人工香精。”窦棠婴作为这个品牌的代言人自然不乐意,“你才人工香精!”
窦棠婴觉得自己抛媚眼给傻子看了。
多吉雅恍惚间想起了昨夜的那场近乎真实的桃花梦,心跳剧烈轰然,眼睛像是找到了正负极的绝对磁力,挪不开扯不掉。
今早也是,他闭上眼全是窦棠婴,身体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发浑,动荡的佛国催生出了地狱的魇火。迫不得已他去泡了一个冷泉水,用物理的方法抵御身体的燥火…一场梦而已,竟让他的雪山摇摇欲坠。
窦棠婴发现吉雅正在看着自己,压制住自己内心雀跃,踮起脚身体贴近他半公分,手指在他眼前摇晃,语气暧昧极了:“哦~你的眼里全是我。”
多吉雅撇开头,多吉雅强制让自己遗忘他不仅梦见了窦棠婴,自己还梦遗的事他退后了半步,再这么下去,自己又该怎么办。
“好巧,你的眼睛也是。”多吉雅握住了他的手,大拇指的指腹摁在他的掌心,窦棠婴的嘴边还有牛奶的水渍,和昨夜手中的很像…
窦棠婴不再挑逗多吉雅,因为只是被他抚摸身子骨就自己酥软下去…再凑前一步,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也拿不准。
两人都不敢再看对方地眼睛,撇开视线,佯装镇定地默默地各退一步。
昨夜之后自己也变了。肉体的纯欲居然开始向更深处的情感探索,灵魂旷野无边宇宙,他的世界都想和这个人有所触及。
村边那几位老人家还在一块聊天,他们和她们告别,
她们还送了窦棠婴一块藏布,布上织着一句谚语,吉雅翻译道:“吉祥的是天,如意的是你”。
老人家慈爱地说一路慢走一路慢走…
多吉雅揉着他的脑袋就像刚刚揉着小羊羔脑袋一般温柔,但面对窦棠婴还多了几分的深情:“奶奶们希望你日后事事如意,天天开心。”
很难界定爱的范围,但此刻我的祝福里有你。
临走前,卓玛奶奶给了他们一袋牦牛肉,说是自己徒弟宰的,自己牙口不好嚼不动了,只是怕浪费所以送一些给年轻人,但他们都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心意。
她的家乡有句谚语“如果家里出现女佣,就让她出家为尼。”可是阿尼无法出家,她无法服侍佛陀,她的弟弟妹妹需要活下去,需要她…她选择了佛陀的另一个方向,拿起了屠刀。
窦棠婴低下头接受了卓玛奶奶的白色哈达,她还给他们端来两碗甜茶,让他们一路平安。
“我决定明年去转冈仁波齐。”卓玛奶奶说道。
窦棠婴抬起头时,日照金山映入眼帘,太阳此时恰好,阳光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了人文的温度,他难以表达这种萍水相逢,哪怕擦肩而过的一个微笑,也是日记里会落下的一笔故事。
窦棠婴仔仔细细地注视她的容貌。
卓玛奶奶的五彩头绳系在花白的头发之间,深沉的皱纹刻画下了她干练坚韧的人生,她的高颧骨始终没有放下过,笑容爽朗地挥了挥手送别了他们,后视镜外是库拉岗日和卡热疆群峰的连绵还有一位老者在雪山下双手合十的送别,经幡下她的祈福里有他有众生。
夏尔巴人会在家门口插上一根有枝杈的杆子,上面枝杈的数量就代表了这家有几人,窦棠婴这才明白,阿尼家门口甚至没有杆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罪孽深重甚至连称人都不配。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老人在后视镜上系上一条彩色的哈达后双手一挥,骁猛的白玛直接追上了他们的车,在车旁一路的跟一路的随,直到山路尽头。白玛替卓玛奶奶送别他们下山,窦棠婴丢给了它一根牦牛骨头,它却不为所动地注视他们离开,
它就这样仿佛真的懂得离别,站在雪山下直到看不见他们了为止。
在此刻,他们也命运般地和刘意打了一个擦肩而过,他又来了。
窦棠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只狗,一个人和一座山。
“回头看,雪山在此刻独一无二。”
窦棠婴喃喃道。
多吉雅瞥见小麻雀趴在车窗上,只留下一个低落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忽然小脑袋钻出车窗外,挺直身体向后看去!一阵山风吹来,风有了彩色,有了模样!刘意在他们的车后向天空洒向千千万万的隆达,乘风而来!
我祝福你们啊……此刻至永恒。
窦棠婴久久不能忘怀,直到山路转转,再看不见身后的一切,只有巍峨的雪山和一片自由的天空。
窦棠婴坐下拿走后座上最后一罐啤酒时瞥见了角落的黑青稞,它比前两天褪去了许多青涩并且饱满了许多。窦棠婴利落转身,易拉罐开启的“咔哒”声,引来了多吉雅的注意。他这才发现这只低落的小麻雀趁他不注意探身向后去拿了啤酒。
声音清脆划破了车厢里的沉闷。
“大早上喝什么酒。”多吉雅的声音闷闷的。
“我喝的不是酒,是心情。”窦棠婴仰头灌下几大口,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现在需要聊以慰藉,你少管我。”
“对身体不好。”
“不喝,”窦棠婴又喝了一口“哈,也没好到哪里去。”
“起码能活得久一些。”
“这是好事吗?”
“就当给下辈子积点福吧。”
“这辈子就不打算当人啦。”
多吉雅无语地叹气了,轻佻的窦棠婴三两口就喝光了一罐,空罐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后就随手丢进袋子里。
两人相互拌嘴时,窦棠婴忽然伸手打开了蓝牙音乐。当前奏流淌出来,多吉雅虽没听过,却下意识地跟着哼了起来。窦棠婴微微侧过头,用还能清晰听见的左耳,捕捉着身旁那人低沉而随性的嗓音,紧绷的嘴角几乎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好在自己的左耳没事,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车厢里气氛温热,迎面的暖风吹得人的身体懒洋洋的绵软,惬意中神经也放松了下来,忽然有段旋律在脑海中闪过。
窦棠婴像被灵感电击般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在身边摸索无果后,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解锁手机,指尖带着点急促的微颤按下了录音键。
哼唱完毕,他心满意足地把自己重新“扔”回座椅里,像一只终于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也正在此时,他听见了那个要命的问题——
“你唱歌很好听,是歌手吗?”
糟了!
窦棠婴刚刚合上的眼皮倏地掀起。他还不想暴露自己是“樾棠”……表面还是一派游戏人间。
窦棠婴故意把脸转向多吉雅,食指将墨镜勾下一截,从镜框上方投去一束狡黠明亮的目光:“对啊,我是大——明——星!”
那眼神太过明媚晃眼,多吉雅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交锋,无奈宠溺地摇了摇头。
他回想起佛堂时对方那俏皮狡猾的模样,
心下暗忖:这人上辈子定是个妖精。
第35章 飞鸟的樾棠
“你的声音,和我喜欢的那个歌手很像。”
像是扒了衣服一样,袒露自己的音乐品味让多吉雅有些难为情,但他很开心因为有种微妙的宿命感在他心头缭绕。
樾、棠——江南水土滋养出的两种植物,名如其声,那嗓音里自带一种慵懒又颓靡的午后春意,像可以躺在无垠的小河上,看头顶的苦楝花飘飘落下,自品一盏清茶,发散自己去想些虚无缥缈的柔韧人生,去感受穿堂而过的犀利山风:“我闻人生多自在,几多风雨亦见彩虹,哗然在昏暗前方不朽。”
但这歌手骨子里藏着别具一格的恶趣味,有着自己不安分的心跳。他会猝不及防地,用一句“地铁的风同化人的灵魂,限制人生无边,再无选择的自由。自命不凡,你不过是地铁的风牵引着的一缕幽魂。”
一个尖锐的转音,将人从氤氲的茶香中狠狠拽回,按在手里那杯早已冷透、只剩下苦涩的咖啡前。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做着最残忍的事。
可恶的他在告诉你,醒醒,你活在现实里。
“可他是我最讨厌的歌手,你还和我唱反调。”
“你为什么讨厌他?”
“我就是讨厌他,他唱歌跑调,还不尊重自己的事业和粉丝对他的爱,随便地搞消失,声音丧得要命人也是,也不知道谁欠他几百万一样。你也不要喜欢他了,他真的没你想的好。”窦棠婴把网络上大家对他的评价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多吉雅听。
多吉雅听完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他不反驳窦棠婴的评价,也不替“樾棠”委屈洗白:
“你有讨厌的权利,我也有捍卫喜欢的立场,他或许像你所说有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他在那一瞬间给予我的感动,谁也无法取代。”
他很坦诚地只是在说自己的感受。
“所以你现在为了一个歌手,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和我吵架吗?”
窦棠婴也不懂自己在气什么。明明他喜欢的是“自己”啊……
“我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辩经场上的辩经,场上我们的观点不同不代表我们就是敌人,我们同样为热爱的事奉献我们的思想和意志,我无法劝说你,你也无法说服我,但我会因此得到一个新视角,就犹如因为你我知道了我喜欢的东西不一定人人都喜欢,我喜欢的人也有缺点瑕疵,可我不会为此沮丧,只是下次的我就会更加从容地回应我的感受和想法。”
“哼!”
