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狗的嗓门不小,这一嗓子把巷子口几个纳鞋底的婶子全给招来了。
田红花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马二狗今儿倒是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头发用水抹过,棉袄扣子也扣齐了,站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忿。
“你问我怎么没叫你?”田红花不急不缓地把名单翻开,指着上面他名字旁边那个醒目的叉,“你自己看看,你做了些什么。你告诉我,你凭哪一条能去?”
马二狗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叉,嘴唇动了动,苦着脸:“组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识字”
大家噗一声笑出来。
田红花恨铁不成钢:“你还好意思和我说你不识字?!!好几次上课的时候你是不是都没去?去了也是在那儿睡觉!现在知道自己不识字了?还有,我问你,上回全组大扫除,你人在哪儿?”
马二狗讪讪的:“那不是我,我肚子疼嘛。”
“行,你肚子疼。那上上回工地出工,全组就你一个请了病假。可那天下午有人在水房门口看见你跟人打牌,你肚子疼?打牌就不疼了?”
马二狗的脸涨红了。
旁边的婶子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就是,”正在纳鞋底的一位婆子把针往鞋底上一戳,抬起下巴插了一句嘴,“上回你门口那堆垃圾还是我帮你倒的。我说马二狗,你那屋里头都馊了你自己闻不着?”
“不光是卫生。”另一个围观的婶子接话,“上回轮到他值日扫巷子,他让老钱替他扫,说下次自己扫双份。结果下次呢?又让老陈替他!老钱上回还跟我念叨,说马二狗还欠他两个人情没还。”
“何止两个人情?这要是从荻阳城开始算起,他欠的人情能排到城门口去。”
几位婶子你一言我一语,三下五除二把马二狗的老底揭了个干净。
田红花叹了口气。其实像是马二狗这样好吃懒做的,每个组里面都有那么几位。这要不是自己是小组长,田红花乐得看他的笑话,但偏偏她又不能放着不管。
马二狗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了,他脸涨得越来越红,却还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他当然知道自己平时懒,可他觉得自己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连相个亲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那我改不就行了?”马二狗把脖子一梗,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逼到墙角的倔,“我好好上工,我把屋收拾利索,我,我,我好好去上扫盲课组长,田婶儿!您就帮我报上呗”
“改?”田红花不为所动,挑起眉毛看着他,“你上回说改是什么时候?上上回呢?”
马二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那些承诺他说过太多次了,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田红花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放软了一些。
“马二狗,我不是不让你相亲。可你想过没有,人家姑娘跟你过日子,你拿什么跟人家过日子?你被子不叠,人家给你叠?你衣裳不洗,人家给你洗?你不好好上工挣工分,人家挣了工分还得养活你?你要是女的,你嫁不嫁你自己这样的?”
马二狗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解放鞋的鞋面上沾着泥点子,鞋带也系得松松垮垮的。他忽然觉得这双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讷讷说:“我真改。”
“我跟你实话实说。”田红花把名单翻开给他看,“这样吧,这一次我肯定不能把你给报上去,我得先看你能不能改。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准时上工,准时去扫盲学校,每天被子叠整齐了,门口垃圾不倒扣全组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你要是真改了,我亲自把你名字报上去。你要是没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马二狗愣了好一会儿。他原先以为田红花是故意刁难他,可现在仔细一想,人家说得句句在理。他就是懒,就是邋遢,就是嘴上说改行动不改。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他一个人混日子,没人管他,他自己也习惯了。可如今要娶媳妇,总不能让人家跟着他一起混吧?
他咬了咬牙,"成。一个月以后你再来看。”
"我们都看着呢!"马婶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针又往鞋底上戳了一下,"你可别想糊弄。"
“就是,我可给你记着账的。”另一个婶子笑道。
马二狗被她们说得脸上挂不住,但又不敢发作,只是瓮声瓮气地撂下一句“你们等着瞧”,便转身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田红花一眼,又强调一遍:“记住了啊,一个月!”
田红花叫住他,语重心长:“二狗,婶子劝你别存侥幸心理,想着就坚持一个月,之后便恢复你那原样子。人家女方也不是傻的,也知道打听。现在和咱们那会儿也不一样了,这即便是相看上了,女方到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所以,咱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别打歪心眼。”
马二狗虽然混不吝,却也不是个傻的,他知道田红花这是真心劝他想要为他好,虽然有些被识破了的羞恼,但也胡乱朝着田红花拱了拱手:
“知道了,田婶儿。”
田红花冲他摆了摆手,像是撵走了一只不省心的猫。
马二狗走了,看热闹的婶子们也散了。田红花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衣襟上蹭的灰,转身往自家营房走去。
她现在事情多着呢,回去了还得复习。
明天就是扫盲班考试的日子了。她白天要管组里的事,晚上才能抽空看两眼课本,那些生字和算术题都是挤着时间学的。到了家,发现自家男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凑在灯下抄生字,电灯投下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歪又长。
“都会了吗?”田红花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
赵叔把报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上面密密麻麻地用铅笔抄了一整版的生字,每个字下面还歪歪扭扭地标了拼音。他搓了搓手指上沾的铅笔灰,有些苦恼:“记是记了。就是明天要考的话,不知道还能记住几个。”
他记性不算太好。
“记住了就行。明天上了考场别慌,先把会的写了,不会的留着后面再想。”田红花安慰他,一边说一边从枕头底下抽出自己的课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挨着他坐下来。
赵叔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赵叔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描那个写了十几遍的字,“就是觉得,咱俩都这岁数了还在这儿背书认字怪新鲜的。”
田红花横他一眼:“就你话多。”
她把书翻到算术练习题那一页,又从赵叔手里抽出铅笔,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桌上,像两个临考前临时抱佛脚的学童。
灯光下,纸上的铅笔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
考试的那天,老天爷给面子,半夜下了一场细雨,但一到早上就停了,太阳早早地挂在了天上,把安置区那些蓝色的铁皮屋顶晒出了一层薄薄的光。
扫盲班的考试和小学的考试不一样。扫盲班人多,分了好几个批次,上午下午轮着来。识字课的考场就在平时上课的板房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都贴了考号,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六个大字——扫盲班开学测验。
李向阳在讲台上坐着监考。
要不是不能向外界传达这边的讯息,他高低要拿出手机来向自己的朋友们吐槽:我从未见过纪律如此之差如此之混乱的考场!
一会儿有人举手说不会,一会儿有人老头老眼昏花看不清卷子上的字,一会儿有人说不明白题目的意思他还得走过去弯下腰给人家念一遍。
李向阳发誓,以后他再当老师就是狗。
相比于扫盲学校的状况百出,安置区小学的考试就严格多了,一个小小的开学考试,在周文渊、李童生等人的重视下,愣是摆出了外面中考的架势。
单人单桌、每一行每一列之间隔好远、一个教室两个监考老师,甚至学校外面还拉了警戒线,请了巡防队的队员们来巡逻。如果可以的话,李童生简直都想要每个考生进考场之前先来搜个身。
其他的老师劝他:“没必要,没必要,真没必要。一个小考而已”
李童生这才作罢。
此时,他正背着手在考场外的走廊慢慢地踱着步子,时不时透过窗户看看考场里面的情况。日光灯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低着头,一个个趴在桌上写字。有的咬着笔杆,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有的一边写一边用手指头在桌上比划着什么。
那个坐在窗边的孩子他认识,是钱贵的长孙钱康安。这孩子此时正盯着卷子上的某道题,铅笔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落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是被卡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又划掉,再写了新的上去。那表情倔得很。
李童生看着钱康安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忽然就在走廊里站住了。
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当年考试的样子。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叠在了一起,一时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待他回过神来,又往窗户里看了一眼。钱康安已经把那道题做出来了,铅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排算式,脸上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旁边坐的是他的堂弟钱康平,这小子倒是轻松,笔在卷子上刷刷地写,偶尔还翻回去检查一下前面的答案。
还有好些女孩子,梳了整齐的辫子,也正坐在教室里认真答题。这和李童生记忆里的画面又完全不一样了。
等到考试的铃声一结束,考官们把卷子收起来,学生们叽叽喳喳冲出了教室。
“最后一道题我不会!”
“什么?你只有最后一道题不会?我好多都不会!”
“这道题我的答案是25,你算出来是多少?”
监考老师听到他们已经和同学对起了答案,也忍不住失笑,多么熟悉的场景。看来,不管是哪里的学生,都是一样的。
“李校长!”
“李校长好!”
看到李童生,学生们纷纷和他打招呼。更有那等调皮孩子跑上来对着他哀嚎:“李校长,可不可以给考场里面放几个炉子啊,手都冻得写不了字!”
虽然已经开春了,但在天坑这样潮湿的地方,倒春寒才是最冷的。大家穿着羽绒服都感觉有点哆嗦。
李童生低头看着那个搓着手叫冷的学生,笑骂了一句:“就你娇贵!才冻了多大一会儿就嗷嗷叫?”
那孩子嘿嘿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上不依不饶:“李校长,是真的冷嘛!您看我这手指头,到现在还是僵的,最后那道题差点没写出来,笔都握不稳。”
李童生待人向来和气,学生们都不怕和他提要求。旁边几个学生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说考场里坐久了脚底板凉飕飕的,有人还把手伸过来让他摸,确实冻得跟冰块似的。
李童生在他们脑门上挨个弹了一下。
“你们这叫什么冷?”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拢,半是教训半是感慨,“我当年去县学考童生,考棚是木板搭的,缝大得能塞进一个手指头。三九天,北风呼呼往里灌,卷子得拿镇纸压着,不压着就吹跑了。砚台里磨的墨,写两个字就结一层薄冰,得拿嘴哈一哈化开了再写。就这,从鸡叫坐到天黑,中间连个起身跺跺脚的空档都没有。出了考场我两只脚冻得没知觉,还是我爹把我背回去的。”
那时候是真的苦啊。
学生们面面相觑,那个叫冷的声音小了几分。
“你们现在有羽绒服,窗户是玻璃的不透风,还嫌冷?”李童生瞪了他们一眼,“这叫享福。享了福还叫苦,那就是不知好歹。”
他和每个经历过苦日子的长辈一般,喜欢教导孩子们忆苦思甜。
那调皮孩子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李童生看他那副口服心不服的样子,哼笑了一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滚去吃饭吧。”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散了。李童生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背着手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他翻开本子,舔了舔手指头,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几行字。
“考场添置取暖炉。数量待定。”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又塞回怀里。然后拢了拢袖子,踩着那双走了一辈子泥巴路的脚,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
*
考完试后,安置区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人们走路都轻快了几分,食堂里的笑声又回来了,巷子里又有了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声音。水房里终于没有人再背九九乘法表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关于考试的闲话,谁家谁谁谁说自己考砸了,谁又拍着胸脯说自己肯定能考得很好。
但对于老师们来说,繁忙的阅卷工作才刚刚开始。
扫盲学校的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小山似的试卷。李向阳一个人实在批不过来,便把金秀秀叫来帮忙。其他班的老师也有样学样,赶紧把自己选定的课代表给叫了过来。
金秀秀、二话没说就来了。她搬了把椅子也坐在了教师办公室里,和大家一起改卷子。每个人前面都是一堆卷子,一人手里攥着一支红笔,埋头批改。识字课的卷子好批,无非是听写生字和组词填空,有标准答案做参照。金秀秀批得很快,红笔在卷面上刷刷地画勾打叉。
“哎,你别批那么快。”李向阳从卷子堆里抬起头来,“你仔细看看,有些人写字带连笔的,你得多看两眼。你看这张好家伙,‘团结写成了团给,你要是不仔细看就漏过去了。”
金秀秀接过那张卷子一看,果然如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那道题旁边重新画了个叉,心里暗暗记下了。
两个人又埋头批了一阵子。李向阳批的是数学卷子,时不时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哼哼声。金秀秀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面前摆的是一张字迹极其潦草的卷子,数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第三题和第五题的答案沾在了一起,第七题的算式列得横七竖八,整个卷面像是被猫抓过。
“这个六还是零?”李向阳眯着眼睛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再凑近了看。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按零算了。
“当老师也不容易。”金秀秀感叹了一句。
“那可不。”李向阳把那张卷子翻过来继续批,沉痛道,“反正我以后绝对不当老师了。”
金秀秀好奇问:“那以后你想要当什么?”
