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镇子口的公路边上,第五次看了看手表。
手表上的指针刚过下午四点,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他旁边停着一辆灰蓝色的五菱宏光,车身上还喷着“巴市扶贫办”几个字,引擎盖还是热的。副驾驶的门开着,吴姐坐在座位上,膝盖上摊着一份名册,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
“老周,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我没晃。”老周站住了,但脚尖还在轻轻点着地。他今年四十出头,因为过度操劳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此刻眯着眼睛望着高速公路出口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吴姐看了他一眼,把矿泉水瓶盖拧上:“看你那样子,跟等着接亲似的。”
“可不是接亲嘛。”老周笑了一声,“忙活了一年,嘿!您猜怎么着?今天总算能见到活人了。”
吴姐被他逗得嘴巴里的水都差点喷出来。
的确是,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他们扶贫办为了这个项目忙了整整一年,跑规划、跑设计院、协调土地、盯施工进度、对接就业渠道、安排学校医院超市前前后后加起来做的事情排成了长长的单子。可他们连一个安置对象的真人面都没见过。
不能实地走访,不能直接联系。所有资料都通过内部渠道传递。这种扶贫项目,别说是干了一辈子扶贫的吴姐没见过,就是把全中国扶贫战线上的老同志都拉来问一遍,估计也没人见过。
“你说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吴姐忽然问。
“还能什么样?”老周说,“两个眼睛一张嘴,跟咱们一样。难不成你真以为是什么ET啊?”
“我是说”吴姐想了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她想问的东西太多了。资料上写的是边境山区受灾群众,但她跑过巴南的每一个贫困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资料上写着那些人自带手艺,识字率很低但社会融入度评估很高,这种矛盾的数据组合她这辈子都还没碰到过。
不过,她也没有再往下想。在机关里待了二十多年,她养成了一个好习惯,那就是该知道的事情文件上都会写,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瞎打听。
“来了。”
老周忽然开口。他抬起手指着高速公路出口的方向。吴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远的公路上出现了第一辆卡车的车头,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车队在夕阳里排成一条长长的黑线,车身上盖着帆布,帆布下面影影绰绰全是人。
吴姐从副驾驶上站了起来。她把名册合上,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咱们走。”
*
车队驶入广场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头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也是几个穿迷彩服的人。老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晒得有点黑,短头发,眼神利落,从副驾驶上跳下来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干脆。她转过身,朝后面那辆吉普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才回头。
老周伸出手:“欢迎欢迎,我是新荻镇的副镇长,周卫国。”
老周早在半个月前被任命成为了新荻镇的副镇长,吴姐同样。
“周镇长,我是庄梦白。”
接着下来的便是管委会的干事们。
“周镇长,你好。”姚主任走过来,朝老周伸出手,“我是姚和平,天坑安置区管委会副主任。”
老周连忙跟他握手,露出热情的笑容:“姚主任,久仰了。说起来咱们合作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面。”
他们早已经是熟人了,这一年来关于各种工作沟通得非常的密切,只是一直都没见过面。
“辛苦你们了。”姚主任也笑着感慨,握着手还不愿意放开,热情地摇了几下,“这一年来,你们在外头做的这些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没有你们那边的配合,这边不可能建得这么快。”
“哪里哪里,都是分内的工作。”老周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将舞台让给了吴姐。
几个人都很熟了,这次见面更是相逢恨晚,只觉得对方和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差不了太多。尤其是老周和吴姐,在暗地里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姚主任。
姚主任已经快要五十岁了,戴着眼镜,说话的口气不疾不徐,脸上挂着一种很笃定的笑,看上去非常和煦可亲。不过两人都明白,那边情况复杂,能进去的干部都是备受信任的,而且能在那样复杂的局面里一管就是一年多,从社会治安到生产保障到扫盲教育,方方面面都稳稳地运转着。这么大的摊子,没有点真本事根本撑不起来。