樾棠是个令人爱恨交织的歌手。
此刻,多吉雅和他讨论着这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虚拟”人物。这是一种奇异的分裂感,像在谈论一个共同的秘密,又像在无意间解剖着自己。
多吉雅的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方向盘,仿佛在试图叩开某段尘封的记忆。他视线在前凝视着山路,左手托着腮,整个人沉入一种遥远的氛围里。
他在试图…去捕捉窦棠婴和那个声音的契合程度。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一首歌?”身边的窦棠婴一边把保存下来的文件存进U盘里,一边问道。
多吉雅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因此叫太空》。”
原本正懒洋洋晒着太阳、望着窗外山野的窦棠婴,猛地将视线从广袤的天地收束回来,投注到车内多吉雅的侧脸上。他很难精准描述此刻的心情。
这是他………窦棠婴写给自己的歌……
这感觉……就像有一只名叫多吉雅的孤鸟,飞跃崇山峻岭,就为了一口一口啄食掉一颗名为窦棠婴的烂柿子。
而他说,他最喜欢柿饼了。
“为什么?”窦棠婴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酸涩,嘴里皲裂干瘪。
多吉雅依然望着前方盘踞的山路,以及更远处沉默的雪山。他们此刻,正被这片巨大的白色寂静包裹着。他的声音在这样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旷。
“因为……我根本无法及时感知并安慰到自己潜在的低落而不易察觉的那些情绪,在这种情况下又谈何去抚慰所谓的灵魂?”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所以我需要一件事,一个人,一样物品……去装载我的情绪感官。让我能通过它,清晰地感受到我的自身,我的自我,我的……存在。”
“那么,喜欢上一首歌,反而变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特定的瞬间,“它恰巧就在那一刻,击中了我。让我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当下。”
那个当下就是——
元吉雅,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释然。
你并没有你以为的坚强。
你并没有……想象中父母尤在的那个家了。
偌大的世界,你只剩你一个人了。
你很想他们,想到骨头发疼。
所以,请你……不要再故作坚强了。
因此叫太空,唱的就是这彻头彻尾的谎言。所谓的太空,不过是他孑然一身时,对着空旷山谷发出的、一遍遍的回响。
多吉雅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向前方。车窗外,是盘踞的山路与永恒的雪山,它们冰冷而巨大,将他,连同他刚刚不经意间袒露出的、那一丝脆弱的内核,一起无声地包裹、吞没。
“听听看吧?”
窦棠婴刚伸手去开蓝牙,就被多吉雅制止,“不……”
“为什么?。”
“我会哭的。”
他很坦诚,目光凝视前方闪闪发亮。说完怅惘地笑了。
此刻自己的手还被多吉雅握在手心,但他立即抽出了手,在副驾上端坐好,垂下目光道:
“我们今天就可以到拉萨了…”
窦棠婴看向前方的路,垂眸再也看不见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路边的牦牛羚羊牧人帐篷统统与他无关了。
舍不得放手的自化成沙,它终会从手缝里溜走,无声无息。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那个…”
多吉雅眼睛往右稍稍瞥去,“嗯?”窦棠婴手里的U盘很可爱。
“…普莫雍错美吗?”
窦棠婴摩挲着U盘表面,声音柔柔绵绵地发出…羞怯地认为多吉雅会不会听出自己是在舍不得了…
多吉雅心有灵犀而缄默地油门一踩,窦棠婴的纠结再无后悔余地。
再迟一点点吧,先和你去看看库拉岗日雪山下的融水,然后天黑之前抵达,天黑后再说再见…
“你这个挂坠很可爱。”多吉雅说道。窦棠婴拿起他的Q版周边,它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它是U盘。”
按多吉雅久远的电脑回忆,这种东西不应该插在电脑上吗?“U盘现在也能直接拷手机里的文件了?”
“嗯,省去了以前电脑这种中间介质的麻烦。”
“哦…你的U盘很可爱。”明白后多吉雅改口道。
窦棠婴把目光转回自己掌心里沐浴在阳光下的东西,是一只龙猫的人塑,圆滚滚的白肚子圆亮亮的眼睛,天真可爱地看向自己,仿佛依旧是那个虽然肥胖但却无忧无虑的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粉丝给自己创作的人设图,他开心了好久,嬢嬢还把这个图拿去陶瓷工坊做成了一套餐具,以此庆祝了自己20岁的生日。
可是,他不是那个肥胖的窦棠婴,也再没有人陪自己用那套餐具一起吃饭了。窦棠婴收了它,抬头看向窗外……
这一路上窦棠婴见过了徒步的信徒,嗑长头的信徒,站在路中央岿然不动的牦牛,拱车的牦牛,骑行的旅人,残破的经幡条,完整的垃圾袋…什么都有,219国道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己的家。
在路上看见几只牦牛,车可以绕道走、停下来等它走完,或者跟在牛屁股后面慢慢开车然后看着它的尾巴甩来甩去,这挺有意思的。
尾巴洋洋洒洒地挥开后,一个辛苦推车的喇嘛映入眼帘。车上的物品堆满了三垒箱包,窦棠婴还看见车后跟着一对康巴老人一块推,但上坡的公路上喇嘛几乎佝偻着背艰难向上推。
忽然,满头大汗的喇嘛觉得轻松了很多,喘息间他向后看去是一个年轻人加入了他们,回过头来的前方停下了一辆红色的越野,车上又下来一个同胞,跑来接过了他的动作。
“你们…真是太麻烦客气你们了。”走在路边的喇嘛普通话不好,他手里捻珠纯朴而真挚地道谢和愧疚。那对老人家更是感激,但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一路上“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他们一起把一辆摩托车推向了坡顶后才知道喇嘛也是帮忙的人,修行的半途中遇到没油熄火的老人家束手无措地推车上坡…几人坐在路边闲聊时还被路过的徒步信徒投喂了几口糌粑和牦牛肉干。
康巴老人面容皲裂沟壑颇深,可他的眼神十分坚定纯朴:
“我们准备去拉萨的…嗯,我的子女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们两个,他们工作忙,我们会把他们那一份一起祈福。”
“能帮上他们当然很好,可是我也没有做什么事,无法让他们的车有油和动力送他们离开。”
喇嘛帮了一个大忙可是他还在愧疚他无法解决他们的烦恼,对于他来说只是解决他们一个燃眉之急,告别之后他们这一路还有很多很多艰苦的事,而自己无能为力。
“我们车上还有一些油,可以给他们。”多吉雅分了一些给他们,这台几乎要散架的老式力帆摩托喂饱后油门一踩,轰鸣一声仿佛又回到了当打之年。
喇嘛这会儿才吃着糌粑笑了。等老乡的摩托恢复动力后,他们准备离开了:
“小师傅,送你一程?”窦棠婴打开车门微微一笑,惹得喇嘛黢黑的脸颊腼腆泛红。他只说就在前方,不必相送。
窦棠婴眼瞧着他双手合十虔诚地祝福他们两个一路平安:“好运的,福报的,扎西德勒的。”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一并双手合十:
“扎西德勒。”
窦棠婴上了车,他们继续往前走,过了蒙达拉山口,他们可以看见库拉岗日山就在自己的身旁,她从未远去,永远静立,这里离拉萨只剩两百六十五公里。
喇嘛佝偻的背影与那对康巴老人花白的头发,在刺目的高原日光下,渐渐凝成三个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蜿蜒公路的尽头。
车子重新启动,车厢里却比之前更安静了些。窦棠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与偶尔闪现的蓝色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推车时沾上的、早已干涸的尘土。那粗糙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摩托车铁架的冰凉与太阳暴晒后的微烫。
“在想什么?”多吉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往常更柔和。
窦棠婴回过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那个喇嘛……他说自己‘没做什么’,还在愧疚。你们……很多人都会这样想吗?帮了忙,却觉得不够。”
多吉雅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车正驶过一个垭口,五彩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面同时摇动的旌旗。
“在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风噪与经幡的呼啸里,“我们帮助能触及的,接着继续走自己的路。人们相信,善意如同风,吹过便是吹过了,留不下痕迹,也无需计算分量。否则,心会被世间的苦难压垮,一步也走不动。”
多吉雅顿了顿,侧脸在明暗交错的车窗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就像你刚才,没有问‘他们以后怎么办’,只是走过去,推了一把车。这很好。”
窦棠婴的心被轻轻触动。他想起自己过去的世界,衡量帮助的标准常常是“彻底解决”,否则便觉无力甚至没用。而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伸出援手本身就是一种完整的、值得双手合十为人称颂的“功德”。
车子攀上更高的海拔,蒙达拉山口的风凛冽如刀。然而,当库拉岗日群峰那近乎奢侈的、连绵的洁白再次完整地横陈于身侧时,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低沉。
多吉雅指着云彩后的雪山说道:
“那边卡热疆主峰还有一个壮举,2014我国优秀的登山团队完成了世界第四高未登峰的首次攀登纪录。”
它静默矗立,亿万年来目睹过无数这样的瞬间——渺小人类的短暂相遇、微小善意的无声传递、以及各自道路上永恒的孤独与坚持。
“它们都看着呢。”窦棠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面前的山绵绵长长,彼此都心知肚明“它”是谁。
“看着我们到来,看着喇嘛愧疚,看着老人无奈……也看着我们离开。”窦棠婴的声音很轻,像是对山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然后它什么都不说。”
“不说,就是最大的慈悲。”多吉雅接道,“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一切流逝。”
在路上真正的“前行”,不在于背负路途所遇的一切苦难,而在于大胆地迎接一程又一程的苦难,走向自己必须完成的、孤独的自我修行。
窦棠婴不再说话,趴在车窗上,感受风灌入耳朵搅拌着神经深处的耳鸣,他仿佛置身于漩涡之中,挣不脱也死不掉。
只是将那片巍峨的洁白更深地印入眼底。两百六十五公里外的拉萨像是某个模糊的节点,在此刻这段仿佛被雪山永恒凝视的路上,他感到某种沉重的执念,正悄然松动、风化。
车窗外,库拉岗日的雪顶反射着亘古不变的阳光,沉默,而庄严。一帧一帧时间的具象化
,最后只剩——欢迎你再来洛扎。
第36章 飞鸟与推瓦村
越靠近普莫雍错海拔越高,窦棠婴抱着氧气瓶闷头不语。血液好像在胸腔淤堵,在血管滞塞,只有大脑还要嗡嗡运作不停,最后沉闷地积压在太阳穴和头盖上,苦不堪言。
多吉雅见他状态不对,立刻把车停在了路边…
“多吉雅…”窦棠婴无意识嘤咛脸色苍白眼皮无力,多吉雅担心会是他的胸腔撞伤还没有治愈清楚,贴近想要打开窦棠婴的衣服查看,啪!