她知道李向阳是大学生兵,当个几年就会退役回学校继续上学。
李向阳:“不知道啊,估计就是先找个游戏公司或者是动画公司吧。”他是学动画的,AI也很擅长,大概率是做本行业。
金秀秀继续问:“那你们外面的人,是怎么找活干的?”
李向阳正准备低头继续批卷子,听到这个问题又把笔搁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在安置区也看到了,干什么的都有。管委会那些干事,有的是从扶贫办借调的,有的是从人社局来的。姚主任是县委的,孟干事以前在城建局不过,这些都是公务员。”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接触过的战友和大学里的师兄师姐们:“干什么的都有,进公司的、自己做生意、或者是做自媒体。还有就是去当了老师的。”
“不是。”金秀秀打断了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我们这些人。你说,以后出去了,在外面能干什么活儿呢?”
李向阳张了张嘴,这还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他又不想敷衍金秀秀,想了想,认真回答:“你们的话,可能和我们不一样。指挥部和管委会肯定会帮你们安排的”
他们的情况太特殊了。
金秀秀有些迷茫:“我知道管委会应该会有安排,但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情况不熟悉,两眼一抹黑。
李向阳安慰她:“你看,我就觉得你还挺喜欢当老师的啊。”
金秀秀几乎算得上是扫盲班的半个老师了,她无论是教人还是此刻批改试卷都很认真,做事也仔细。李向阳拿过她改的试卷,夸了又夸:“等你出去后,可以看看怎么去进修一下,提升学历,这些管委会估计也会有考虑,再学个电脑,当个老师绰绰有余。”
“等这批卷子批完了,我教你用电脑吧!”李向阳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十分热心,“外面的人找工作、看新闻、办手续,全都要用电脑。你不会电脑,就等于少了一只手。”
金秀秀帮了他很多,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帮助她更好的在这个世上立足,算是小小回报吧。
金秀秀露出笑容:“那我先多谢你。”
她的背脊直了几分,批卷子的笔也快了几分。
*
在金秀秀担心自己前途的时候,管委会其实也在操心这件事情。
考试的成绩都出来了,第一时间就汇总到了管委会的会议桌上。说实话,成绩很不错,甚至有点超出预期,但大家也从中看到了不少的问题。
“扫盲学校教的东西,对一部分人来说太浅,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却用不上。”何干事说,“这几日我问了几个小组长,他们都有反映。有学员觉得在识字算术上花了太多时间,觉得没什么用,迫切希望能学一些更实用的东西。”
另外一位干事补充:“有一些成绩虽然及格了,但基础并不扎实,尤其是年龄比较大的。这批人到后面继续上课的话,跟不上小学课程的进度,但如果就此中断学业,等于只是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以后在社会上还是举步维艰。”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尤其是一些十几岁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以前都没上过学,现在从识字开始学,想让他们跟上外面的教学节奏,小学中学高中大学,显然是有点不现实的。”
姚主任颔首:“我这些天也在想这个问题。扫盲不能只是认几个字、算几个数,得让他们有一技之长。有了养家糊口的本事,后面出路就多了。”
“技能培训?”何干事抬起头。
“对。”姚主任翻开提前准备好的笔记本,把自己的构思呈现了出来。他那上面已经记了好几页了,密密麻麻的,“你们看,安置区里现在有不少人自带了手艺。石匠、木匠、铁匠、泥瓦匠,还有会织布的、会绣花的、会酿酒的。这些人如果能系统地接受现代技能的培训,把老手艺跟新技术结合起来,将来出了天坑,就业是不愁的。”
“我觉得可以立即着手搞技能培训。”杨干事说,“现在这边的基建任务也不多了,这些百姓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可以立即利用起来。”
何干事却表达了不同的看法:“我倒是觉得,技能培训不用急于一时。目前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基础教育抓上去,现在这儿不方便,不可能调大量的老师来。而且,就算是要技能培训,那也得基础知识先跟上才事半功倍。”
“何干事说得也有道理。”姚主任站在他这一边,“全面铺开技能培训,需要配套的就业岗位和劳动市场,这些东西在目前这个被隔离的天坑里是没有的。我觉得可以出去后针对性地来搞,看看那边的定居点是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杨干事说得也对,咱们不能干等着。我建议先做一件事:摸底!”
第102章
“摸底的事就这么定了。”姚主任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何干事你来牵头,三天内把表格发到各小组长手上。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何干事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往前倾了倾:“主任,摸底归摸底,外头的对接推进到什么程度了?我是说,迁出去以后的安置点、就业、后续配套这些。咱们这边摸底摸得再清楚,外头接不住,摸底也是白摸。”
“你问到点子上了。关于这件事应该最近就会下通知,现在还没出详细的章程,但已经有了一个大方向。”
几个干事都竖起了耳朵。
“其实这些人出去最关键的就是就业嘛,对吧?”
大家都点了点头。
“就业方面,那边给找了几条路子。”姚主任扳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一是公益岗位,保洁、护林、养路这些,适合年纪偏大、技能偏弱的人。二是工业园区,巴市经开区这几年引进了几家食品加工厂和电子组装厂,用工缺口不小,人社局答应优先给咱们对接。三是物流园区,巴市到省城的高速通了以后,正好会经过那边的定居点。物流园区扩张得很快,叉车工、分拣员、搬运工常年招人。另外可能还会考虑引进一两家劳动密集型的企业,直接在定居点附近设厂。这样老百姓不用跑远路去上班,家门口就能就业。”
何干事越听越是脸色怪异:“这些事儿不会是扶贫办来办吧?”
这听上去就是一整套扶贫迁居安置的流程啊。他以前就是干这个的,可熟悉了。
姚主任轻咳了一声:“应该是。”
何干事忍不住往后仰了一下身子,为巴市那些自己从未见面的同僚们点蜡:“得,本来扶贫工作都结束了,这下好了,又冒出来了这么多人!”
天都要塌了!
大家都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颇有些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促狭感。他们在这天坑里要待整整一年多,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现在终于轮到别人来吃吃这份苦了。
“行了,这些事八字还没一撇,先不说。”姚主任迅速收敛自己嘴角的笑意,站了起来,“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干好。摸底,三天内表格落地。何干事你辛苦一下。”
“没问题!”
*
半个月前,巴市扶贫办。
巴市扶贫办的办公地点设在市政府大院东边一栋四层老楼里。这栋楼年头久了,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几块,走廊里的灯管有一盏坏了大半年,报修了三次都没人来换。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大问题。因为巴市的脱贫攻坚任务在两年前就已经全面完成了!
这栋楼已经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就等挂上新的“农业管理局”的牌子,开始新的征程。扶贫办的人员编制年初就冻结了,退休的退休,调离的调离,留守的几个老同志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归档,把过去十年的扶贫档案一箱一箱地打包封存,等着往市档案馆移交。
老周是扶贫办综合科的副科长,四十出头,因为过于操劳,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的调令年初就下来了,下个月就要去市民政局报到。办公桌上的个人物品已经装了两个纸箱,书架上只剩下几本公用工具书还没来得及移交。
然后通知就来了。
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主任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宣读了市里转发省里的文件。大意是:根据上级统一部署,为妥善安置一批因特殊原因需要集中安置的困难群众,决定重新启动巴市扶贫安置工作机制。原扶贫办人员暂停分流,全部召回,即日起恢复集中办公。
老周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听完通知以后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旁边坐的是小方,一位年轻科员,此刻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主任,表情呆滞已经好一会儿了。
“不是主任,”小方等主任念完文件,实在忍不住了,“咱们年初不是才搞完全市扶贫档案的移交准备工作吗?这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一批困难群众?哪儿来的?”
难道是他们的工作没做到位?
不可能!!他敢举手对天发誓!这几年他兢兢业业努力下乡上山,包括他的同事们也是,绝不可能漏掉一个村子!
主任推了推眼镜,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照本宣科地念道:“文件上写的是,因自然灾害及特殊地理条件影响,需从边境及周边山区整体迁出并集中安置的特殊困难群体。”
“边境?”小方更懵了,“咱们巴市不靠边境啊。周边山区倒是不少,可巴南那边的山区”
老周在旁边全程没有发言。他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慢慢地喝着枸杞水,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块被茶杯烫出来的白印子,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巴南山区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多需要整体迁出的人?他在扶贫办正好就负责天坑周围,巴南每一个贫困村他都跑过。从最偏的清溪乡到大坪村,从海拔最高的鹰嘴崖到最深的野猪沟,他全都去过。那些村子里有多少人、多少户、主要种什么、缺水还是缺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事实上,那几个村子靠着天坑,脑子活的做驴友经济,提供给驴友们饭食和住宿,有两个村子还有野温泉,村民们日子都过得挺好的,根本不需要扶贫!
“行了。说是边民,又不一定是咱们巴市的。当年三峡的时候,很多人还迁去了广东、上海、山东这些地方呢。”主任把文件合上,看了小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让他别再往下问了,“文件上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
老周和小方这才恍然大悟。
也是!
老周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不过在机关单位二十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有些事不该自己想的时候就别想。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去打听,打听来了对谁都没好处。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扶贫办的人都忙了起来。
被分流到其他单位的老同事陆陆续续被召了回来。有的刚在新单位混了个脸熟,屁股还没坐热,就又抱着纸箱回到了这栋掉墙皮的老楼。回来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相同的表情——懵,外加一点认命般的无奈。
“老周!你也没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抱着纸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老周就大声打了个招呼。她姓吴,原来是扶贫办项目科的科长,年初调去了市民政局,今天早上接到召回通知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调令都下了,下个月报到。”老周接过她手里的纸箱,帮她搁在桌上,“现在不用了。”
“得。”吴姐把纸箱往桌上一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这辈子跟扶贫是分不开了。本来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又给拽回来了。你说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人?文件上那么含糊——边境山区?咱们这儿哪来的边境?”