老周和吴姐都猜测,这位姚主任大概率就是新荻镇未来的正职。上面之所以现在只任命了他和吴姐作为副镇长,正职还空悬着,估计就是在等这位。
在他们寒暄的时候,后面车上的百姓们已经在一个接一个的鱼贯而下了。
两人也顾不上说话了,都往那边望去。老周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管委会发的深蓝色棉外套,被一个年轻女人搀着胳膊往下走。老太太的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楼房,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然后是一个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后跟着个女人。他下车以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把周围的一切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跟身后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里,仰着头。
人越来越多。老周站在车队的侧前方,看着那辆卡车的后斗像一扇一扇打开的门,把人从里面放出来。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互相搀着胳膊的,有牵着手拉拉扯扯的,有下了车就不见了影子的,有站在车旁边死活不动等人来领的。
“这就是”吴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说到一半就断了。
老周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就是他们忙活了一整年却没见过的那些人。这就是文件上每一个数字变成的真实的脸。这就是新荻镇真正的主人。
姚主任在一旁看着,发现大家的反应虽然有些大但都还在正常范围内,这才松了一口气。
广场上已经拉起了一条红色横幅,印着“热烈欢迎荻阳镇居民乔迁新居”几个大字。横幅下面摆了五六张折叠桌,桌后面坐着穿着白衬衫的政府工作人员。
“咱们稍后再聊,先对接正事吧。”姚主任说,指了指登记桌那边,“今天最重要的是让大家先拿到钥匙,住进去。其他的事情咱们慢慢聊。”
“好,好。”老周点了点头,转身招呼扶贫办的同事们各就各位。
管委会的干事们已经散开到了各自的对接位置上。何干事拿着一沓名册跟扶贫办的小方在核对人员名单,齐红霞和杨干事在另一边跟扶贫办的工作人员确认特殊群体的安置方案——安居房的登记点、妇女帮助小组被解救女性的后续安排、育孤院孩子们的整体迁入流程,一桩一桩都要当面交接清楚。
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管委会这些人做事很有章法。他们跟老百姓门之间的关系应该也都很亲近,说话的时候用的都是很家常的口吻,而那些老百姓也都很信任他们。
尤其是姚主任。
时不时就有人过来问“姚主任,我家那个组的登记在哪儿”,姚主任头也不回就能指过去:“第三排第二张桌子,找何干事。”
吴姐看到挑了挑眉,小声对老周说:“不得了啊”
看上去,这位姚主任简直认识每一个人。
老周点点头,深为敬服。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位姚主任,真不是个简单的人。不过,很快,他们就没有时间再去想这些东西了。接近一万人的安置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即便只是分发钥匙
“钥匙在哪儿领?”
“是按组领还是按户领?”
“我们家两套房是不是挨着的呀?”
“五栋,五栋往哪里走?”
“一个一个来!”老周举起电喇叭,嗓子已经哑了,“登记了的都在这儿领钥匙!每个楼栋都有志愿者带路,不着急,今天所有人都能拿到自己的钥匙!”
广场上的场面非常火热。
从卡车上下来的人,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有人挤到登记桌前伸长脖子看名册,有人攥着身份证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名字,有小孩子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被一把捞了起来。还有人根本顾不上去登记,先站在广场中间原地转了好几圈,仰着头把那片米白色的楼群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们的房子。他们自己的房子。
而且,是钢筋混凝土制成的楼房,不是四处漏风的窝棚,不是潮湿阴暗的土屋,是明亮整洁的高高的楼房!
田红花在人群里挤了好一阵才找到自己那组的登记台。她把身份证拍在桌上,领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两把钥匙和一张门牌号卡片。她把钥匙倒在手心里,那两把银亮亮的小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她攥着钥匙站了好几秒,忽然转过头跟赵叔说:“快,你掐我一下。”
赵叔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真的。”田红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得很大声,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笑得旁边排队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不管,她把钥匙举到赵叔面前:“真的钥匙!咱家的钥匙!”