无声的车厢里清脆一声,两人之间不同的气氛混合置之,心虚的窦棠婴全身几乎无力只看见那人耳垂的红珊瑚摇摇晃晃,仿若天上的红日坠进车窗。
舌尖顶着脸颊,多吉雅回味着这一种辛辣的滋味,他一个利落翻身回座打开了车门下车。
只可惜…此刻冰雹下起,垭口上风如削骨凛冽。
窦棠婴蜷缩在车座上眼看这个黑郁氆氇的藏族男人宁愿顶着狂风大雨也要离开自己的背影…窦棠婴撇开头闭上双眼昏迷在自己的心如死灰里不动声色。
没多久,
咔吱一声,车门开了。那人进来时,车身明显晃动了一下,窦棠婴觉得那一瞬间好像地球都向他倾斜。
多吉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启动了车。头顶倚靠车窗的窦棠婴觉得头上似乎迎来了和煦的阳光。
浑浑噩噩中没多久窦棠婴觉得多吉雅又停下了车,他讨厌这样的刹车和短途,这十分苛刻着人的意志和身体。
但多吉雅终究是多吉雅,他的脚步停下来总是有自己的原因的,窦棠婴以为他又去帮谁了。
随他去吧…
他惺忪着双眸,前方一条缝隙间模糊灰白一条,眼皮实在无力睁开,等到自己再有意识时,迎面就对上一双干净犹如黑曜石般的眼睛。
整个人被多吉雅圈抱在后座上,正一口一口地小心用勺子给他喂热水。
窦棠婴又闭上眼睛…不敢去面对他。
“生病总爱打人,这个习惯不好。”多吉雅瞥见了小麻雀颤动的眼皮,睫毛僵硬地翕动。指腹擦拭去水渍,自己佯装没看见般念念叨叨地发起牢骚。
“痛了也不说,难受也自己撑,饿了只会让肚子咕咕地受委屈,这些也不好,不能让这些成为习惯。”
“脾气还大,这样对心脏不好。”
窦棠婴眼睛噌的一下瞪大,他舒服地躺在多吉雅的怀中,单手用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谁脾气大,谁爱打人?”
“谁应谁是。”
“我只是为那个人打抱不平,你是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
窦棠婴捏着多吉雅的脸左右来回地晃动,多吉雅随着他的动作左看看右看看,在窦棠婴仰视的视线里多吉雅的下颌线拉扯出了一条很好看的线条,骨头连接着凸起的肌肉伸展,舒张的流畅上棕色的皮肤青筋饱满,像是攀附盘踞的附生植物,而窦棠婴的目光就像贪恋人的血的阴冷动物循据在此,让人不由得想要探究衣领下隐秘的脉搏和肉骨。
窦棠婴在这一瞬间后悔自己没在那一晚在这条迷人的肌肉线条上留下印记。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这里应该留下窦棠婴到此一游的痕迹。
“你哪来的热水?”窦棠婴从自己咽下的唾液中感受到咽喉的温热,还有腹腔的温度熨着自己的体温的舒适。“我怕你出事就加快速度赶往拉萨,在路上遇见一家小餐馆,我进去讨了一杯热水。”
“我们快到拉萨了。”
轰的一下思绪断裂,他整个人几乎都要崩溃,还没天黑不是吗!窦棠婴听完推开了多吉雅,一下坐起:“你凭什么帮我决定!我说了我要看普莫雍错,你凭什么决定我此时此刻的去处,我只是难受又不是要死了!多吉雅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了?我不要这么快回拉萨,你给我掉头,不然你给我下车,我自己开回去!”
小麻雀又炸毛了。
多吉雅似早有预判牢牢抓住了窦棠婴的手腕,眼睛直直望着他,眼里全是温柔。窦棠婴被他箍着,只能动嘴而无法有实质性的动作:“你松不松手?再不松手我喊人了!”窦棠婴昂首挺胸想以气势逼退这只侵占他地盘的老鹰鸠占鹊巢。
多吉雅愈发无奈:
“二百六十五公里可能会要了你的命,普莫雍错永远都在那里,只要我们”
“多吉雅,回头还是不回头?”
窦棠婴不想回头,他和多吉雅到了拉萨就到此为止吧,所以今天的普莫雍错很重要,他的旅行的意义就即将到此结束了。
人生如若梦,不会记得开头不会念起结局,只有中程的梦让人望梅止渴,让人怀念。
多吉雅是这场梦里最浩荡的一座梅山。
窦棠婴的情绪一丝一毫全被多吉雅收入视线里,逼仄的方寸车厢里逼着窦棠婴面对多吉雅时的情绪一览无余,他垂下脑袋睫毛抗拒着离别,就连皮肤都是放大呼吸情绪的感官。
多吉雅弯下腰,伸着脖子,去看窦棠婴的失落:“怎么办”
窦棠婴一怔抬眸,多吉雅凝视自己时,嘴角还是一抹干净的笑意,脸颊旁还有他手指留下的红痕:
“我好像看到了你的心思。”
多吉雅擦干了车窗上的水雾,窦棠婴透过窗看去,车窗前灰白的云雾冷冽着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湿漉漉的铺装路面延伸延伸不断延伸到了云雾深处。
多吉雅的指腹摁在车窗上指着一处,回头笑着说道:“欢迎你来到推瓦村。”
推瓦村,海拔5070全国海拔最高的行政村落,最靠近普莫雍错的地方,也是离天最近的村庄。
当前温度6℃。
始料未及的窦棠婴推开了这个弯下腰看自己笑话的狗男人贴近车窗眺望,欢欣雀跃之时刚要开门就被他拉回勒令喝完热水才能下车。
他讨厌喝水,
多吉雅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啊。
窦棠婴打开车门,映入眼帘的是三排居落,典型的藏式平顶面朝普莫雍错和库拉岗日,在云雾下寂寥犹如冷风钻进骨髓,此刻只有3℃,窦棠婴裹紧了多吉雅的藏袍站在路边,身后的多吉雅问道:“你看到什么了吗?”
“一片白雾和一个你”窦棠婴如实回答。多吉雅站在他身旁,很难不看到。
“我在你心里这么清晰?”多吉雅笑颜张力十足,窦棠婴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走吧,我们去谢谢老板阿佳给我的热水续我命。”
他们来到了那家甜茶馆,就像内地的苍蝇馆子什么都有,盖浇饭拌面饺子包子应有尽有。在藏式甜茶馆吃咖喱饭,窦棠婴本来觉得这是一件很鸡肋的事,却没曾想到咖喱出人意料的好吃,西藏靠近印度,接壤着的土地文化美食多有交流,西藏甜茶馆的咖喱饭就像沙县的拌面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好吃!好浓郁的味道!”
窦棠婴吃到好吃的东西,本来兴致乏乏的眼睛就会忽然之间闪闪发亮。多吉雅一天一顿,只要来了一碗咸奶茶。
他们坐在窗边,视线之外就是雪山海子,云雾散去了一些,太阳撕裂了天空的一条缝隙,阳光一束一束地打在湖面上,碧蓝的湖面星星点点。
店就在路边,偶尔几辆路过的车疾驰而过,也有被牦牛堵在路上动不了的时刻。
这不,一辆丰田90老车就被牦牛挡道了。有时候,司机宁愿是自己的车损坏也不愿意牦牛有事,一是生命宝贵二是牦牛太贵。
这辆丰田选择在路边停下,长时间的驾驶和轻微的高反让两人都有了疲惫,索性她们进店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小餐馆里弥漫着酥油茶和藏香的独特气息。木制的桌椅上朴实无华摆着一看就是上世纪的餐具,褪色的毯子铺在卡座上也是岁月和人为的洗礼。
一坐下来,两人却都默契地掏出了手机,一个翻看菜单,一个低头手刷社交媒体,刚才车里的低气压延续了下来,她们似乎不熟的样子。
背对着窦棠婴他们的厉宁文深吸一口气,她是个不爱和人打交道的人,可现在要面对这个难搞的人,她说道:“没订到酒店。”
“…嗯。”林连珂头也没抬,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手指仍在屏幕上点点划划。她无所谓,反正苦就苦这两天。
“今天得休息好,明天要转湖。”厉宁文也是公事公办般说道。
“随你安排。”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她依旧抱着手机,仿佛那才是她此行的唯一伴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厉宁文终于忍不住了,她想这真他丫是个祖宗,也不知道周杞一当年怎么忍得了四年和这种人做舍友。放下手机,声音里带上了冷意和不满:“林连珂,我们明天各转各的。”
林连珂这才抬起眼,但又很快垂了下去,“所以,你同意我撒周杞一的骨灰了?”语气平淡得让人窝火。
“你敢!你算她什么人?”厉宁文火气直接上来,玻璃面的餐桌险些被她一掌拍碎的清脆声连耳力不好的窦棠婴都被吓了一跳。
厉宁文的行为还引得邻座穿着藏袍的老奶奶瞥了她们一眼。
林连珂似乎被这话刺了一下,终于放下手机,语气生硬:“哦。我只是她朋友,你不一样是她的好~朋~友~”
“你!”厉宁文气得一时语塞,胸口起伏着。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有点累了。”林连珂拿起菜单胡乱翻着,餐馆静得只有林连珂翻开菜单的窸窣声。然后林连珂把菜单一放:“你点吧,我没什么胃口。”
厉宁文也很累了,把头发胡乱一撩,她只能无奈道:“随你吧。”
林连珂目光游离地扫过餐厅。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对厉宁文,仿佛刚刚的吵架只是一段插曲,她小声压着声:“诶…等等…厉宁文,你看那边那个角落…他是不是那个…那个谁的?”
“嗯?”和林连珂真不上熟悉的厉宁文身体向后靠了半分,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林连珂暗示的方向就要扭头看。
“你别…你别直接看过去!太明显了!”林连珂急忙提醒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唱什么的!!!前段时间全网吐槽,现在短视频二创最火的那首BGM就是他唱的!”