她提出了和小方一样的问题。老周用主任的话给敷衍了过去。
吴姐叹了口气,欲哭无泪:“行吧,来都来了。”
除去成就感之外,没人会真心喜欢干扶贫工作,因为实在是太累太苦了。除了累之外,甚至还有危险,因为那些被扶贫的对象往往住在深山老林,要过去都得要冒着极高的风险,为此而牺牲的也不在少数。但是,在看到自己的工作真正能帮到其他人的时候,他们又会停下抱怨,发自内心为自己这份工作感到自豪和高兴。
因此,大家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情还是按照流程做了起来。
“来,看看资料吧。”老周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早上刚送来的,关于这次安置对象的基本情况。”
老周可不和自己的老同事们客气,吴姐刚一来,他就立刻给她找活儿干了。
吴姐放下杯子,抽出档案袋里的文件。是厚厚一沓打印纸,最上面是一份总览,写着安置对象的规模估算、年龄结构、性别比例和家庭构成。
她翻了几页,眉头从一开始的紧皱逐渐变成了舒展。
“咦?”她把文件凑近了看,“这批人的素质比我预想的好不少啊。”
老周点了点头。他已经提前看过了。
安置对象的总规模将近一万人。年龄结构偏年轻——青壮年占了将近六成,老年人和儿童各占两成左右。性别比例基本均衡。家庭构成以核心家庭为主,但也有很大一部分单身户和单亲户,这部分人需要特别关注。
吴姐和她手下的组员们研究了几天人员资料,然后追问:“什么时候能去实地走访?光看纸面资料不够,得下去跟他们面对面聊聊,才知道真实情况。”
实地走访可是扶贫里面最重要的一项基础工作,也是体力上最累的。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了?”
“通知上说了,你肯定没仔细看。”老周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底下的一行小字给她看,“因为安置对象目前所在区域交通不便、通讯受限,暂时无法安排实地走访。相关信息均通过内部渠道传递,请以书面资料为准开展前期规划工作。”
吴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她在扶贫系统干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不许实地走访的扶贫项目。
“那这安置方案怎么做?”吴姐指着面前厚厚一沓资料忍不住吐槽,语气已经被这个项目折磨得没了脾气,“连人都不让见,光看这些纸就能把房子给人盖好了?”
“这资料很详细了。每个年龄段的人数、每类家庭的构成比例,都有。咱们先做总体规划,等实地条件成熟了再细化微调呗。”
“可真行”吴姐嘟哝了一声,等到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干练,“既然资料这么详细,那就当是做一个纸上规划。先把安置点的布局做出来”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地列。
“还有落户的事得跟公安局对接,社保得跟人社局协调,学校得跟教育局沟通,需要对接的部门不少,得尽快动起来。”
老周点点头,然后加了一句:“公安局那边不用咱们管,上面有人专门管这个事。”
吴姐的手一顿,想着可能是因为那里很多人是边境来的吧,估计身份比较特殊。她不是一个没有好奇心的人,但她更清楚什么好奇心是不能有的。这个想法在她心里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重新拿起那份资料,然后翻开桌上的规划图纸:“那咱们就先期盯紧那边的拆迁进度,然后和设计院对接好就行。”
拆迁进度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快很多。这才半个月过去,长潭村那边的确权和村民意见征集就已经搞定了,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长潭村有那么好说话?”吴姐以前和长潭村打过交道,知道那边前一次拆迁闹出来的事情。
老周笑道:“这不就是因为上一次黄了,所以这一次他们可不敢这么狮子大张口了。提的条件都还算合理,而且也没有什么违建了。”
“长潭村的地理位置可以,就在高速出入口,”吴姐找出规划图,若有所思,“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引进一个物流园,或者是几家工厂,可以解决掉一部分就业问题。老周,你快点让那边把人员的具体情况给交过来。”
结果,才过了一天,老周就把资料送到了吴姐手上:“喏,出来了!”
吴姐很惊讶:“这么快?”
“估计是那边也是提前想到了,还是靠谱的。”
吴姐打开平板一看,这一次的确是比较细致的,主要集中在人员技能这一项。
很让她意外的是,这批人里头自带手艺的比例相当高——石匠、木匠、铁匠、泥瓦匠、织布、绣花、酿酒、做豆腐、腌制食品几乎涵盖了传统手工业的各个门类。还有一些人标注了“识字”“算术”“管理经验”等字样,虽然人数不多但分布均匀。
“这哪像是需要扶贫的?”吴姐抬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劳动参与率这么高,自带技能的比例也高。人口结构也健康,青壮年占比高,老人孩子占比低,家庭单位完整。从扶贫的角度来说,这批人的基础条件可以说是相当好的了。"
她还以为得从认字开始教呢,然后吴姐很快看到了识字率这一栏嗯,识字率是差了点儿。
老周:“说是那边已经开始安排了扫盲,还接受了一段时间的集中管理,有基本的劳动习惯和纪律意识。就业意愿也强。”
吴姐松了口气:“那就好。”
其实他们在扶贫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遇上本身不上进的,发点小猪小鸡给他结果转头就吃掉那种,才让人头疼。
“那还扶什么贫?”小方从旁边凑过来,拿起那份技能摸底表翻了翻,“这比咱们以前扶的那些贫困户强多了。你看这个,‘石匠,从业二十年,能独立完成石雕和建筑石料加工,这是人才啊!这种人放到外面随便哪个工地都能挣钱。还有这个,‘会古法酿酒,掌握发酵蒸馏全流程。这手艺在外面开个小酒坊绰绰有余。还有好几个会刺绣的,可以啊!”
以往他们遇到的都是那种社会化程度极低的,不单单指的是学历,还有技能。很多是啥都不会,还需要从头教。
吴姐把最后一页翻完,靠在椅背上,表情明显比刚进门的时候轻松了不少。
“我之前还担心来了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又得从头教。现在看来,这批人的底子比我想的好太多了。只要把安置点建好,对接到合适的就业渠道,他们自己就能立起来。”她顿了一下,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这次的扶贫工作应该不算难。”
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枝头终于冒出了一点绿意。春天的脚步虽然慢,但还是来了。而这栋掉墙皮的老楼里,一群以为自己已经完成历史使命的人,又重新坐在了办公桌前,开始为一个从天而降的新项目而忙碌
天坑里的春天来得比外面晚一些,但一旦来了就挡不住。山坡上的野草已经从枯黄转成了嫩绿,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安置区边缘留下的那几棵歪脖子树终于爆满了芽苞,浅绿的嫩叶在阳光下有点透明,像是刚泡开的茶叶片子。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鸟落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底下走来走去的人群,又扑棱棱飞走了。
考试成绩发下来了。
公告栏前面依旧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的踮着脚尖,有的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的站在石墩子上——苏四站在人群最外头,远远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优秀那一栏。他嘴角弯了一下,露出笑容。
田红花拉着赵叔挤到公告栏前头,把他的名字指给他看:“咱俩个都及格了!”
赵叔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两声,谦虚道:“我不如你,你看看你,分数比我高了十来分呢。”
说完之后他忽然想到现在这公告栏他都可以不用别人来念,自己就能看得懂了,想到这儿忍不住又开始傻笑。
当然也有人高兴不起来。扫盲班三百多号人,总有那么几十个没考过的。有人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自己的名字没找到,闷着头走了。有人不甘心,又挤进去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脸上那点期待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但是不管是考过的还是没考过的,此刻他们看着旁边张贴出来的一张红纸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那红纸上上面写了一行秀丽的大字——安置区第一届春季相亲大会报名处。
让所有安置区百姓们都翘首以盼的相亲大会终于开始了。
“和你又没有关系,你高兴个啥?”有汉子郁闷问自家婆娘,“咋滴,你也想去啊?”
“说什么浑话!”那妇人瞪了他一眼,忍不住乐起来:“那当然高兴了,这么大的热闹,而且还是喜事”
她得有多少八卦能听啊!
也不知道这个相亲大会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哎,她好想去啊。
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瞪了旁边男人一眼。
其他人也都在讨论这个相亲大会。
“这些去报名的也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这要是去了一圈,谁都没选上,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这有什么?其实和咱们那儿找人说媒也差不多嘛。照样不也有找媒婆去提亲了但对方不答应的,最后不也没怎么着。按你这么怕这怕那的,那什么都别做了。”
“就是,现在是双向选择,没有结果说不定是他没看上别人呢。你这老思想得要改改了。”
“也是,万一在里面选到了合适的,倒也是美事一桩。”
“而且就是去里面多认识几个人,不需要当场就定下来,要是你看上了她,她没看上你,也不会公开。”
“如此也算是体面。”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议论纷纷,他们也无法进入相亲大会的现场。他们只知道,在第一场相亲大会结束后,真的成了十来对儿!
要知道,第一次参加的人并不算多,成功那么多对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了。
于是,这俨然成为了安置区最热的八卦话题。
有些纯粹是好奇,有些则是想要去参加下一届,于是他们追着询问那些去过的人,总算是问出了其中的一些细节——其实并没有什么让人尴尬的流程,一进去后便是按照大家的需求,比如介不介意对方有孩子、介不介意对方曾经有婚史、或者是要求对方多大年纪范围内的,甚至家中有多少工分等等这些条件来分组,十个人一组。
分组后会安排一些像是一起包饺子之类的活计,让大家一起干。
“这主意好,能知道对方是不是个能干活的人,细不细心,靠不靠谱。”一个婆子听了后拍大腿说。
“确实,这干过活儿的和不常干活的,一试就知道。”
“而且这样还不尴尬。”
为了扩大认识的范围,每个组在下一个游戏或者是下一项劳务的时候会打乱。最后,半天下来,总有看对眼的。这时候每个人都能领到贴纸,在离开时单独找到张桂兰写下自己心仪的人。如果双方都配对上了,自然会有张桂兰后续去告知,皆大欢喜。
“若是我看上了对方,但对方没看中我呢?”有一个想要下次也去的男人立刻急切问。
透露者笑了笑:“那也没关系,咱们都是告诉张大嫂子,她也不会告诉别人。总之,不用担心会失了颜面。”
“如此甚好!”那男人感叹道,立刻下定决心等到下一次相亲大会的时候自己也要去参加。
相亲大会在百姓心中树立起了极好的口碑,很快,就又举办了第二届、第三届在又一个冬季来临的时候,相亲大会已经举办到了第四届。
而这时,也终于传来了让安置区所有百姓们都等待已久的消息——天坑外的定居点已经建好了,他们终于可以搬出天坑了!
第103章
公告栏上的告示贴了整整一排。从管委会办公室门口一直贴到了食堂外墙,红纸黑字写得密密麻麻,每一张下面都盖着管委会鲜红的公章。广场上的电子屏幕也在同步播放,字幕一行一行地滚过去,喇叭里姚主任的声音一直在重复。
整个安置区都被卷入到了这个天大的消息里。
公告栏前面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从工地一路跑回来,安全帽都来不及摘;有人端着饭碗就冲出来了,筷子掉在地上也不知道;食堂帮厨的何婆子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踮着脚尖在人群外头蹦了两下,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拍前面人的肩膀:
“念念,快给念念!”