赵叔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那把钥匙从信封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摸了摸那一道道锯齿。他的手是干粗活的手,指腹上的老茧厚得能磨掉一层铁锈,可摸在那把钥匙上的力道却极为轻柔,轻得像是怕把它捏碎了。
“走!看房子去!”田红花拽着他就走,差点忘记了自己小组长的职责还没有完全的卸任,直到有人喊了她一句:
“红花,把你们组的人都顾好,一个组一个组来。”
田红花赶紧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恹恹的。赵叔哈哈笑了一声:“行了,去吧,田大组长!我也在这儿等你,咱们一起回。”
属于一家人的房子,当然要两个人一起进去。
广场上全是往各个方向走的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行李,有的手里攥着信封一路小跑。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炸开了一朵一朵看不见的花。
*
老王头是被人扶着从电梯里出来的。
不是因为他走不动路,是因为他晕。
分房的时候,几个儿子本来想选二楼,说方便,不用爬楼梯也不用坐电梯。但老王头发了倔脾气,嚷嚷着,不行!他这辈子在荻阳城住了一辈子的平房,连城门楼子都没上去过几回,如今好不容易住上了高楼,怎么能选低的?
“七楼!”他当时在登记处拍着桌子说,“我要住七楼!”
这边的房子最高的楼层就是七楼,但现在的新楼房,七楼也都安装了电梯。
大儿子在旁边欲言又止。二儿子拽了拽他的袖子。三儿子小声说:“爹,太高了。”
“高什么高?”老王头瞪了他一眼,“站得高看得远!一辈子窝在地上,好不容易能上去了,你们还想往下出溜?”
于是,就这么定了。七楼。
登记处的干事抬了抬眼镜,看了看老王头那张皱巴巴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五个身板结实的儿子,欲言又止地把“顶楼夏天热”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在登记表上填了个“701、702”。
老王头家分到的是一梯两户,七楼,701和702门对门。
两套都是两室一厅。他们在荻阳城的房子本就不大,就是个挑粪工,能在城墙根底下攒下两间破屋子就不错了,这也是老王头毕生最自豪的一件事。这次按政策一比一兑换,也就能拿到两套两室。六个大老爷们,挤在两套小两室里,说不上宽敞,但比起在荻阳城那两间漏风漏雨的破屋子,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只不过,这“天上”的代价,老王头选房的时候还尚未可知。
这会儿,终于到了新荻镇,拿到了钥匙,老王头兴冲冲地跟着志愿者走到了楼下。他仰头看了看七楼,觉得也不算高,不过是从地面往上数六层楼而已。他拒绝了志愿者和儿子们坐电梯的建议,说要自己走上七楼去——其实是他不敢坐电梯。那么小小的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要是掉下去了咋办?不坐,不坐,坚决不坐!
老王头觉得,以自己的体力,每天走几趟没什么问题!
“走什么走,走上去多累啊!”大儿子劝他。
“累?你爹我挑了半辈子粪,从城墙根挑到城外粪池,来回两里地!这点路算什么!你们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几个儿子互相看看,决定不争辩了。
于是老王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楼梯间。
一楼,他走得很快。
二楼,速度也还行。
三楼,他放慢了脚步。
四楼,他开始开始扶栏杆了。
五楼,停下来歇了两次。
六楼,他扶着墙,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念:“不不高”
到七楼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软成了两根面条。一进门,他瘫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爹,你下次还是选电梯吧。”他们家最小的王五来都有点受不了了。
老王头一瞪眼,坚决不认输:“我今天只是状态不好!”
王五来看着早就已经进来了在搬东西的几个哥哥,很怨念:“咋你们就可以坐电梯,就我自己得跟着爹爬上来。”
几个哥哥嘿嘿一笑:“谁让你手气不好。”
王五来看了看楼梯间的电梯,心中有点羡慕有点向往还有点惊奇:“这玩意儿,坐起来是什么感觉?”他还只在电视里和电影里看到过电梯,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实物。
王大来正好已经把电梯间里的行李给全部搬了出来,闻言把他给扯到了电梯间里:“走,哥哥陪你坐一次。”
刚才他已经在志愿者的帮助下学会了怎么坐电梯,不难。
王大来转身问老王头:“爹,你要试试不?”
老王头坚决不从:“我不去!”