“哎呀我找给你听!”说着她的食指在屏幕上像啄木鸟哒哒哒哒不停。
比起大自然,林连珂对名利场更在意,也更了解。
“哪个明星会跑来这种地方吃饭?”厉宁文则完全对明星没兴趣,她还是一头雾水,在无人区待久了,动物见得比人都多。但她也学着林连珂压低声音,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餐厅的角落。她才发现窗台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冲锋衣、面容明艳好看的男人,他正低着头对着一盘咖喱大快朵颐。看他吃饭让人感到幸福又食欲大增。
林连柯对着手机暗讽道:
“他啊,音乐节唱跑调,商演进错拍,声音忽高忽低的,经纪公司还强行挽尊说是麦克风出了问题,哈哈哈哈哈鬼扯!他完全不专业,你要不要看鬼畜视频。怪不得说他背后有金主,不然这种没实力还能硬捧到现在资本势力也是真强了。他又爱整容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整了几次,你看没看过他整容前的样子,简直是雪地上的馒头蛙。”
“我给你找!肯定就是他,绝对没错!”林连珂瞬间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激动地重新拿起手机,手速飞快地开始搜索,然后猛地将屏幕递到厉宁文眼前——屏幕上是一个歌手的宣传照,简直就是天神级别的脸蛋。
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的音乐不大不小地播放了出来,厉宁文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眉毛不禁抽动了一下……
这什么鬼……死亡摇滚?朋克金属?
她看见屏幕上四个大字——伊壁鸠鲁
林连柯开始还搜错了名字,她以为是印第安老斑鸠。
厉宁文思索着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人好像是个哲学家,主张避免痛苦,寻求快乐。耳边聒噪的金属声令人耳鸣……大脑却不断放电般发麻…。
「深陷箍牢的陷阱牧神潘的梦境
信仰自戕
魇魇自食
爱欲毁了我彻底
心脏
丧钟
滴答滴答滴
各得其栖
神明禁止
又是你我
闪烁其词
圣徒只能流露一丝丝
命的鄙夷
分离」
嘶……看着真人再听这首嘶哑犬吠的歌,厉宁文觉得有种图文不符的微妙感。
但她还蛮喜欢的,起码多巴胺会令人疯狂。
“…樾棠?”厉宁文脱口而出说出了这个名字,平常声音在这不大不小的地方很大声。林连珂立即连连抵嘴要她噤声。
厉宁文一说完,其实吉雅就抬起了头,窦棠婴注意到后护着自己的餐盘道:
“突然想吃了?”
面前的窦棠婴就和听不见一样正大口大口地吃着咖喱,嘴角都有了油渍他也不受影响。
吉雅抽出一张纸,让他擦擦。
窦棠婴接过后,吉雅又低头继续喝奶茶,他边喝奶茶边低头翻阅着店家的经书喝出了一种下午茶的优雅,视野里突然冒出一勺裹满酱料,堆了一块土豆和肉块的超大一口咖喱饭。
多吉雅抬眸看去是窦棠婴‘大发慈悲’地分享了一勺咖喱分给他,他还自己张开嘴:“啊~”
多吉雅心里忍不住笑了,所以也起了玩耍的心
他低头继续翻阅经书不去理会窦棠婴的“慈善”,窦棠婴看他这样自己把这口米饭吃掉后独自生闷气——精神食粮比他的大米饭更好是嘛!
“臭多吉!!”
多吉雅仍然没有理他,专心致志在经文上,窦棠婴嗔大了圆目!
好啊!那他倒要看看!什么书能饱腹!
小麻雀一屁股绕过桌子坐在了吉雅边上凑头过来,并肩的吉雅见他凑头而来,比起他看得出奇认真的眉眼,他最先闻见了与自己相同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气息犹如他此刻嘴角偷偷上扬,只有他知。
小笨鸟……
窦棠婴看似认真咬文嚼字,
呵…
实际上,上面一个字他都看不懂。
上面全是藏文,看得窦棠婴痛苦发闷,多吉雅默默地把对面的咖喱饭拿了过来给他继续吃…
窦棠婴无意中接手过来,然后心里只剩一句感慨——真好吃啊大米饭。
精神食粮食不果腹,还是放纵最好。
他们吃完后,两人路过了她们身边,林连珂嘟囔了一句惊叹:这个藏族小哥也好帅啊…
窦棠婴听到后拿出了见面会面对粉丝的温柔笑颜面对林连珂。
林连珂在他们走后,直接无声尖叫起来!激动得她四肢都快跳完一套广播体操了。
“咖喱饭的卡路里是…”对此浑然不知的窦棠婴还在计算咖喱的卡路里。他在换算要消耗一碗咖喱所需的运动量。
看到屏幕上的数字时,窦棠婴险些没有两眼翻白地昏迷过去,他得跳多久的操和做多久的健身才能把这碗好吃到昏迷的咖喱饭消耗掉啊…
窦棠婴抱着手机一时没了力气。
我佛慈悲,时光倒流回去,他一定不会吃!!吧……
吉雅站在他身后总是在偷偷笑,他不明白这只小麻雀的情绪起伏怎么可以这么可爱,时而开心时而低落时而暴躁地呀呀大叫。
嗯……有点可爱。
两人站在公路旁消食看风景,这个不大的村庄过几户房子延伸出去的公路旁就是连绵的山体,太阳和月亮在东西两侧,分别悬挂在自己的信徒山上。
然后他们在找寻住所时,得来了噩耗:
“今天这里的酒店都被订满了,只剩招待所八人大通铺可以住。你可以吗?”
按吉雅往常习惯,他会找一个同胞家里“住下”,这往往代表借宿,但这种事他想窦棠婴不会习惯…
看吉雅这副为难的样子,窦棠婴心里纳闷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好歹有个地方住,已经很好了。
但…打开门的一刹那,他彻底明白了吉雅的为难。
大通铺前立着一个火炉,六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褥上或坐或躺,有几人上下扫视了一眼这个和这里氛围格格不入的男人,一瞬间气氛凝固。站在门口的窦棠婴像个误入澡堂的人经过所有人尴尬的审视,这几个人将信将疑窦棠婴是个男生后这个房间的气氛才恢复了过来。
窦棠婴闻到了一股味道…强撑着放下衣服后,他憋着气直接冲出了房间,然后干呕了出来。
好臭!房间里脚臭汗臭体臭还有空气不流通的二氧化碳味,这众多味道夹杂在一块就是沼气味!
窦棠婴绝望般地蹲在地上,睡意直接泯灭,他现在清醒地可以替他们通宵站岗。
吉雅洗漱完,面容干净而冷冽,乌黑的自来卷湿答答地披肩,他单手撑在墙上,弯下腰问窦棠婴怎么了。
“你怎么了?”
视野忽然昏暗下来,窦棠婴抬头看去高大的吉雅挡住了头顶的灯,他的身影把自己全部笼罩在昏暗里。
此时,恰好一颗发梢的水滴落在窦棠婴眼角下。
紧接着,吉雅也蹲了下来。
他在想这只小麻雀怎么了?
窦棠婴说:“我”他嗫嚅而温软的声音在自己臂弯中闷闷传出,小麻雀的目光随后从双臂间慢慢探了出来,很是不好意思的愧疚。
“我觉得我不可以。”
“我靠!这什么破房间!”比起窦棠婴的委婉,林连珂直接多了,她把厉宁文拽了出来两人站在女生通铺门口大吵了起来!狭长的走廊上只有头顶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
“爱住不住不住拉倒。”
“谁稀罕啊,我睡车上都比这强。”
“今晚零下二十℃,死了别来找我。”
“那我肯定去找周杞一啊。”
“你也配?”
“我不配人家死前最后一个电话也是打给我!”
“林连珂!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是谁他妈到现在都不把周杞一下葬的!只有你这个歹毒的变态!”
啪的一声,全场寂静。
窦棠婴从震惊中慢慢站起,刚在餐馆遇到了两个女孩,现在一人一巴掌呼在了自己的脸上。林连珂没了力气,厉宁文甩自己一巴掌是干嘛?
等旅社老板赶来拉走了情绪失控到崩溃的厉宁文,留林连珂一人在原地时,厉宁文还说着!
“难为你一路和我这样的变态在一起,像这样扇我一巴掌不是更痛快吗!”
走廊上几个探头出来看热闹的脑袋缩了回去,一时之间寂静极了。
林连珂白眼一翻,骂了一句脏话呼吸以后又追了上去。
刚刚仿若看了一场电影般,
“…”
走廊上又只剩窦棠婴和多吉雅了。窦棠婴看向走廊的尽头…
这两个人是谁,窦棠婴还不知道,可他已经知道周杞一一定是个渣男。
第37章 飞鸟与普莫雍错
“周杞一是女的。”
窦棠婴在知道这件事的三个小时前,他们在普莫雍错旁又遇见了。
“今晚有些冷,我们就在车上将就着过一夜?”在招待所面临可能会被熏死过去的折磨,他宁愿呆在车上顶着可能会被冻死的危险。
“好。”窦棠婴呆在车上,所幸的是今夜不算太冷。他们找到了一个湖边,耳边有依稀的水浪声,然后逗窦棠婴的眼前又再次出现了那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一个人闷声不说话,一个人叽叽喳喳在吵架,林连珂拉住了厉宁文。
两人在大吵的时候偶然一瞥,看见了趴在车窗前的窦棠婴。他的眼神里没有凑热闹的饶有兴味,只是在观览一个故事。
两人站在原地望着坡上的那辆红色越野,
“我这里有酒,要一起喝吗?”窦棠婴歪着头枕在自己的双臂上,说话时多吉雅打开了车灯,湖面的风刚好吹开了窦棠婴的头发露出完整的他的容貌,微微昂首的下睨视线犹如海棠初开恣睢的公子哥。
是个很好看的美人。
“好啊帅哥。”林连珂也不客气,人生能有几次和明星喝酒的机会,她拉着厉宁文走上坡,厉宁文很是不爽,右手还抱着一大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罐,被林连珂拽着走。
“你好啊,我叫林连珂,她是厉宁文。”
“我叫窦棠婴,他是多吉雅。”
“窦棠婴?原来你叫窦棠婴啊?”
“原来?”