金秀秀到的时候,她的小组成员已经帮她占了个靠前的位置。马婶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里拉:“快快快,组长你来得正好,你给咱们讲讲,这上头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秀秀笑道:“你们别着急,这才刚开始,后续肯定会统一给大家讲解的。”
她站稳了脚,仰头看向公告栏。
第一张红纸是总则。
搬迁原则写得清楚:以家庭户为单位,原有荻阳城内住房面积一比一兑换定居点住房。这些房屋已经全部捐了出来作为考古研究。另外,额外工分——包括捐献物品所得和劳动所得——可按比例兑换额外住房面积、现金或商铺产权。
第二张是家庭户的认定标准。夫妻及其未成年子女为一户;已婚但未分家的子女可申请独立成户;单身成年人可独立成户;父母可随子女其中一户居住,也可独立成户。
第三张则是工分兑换住房或商铺面积的比例,也可兑换成现金。
第四张是流程。七天内完成家庭户登记,登记后公示三天,公示期满按批次抽签选房。
金秀秀把四张红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转过身来。她身后已经呼啦啦围了二三十号人,都是她组里的,还有其他组的,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她。
她大概讲解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有什么问题你们先说,我记下来。”
“这家庭户到底怎么算?”马婶子率先开口,“我儿子成了亲,是跟我们算一户还是他自己单独立一户?”
“还有,”马婶子又补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些犹豫之色,“分开好还是一起好?”
“一起的话大小怎么算,分开的话大小又怎么算?”旁边另一个婶子也插嘴。
金秀秀一一记下。
“组长,还有我们这种呢?”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金秀秀看过去,是刘迎娣。她和她的丈夫原先是别人家的家仆,被放出来后在安置区里一直老老实实地干活,工分挣得不少,但他们没有房子。在荻阳城里,仆人住在主人家的后院偏房里,房契上根本没有他们的名字。
“组长,我们原先没有房子。”刘迎娣的声音里带着不安,“公告上只写了有房子的人怎么兑换,那我们这样的”
“我先给你记下,现在我也还不知道详细章程,不过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们没地方住的。”金秀秀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看她,“还有谁是没有自有住房的?”
“我。”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最外头传来。
却是如香。
她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微微缩着。金秀秀认出她来了,她是被解救出来的妾室。她的丈夫张三泰家暴,在放妾的时候很不配合还暴力抗法,直接把自己给干到监管区去了。
“我也没房子。”如香的声音越来越小,很是忐忑。
然后又陆续有人报出了自己的情况,都是这样的情况。或是被放出来的家仆和妾室,或是当时是外地过来投奔荻阳城的流民等等,都是无房一族。
“还有别的问题吗?”
康老头挠了挠头:“这工分换面积和换现金,到底哪个划算?”
“对!”好几个人同时附和。
“商铺又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人能换商铺?换了商铺能做什么?”
“登记了以后还能改吗?万一登记的时候选错了,后面还能不能反悔?”
“抽签是怎么个抽法?”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金秀秀笔不停,密密麻麻写了将近两页纸。等大家终于问得差不多了,她把本子合上。
“你们别急,我先去管委会把这些问清楚。”她说,“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懂的。等我问回来了再跟大家说。”
*
金秀秀到管委会的时候,发现她不是第一个来的。
咨询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全是各组的组长。田红花靠在门框上,手里也攥着个本子,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钱贵站在窗口前,正跟何干事掰扯商铺的政策。还有几个金秀秀叫不上名字的组长,有的蹲在台阶上翻细则,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手里的表格交头接耳。
“你也被围了?”田红花看见她,笑了一下。
“两页纸。”金秀秀把本子亮给她看。
田红花把自己那本也翻开:“你看看。”
经过这一年的学习,田红花已经彻底摆脱了文盲的境地,记这些东西十分自如了,只是字没有金秀秀那般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姚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看了一眼这个阵势,回头对杨干事说了一句什么。杨干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会议室。不一会儿,会议室的门大开了,杨干事搬出一块黑板支在门口,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小组长答疑会。
“行了,都进来吧。”姚主任站在会议室门口,“一个一个问,问到天黑也问不完。统一讲。然后你们再回去好好对你们的组员进行宣讲。”
小组长们呼啦啦地涌了进去。会议室不大,二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晚来的只能靠在门口站着听。姚主任也不废话,让人把黑板推到前面,拿了支粉笔。
“先讲大家最关心的,家庭户认定。”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家庭结构图。
“夫妻和未成年子女,算一户。这是最基本的。父母可以跟子女其中一户一起登记,也可以自己独立成户。关键在第三条,已婚但未分家的成年子女,可以申请独立成户。”
“那到底是独立好还是不独立好?”有人问。
“各有利弊。”姚主任转过身来,“一起登记,面积合并,能换一套更大的。分开登记,各家面积各算各的,房子小一些,但各家有各家的自由。管委会不替你们做这个决定,你们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原则,你们也需要明确的传递给你们的组员,那就是整个方案尊重每个人的意愿,尤其是那些在旧家庭里没有说话分的人。”
几个组长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工分换什么。”姚主任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面积、现金、商铺。
“换面积,住得宽敞,以后房价涨了不吃亏。换现金,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想做什么买卖也有本钱。换商铺,适合有手艺、想做营生的人。三者也可以自由组合你可以换一部分面积、一部分现金,也可以全换面积,全换现金。比例自己定。”
“商铺呢?”钱贵立刻追问。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
“商铺单独计。沿街的底层商铺按面积兑换,比例和住宅不同。换下来的商铺产权归个人,可以自己开店,也可以租出去收租金。”
钱贵眼睛亮了,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那安居房呢?”金秀秀问。
其他组长也纷纷附和,显然他们那边也有许多人问起这个。
姚主任看了她一眼,把她带来的那两页纸的问题摊在桌上,单独抽出了关于安居房的几条,然后面朝所有组长详细解释。
“安居房是针对在荻阳城没有自有住房的人群的保障性住房。不用户主出原有面积兑换,直接申请,免费分配”
姚主任讲得很细,大家也都听得很认真。金秀秀记笔记的笔都动得飞快,她和田红花两个人隔空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点感慨,因为安居房的这个措施的确是非常为那些人着想,十分慷慨,是极大的好事!
但金秀秀并不觉得意外,关爱弱势群体,不漏掉每一个人,这正是她对这儿死心塌地的原因啊。
答疑会足足开了一两个小时。
金秀秀从管委会出来后已经是晚上了,她打算等明日一早再把大家召集起来说。不过,待她回到营房后,金师爷便将她叫过去了,周文渊、沈琦云等人也都在。
沈琦云笑着拉她坐下:“我们正说着,金先生在算账这件事上比我们都在行。咱们两家情况也差不多,坐在一起聊聊,说不定能互相启发。”
金师爷谦虚:“夫人说笑了,这论起房产面积来,我们可完全称不上差不多。”
周文渊在荻阳城的住处是县衙后院的官邸,前厅后宅,正房厢房加上院落能有个一千多平。沈琦云捐出来的嫁妆、书画、家具也都折了不少工分。而他们家的小院子也就是三百多平,相差可大了。
“实际论起来,那是官邸,不是我周家的私产。”周文渊苦笑,“在荻阳城,县衙的官邸是随官职走的。我来荻阳当县令才住了几年?上面的县令要是不做了,房子就得腾给下一任。不过这次拆迁,管委会倒是把官邸的面积也算到了我名下,说我是现任县令,按实际居住人处理。”
倒是他占便宜了。
“管委会厚道。”金师爷说,“按咱们那儿的规矩,官邸确实不属于私人。但管委会认实际居住者也没有任何问题。”他又摇摇头,“看看安居房的措施就知道了,那是真厚道!”
周文渊这两日只要一提到这件事就会感慨不已:“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可真是咱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只敢在文章里想想的事情。”
金师爷呵呵笑:“这要是杜子美来到这儿,怕不是又得要诗兴大发一番了。”
周文渊:“那倒未必,自古文章憎命达”
“好了好了,”沈琦云伸出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们还是别跑题了,赶紧回归正题吧。”
周文渊拱手作了一揖:“夫人说得是!”
显然,他今日的心情是极高兴的。
金秀秀扑哧一笑,将话题给扯了回来:“说起来,咱们两家这些数字算什么呀!真正的大户是那些大族。”
比如徐氏,之前聚族而居,占了整整几条街!虽然因为之前犯下的罪而导致有大半房产充公了,但是剩下来的面积也不少,只不过这些得要分到徐氏各个旁支各房的头上。但即便如此,各房能分到的也依然不算小。
而除了徐氏之外,其他的一些大户人家在房产上面也都十分阔绰。
但是,他们也并不是纯然的因此而感到高兴,反倒因为集体户的事情而引发了不少的事端。
比如钱家。
钱贵的大儿子钱福回到营房里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睡了。他媳妇王氏正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钱福和她过了十来年的日子,一眼就看出来她这是有话要说呢。
“你听说了?”他在她旁边坐下。
“还用听说?整个安置区都传遍了。”王氏把叠好的一件衣服搁在枕边,声音不高,怕吵醒孩子,“说是已婚但未分家的子女可以申请独立成户”
钱福皱眉:“你想分开啊?”
王氏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着他:“怎么?现如今你还想这么一大家子人住一起呢?”
钱福嘟囔:“这一家人住一起不是挺好的嘛。”
“你是好!”王氏深吸一口气,“你是钱家长子,将来爹老了你是长房当家的,谁敢给你脸色看?可我呢?我跟你二弟媳妇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钱福:“这平时你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
王氏瞪他一眼:“远香近臭你不懂啊?!”
这一年安置区里分开住,各家管各家的吃穿用度,虽然房子小但也少了许多烦恼,也少操心了很多事情。说实话,王氏过得挺舒坦,她可不太想再过之前那种日子了。
钱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王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再说了,你当合在一起过日子是什么好事?”她把叠好的衣服往旁边一推,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既然住一起了,那是不是营生也在一起?那账目怎么算,想必还是和之前那样,都归公账。我知道爹娘算是难得的公正的,但还是那句话,远香近臭,今年你多花了、明年她少攒了,这些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刺。你说是不是?”
总之,王氏苦口婆心,使出浑身解数,让钱福终于认可了她的这个选择。
“就是”钱福苦恼,“该怎么和爹娘说呢?”
“你先去打听打听二弟的意思。”王氏给他出主意,“看看他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也这么想,那就太好了。”
这话才刚说完,门被被轻轻敲了两下。
钱福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钱禄。兄弟两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是那种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得,不用问了!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对此持反对意见的倒不是平时说一不二的钱贵,而是素来都比较温和的钱母。
钱母脸一沉:“父母在不分家!且不说我们,你们祖母都还在呢,你们现在这般,像什么样子?!”
“娘,不是我们不想住一起。”钱禄赶紧解释,“实在是那边又不是自己建宅子,孩子们一天比一天大了,以后说不定还要添丁进口,那总不能让小辈们永远挤在一个屋子里吧?人家也不让啊。”
钱母把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很硬:“分家那是大不孝!荻阳城里那些大户人家,谁家不是几代人住在一起?”
“娘,如今时代变了”钱福试图分辨。
“你——”钱母气结,看向在一旁的钱贵,“你倒是说句话!”