不过,等到王五来坐完一趟电梯上来后,他又有些好奇:“老五,到底啥滋味?”
“爹,可快了!一会儿功夫就下到一楼了,然后一会儿就又上来了。就是一开始的有点晕,但适应一下就好了走,爹,我带你去适应一下。”王五来兴奋不已,深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表现孝心以至于靠着双腿爬了七楼。
几个儿子你在前我在后,把老王头夹在中间,总算让他体会到了一把电梯的感觉。
走出电梯的时候,老王头脸上是带着笑容的。他得承认,这玩意儿的确没自己一开始想得那么吓人,而且他在电梯里表现得很镇定,为自己挽回了一点面子。
不过,当他站在电梯间,从窗户往下面看——好家伙,楼底下的人看着跟蚂蚁差不多大。老王头当时就来了个急刹车,手紧紧攥着扶手,腿肚子直打颤。他立刻往角落里一躲,靠着墙窝着蹲了好久才缓过来。
娘咧!!这七楼咋这么吓人?
不过,晕归晕,怕归怕,老王头对房子的满意程度却是实打实的。
他把601和602两个门都打开,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门对门的两套小两室,每套都是白墙、地砖、铝合金窗。政府还给配了基础的家具,比如床和沙发,以及衣柜、窗帘等等。这可比安置区里那简陋的铁皮营房要好多了!
老王头坐了一会儿沙发,舒坦!
他又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把每个水龙头都拧了一下,把马桶冲了一遍。冲水的声音哗啦一响,他就嘿嘿地笑一声,再冲一遍,又笑一声。
几个儿子站在旁边看着,开始还有点担心他是不是真的晕电梯晕出后遗症来了。
大儿子把他拉回来:“爹,别冲了,省点水。”
这句话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老王头立刻收手了。
几个儿子把702这间最大最敞亮的房间留给了老王头,他们几个则两人一间,住了剩下的几间房。
老王头的房间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镇南头那片菜地,再远一点还能看到物流园的仓库。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一米五宽的床,这是他这辈子睡过最大的床。以前在荻阳城,他跟五个儿子挤在一铺炕上,翻个身都能压到旁边人的胳膊。现在一个人躺在一米五的大床上,手脚都伸展不开了,因为太宽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看完自己家里,老王头不由得有些自得,这要不是自己攒下了荻阳城里的那间房,能有现在的房子?他下意识背着手在走廊里踱起了步。走廊那头也有邻居进进出出,有帮忙搬运行李的志愿者上上下下,老王头遇到了同组的熟人,就应邀去他们家参观了一圈。
这一看,老王头心里的那股得意劲儿就跑光了。
老邻居家只有一套房,但人家在荻阳城原来的宅子大,兑换的面积也多,选的是大四室,客厅敞亮得能并排摆下两张八仙桌,三个房间都朝南,主卧还带了个小阳台。人家也是三代同堂,可他们家人少,老人一间、夫妻一间、孩子一间,分得明明白白,各人有各人的地盘。
“这间房空着,以后留给我孙子当书房。”
老王头看着就不得劲了。
他愁眉不展地回了自己家。几个儿子正在各自的小房间里收拾床铺,被褥都是管委会统一配发的,崭新喷香的,屋里窗户大敞着通风。
“爹,你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参观了邻居家回来后就不苦着一张脸?”王二来心思比较细。
老王头坐在自己那张一米五的大床上,拍了拍床垫,又拍了拍,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人家那房子真大。”他说,“客厅能摆两张八仙桌,还能有多余的房间做书房。”
王二来愣了一下。王大来从隔壁走过来,也是一愣。
“你们几个,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全都老大不小了!”老王头扳着手指头数,数完五个他数不下去了,气得直拍大腿,“咱们这两套房,住六个大老爷们倒是够了也不够,你们都还得两个人一间房这要将来咋办?啊?!将来你们要成家怎么办?”