“你不是樾…”
“啊!我是大众脸,你千万别认错了。”窦棠婴的手托着自己的腮帮,抬头看着两个站在他窗前的姑娘笑得明媚可爱。
“哦~帅哥都长得很像嘛…”不明所以的多吉雅打开了后备箱,窦棠婴欣赏这样识趣的女孩,他说“里面的酒,你们随便挑。”
“好啊!”
开朗外向的林连珂短短几句就和窦棠婴套上了近乎,厉宁文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所以这样的女孩才会让周杞一到死都念着这个女孩。
西藏的月亮真的很大,窦棠婴来这之前以为天下的月亮都是一个尺寸,天下的人都是一个德行,但来了这里,他才明白了月亮可以这么大这么近地贴在人间一角,人可以这么好这么多地聚在一处。
他们坐在车顶无声地喝酒,月亮就那么挂在库拉岗日和蒙达岗日山之间,让人暂时忘了远方。
“你能不能告诉我,周杞一死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林连珂几口酒之后,一瓶红酒已然见底,厉宁文滴酒不沾抓着林连珂的手诘问道。林连珂甩开了她的手“说什么很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无法释怀她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人是我!”
“对啊!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坐在车里的多吉雅感觉整个车子都在摇晃,头顶有一股压迫感袭来,他稍稍抬头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她的好,给谁多一点,给谁少一点,我都要计较。她对你笑的样子,和你说话的语气,哪怕只是多提了一次你的名字……我这里,”她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都会像被冰碴子割过。你说她对我最好?不够,远远不够。我要的是她的全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是因为我。”
厉宁文站了起来,在车顶歇斯底里的声音却被风吞下,凡人的纷扰不会打扰到雪山的宁静。
林连珂嗤笑道:
“厉宁文…我就是喜欢看你让周杞一放下我而不得的样子。怎么办,人家到死都念着我。”
…
“所以,把她的骨灰给我。”林连珂把手放在那个罐上…
“你做梦!”厉宁文死死抱住了那个土罐像是护住了她唯一的宝贝。她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会发疯的女人,但她现在歇斯底里的模样现在离疯不远了。
窦棠婴一口酒险些喷了出来,这个放置在他身边的土罐是骨灰盒!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骨灰盒,目光端详着这个风格迥异的“盒子”,下意识呢喃道:“和嬢嬢的不一样诶…”
他记得嬢嬢的骨灰是装在四四方方的紫檀盒里,可是他并不知道一个六十斤的老人烧成灰烬后连盒带灰的重量。
出葬那天,他只能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嬢嬢的亲儿子抱着她的骨灰盒走了出去,段暮辞捧着牌位跟在她身后,而他只能在远远地祭拜。
明明是他陪着嬢嬢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可他却再也无法拥抱她了。
同一时间,两人都因为他的这一句话止住了声音,戛然而止在别人悲伤的瞬间。
默契地用沉闷,代替安慰敬了窦棠婴一杯。
“这也不是我们装的,当时到的时候已经被当地的野保团队和牧民火化好了…”
“这个骨灰盒太丑了,我迟早有一天会找人换了它。”
窦棠婴从她们一人一语中拼凑出了周杞的生前——
一个朴实勤劳的宁夏人生在高原,活在高原,通过自己的努力考进了全国最好的植物学专业认识了林连珂这个刁蛮大小姐同学,实习认识了冷漠又偏执的队友厉宁文,三人纠葛了一整个大学生涯,最后却因为考察野保项目牺牲在了高原。
“周杞一喜欢的人是我,也只有我。”
“哦,可是她彻夜不睡帮忙改论文为了我,可以翻过三个山头找医生给我看病,可以…”
厉宁文笃定道:“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还只是她可有可无的队友。”
“是对象,不只是队友。”
两人又吵了起来,为了一个狗男人。窦棠婴摇了摇头。
“他怎么死的?”窦棠婴问道。
“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处秘林中我们找到了云豹的身影,她去收红外线摄像机的时候掉入冰洞最后失温活活冷死。”
厉宁文很冷静,可是她的腮帮紧绷,全身微颤,声音嘶哑地诉说一段往事。
“为什么是她去收的原因你怎么不说?怕人知道是因为你那可悲的嫉妒心作祟啊!”林连珂冷嘲道。
“嗯,我因为介意周杞一对林连珂的好,那天我喝醉和她吵了架,她一个人去收的摄像机…”
“草。”林连珂恨得不行骂了出来,她跳下车破口大骂。厉宁文眼看着她把湖边的篝火砸了个稀碎,最后只剩零星半点的火苗洒在流石滩上…其上站着一个失去了挚友的人。
窦棠婴看她在湖边踱步了几回,又冲了回来,抬头指责厉宁文,林连珂哭着喊的声音尖锐无比:“她死的那天穿的衣服还是我送的!!!”
仿佛她还在宣示主权。林连珂擦了脸,冷静了半分。
她把喝空的酒瓶“咚”地杵在车盖上,玻璃瓶底在车盖铁皮上磕出一声闷响。多吉雅透过前窗看去,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林连珂抹去泪涕:
“周杞一那件外套,领子洗得发白那件,还在你那儿吧?”
厉宁文没吭声,抱着罐子的手臂紧了紧,算是默认。
“那是我送她的。”林连珂扯了扯嘴角,“大一那年,她穷的连件厚外套都买不起,还是我把我不要的冲锋衣给她!大二她有了奖学金,买的第一件户外设备还是我陪她去买的!可到了商场,自己摸了半天嫌贵没舍得买。我后脚回去就买了两件,同款不同色。跟她说买一送一,硬塞给她。”她拉扯着自己身上这件外套,窦棠婴知道这就是另外一件。
她转过头,月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年在羌塘,我看她还在穿。袖子都磨破了,肘关节那儿颜色特别深——她习惯趴着画样方,蹭的。”
厉宁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不舍得买新衣服。”
“我知道。”林连珂很快接上,快得不像在回答,倒像早就等在这里,“所以我才问。厉宁文,你说她穿着我送的衣服,死在你让她去的那个冰窟窿里——这滋味怎么样?”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厉宁文额前的碎发粘在眼角。她没去拨。
“衣服是我补的。”厉宁文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钉得很牢,“左边袖口破掉的地方我补的。用的红线。”
林连珂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破的?”
不等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那年暑假我跟她去墨脱,走崩了,她从滑坡上往下拉我,袖子被树枝扯开一道口子。下山路上她一直嘟囔,说‘连珂这下糟了,回去得挨骂’。”她顿了顿,“我问她挨谁的骂,老实巴交的她说,‘宁文看见一定会骂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的’。”
她看向厉宁文,眼神锐利:
“她弄破衣服的时候想的是你,补衣服的人也是你。我送的东西,到头来全成了你们之间的念想。”她摇摇头,“这不公平,厉宁文。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明明是我和她最好!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得到了她,还要这样对她!”
厉宁文抱着罐子的手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湖对岸传来几声模糊的野兽吠叫。
“她补不来。”厉宁文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第一次缝,针脚歪的,线头乱飘。我拆了重缝,她就在旁边看,看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她学会了,我背包断带就是她缝的。”她抬起眼,“针脚还是歪,但缝得很密,拆都拆不开。”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
“林连珂,你送她的是件完好的衣服。我有的……全是这些歪歪扭扭的、拆不开的补丁。”
林连珂脸上的讥诮慢慢僵住。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厉宁文把脸颊轻轻贴在粗陶罐上,闭上眼:
“她最后那个电话……要是打给我,我会发了疯地求她再坚持下去。”她顿了顿,“可她是打给你的。她打给你,是知道你会冷静处理后续,会订最快的航班,会联系最好的团队……会把‘周杞一死了’这件事,做得体体面面。”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涸的平静:
“你看,我们三个人里,她最信你。信你能活下去,还能好好活。”
“所以拜托你还她一个安息吧!你已经困住她一年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要……她的骨灰撒出去…一撒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明天我们转湖后,你不准把她带走了。她爱这片土地,她爱着这里一切,要不是她爱西藏来西藏,你也不会遇见她!你应该明白,你不可以这么自私。”林连珂冷静得几乎像是没有心的雪人,只等着末日把自己消融。
厉宁文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仿佛那是爱人的肌肤:“我绝对不会把她的骨灰给你。”
她把骨灰罐又往怀里收了收,脸颊贴上去,声音低得像梦呓:
“谁也分不走。这次,月亮也好,太阳也好,终于只要我一个人了。”
湖风穿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卷起车顶一粒小石子,“嗒”地滚落在地。
窦棠婴坐在车顶,手里的酒忘了喝,红色液体在月光下猩红着遗憾的过往。湖风骤然变大,吹散了车顶令人窒息的寂静。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凝望着月亮发白的轮廓,它照着山,照着湖,照着这破车,照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恨,
他亦恨,
它什么都照,就是不独独照着世间的有情人。
窦棠婴忽然想起祁宁佑问他“菩萨到底在看什么”时的神情…远处,普莫雍错的湖水在黑夜里幽幽反光,像一只巨大的、含泪的、她的眼睛。
菩萨怜悯什么,他不知道,可世间情爱她历历在目。
第38章 飞鸟的劝说
“我们明天要去羊卓雍错转湖,结束后我们会把她的骨灰撒进喜马拉雅山脉沿路上。要不是今天这场雨,我想今夜就是我就在喜马拉雅山中了。”厉宁文这句话让窦棠婴有了不妙的感觉…
而她空洞疲倦的眼神给予了窦棠婴肯定的答复。