钱贵一直没说话,听到妻子点名,才把账本合上,缓声开口:“老二这话倒说得没错。以前在荻阳城,有钱就能盖大院子,想盖多大盖多大,三进五进都随你。现在这楼房,上头给盖多大就是多大,你能让管委会为咱们一家单独盖一栋不成?”
他消息渠道多,早就探听到了那边最大的户型叫别墅,但只论土地面积实际上也就是两三百平,这还是加上了院子。
钱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显然也是被管委会这三个字给压了下去。
“分家这种事,在我们那时候”钱贵语气慢慢悠悠的,并无不悦,“当然了,现在也不是我们那时候了。”
他这一年见多识广,一门心思琢磨着这儿的规矩和管委会的那些政策。这里的规矩和荻阳城不一样。在荻阳城,分家意味着家族衰败,是一大家子人面和心不和的开始。可在这里,分家似乎司空见惯,大家都是顾着自己的小家。而且,似乎管委会也在隐隐的推波助澜着这一条——他们并不想要看到以往聚族而居的景象。
所以,钱贵对这件事早有准备。即便是俩儿子不找过来,他也是要主动提出来的。
“那你的意思是?”
“分。”钱贵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不过听好了,你们兄弟三个,分户不分家。”
“您说!”钱禄立即道。
“咱家的酒楼可以兑商铺,那些铺面还是我的。”钱贵说,“你们三兄弟谁也别打主意。待我和你们娘百年之后,自然会是你们的。”
两个儿子忙说:“爹!您和娘身子还康健着呢!”
“至于住宅,”钱贵挥挥手,“你们自己那点儿工分各自留着,登记时的面积我来分,房子大小不论,你们兄弟,一人一份。至于我的那些乖孙,等长大成人再说。还是那句话,百年之后,自然都是你们的。”
他家人口多,他打算尽可能多选几套。
“爹!”
“听我说完。”钱贵抬起夹烟的那只手制止了他们,“至于你们以后是想要住在一起还是分开住,可以自己去商量。但我的意思是,几套房子选同一栋楼或者是挨着的。门各开各的,厨房各用各的,吃饭愿意一起吃就来我们这儿吃,不愿意就自己做。你们的孩子该叫我爷爷还是叫爷爷,该叫你们爹还是叫你们爹。什么都没变。只不过不像以前那样住在一个院子里了。”
两个儿子对视了一眼,脸上闪过惊喜之色。
这倒是他们预想到的最理想的状态了。
“就这样吧,行了。”钱贵低头重新翻开账本,“去把你们各自屋里的工分账给我抄过来,今晚就把数算清,明天去登记。别拖。”
两个儿子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钱母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想开点。”钱贵低着头看账本,声音却放轻了,“儿子们也不是不孝顺。只是他们也不小了,成家立业了,自然有自己的一摊子事要顾着。儿孙自有儿孙福,早晚的事,早分晚分都是分。拖久了反而生嫌隙。”
钱母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如钱家这般分得爽快而体面的也大有人在。但也有那些长辈固执的,愣是不肯分家过的大家庭也是有的,甚至还闹到了管委会,惹出了好几场官司。这里面牵涉到了父母偏心、小辈强弱不均、婆婆磋磨儿媳等等各种狗血家庭大戏,倒是让安置区的百姓们在忙碌的准备搬迁时还津津乐道了好些天。管委会也没辙,只能挨个进行调解。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
金秀秀在得到了管委会的解答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了周大和刘迎娣等人。俩口子看到她过来,早饭都顾不得吃,请她坐下后巴巴地睁开双眼看着她。
“是好事来的!”金秀秀笑道,如愿看到对面两人脸上漾开笑容。
第104章
“这可是件大好事!”
育孤院的王阿姨也在给院里的小朋友们讲解安居房的这项政策。
她把一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政策说明贴在黑板旁边,然后转过身来。底下坐着的都是育孤院里年纪大些的孩子,最小的也有十一二岁,最大的阿石已经快十五了。这些孩子很多都是以往荻阳城里的孤儿与流浪儿,大部分都是没有自己的房产的,可以说身无分文,有几个还是在濒死之际被救回来的。
但他们同样是安置区的一份子,也享受安居房的政策。王阿姨觉得不要觉得他们年纪小,该说的还是要在开始的时候就说清楚。
年纪大些的孩子们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不住地往那张纸上瞟。他们这些在育孤院里住了一年多的人,心里最不安的就是这件事
“第一个问题,安居房是什么?”王阿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小方框,“安居房是管委会专门为没有自有住房的人盖的保障性住房。你在荻阳城没有房子,就可以申请。育孤院的孩子也一样,满了十八岁就可以独立成户,申请一套自己的安居房。”
“多大?”阿石立刻问。
“单人的话套内三十平方。一室一厅一厨一卫。”
是不算很宽敞但是足够住的面积。
几个年纪大的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闪过喜悦之意。
有孩子大胆提问:“王姨,那这间房子等我们满十八了就属于我们了吗?”
“这就涉及到第二个问题,这房子的产权属于谁?”王阿姨转过身来,语气放慢了一些,“安居房的产权是属于国家的,你们不能转租或者转卖。但是,它不收租金,头三年的物业费政府也会替你们出。重点是,住满五年以后,你可以用一笔不多的钱把它买下来,买下来后,它的产权就是全部归你们了。”
后排一个叫阿吉的男孩举手:“那要是我住了五年,没钱买呢?”
“那就继续住。不买也不赶你走,只是产权还不是你的,你不能把它卖给别人。”王阿姨说,“管委会要的不是你们的钱,是你们有个安稳的地方住,长大了能踏踏实实地工作、成家。这个房子就是让你们起步用的。”
“成家?”一个女孩小声嘟哝了一句,旁边的几个孩子吃吃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王阿姨也笑了,“成了家以后,如果两个人都有安居房,可以申请退掉一套换一套大的。如果一方有商品房,那安居房也可以选择退掉。总之,这些政府都替你们想过了。”
笑声渐渐收了。阿石又举起了手。
“王阿姨,”他的声音有些犹豫,“那我们搬到新荻镇以后育孤院还有吗?我们还住不住这里了?”
新荻镇。
是的,他们新搬过去的长潭村已经改名成为了新荻镇。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所有的孩子都抬起了头,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有的孩子脸上还闪过紧张,眼眶都红了。
王阿姨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她来育孤院工作一年多,这些孩子从围城之后被送进来,有些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有些晚上做噩梦哭着喊爹娘。她给他们洗过澡、补过衣服、半夜发着烧背去医疗队。如果是要离开,她也会觉得很不舍。
好在,这个事情还有其他的解决方案。
“有的。”王阿姨露出笑容,“新荻镇会专门建一所育孤院,比这边还要大,还要亮堂。有单独的阅览室和活动室,院子里有滑梯。在你们成年之前,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和其他的阿姨都跟你们一起去。你们每一个人,我都会看着你们从育孤院走出去,走进你们自己的安居房里,把钥匙攥在自己手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不要怕,有我陪着你们。”
她之前本来就是巴市一家孤儿院的工作人员,现在不过是换个本市的不同地点工作而已,甚至还离自己家近了一点。
苏小妹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了王阿姨的腿。
阿石低下头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王阿姨等孩子们的情绪平复了些,才又翻开手里的一份名册。
“还有一件事,跟你们里头的一些人有关。”她低头看了看名册上的名字,“育孤院里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没有家产。有些孩子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但家里在荻阳城是有房子的。这些房子捐给考古研究以后,按政策会一比一兑换成定居点的新房面积。”
比如苏小妹和苏伍就是有自家房子的。
王阿姨点了名,几个孩子抬起了头。后排一个叫小槐的男孩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我也有吗?”
他还记得他家的宅子还带了个院子。
“有。你爹娘在城西留了一处院子。”王阿姨翻了一页,“还有阿石,你家的老屋在城东,虽然不大,但也是有登记的。另外还有三个孩子的家里也有房产遗留下来。这些房产兑换出来的新房面积,产权是你们自己的。”
小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阿石。阿石也在看他。说实话,他们以前从没想过自己家里还留下了什么。围城之后爹娘没了,吃的也没了,房子塌了半边,那时候他们以为什么都没了。
“不过,”王阿姨话锋一转,“你们现在还小,还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所以,育孤院会替你们出面帮你们办好登记和抽签选房的事宜。等你们成年了,就把房产正式移交到你们名下。在成年之前,由育孤院代为管理你们要是信得过阿姨,阿姨就替你们去办。”
小槐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信!”
阿石也跟着点了头。其他几个有房产的孩子也纷纷开了口,没有一个人犹豫。他们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如果不是有这些人,自己估计早就死了。而且,在育孤院住了一年多,在他们心里,育孤院就是家,王阿姨就是妈妈。
王阿姨把名册合上,看着这些孩子信任的眼神,把本来想解释的话咽回去了一半,内心感到很欣慰。
“好,阿姨替你们办。”她说,“等你们成年了,钥匙交到你们手里,一样不少。”
*
郑石头站在育孤院教室的窗外,把王阿姨的话从头听到了尾。他本来是来找苏四的,路过教室的时候听见里头在讲安居房的事,脚步就挪不动了。等王阿姨讲完,他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苏四从管委会咨询点回来的时候,看见郑石头站在育孤院走廊上发呆,走过去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在这儿发什么愣?”
郑石头回过神来,一把攥住苏四的手腕,把他拉到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登记回执。
“安居房!”他说,“我也去登记了!管委会的人说我能申请!”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都有些哽咽了:“你说,我一个从城外逃进来的佃户,在荻阳城连个茅草棚都没有,之前还在监管区蹲了几个月我以为安居房这种事怎么着也轮不到我这样的人。结果人家看了我的材料,说我符合条件,直接就给登记了”
说着说着,他蹲在了地上,一时不能自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苏四被他攥着手腕,也不挣,就看着他。他很明白郑石头现在的心情。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代表自己有家了,可以在这个地方真的扎根下来了,可以开展新的生活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用脚踢了踢他,把自己的手腕解救了出来,揉一揉,“所以你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吧?”
“啊?”郑石头抬起头看他,有点懵,“做啥?”
“以后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干活啊!绝不给管委会惹麻烦!”苏四坚定地说。
他现在是这个时代最忠实的跟随者。而和他一样的人,在安置区还有很多很多。在经历过绝望后被人从黑暗中拉出来,没道理不爱上照耀在自己身上的那束光。
郑石头用力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我这条命是从城防军那个烂泥坑里捡回来的。以后我要是再做一件对不起这个朝廷国家的事,我就不姓郑!”