第107章 番外一:新荻镇(2)
几个儿子这才反应过来,老爹是在发愁这件事。大儿子正要开口,老王头却越说越来气:
“我数给你们听!二来,你都二十四了!三来,你也二十二了!当初在荻阳城的时候,你们娶不上媳妇,那也怪我挑粪的名声难听,家底又薄,没人愿意嫁。可现在人家来家里一看,这么点大,也没姑娘愿意嫁进来啊!”
这不管是哪个朝代,成亲总得有套房子吧?
王大来满脸无语:“爹,您这扯到哪儿去了。”
“这咋是扯?你们不成家啊?”老王头气愤地说,“等你们一个个娶了媳妇,新娘子住哪儿?睡客厅吗?”
几个儿子表情各异。
老王头也不管他们反应如何,他气呼呼地拍了拍床垫,又开始借题发挥到了其他的地方:“一屋子光棍,我说你们,倒是有没有一个主动的”
他把目光看向了大儿子。
“王大来!”他直接点名了,“上回那个什么相亲大会,你不是说有个看上的姑娘吗?叫什么来着?怎么样了?”
王大来脸一红。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还真去打听了那个姑娘的事。
那个姑娘姓何,是荻阳城南一家小杂货铺的女儿,后来家里人都在围城里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相亲大会上。他俩其实都不是来参加相亲大会的,而是来当后勤给主办方帮忙的,算是暂时的同事吧。王大来注意过她两次。一次她主动上前跟医生问邻居大婶的旧疾该怎么调理,他在一旁听着,第二次她端着瓜子花生站在相亲大会的免费零食桌旁边,不卑不亢,有人过来调笑她她便直直瞪了回去。
“有眉目了没?”老王头看他的样子心里有了底。
大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点了点头,是承认了自己确实在关注这个姑娘。摇了摇头,是因为这个姑娘如今和他不在同一个组里,不在同一栋楼,两人之间甚至连话都没正经聊过。
老王头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那你有眉目了,就得赶紧去追啊!你这搞啥咧?!”
他刚想骂他怎么不上进,忽然想起来自己家现在的两套房六口人住的现实,一下子就蔫了下来。
就算大来结了婚,新娘子住哪儿?这套两室一厅里面,一个房间他占着,另一个房间给五儿子。隔壁那套两室一厅呢?二来、三来、四牛三个人已经挤得够呛了的。
他还真能让人家姑娘住客厅?就算是姑娘愿意,他也不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啊!
老王头颓然坐回了床上。
大来一看天都塌在老爹脸上了,轻咳了一声。
“爹,”大来说,“到时候,我不住这儿。”
老王头抬起头。
“以前在荻阳城,我没出息,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又是个挑粪的,所以没底气。”大来的声音很平静,伸手又拉了拉自己身上的外套,那是发的统一服装,让他肩背硬挺起来,和以前那种佝偻又自卑的样子判若两人,“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手有脚,有力气,也有活干。到时候我找份工作,会有收入。等过一阵子”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几个弟弟,“等过阵子,我攒够了钱,自己租房子,搬出去住。再攒攒,说不定还能买个房子。”
在安置区待了一年后,包吃包住的,他们几个的工分都换成了现金,已经有了一笔让人生出底气的储蓄。
老王头张了张嘴,愣在那儿了。
他看着大儿子那张长年被扁担压得青黑的肩膀上长出来的挺直轮廓,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酸。他恍惚想起这些年来大儿子跟着自己走街串巷挑粪、在城门口被人呵斥、双手冻得长冻疮也不敢歇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大概也就是第二个自己了——从青年到白头,守在城墙根底下的一间破屋里。
可现在,大来站在那里,跟他认认真真地说:他要自己出去买房子了。
他的儿子,要自己出去买房子了。
“买房子啊”老王头咂摸了一下这词,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甚至都没有想到孝不孝顺和分不分家的问题,只觉得这个词语无比的动听,像是一个幻梦,但如今似乎这个幻梦只需要伸长手踮起脚来,努努力也能摸到。
“行。”过了半天,老王头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又说:“买房子,那得多少钱?你得省着点,别乱花。还租房子,租啥租?在买房子之前先给我在这儿住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别光顾着攒钱,那个姑娘,你得抓紧。等买到房子再去找人家就晚了!”