“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亲近大自然,那是一种常人理解不了的感觉。可是…怎么会呢?人也是从大自然走出来的,反而我成了怪人,互相的不理解导致我早早就离家远行,三年前科研所成立,来了一批实习生,周杞一就是其中之一,一开始我就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她。我却似乎不觉得奇怪,因为我萌生出想像靠近大自然一样靠近她的冲动和向往。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我都认为我们几乎不可能在一起时,可她坚定不移地亲吻了我。你看我嫉妒我胆怯我卑鄙我讨好,殊不知就连雪山都有一瞬间向我倾斜,而我败给了‘畏寒’的本能,我和她吵架和她生气和她冷战,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永远是老实巴交地在笑,而我无法解决,因为她根本就没错,是我的阴暗掩盖了她的光芒。”
厉宁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缝。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紧紧的一团,贴在车顶。
“我这种人……可能就不该碰‘喜欢’这种事。”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就像你看见一朵长在绝壁上的雪莲,第一反应不该是摘它,而是该明白,你配不上那个高度。”
“可周杞一……不是雪莲。她是苔原上那种最普通的、贴地长的草。你随便踩过去都不会注意的那种。”她顿了顿,“但只要你蹲下来看,能看一整天。风怎么吹它怎么倒,太阳怎么晒它怎么活,石头压住了,它换个缝又钻出来。”
“我就是那个蹲下来看的人。看了三年。”
她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身上有种特别简单的对。太阳出来就晒,下雨了就躲,饿了吃,困了睡,喜欢谁就对谁好。而这种对,在我这儿全是错位。”厉宁文扯了扯嘴角,没成功,“我第一次亲她,是在采样回来的皮卡后斗里。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她刚记录完数据,一抬头,脸上全是土印子。我就……亲上去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说‘厉宁文,你脸上也有土’。然后就拿手套给我擦。”厉宁文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我亲她跟告诉她‘生物样本编号写错了’一样只是意外。后来我问她,你就不嫌弃吗?她说,‘嫌弃什么?你又不是大便’。”脑海中女孩质朴天真的声音响起,厉宁文自己忽然就笑了出来,随后两行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在里面,“可我是一条缺爱的狗,我闻着肉味就慌,总想把她拖回洞里藏着。她跟林连珂打电话笑得太开心,我能在旁边一声不吭削坏三根采样签。她给牧民的孩子补习汉语,我非要跟着去,一动不动坐在角落里像尊瘟神盯着。”
“最蠢的一次,”厉宁文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笑出声,比哭还难听,“所里聚餐,她给每个人都带了自家腌的酸萝卜。我就因为她先给了隔壁组的某个同学而生气,回宿舍把一整罐萝卜全倒进了垃圾桶。她就蹲在那儿捡,捡着捡着抬头问我,‘宁文,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酸的?下次我给你做甜的’。”
厉宁文抬起头,窦棠婴心里很酸,她的脸上眼眶红得吓人,涕泗横流。她失去了最爱自己的人…
“你看,她永远在给我找理由。我发脾气,她以为我累了;我冷着脸,她以为我病了;我跟她吵架,她第二天一早照样把热好的米粥放我桌上,下面压张纸条:‘今天要去的点位海拔高,多吃点’。”
“她……”厉宁文的声音彻底碎了,“掉下去之前,我希望她要是有一秒想到是我在跟她赌气才让她一个人去……我希望她恨我啊。”
她盯着怀里的陶罐,眼神空荡荡的,“我想知道她死前最后到底说了什么,她要是怨恨我多好…这样她会不会变成鬼一直跟在我身边…”
湖风突然灌上来,她抱紧罐子,像抱着最后一点温度。
“我总怪她像太阳,”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可其实……是我自己不敢站在光下面。我怕光一照,照得我那些心思无处藏,狭隘无处遁形。”
“现在太阳落了。”她把脸贴上冰冷的陶罐,闭上眼睛,“我——周杞一,我冷。”
“厉宁文我求你,我求你给周杞一一个安息,她爸爸妈妈也在等她回家啊!!厉宁文!!”林连珂央求道。
“打开它。”窦棠婴说。
厉宁文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抱着罐子,“平静”地直视他。月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情绪,仿佛那句惊人之语只是湖风刮过的一阵呜咽。
比起厉宁文,林连珂先炸了,她尖叫道:“你疯了?!”她一把扯住窦棠婴的袖子,呵斥:“这是能随便打开的东西吗?!”
夜风卷过湖面,吹得窦棠婴额前的头发胡乱扑在脸上,他也顾不上拨。他没有去理会林连珂,语气平缓道:“打开它,生不同眠,那死也要死在一起。”
窦棠婴摇了摇酒瓶,酒水已所剩不多:
“我嬢嬢……”他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走的时候,我也没摸着她的骨灰盒。我隔得老远,看着别人捧着她。”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下面的话。
“我总在回忆中幻想要是当时我能偷偷抓一把她的,就一把,偷偷藏在什么地方就好了…现在是不是就能在生活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他抬起眼,看向厉宁文,“我不是要你遗憾。而是觉得……你怀里这个藏起来太麻烦,抱着太重了。一个人抱,抱久了,魂都会被压住。”
多吉雅在车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出来。
有些门,只能自己推开。
林连珂在旁边突然出声,声音有点哑:“窦棠婴,你……”
“迟早是要选择的。”窦棠婴当即截住她的话,眼睛仍看着厉宁文,“选是继续抱着这整罐的‘过去’走向死亡,还是……分一点出来,变成往前走能揣在口袋里的‘重量’。”
窦棠婴静静看着,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心早就凉了,但酒划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你看,酒是好东西,能让人在寒冬沸腾,在薄情灼痛。
过了很久,厉宁文慢慢直起身。她眼睛通红,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我不要。”
“她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要把她分出去。”
林连珂两个人都骂:“厉宁文你踏马就是个疯子!我要不是因为周杞一,我踏马至于来这里高反吗!我告诉你你明天如果不把骨灰撒了,我就报警抓你!”林连珂崩溃呵斥厉宁文的疯癫,厉宁文也不在乎,她绝不要周杞一离开她。
厉宁文紧紧抱住骨灰坛喃喃道:
“我们第一次在野外过夜,住的帐篷拉链坏了,四处漏风。她缩在睡袋里,小声问我,‘宁文,你睡了吗?外面好黑,感觉有狼。’”厉宁文慢慢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口的封泥,“那天有月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我能看见她睫毛在颤。后来……后来每次出野外,哪怕再累,我都会检查三遍帐篷拉链。”
她抬起脸,月光照亮了她脸上蜿蜒的水痕,原来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林连珂也像回忆起了什么痛苦地闭上眼睛,退了一步说:“现在这个盒子……这么厚,这么严实……该有多黑啊。”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厉宁文强撑的防线,她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窦棠婴沉默地从车上拿来一把多功能小刀,展开,递给厉宁文。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是继续背着走,走到自己变成石头。”窦棠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残忍的温柔:“还是,分一点光进去,也分一点……给未来的自己。”
厉宁文看着那把小刀,看了很久。久到远处雪山背后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黎明的青灰色。
然后,她接过了刀。
动作很慢,却异常稳定。她不再颤抖,只是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去撬那封存一切的陶土…才刚刚看到陶土的裂缝如枝桠初长延伸而去…一切突然戛然而止。
两人看着厉宁文手上动作停止了。一切戛然而止,厉宁文把刀还给了窦棠婴…
“还是明天再说吧。”
此话一出,林连珂心又坠了下去,她跳下车只留下一句:
“我这辈子欠你们俩的。”
厉宁文看着林连珂的背影和窦棠婴说:“如果你有爱的人,你一定要记住…”
多吉雅开了车门,微微昂首注视辽阔月色下的窦棠婴一个人坐在车顶上吹寒风。
这个傻瓜……常言佛家忌因果,而他总是——闲事管尽,因果缠身。小麻雀展开双翼像把自己修成了一座桥。谁过,他都渡。渡完了,还要说一句:“我没帮,我只是刚好在那里。”
多吉雅忽然想喝酒了。
可是第二天,在后座浅眠的窦棠婴被林连珂的尖叫吓醒——厉宁文跑走了,带着周杞一的骨灰不知所踪。
窦棠婴和吉雅相视叹了一口气,普莫雍错旁回荡着一个女孩的叫骂和哭声。
“厉宁文!别带她走啊!!厉宁文…厉宁文你个j人!!不得好死!!把她还给我啊!!她不是你一个人的!厉宁文!!!”
林连珂崩溃大哭,清晨的空气似乎还结着一层霜,凝结着一个人的无法释怀和爱而不得。
第39章 飞鸟相赠
哭得缺氧林连珂挂着氧气管啜泣着:
“我真庆幸,我没有把一一的遗言告诉她。”林连珂看着前方的山掩埋在云雾后,她若知道心动是云翳后的春山,她定会踏云而上。
“你不应该想着让她安息吗?”窦棠婴问道。
“呵呵,说了她也不会安息。”林连珂似乎想起了周杞一的遗言,觉得荒谬地自己笑了出来。
“她让我。”林连珂抬头看着窦棠婴,指着自己的脸,她面目略有可憎滑稽的扭曲…
“她让我体谅厉宁文,她有信号却不自救,不打电话报警,不打给自己的爸爸妈妈,她打给我!打给我要我替她说…”
“她不怪她…却要我记着一辈子。”
“你让我怎么释怀…怎么不恨。我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这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片土地了。在这里,我看什么都是她的过去,听什么都是她的声音。我恨啊!我恨周杞一,恨她们为什么那么好,恨自己是个傻逼不懂自己的感情…”
呼吸制止了她的声音,在内陆不到一半的空气里她甚至无法完全痛苦。
“想喝酒吗?”窦棠婴问道。
林连珂和多吉雅以一种震惊的眼神看向窦棠婴。
“哈哈哈哈哈!我想,可我要开车。”林连珂还蛮喜欢这个大美人的,没有高处不胜寒的距离也没有目中无人的傲慢,只是一个爱喝酒的年轻人。
她的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多吉雅给他两一人倒可乐一人倒酒时心里正在默念心经。
“我不像厉宁文有那么多和周杞一的故事可以说,也不像周杞一本身有那么多阅历可以分享。”
“你说,我就没有自己的故事吗?”
“你现在就站在人生中,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你看到的每一座雪山所想所念,你眼中的一切风景与我,都是你的故事。”
“可是平平无奇,不是吗?”