*
在百姓们忙着登记确权的时候,原本驻守在安置区和巴南天坑里面的部队与各个专业组也正在逐渐收尾自己的工作,准备撤出这个自己忙了一年的项目。
惠民超市的篷布门帘已经卷起来好几天了。货架空了大半,剩下的货物分门别类地打包好——这些东西一部分会运往新荻镇——那儿虽然是开放式的镇区,但是在前期也会有少部分的军队驻守,避免发生各种意外情况。另外一部分则会移交给巴市相关部门的后勤仓库。
老周蹲在货架前,拿块抹布把每一层隔板都擦干净了才让人搬。林晓在角落里对着清单一一打勾。
货架上已经没什么可买的了,但门口依然不时有人探头进来,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问要不要帮忙的。
赵婶子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林干事,你们这儿搬箱子要不要人手?我让我们老赵过来搭把手。”
“不用不用,”林晓连忙摆手,笑着说“都是些轻省的活。”
赵婶子没走,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们真的不需要帮忙,这才拎着篮子走了。没过多久,其他的百姓们也来了,问要不要帮忙扫地。还有人直接拐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帮着搬纸箱,被老周好不容易给拦住了。
每个人走之前都叮嘱同一句话:“走的时候一定要说啊。上回炊事班那几个后生半夜偷偷跑了,大家连顿热乎饭都没让他们吃上,念叨了好几天。”
炊事班的人在两天前走了一批,剩下的活计由安置区自己的人给填上了。如果说百姓们日常与之相接触最多的两个部门是哪儿,那第一绝对是炊事班,第二是水房,第三就是惠民超市了。所以,大家对于他们的悄然离去都十分不开心,也十分不舍。
林晓一个个应下来,回头跟老周对视了一眼,旁边的干事们虽然忙碌着,心情也都很不错。能得到群众的拥护和留恋,那说明自己的工作做得不错。
和惠民超市同一批撤退的还有医疗小组。
在前期来到巴南天坑的各个专业组里面,如历史组、地理组、物理组等等都会留下来继续做研究,尤其是前者,不仅没走,甚至队伍还更壮大了。但是,医疗组大部分的人都要撤走回到自己的原岗位,只留下少数一部分人负责后续驻守人员的医疗工作。
医疗区的帐篷已经拆了一半。方主任站在帐篷门口指挥装车,白大褂脱了换成了迷彩服,手里的文件夹翻得哗哗响。义诊时候用的那些折叠床和血压计已经装箱了,还有各种设备,大多数都是要运回去的。
药房的药柜一格一格地清空。姜医生把妇产科的病历一份一份叠整齐,放进防潮的塑料箱里,每放一沓就在上面贴一张标签。孟医生在外面指挥人把手术显微镜装箱,一边装箱一边念叨这玩意儿比金子都贵,要轻拿轻放,轻拿轻放。
过来探望的百姓一茬接着一茬。
石大匠来了,他还扛着一块自己刻的木匾,笑呵呵说:“孟大夫,这是我自己刻的。我听说外面都流行送锦旗,我这儿也没有,只能送这个,您可别嫌弃。”
那牌匾上写了四个字——“光明使者”。字是隶书,他在荻阳城刻了半辈子石碑,头一回刻牌匾,比刻石碑紧张多了。而且,这四个字他现在都认识了!
“我都说了不用送东西”孟医生嘴巴上虽然叨叨,但是脸上却乐开了花。他接过来,拿手指把那几个字的刻痕摸了又摸,都已经想好了要把它安置在自己诊室最明显的那面墙上。他抬头看着石大匠那张乐呵呵的脸,“眼睛怎么样了?”
“好着呢!”石大匠指着自己的眼睛,“看东西清楚得很,比年轻时候也不差什么。我来还想问你,等到了新荻镇,你们还来不来?”
“我们不一定去,到时候会有新同事接手。新荻镇卫生院有眼科门诊,设备比这边还好。”
石大匠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去,用力握了握孟医生的手。那只手粗得像砂纸,握得孟医生龇牙咧嘴。石大匠也没松开,握了好一阵才放。
老王头也来了,对着林洁感恩万分:“林医生,谢谢你没有笑话我。我以前牙疼了五六年,不敢来看。怕你们笑话我牙齿脏。结果你不光没笑话我,还教我刷牙。”
林洁笑了笑:“那您现在每天都刷吗?”
“刷!”老王头咧开嘴,露出那颗补过的牙,“早晚各一回,吃完饭还漱口。方主任讲的那个蛔虫照片嗨,讲一次够记一辈子。”
老王头走了以后,又陆续来了好些人。有李豆腐和李童生,有菱娘和她娘李氏,有抱着孩子来跟儿科孙医生说谢谢的年轻父母,有在义诊时查出早期糖尿病被及时控制住的老农,有产后感染被姜医生救回来的产妇,她男人跟在后面,都感激涕零。
方主任站在帐篷外头,看着这些人来了一茬又一茬,转过头去扶了扶眼镜。旁边的护士瞧见了,小声问方主任怎么了,方主任说没事,太阳晃的。
他想起以往去援疆时候的经历,但似乎都没有这次让人印象深刻,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到了下午,人渐渐散了。宋琳正在护理站的角落里把最后一批护理记录归档,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宋姐姐。”
她转过头去,看见了阿兰。
阿兰站在护理站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衣服。让宋琳欣慰的是,她现在身上胖了些,有点肉了,而脸上也不再是那种形容枯槁的死灰之色,多了神采。
“阿兰?”宋琳放下手里的档案夹。
她自然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
“我听说你们要走了。”阿兰的声音轻轻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互相捏着。这是她紧张时候的老习惯——以前每次开口说话之前都会这样捏手指,怕自己说错了什么。现在好一些了,但紧张的时候还是改不掉。
“是,过两天就走。”
阿兰点了点头,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来。是一条手织的围巾,针脚密密的,毛线是灰蓝色的,摸上去很软。
“宋姐姐,这是我织的。”阿兰把围巾递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能送你什么,这是我在安置区向别人学的,织了快一个月,拆了好几回。还有小周,我给小周也织了一双手套”
她想给救助自己的医护们送点东西,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做出来的面点吃完就没了,看到大家都去惠民超市买羊毛羊绒线来织毛衣和织围巾,便也动了心思。每天下班了就跟着同事们学,不过,头一回织得太紧了硬邦邦的像块毡子,拆了重织;第二回 织得松了全是窟窿,又拆了,反反复复好几回。
这几双围巾和手套是里面最好的。
宋琳接过围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围巾的一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结,是拆过以后重新接上去的痕迹。
“阿兰”
“你戴着。”阿兰说,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宋姐姐,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也是最把我当人看的人。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在荻阳城的时候那些人是不把她当人看,而是看一件货物,一个工具。后来,那些解救她出来的士兵们,那些救她的医护们,对她都很好很好。尤其是宋琳,对她可以说如亲人一般。
宋琳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然后走上去抱住了她。阿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来回抱住了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宋琳松开她,拉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妇女帮助小组帮我申请了安居房,我打算把积攒的那些工分都换成现金,可以换个几万块。”阿兰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而且齐主任说我到时候可以继续在新荻镇的社区食堂当白案师傅。到时候,我有自己的房子,还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宋姐姐,我这辈子,前半辈子不算,后半辈子,我想好好地活。”
“你一定能的!”宋琳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眼眶都有些哄,“到了新荻镇,有什么不舒服的还可以去巴市找我。我留个电话号码给你,你要记住。”
阿兰用力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阿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琳还站在那里,脖子上就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
“宋姐姐,你们走的时候要讲,不要偷偷走,”阿兰说,“大家都想要送送你们。”
宋琳点了点头。
可她们还是偷偷走了。
医疗组下了命令,让半夜装车,不许声张,怕老百姓们送东西,也怕耽误老百姓们的事儿。
凌晨四点,两辆救护车和一辆物资车悄悄发动了引擎。方主任和所有的医护们都坐在车里,他把车窗摇下来透气。夜风很凉,带着山里草木返青的味道。宋琳坐在后排,脖子上围着那条围巾,手里抱着阿兰送的那袋核桃糕——阿兰后来又来过一次,带了自己做的核桃糕让她们在路上吃。
车刚开到安置区出口,车灯扫过去的一瞬间,车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路边站满了人。
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沿着出安置区的砂石路,从出口一直排到了山脚拐弯的地方。或许是他们怕灯光惊动了医疗队,他们没有用手电筒,就是站在路边,借着车灯的光,一张脸一张脸地亮起来,照出一双双泛红的带泪的眼睛。
车队停了下来,方主任从车里下来,,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所有的医护们都下来了。
有人哭了起来。
大家都相处久了,知道他们的纪律,甚至都没有围上来,只是对他们喊:
“方主任,我们就是想要来送送你们。”
“你们到时候一定要来新荻镇玩啊。”
“对,到时候我们请你们吃饭!”
宋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在人群里看到了阿兰。阿兰站在那里,原本还挺平静的,直到她看见宋琳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时,有几位阿婆颤颤巍巍跪了下去,带着泪:“都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呀——!”
阿兰也跪了下去,还有她带着的几个从病区里一起出来的姐妹。
医护组的人慌忙上前:“大家别这样!这些都是我们的份内事,本职工作!”
宋琳也快步走上去,一把把阿兰搀起来。
“别跪。”宋琳的声音在发抖,“阿兰,站起来。你站起来。”
阿兰站起来了,眼泪流了满脸,但身体是站着的。周围那些站着的老百姓,有抹眼泪的,有咬着嘴唇不出声的,有转头看别处的。
“方主任,咱们以后还能再见吗?”有人问。
“肯定能。”方主任放下手,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到时候我再带着大家去新荻镇给你们义诊去!你们可得要好好保重,减轻减轻我们的负担。”
他的调侃让有的人都笑了起来,哭声也渐渐停了。
依依惜别后,方主任站在车门前,带着自己身后的军医和护士们,对着人群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大家保重——!”
医疗队的卡车缓缓驶过人群中间的路。车灯照亮了路两旁一张一张的脸,那些脸被风吹得粗糙,被眼泪打湿,被车灯照得发亮。宋琳坐在车里,脖子上的围巾早已被风吹起了一角,凉意顺着缝隙钻了进来,但阿兰的那袋核桃糕捂在她怀里,捂得发烫。
*
两天后,庄梦白也在送别。
管控区外围的操场上,几辆军用卡车一字排开,引擎已经发动了,低沉地抖着。士兵们正把最后一批装备往车上搬,动作很快,但没有多少声响。这一年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安静地做事。
管控区的驻兵并不与安置区的百姓们接触,他们纪律严明,走也走得无声无息。
庄梦白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王强林从队列里走出来,身上的军装已经卸了肩章,领口的扣子却还是扣得一丝不苟。
“移交完了。”他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管控区在押人员已全部释放或移交完毕。轻罪的、刑期已满的,都放了;重罪的、还有余刑的,全部移交到了巴市那边。这是名单,你签个字。”
第105章
庄梦白翻开文件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名单不长,几十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了去向。
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递回去。
“你呢?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午的车,先回师部报到。”王强林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顿了顿,“你呢?还在这儿?”
“对,我是安置区治安处主任,得要站好最后一班。”
她估计是最后一批走的人。
王强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们都是军人,知道任务交接是什么意思,一个任务结束了,下一个任务在等着。伤感是有的,但伤感完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保重。”王强林伸出手。
“保重。”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了点力,然后松开。王强林转身走向卡车,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庄连长。”
“嗯?”
“有机会把程放那小子带出来,我们都还没见过他呢。”他脸上露出调侃的笑容。
庄梦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问题!”
王强林朝她行了个礼,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把门一关。车队缓缓启动了,轮胎碾过操场上压实的泥沙,扬起了淡淡的尘烟。庄梦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辆卡车拐过山脚,才转身往回走。
她记得宋琳说过的那句话:“当兵这碗饭,苦的不是自己,是身边的人。”王强林的媳妇在老家带孩子,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还有程放和母亲,她也总是觉得亏欠。现在总算是可以团聚了。这份喜悦也冲淡了这几日别离接踵而至的伤感。
庄梦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份新荻镇派出所的任命书,回到了管委会。
管委会也是最后一批撤退的人,要等百姓们都撤走后他们才离开。
她刚进院子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怎么了?”她拉住路过的一位干事问。
“庄主任,你来得正好。姚主任说让你一到就过去。”
庄梦白推开会议室的门。姚主任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材料。其他两位干事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大家低着头翻阅记录本,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姚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件事得你经手。”
庄梦白坐下,接过干事递来的一沓材料翻了翻。是几份房票交易的记录,登记人一栏里写满了不同的名字,日期集中在近一个星期内。
“有人在低价收购房票。”姚主任开门见山,“利用这次登记公示的空子,在安置区里挨家挨户地找人出价。一户人家的房票,有面积有工分,有人出一笔现金,而且还只是条子,要等出去后才能兑现,把那户的名义面积买下来,然后用自己的名字去登记。这些人做得还挺隐蔽,通过中间人传话,一笔一笔拆分交易,有的还签了‘自愿转让协议。”
“查出来是谁了?”庄梦白问。
“抓了一个中间人。”姚主任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熟人,黄三。”
庄梦白:这还真是熟人。
换上以前在荻阳城就是替人拉纤做中人的,惯会说巧语。赵二狗那个超市盗窃案里也有他,当时他是帮马猴拉客的。出来后死不悔改,趁这次登记又闻着腥味了。
“还真是死性不改。”她无语道。
庄梦白接过来看了一眼。黄三交代出了一串名字,交易金额不算大,但手段相当老练。他拉拢了一批在安置区里闲着无事的荻阳城老混子,分头去找那些对兑换政策一知半解、手里又缺现金的百姓,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他们的房票,比如一户人家能兑换六十平方,他就出一笔现钱,还只是现金条子,把那六十平方的指标买下来,然后找个人顶名登记,把这六十平方囤在手里。等房子到手了再转卖,一进一出赚两成的差价。
在现代,这个罪名叫非法倒卖保障性住房指标。
杨干事叹为观止:“还真别小看了这群古人的‘智慧’,这钻起空子来可不比咱们外面那些拆迁的少。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有百姓自觉卖的吗?”庄梦白问。
“有。而且还不少。”姚主任叹了口气,“有些人觉得手里有现钱踏实,有些人觉得自己面积太大住不了不如卖了换钱。其实这些人等房屋到手后再来交易,那就是市场行为了,咱们也管不着。但现在是有些人是不懂,被黄三这张巧嘴一忽悠就签了字,而且还远低于市场价格。”
那他们管委会就不得不管了。
“黄三哪来那么多钱.?”庄梦白皱了皱眉。
“所以他背后肯定还有人,而且还是大户。”姚主任说,“这件事就交给你来负责,一定要把他背后的人给揪出来,杀鸡儆猴。”
庄梦白点头:“明白!”
她把黄三的卷宗收好,正要起身,姚主任又从抽屉里抽出了另一沓材料。
“还有件事。黄三的事归你管,这些归调解组管,但你得先看看,万一调解不成闹起来,可能就要归你们治安处管了。”
庄梦白接过那沓材料翻了翻。不是房票倒卖,是房产纠纷。厚厚一沓调解申请,每一份虽然细节不一样,但本质问题却是一样的——都和房子有关,房子到底属于谁?
这几天,这类纠纷和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姚主任揉了揉太阳穴,“自从登记公示一出来,有些人看到别人家的面积比自己大,眼睛就红了。”
“房产确权不是一年前刚进城的时候就做过吗?”庄梦白皱眉,“当时每家每户都登记了,谁住哪一间、面积多大、归属是谁,全都有底册。怎么那时候不争,现在全冒出来了?”
另外一位干事嗤笑一声:“因为那时候他们刚从围城里活下来。饿得皮包骨,家里的死人刚埋了没几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还有没有粥喝。你给他们房子?先活着再说吧。你给他们确权?确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算计别人的家产的。”
现在不一样了。吃得饱,穿得暖,房子眼看着就要到手了。精气神回来了,连带着贪心也跟着回来了。当初没力气争的东西,现在有力气了。
他顿了顿,十分惆怅:“哎,之前的安置区和世外桃源似的,没想到最后几天,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姚主任笑了起来:“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世外桃源?只要是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纠葛。”
相比较而言,荻阳城的各种表现已经算是相对比较体面的了。
*
调解组设在管委会旁边的一间临时板房里。庄梦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齐红霞正坐在一张长条桌后面,面前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年少的那个怀里抱着个孩子,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年老的那个满脸堆笑,说话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二走得早,留下这孤儿寡母的,咱们也没说不认。可那房子是老赵家祖上传下来的,论理是该归公中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孩子,住那么大房子做什么?家里的意思呢,房子面积归家里统一分配,她娘俩住一套小的就行,剩下的”
“你先等一下。”齐红霞打断她,翻开了桌上的一本底册,“赵家的房产,一年前确权登记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是赵二遗孀陈氏及幼子赵小柱,可没写是归你们大家庭的。这本底册是当时户主本人签字确认的,陈氏按了手印,当时也在场的你们赵家的其他人也按了手印。”
当时在捐献工分的时候,鼓励大家把宅子捐出来,第一个流程就是给荻阳城里的各处宅子确权。
那年老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有,”齐红霞从旁边抽出一份泛黄的纸,那是一份荻阳县衙存档的房契原文的复印件,“这是从县衙档案里调出来的。赵家宅子的房契,上面写的也是赵二的名字。赵二去世以后,按当时的律法,也按现代的继承法,房产由配偶和子女继承,轮不到其他亲戚来分。而你们赵家这份房契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就是赵二的名字,不是你们赵家的公共财产。”
那年老妇人的脸彻底垮了。
庄梦白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齐红霞把一件又一件证据摆在桌上:确权底册、房契文书、当时签字按手印的照片存底、甚至还有一份赵二在世时交田赋的收据,上面写的也是赵二的名字。每一件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含糊。
“我们的意思是”
“你们不管是什么意思都不管用。”齐红霞合上底册,语气平静但毫不退让,“房子是陈香兰和她儿子的。登记在她名下,抽签也是她抽。你们这些亲戚要是想照顾她们娘俩,可以帮她搬搬家、看看孩子。但想分她的房,法律上不支持。”
那年老妇人张了张嘴,最后恨恨地站起来走了。陈香兰抱着孩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冲着齐红霞弯了弯腰。
庄梦白等陈香兰也走了,才走进来。
“这个第几起了?”
“第五起。”齐红霞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哑,“都是大同小异,夫家那边的亲戚来争孤儿寡母的房子。有一套是说孩子还小,房子先由族里代管,等孩子长大了再还。我问她怎么个代管法,原来是面积登记到族里某个人名下,这叫代管?还有一家更离谱,公公来争儿媳妇的房产,他儿子死了,他说儿媳妇带着孙女早晚要改嫁,房子不能便宜了外姓人,得归他这个公公。我说房子是儿媳妇和孙女的,你要争就去法院争吧。”
剩下的还有那些觉得父母在世时分家产分得不够公平,来这儿要求重新分的,什么情况都有。
庄梦白坐下来,翻着那沓调解记录,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叹为观止:“辛苦你们了。”
齐红霞倒是看多了这样的事情:“还好还好,现在出来的都是出头鸟,只要咱们秉公处理了,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便也不敢出头了。”
*
安置区便在这样的纠纷、调解、告别中热热闹闹的又度过了一个礼拜。
扫盲班也早就停了,在一年的时间里,扫盲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现在的安置区,每个老百姓都能看得懂简单的公文,即便是年纪大了脑子实在是学不进去的那些老汉和老妪们,也最起码学会了写自己名字。
这一波,轮到了扫盲班的老师们要走了。
李向阳在傍晚时来找金秀秀。
那会儿金秀秀刚从组里回来,手里还拿着记满了各户登记情况的本子。她在巷子口被叫住,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温暖的轮廓,她回头看见李向阳站在路灯底下。
“你怎么来了?”金秀秀有些意外。
“我明天要走了。”李向阳说,“跟后勤组一起撤。”
金秀秀一愣,然后低低应了一声:“这样啊”
她把本子夹在腋下,和他并肩走到安置区边上那张旧长椅上坐下。这张长椅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条钉得歪歪扭扭,但位置好,能看见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嗯,电子屏幕也马上就要看不到了,明天就拆。
李向阳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封皮是那种普通的褐色牛皮纸,崭新崭新的。他放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递给金秀秀。
“这个送给你。”
金秀秀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不算好看,李向阳的握笔姿势一直有点奇怪,写出来的字像是被风吹歪的麦秆,但一笔一画都用了力,看得出写的时候很认真。
“我整理了一些东西。”李向阳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你对电脑和网络还不太熟,虽然扫盲班教过基础操作,但那只是皮毛。我把我这一年用得上的东西都记下来了。怎么用搜索引擎,怎么在数据库里找资料,怎么用AI辅助学习应该能够帮得上你。”
金秀秀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分了类——“搜索引擎篇””文字处理篇””AI工具篇””在线课程篇”。每一篇下面写着步骤,有些步骤旁边还画了很可爱的示意图。能够看得出来,他是花了很大心思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呀?”
“每天晚上睡觉前写一点。”李向阳挠了挠后脑勺,“写了大半个月。白天做动画太忙了,只能晚上写。”
金秀秀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褐色的牛皮纸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热。
“那”她迟疑了一下,“你回哪里啊?回去后做什么?”
“我回去后就退役了,然后再回学校里读书。我导师说这次的实践经历能折算学分,再修两门课就能毕业了。”他顿了顿,“我们大学离巴市还挺远的你到时候要是考上了大学,嗯,我是说,如果你想考的话,有不懂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金秀秀点点头,露出笑容:“好啊。”
两人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
广场上的电子屏幕还在滚动搬迁公告,红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光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照出一条明暗交界线——她的半边脸亮在光里,他的半边脸藏在暗处。
“那我走了。”李向阳站起来,把双肩包往背上颠了颠。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金秀秀。”
“嗯?”
李向阳脸上露出笑容,朝她喊:“金秀秀同志,你要好好学习啊——!”
金秀秀抿嘴一笑:“你也是啊,李向阳同志!”
李向阳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把他照过去,又一盏一盏地把他留给身后的黑暗。金秀秀坐在那张歪歪扭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直到他的背影融进了远处的灯光里。
金秀秀回到营房的时候,金师爷正在灯下整理一些卷宗。明天这些账本要全部移交给管委会财务组存档,他今天晚上要把每一个数字都核一遍。听见女儿进来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就把账本搁下了。
“手里拿的什么?”