“哪有那么多波澜起伏的故事,最重要的只是自己过得有意思,而不是意义。”
他们一人一瓶氧气瓶在海拔5000多的地方抱着它们沿湖岸越走越远,仿佛可以走到雪山尽头。
深邃而宁静的湖泊在脚边泛着波澜,219公路在另一侧盘踞,可是这里只有他们,多吉雅跟在他们身后,看着某人的背影,他从来没想过会去接触到这么多人的生活,也没想过这些人惊鸿一瞥般在自己生命里留下一个玛尼堆,他们越走越远,而自己就在此处,人来人往,日月更迭,永恒的一座不动山。
可这座空山也曾有过海棠花。
林连珂抱来一堆石头,在湖边留下自己的愿望——不要再心动而不自知,不要爱上女人,不要放弃自己的生活而成为思念的载体。
“我一直都知道没有如果,可是人就是个遐想动物,在虚伪的世界里永远幻想一颗真心,可却没有人可以教会一个人在虚伪中如何分辨真心,她不是假花和真花一眼便知,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失去她的,但我知道当我恍然大悟后我懊恼自己意识到了这件事。”
“一个男人…就这么喜欢了吗?”窦棠婴问道。
窦棠婴拿着罗斯福6号,林连珂也知道这个酒她说这酒很劲。她笑着开朗纠正窦棠婴:“周杞一是女孩哦。”她又喝了一口可乐。窦棠婴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哎呀捏乌塞心肝,他暗骂了自己一句。
“只可惜我只带了6号,8号10号也很‘劲’。”
“以后有机会。”
“以后有机会。”
林连珂怼了怼氧气管,“周杞一说她想羊年转羊湖,所以我们来了。厉宁文会在羊卓雍错了吗?”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
林连珂脑袋里断档了一瞬间,她沉默了。或许是大脑在等氧气补给,或许是她回忆起了什么…
“周杞一至始至终都只想和厉宁文待在一起,我不想再再成为她们故事里的配角。我的人生不会为了周杞一停留,就像我不会为了她放弃城市生活来西藏过日子一样,我终究还是自私的。我现在觉得,人要自私一点,才会有遗憾去满足人生的乏善可陈。她们的故事我不想踏足了,我的人生要向前走了。”林连珂摘下了氧气管,氧气管呼呼滋滋的声音根本不足为道,可是窦棠婴耳朵里却仿佛听见了命运在作弄人的笑声。
林连珂没有再搭新的石堆。她只是蹲在湖边,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用力地扔进水里。
“噗通。”
“噗通。”
每一声闷响,都像砸在窦棠婴的耳膜上。多吉雅在不远处的路边站着,背对着湖,面朝着公路延伸的方向,像一尊安静的界碑,把这片翻滚的私人海啸留给他们自己。
“你知道吗,”林连珂的声音混在石头落水的声音里,有些模糊,“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是把她变成你世界里最特别的那个标志。周杞一就是我的标志。”
她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可现在这个标志,成为了一片我永远到不了的冰窟窿,那里站着一个我永远赢不了的厉宁文。”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标志不再是我朝圣的前方,它只让我迷路。”
窦棠婴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开了瓶酒,自己却没喝。他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容器,盛放她所有倾泻而出的毒液与苦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允许——允许她不堪,允许她矛盾,允许她自私。
“她打给我的那个电话……”林连珂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的火,
她转过头,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直直看着窦棠婴:
“你说,她这算什么?临终托孤?还是……她心里其实知道…”
窦棠婴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她知道……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你们各自是什么样的人生。”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林连珂最后强撑的气球。她肩膀垮下来,声音也低了:
“是啊……她清楚。清楚厉宁文离了她活不了,清楚我林连珂……离了谁都能活。”她自嘲地笑笑,“所以她把她最放不下的‘麻烦’,交给了最能处理‘麻烦’的人。多配平。”
湖风吹来,带着冰凉的、清晨的水汽。林连珂沉默了很久,久到窦棠婴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刚才许愿,说不要再心动而不自知,不要爱上女人,不要为谁放弃自己的生活。”她忽然说,声音平静了许多,“可我马上把石头堆推倒,不是因为愿望不好。”
她抬起头,望向渐渐被晨光染成金色的雪山山巅。
“是因为我忽然觉得……神明不可能弥补我的遗憾了。”她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我得不到的感情,永远不可能释怀,虽然好像这样显得我有多深情,证明周杞一的选择有多‘愚蠢’,但其实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事实上。”她看向窦棠婴:“事实就是,我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享受着‘爱而不得’的自我麻痹。我从来没像厉宁文那样,豁出去一切,哪怕姿态难看,哪怕变成自己都讨厌的样子,也要去争,去抢,去拥有。我连痛苦……都比她体面。”
普莫雍错是海拔最高的淡水湖,是神山融雪,从雪山而来的风,从雪山而来的水,人站在雪山下,处处皆可回响。
窦棠婴静静地听着。他能看见林连珂脸上那种细微的变化——从自怜自伤的平静,到撕开伪装后的苍白,再到此刻,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叫祁宁佑的少年说:你看,人类的情感,不是非黑即白。它可以是灰色的,是自私与深情搅和在一起的、浑浊的浆液。
“我不会变成厉宁文那样的磐石,把自己活成一座坟。”林连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动作里有了点力气,“但我也不想……把自己活成一个只剩下‘向前看’空壳的、正确而无趣的人。”
她走回放东西的地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有些发乌的银戒指,款式简单至极。
“这是我和周杞一大三第一次跑野外,在八廓街一个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两个,铝的,镀银。”林连珂把它托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我的那个,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她的这个……是遗物。”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拢起,握住了那枚戒指。
“后来……所有的一切都被厉宁文占为己有,只有这个…”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苦涩少了些,多了点真实的温度,“只有这个属于我。”
她小心翼翼地将戒指用手帕重新包好,放回贴身的口袋,拍了拍。
“这就够了。”她说,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我不带走整座山,也不带走整片湖。我就带走这么一小块……带着瑕疵的、属于我们两个的碎片。它不发光,但也不沉。够我继续往前走,也够我……偶尔回头看看的时候,知道那段路不是假的。”
她深吸了一口稀薄而清冷的空气,看向窦棠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轻快的决断:
“大明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的废话。”
窦棠婴这才拿起自己那瓶一直没喝的酒,跟她碰了一下。
“不是废话。”他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是石头扔进湖里的声音,此后群山回响,碧波回荡流传你的心意。”
林连珂愣了愣,随即真正地笑了起来。
“你等我一下!”窦棠婴跑回了车上…他拿出了那个噶乌盒…上面绿松石饱满圆润,是一对新人最圆满的祝福…
他把这个噶乌盒送给了林连珂“它是我偶然间参加一场藏族婚礼时,那一对新人送我的礼物。我把它送给你。”
“这…这我不能收。”
“这个噶乌盒可以装下那个戒指,它是一个幸福的开始,你要坚信周杞一是你人生中最难忘的普莫,也是你人生中拥有最美的错。”
林连珂一怔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讨厌谐音梗!!”她笑得弯下了腰。用夸张的笑声抵拒自己的失恋和痛苦,她不会去寻找厉宁文,她只会回到她的城市,做她的都市丽人,然后在被窝里继续爱着周杞一,直至她再次见到那张纯朴可爱的脸。
“我好累啊…你能不能唱首歌给我听?”
“我有个秘密不能让雪山知道,所以…”
“昂…”
“那你能不能…写一首教人不要错过自己心动的歌?就当我道德绑架吧…拜托?”
窦棠婴垂眸,他想答应可他做不到啊…他的耳朵听她说话都已经很勉强了,又要如何去聆听心跳?
“你让人感到幸福,这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林连珂被这一问题搞得猝不及防…她把窦棠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莞尔一笑:“比我差点吧?”
两人相视,忽然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连珂最后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普莫雍错,转身走向公路,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冷风扑面而来,她双手插兜,脖子缩在冲锋衣里闷声怅惘道:
“还好今天阳光明媚。”
临走前,林连珂告别着说道:
“你和你的那个他去看看羊卓雍错吧,它会给你带来好运。而我就在这里停下吧,我已见到我的普莫,我知足了。”
“他不是我的!”
“别看我错过了自己的爱情,但是我是猹,能闻到瓜味。”
“噗哈哈哈哈哈哈。”
“大明星,请以我为例,请你一定一定不要错过自己心动的那一瞬间。”
“如果错过了呢?”
“只要不死,总是有活路的。”
他们在湖边告别,一个回去拉萨,一个开往山南,他们从此分道扬镳。
窦棠婴跟在后面,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多吉雅等待的身影。
他也像一个坐标,在自己投石问路的远方矗立。
当窦棠婴跑向他时,多吉雅牢牢地接住他了,并从藏袍里神奇地拿出了一颗新鲜的苹果。
“你哪来的苹果?!”窦棠婴惊喜万分,他的藏袍里似乎像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总在给人惊喜。
湖泊旁,窦棠婴疲倦慵意的眼眸流光旖旎,闪闪发亮。从眉骨似用细润手法一笔呵成的鼻梁微微上翘,鼻尖还有一点红晕,像是太阳的吻痕。
小巧的人中窝勾人视线,小小的凹陷随着唇瓣的极轻微地一张一翕,牵出微妙的阴影变化,竟让人看得出神。
唇珠莹润到下巴勾勒出的线条,让禁欲的人看他的每次呼吸都是一场修行。
手捧苹果的窦棠婴比苹果本身还令人神往。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窦棠婴这么好看。
一时半会儿,视线无法抽离,脑子没有清醒过来。
“多吉雅!你看什么呢?”窦棠婴咬上了一口苹果,又红又剔透,莹润多汁的…苹果。
多吉雅回神,暗淬自己真的被那场梦搞疯了。
“你吃吗?你到底哪里买到的!”