“李向阳给的。”金秀秀在父亲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明天走。整理了怎么用电脑和那个什么AI学习的东西。”
金师爷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这可是个好东西”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女儿面前,然后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意有所指:“这孩子有心了。”
金秀秀耸了耸肩,脸有些热,她从金师爷手里抢过那本笔记本:“我得要好好学习了!”
“爹,我会考上大学的。”离开房间前金秀秀回过头来,郑重对金师爷说。
金师爷点了点头:“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现在到了这儿,你要学的东西比在荻阳城多得多,既然你想学,那就学。你爹别的本事没有,供你读书这点底子还是有的。”
金秀秀眼有点热,给自己的老父亲留下了一个俏皮的笑容,嘿嘿两声后抱着笔记本走了。
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看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有一行小字:“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欢迎打电话来问我。”
最下面是一行电话
到了最后几天,整个安置区都弥漫着一种既忙碌又安静的气氛。
该登记的登记完了,该调解的调解完了。告示栏上的通知换了一批又一批,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开始播放告别视频,是李向阳临走前加班做的最后一版动画,片头是一行字:
“荻阳安置区,感谢每一位你。愿所有人前路皆是坦途,所遇尽是艳阳。”
百姓们开始收拾行李。和上次搬出城内不容——上次大家只带了随身的细软,家当都被留在了围城的废墟里。这一次,所有的东西都被捐献出来换成了工分,但他们一年时间在安置区攒下的行李倒也不少:有被褥、衣物、暖壶,超市买的日用品、扫盲班的课本和笔记本、食堂发的不锈钢餐具等等。
苏四把弟妹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苏小妹非要自己叠,叠了半天叠出一团疙瘩来,苏四笑着接过去重新叠了一遍。苏伍趁两个人不注意,把自己心爱的玩具偷偷塞进了被褥中间,夹在最软和的地方,他怕在车上被颠坏了。
李氏在营房里对着那堆东西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她是个什么都舍不得扔的人,连超市买东西的塑料袋都攒了厚厚一沓,整整齐齐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说是以后能当垃圾袋用。
菱娘在旁边看着自家娘亲左右发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李氏莫名其妙。
“娘,咱们那时候,在荻阳城住了那么久,走的时候也没现在这么多东西呢。”菱娘撑着小脸蛋,天真道。
李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相比较于这些人而言,周文渊和沈琦云要带走的东西就比较多了。虽然很多都捐掉了,但总有些自己的心爱之物,或是几卷书,或是几个心爱的摆件或首饰是舍不得捐的,都留在了身边。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拿起一件舍不得放,拿起另一件也舍不得放。一方端砚是周文渊考中进士那年他父亲送的,磨了这些年,砚池已经凹下去浅浅的一层;一支银簪子是出嫁时母亲给的,簪头的梅花纹路都快磨平了;还有几卷从荻阳城带出来的手抄诗集她把每件东西都用软布包好,一件一件码进箱子里。
周文渊从外面回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回城里。”
管委会在最后几天开放了荻阳城,让百姓们可以进去与自己的故乡告别。考古队暂停了发掘,把警戒线撤到了城门两侧,留出了中间一条通道。周文渊和沈琦云从安置区走过去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有的站在城门洞里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有的就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最后一眼。
沈琦云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歪斜了的匾额。“荻阳县”三个字被风吹雨淋了几十年,笔画的凹槽里都长了青苔。她还记得自己随着来周文渊来荻阳的那天,那时候她掀起轿帘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城门口卖糖人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乞丐、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脚夫。
那些人或许都已经不在了,但这块匾还在。
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街道已经被考古队清理过了,路面上的碎石和瓦砾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屋舍有些完好有些坍塌,完好的是考古队加固过的,坍塌的是还没来得及修整的。
他们先去了县衙。
大堂上的匾还在,“明镜高悬”四个字掉了漆,左边那扇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砸了个窟窿。公案桌子还在原处,桌脚被老鼠啃去了一角。周文渊站在公案后面,拿手指摸了摸桌面上的裂纹,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沈琦云问他。
“没什么。”周文渊收回手,“就是觉得,以前坐在这个地方,觉得全荻阳城的天都压在自己肩膀上。现在站在这儿看,其实也就是一张旧桌子。”
他没有再多看,转身穿过大堂后面的走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县令官邸的内宅,比前面的公堂小得多。院子加上房间内都被考古队保存得很好,两人也没多动,只是站在院子中看了看。
“这个瓶子”沈琦云看到一个粗陶小瓶,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她刚来荻阳那年养迎春花用的。那一年春天来得早,她剪了几枝迎春插在瓶里,搁在窗台上,每天早上都要换一遍水。后来迎春枯了,瓶子就一直搁在那里。
周文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神:“这个可不能再带走了!”
考古队说了不让动里面的东西,而且这些都已经算在被捐出去的目录里了。
“我当然知道。”沈琦云好笑地斜他一眼,“就留在这儿吧,也挺好。”
周文渊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台前,看着外面的枣树和石桌石凳。他还记得有一年中秋,他和沈琦云坐在这个石凳上赏月,桌上摆了一碟月饼和一壶桂花酒。那夜月亮很圆很亮,沈琦云说这样的月亮该写诗,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来,被她笑了好久。
那时候他们刚到荻阳城,还没有经历围城,还没有看见过这座城最黑暗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把这个县治理得太平无事,或许能再回到京城或者是安稳致仕回家乡养老。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事,谁知道这座城会从一个活生生的地方变成一座空城,又从一座空城变成一座展品。
“走吧。”沈琦云转过身来看着他。
“好。”周文渊说。
他们从县衙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沈琦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队伍还在慢慢地往前挪,有人蹲在墙角烧纸钱,有人对着城门作揖,有人牵着孩子指给他看,让他记得荻阳城的模样。
“琦云。”周文渊唤她。
“嗯。”
“以后我们在新荻镇的家里重新种一棵枣树。"
沈琦云收回目光,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种两棵。当年,你可还欠了我一棵桂花树。”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城门。城墙外面的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除了告别安置区,这些百姓们在荻阳城生活了几十年,这儿是他们土生土长的根。如今要搬离了,他们有太多需要告别的东西。
山坡上的公墓这几天人来人往。
田红花天刚亮就去了一趟,带了大宝小宝爱吃的馒头和几块肉干,在坟前摆得端端正正。她蹲在那儿说了好一阵话,说新房子没有院子,但有个阳台。你们不知道阳台是什么,没关系,到时候娘拍了照片带过来烧给你们看。她还说爹爹最近体检结果不错,说他俩都抽中了第二批的车,马上就要去新家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几块肉干往土里埋了埋。
“娘下次来的时候要很久了,”她说,“到时候给你们带外面的零食,你们肯定没吃过,好吃得很。”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初升的太阳照在她的发丝上,公墓里的风穿过一排排墓碑,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她转身走下山坡,这次没有再回头——大宝和小宝如今有了邻居,不是孤零零的,她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山坡下面,还有人在排队……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赶来祭拜的人们的肩头上,落在公墓旁边的树上。
待到该告别的都已经告别,集合的哨声便响了。
*
撤离分三批。百姓们按抽签顺序编成车队,每辆车都编了号,由巡防队的人跟车护送。
金秀秀和父亲在第一批里。她站在集合点上,手里拎着行李,背包里放着李向阳那本笔记本。金师爷在旁边抱着那把紫砂壶。他坚持不让壶装箱,说是怕磕了。
广场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百姓们按编号站在各自的队伍里。庄梦白站在最前面,对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这几天她说了太多的话。小干事们都在小跑着把最后的事务处理好。
姚主任和许参谋等人站在管委会门口,看着这片他们花了一年时间管理的安置区。
食堂的烟囱已经冷了好几天了,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已经拆了下来,惠民超市的篷布门帘紧紧闭着,门上面贴了一张纸:“已搬迁,新荻镇见。”
巡防队的巡逻路线图还钉在公告栏上,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姚主任从办公室里最后一个出来,锁上了门,把钥匙交给何干事。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管委会办公室,窗台上还有一盆前阵子百姓种下了送给他们的小野花,门框上贴着过年时百姓送的春联,大红纸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字迹却还看得清楚:“舍己为人,功德无量。”
姚主任赶紧把小野花抱在了自己怀里。
管委会的人把周围的东西都归好类,装上车,然后用力关上了卡车的栏板。
*
一大早,车队启动了。
第一辆车驶出广场,穿过安置区的主干道,经过了惠民超市,经过了食堂,经过了扫盲班的教室,经过了那些空荡荡的营房和不再冒烟的锅炉房。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扬起了淡淡的尘烟。
庄梦白坐在最后一辆吉普车里,看见路边有人站着。不是来送行的,百姓们都在前面的车里。这些是穿着白大褂的历史专家组、穿着迷彩服的后勤保障人员、还留着的医疗组,他们还得继续待在巴南天坑里工作。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地驶过,抬起手欢送自己相处许久的战友。
车队驶出了安置区的大门。拐过几道弯,穿过了一道铁丝网围成的安检站,穿过颠簸的长长的碎石路就驶入了出天坑的道路。
他们已经不是那些刚来到现代的没见过世面的古人了,不再会因为坐上了“大铁马”而兴奋呼喝,但每个人依然睁大了眼睛,即便窗外一直都是密林,也依然不愿意闭上眼睛休息。
就这样行驶了几个小时,直到他们进入到了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里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菱娘和苏小妹坐在一起,她们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纯真而干净的眼睛看着隧道壁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然后她忽然喊了一声。
“快看,快看,前面亮了!”
前面的的确确亮了。
隧道尽头的出口,如同一个小小的光点。当车队驶出隧道的出口,一刹那间,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一个崭新的世界完完整整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车厢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车窗外不再是天坑里看到的小一片天空,不再是安置区的篷房和砂石路。远远近近的山峦是墨绿色的,山脚下有白色的农舍和成片的农田,一条柏油公路直直地铺向远方,远处的镇子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苏小妹第一个喊了出来:“哥!你看那边!房子!好多房子!”
苏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在高速公路出口的方向,一片崭新的米白色楼群整齐地排列着。路灯亮成了一排,像一根链子把楼群串在了一起。
金秀秀坐在第三辆车里,合上了那本笔记。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高压电线塔像巨人一样站在田野里,远处有高铁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山脚下的镇子里有汽车在移动,小得像玩具。
“爹,你看。”她说。
金师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看见了那片在夕阳下闪着光的楼房。
庄梦白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把对讲机拿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各车注意,前方马上要到达新荻镇。欢迎大家回家。”
卡车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伸手捂住嘴,有人把孩子的脸转过来往外看。荻阳城的城墙早就看不见了,天坑也看不见了。在他们身后的隧道深处,那个他们活了一辈子的荻阳城成为了一段历史。而在他们前面,新荻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整条公路映成了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车队缓缓驶下高速公路出口,驶向那片在黄昏里泛着金光的楼群。
远处,新荻镇的广场上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的横幅。
更远处,天边的晚霞正一点一点地烧成橘红色,像一盏在天上点燃的灯,照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古老县城,和一群穿过了死亡、饥饿、战争与绝望,从一千两百年前走向今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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