面对小麻雀的欣喜,多吉雅只说秘密。
其实是他从阿佳手里买来的,一颗2块,他买了一袋,然后准备给窦棠婴吃到拉萨。
窦棠婴把苹果放在掌心里对着普莫雍错拍了一张自己的纪念,多吉雅发现他插在手机上的U盘不见了。
“你的U盘呢?”窦棠婴睨了多吉雅一眼,“当然在口袋里啊。”
说着他在兜里掏了一遍,其实手伸进去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不妙的预感…但真的翻了一遍后,窦棠婴的手垂了下来…脸色苍白道:
“它不见了。”
第40章 飞鸟在僧旁
“我除了在车上拿出来过,我就没有碰过它了。”窦棠婴几乎要把车给掀翻一遍倒过来。吉雅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着急了,那张总是蒙着层淡漠倦色的脸,此刻被一种尖锐的焦灼劈开了。他的眼睛飞快地转动,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的角落,却又什么都看不进去,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壁。
脚步更是慌乱地到处踱步,多吉雅跟着他来回踱步…直到窦棠婴无处发泄的焦躁化作脚边一踢——不重,却结结实实踹在多吉雅小腿上:“你干嘛添乱!”
窦棠婴吼完,自己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懊悔。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口急促的呼吸。他甩开多吉雅的手,却又在下一秒失去方向般在原地转了个圈,手指插进头发里。风掠过旷野,吹得他额发凌乱,更添几分狼狈。
多吉雅没看自己的腿,只看他的眼睛。
“你现在的思绪就跟我的脚步一样乱七八糟。棠婴冷静下来,想想这一路我们去了哪?”窦棠婴喘着气,与他对视。
“我们不就去过了…”
多吉雅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等着他狂风骤雨般的情绪自己找到出口。
窦棠婴烦躁地闭上眼,试图屏蔽眼前令人窒息的混乱。耳鸣如期而至,嗡嗡地笼罩着一切,但在这令人心烦的底噪之上……是风。是这两天里,一直萦绕在耳边的、藏地旷野的风声。还有……和血流声在耳朵交响的搏动。窦棠婴烦躁地蹙眉紧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道:
“从洛扎一路而来…我们在公路上碰到喇嘛,停车在村里看了云雾,还在招待所停留过,可我们没有待多久,出来后再普莫雍错旁遇到了她们两个,然后我们在山坡上喝酒,就在车顶上。白天醒来在普莫雍错旁散步…我们!”风和血流声混合起来的声音听起来好熟悉…好熟悉。
倏然间,窦棠婴睁开眼,那双深邃的澄澈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多吉雅的目光太清澈,太直接,把他所有隐秘的兵荒马乱照得无所遁形。
意乱之下后退了半步,脚跟碾过一颗小石子。
窦棠婴身形一晃,失重的瞬间,多吉雅已将他揽住。后背贴上冰凉的车门,而身前抵来温热的胸膛。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腰侧,隔着一层衣料,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窦棠婴几乎是本能地攀住对方的肩颈,指尖下意识地蜷紧,攥住了藏袍粗粝的布料。惊魂未定的一口气,堪堪悬在喉咙里。
还有,
心跳。
耳边是男人温声细语:“那我们再走一遍。”多吉雅的声音给予了窦棠婴平静的感觉,不安的手被有力的手紧紧牵握。
短短两天,他和多吉雅就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多吉雅越是认真听,窦棠婴越是心动。他退了一步,这一路他们走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人了,雪山不曾遥远过。
“能找到吗?”
“嗯…有可能被牦牛吃掉了,也许被人捡走了…嘶!”
多吉雅故作为难思索:
“来回可能要一天…嘶…”多吉雅的脚被窦棠婴踩了一下,一点也不重,他就叫了出来,好似多有委屈。
“那我不管,反正你总要陪我走一遭的。”窦棠婴抬起头,看到挺立的鼻尖向下而来,眸光比太阳还耀眼,他想人为何想并肩太阳,只因太阳的光辉唾手可得,以至于人产生虚妄的遐想。
“也有可能它还在原地等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窦棠婴埋在他的胸前闷闷发笑,嬢嬢去世后他原来还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他们爬上草坡沿着一路上的回忆重新开始,这里太大了,又太空阔,就和天空一样,想要找到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星星是很难的。
站在高山草甸可以俯瞰整片湖泊。地平线是雪白的山峦,人总是向往阔寥的大地,于是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去寻找自己的一方天地。
窦棠婴俯身趴在草野上,他看见了没开花的棱子芹,其实他认识的植被不多,肤浅地只认识美丽艳丽的花种,比如绿蒿绒,比如雪兔子,比如红景天。
“在看什么?”
“这里有雪莲诶。”
吉雅蹲了下来,
“这个花穗不是雪莲,是喜马拉雅棱子芹。叶梗已经老了,不能吃。在四月摘下嫩芽凉拌,也是一种很好吃的野菜…藏东地区好像叫果妞。”
窦棠婴有些意外地看着多吉雅…
多吉雅侧目一眼,指着石缝里悄然而生的植被说道:
“这个也是很好吃的野菜…”
“我喜欢这个——”窦棠婴佯装不在意,把手指指向石头上的垫状女蒿,多吉雅有些意外他喜欢纯朴的垫状植物,他以为他会喜欢旁边伴生的红景天一类华丽的花种,小麻雀流露真实的失落:“只可惜南方养不了。”
多吉雅蹲在自己身边,窦棠婴心里诧异地望向多吉雅,他怎么今天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抗拒花草。
“这是什么?”
“珠穗蓼。”
“这是什么?”
“平枝栒子。”
“这里也有平枝栒子?”
“神奇吧?你看那是马先蒿。还是三种。”
“真的吗?”
“美观,拟鼻还有一种…”
多吉雅凑近观察了花叶和花背,最后确定说道“假拟蕨马先蒿。全世界有将近500种马先蒿,其中我们西藏地区就占了百余种。要是有朝一日可以全部欣赏一遍就好了…”
窦棠婴凝望着他的面容恍惚了一瞬,有花在脸庞灿若明阳,这一刻仿佛回到了那年十六,多吉雅的热爱依旧灿烂,夺目非常。
十年前的某个夜里,多吉雅呆在自家院落里低头苦寻一种在高原上不曾见的低海拔植被,名字窦棠婴早已记不清,但是少年蹲在星空下的背影他却历历在目。
皎月不见星的夜晚,当他打着手电筒苦寻一夜在黎明到来前找到时,少年的那一抹笑始终烙印在年少的心里,可是在此之前,窦棠婴已经记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到今天烈阳高照恍惚视线时,他才恍然记清这件事情是真的。
原来这就是梨云梦远,嬢嬢教会的成语总在长大后不经意的某一瞬间让他感同身受,切身体会,但是斯人已逝,懂了又如何。
多吉雅刚想说什么,窦棠婴起身就拉着他离开了嘴里念叨着“还是快点找我的U盘吧。”
他们去了招待所,老板说没有,原路返回的公路上,店铺里,路边都没有那个“窦棠婴”的影子。
窦棠婴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这一路他能下车的地方都找过了,再走下来就回洛扎了。天也渐渐晚了,窦棠婴已经打退堂鼓让多吉雅往拉萨开去了。
后视镜看去,小麻雀蔫了吧唧地缩在后座角落,无力的手中握着前几天被强买强卖的黑青稞随意挥舞,发出簌簌的声音。他觉得烦闷打开了车窗,立马有一股强风轰的一声迅速霸占车厢,窦棠婴的帽子都被垂开了,他仰头迎风,颓靡沮丧。
“你往哪走呢?”
窦棠婴可没有光顾着沮丧。
“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窦棠婴一听坐了起来,还有哪里?他该去的地方…已经!窦棠婴惊坐而起,身体倾向前座而来。
那个山头的公路尽头似坐着一个人,像一朵被一抹残阳烙印在天际的喜马红景天。
山那么高,绵绵起伏不绝,盘山公路,曲曲波澜不断,窦棠婴也很诧异自己竟能一眼看见那个喇嘛居然还在。
越是靠近他,越是觉得坐在那里的他像一座未完的坛城,红尘与佛还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他在等谁?
还是他的困惑桎梏住了他的脚步?
“师傅。”
他们下了车,多吉雅走到他的身边双手合十拜敬,达增堪布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是他们以后,他竟热泪盈眶“缘呐…”
窦棠婴真的找回了自己的U盘,原来是那一天告别时无意间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而达增堪布竟守护了它一天一夜,他只说若是等不来,自己也就要走了。
好在,他们回来了。
达增堪布珍重地把这个现代设备交还到窦棠婴手上时,那种缘分的玄妙只能心领神会,窦棠婴真的很感激他,他把自己的车上最好的酒最好的零食全塞给了他,可达增堪布只是摇了摇手。
吉雅指了指那束黑青稞,窦棠婴觉得不行。那是被他嫌弃的景区商品,怎么可以…
“谢谢。”没想到,达增堪布收下了这束黑青稞,如获至宝般抱入怀中,他眼里有着稚童的干净和满足。
窦棠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绛红色的背影融进苍青的暮色里。风从库拉岗日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上游的寒意,也带来一丝极淡的、黑青稞被体温焙过的、近乎粮食的香气。
他们再次告别,再次离开,前方身旁库拉岗日雪山下的他们大致这辈子不会再见,以至于心里空荡荡的怅然——他从未想过一片云朵的离开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原来在生活中遍布一生一次,只是我们不曾觉得珍贵。
“为什么他那么开心,为什么你知道他会收下?”
“青稞在我们语境中是天地珍贵之物,修行人的脚认路,也认得哪一穗青稞是菩萨早早放在路边的,我们总在寻找意义,当人生意义具象化时,那一刻就连曾经的苦难也是幸福的佛陀。”
他们在路上,碰见了一垒巨大的经幡塔,风扑打的声音传不进窦棠婴耳朵里,他的脑袋枕在车窗上,忽然觉得——神明应该是个聋哑人。
“佛教重视缘起与因果。这束青稞见证了我们与他彼此之间的因果。师傅的喜悦并非源于俗世价值,他一路行走、助人如同撒下善意的种子,不求回报却收到了这束由他帮助过的人赠回的黑青稞,恰似一粒回到掌心的因果,看到了一个微小但圆满的缘在自己手中闭环——它不耀眼,却完整了一个福德。
你让一段短暂的相遇,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因果,此后不再有任何虚妄。”
窦棠婴没有回话,多吉雅想了想,笑着说:
“简而言之…”
“在西藏,没有一个人会拒绝青稞。”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