几个儿子齐刷刷地别过了脸去用调侃的目光看着自家大哥。大来挠了挠后脑勺,脸又红了
老王头觉得自己的房子小,但其实比他家小的大有人在。比如安居房的那一波。
翠儿和阿兰分到的安居房在同一栋楼。
翠儿在三楼,阿兰在四楼,上下层。
她们在安置区的时候就住一块儿,阿兰从医疗区勇敢迈出来的时候为了照顾她将她分去和翠儿一起住,两人成为了室友。翠儿每天早起去管委会上班,阿兰天不亮就去食堂揉面,但再忙,晚上回来的时候也总记得给对方捎一壶热水,日子久了便成为了朋友。
这次分房子的时候,两人也特意要了同一栋的房子。
从搬迁的大客车上下来,阿兰扛了两个大编织袋,一袋是被褥,一袋是衣裳。翠儿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脸盆、牙刷、毛巾这些零碎,还有一本妇女帮助小组发的笔记本。
“你先放着,我来帮你。”翠儿打算自己先下去,然后再来帮阿兰。
阿兰笑了一下:“没事儿,我的身体早好了,现在可有力气了。”
当白案师傅是要花力气的,每日揉那么多的面对体力是个大考验。她一开始在炊事班班长照顾她的前提下都有些吃不消,每天咬着牙做完的,但习惯了几个月半年后,忽然就适应了,身体也逐渐变得强壮了起来,不再是以前那般弱柳扶风的模样了。
“行,那你慢点儿。”翠儿也没强求,自己抱着东西先放在广场的一边。
她们已经拿到了钥匙,这会儿要来车上把行李什么的都搬回房子里去。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有人喊她。
“翠儿姐姐!”
翠儿从纸箱子后面歪出头来,看见三喜从广场那头小跑过来。他还是穿着育孤院发的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上去是刚搬完一批东西。
“三喜!”翠儿眼睛一亮,“你们搬完了?”
“搬完了,我们那儿人多。”三喜依然是那副乖乖的模样,他走到她跟前,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大纸箱子,二话不说就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我来帮你。”
翠儿也没跟他客气,把纸箱子递了过去。三喜接过来掂了掂,还行,不算沉。他把箱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朝阿兰那边点了点:“这位是?”
“你叫她阿兰姐就成,跟我住一块儿的。”翠儿说,“现在也分到同一栋楼了,我们俩上下层。”
三喜朝阿兰点了点头,阿兰也朝他温和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
“三喜,你现在可真是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了。”翠儿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三喜,不由自主感叹道。她还记得三喜以前在王府里当内侍的时候又瘦又白,说话都不敢大声,虽然外表看上去乖顺但她总觉得他像个可怜小鹌鹑。可现在看他,脸晒黑了一圈,袖子底下的胳膊甚至隐隐有了点少年的肌肉线条,走路步子也迈得大了。
他的衣服是发的统一服装,但穿在他身上显得很精神,和以前那副总是垂着头缩着肩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喜嘿嘿一笑:“我有跟着别人锻炼身体来着。”
两人在王府的时候就相识,后来到了安置区,翠儿在给妇女帮助小组做事的时候也会经常与育孤院打交道,两人反倒比在王府时还更熟了。这会儿便一边走一边聊。
“小菊姐姐呢?”三喜忽然问,“我记得她以前跟你住一个屋的。”
“她现在叫郑菊英了。”翠儿笑道,“出府以后她就把名字改回去了,说要跟王府划清界限。她在清洁组干了一阵子,后来管委会看她做事利索,把她调到了社区服务站,现在跟着田红花那组,负责登记居民报修。前几天还跟我说,等安顿下来想去学门技术。”
郑菊英想学电工,她看着瘦瘦小小,没想到对电这种大家都避之不及的东西感兴趣,说学会了修水电,就不用每次都等维修队了。翠儿当然是鼓励她。
“你呢?”翠儿问,“育孤院那边怎么样了?”
“整体搬过来了,新院子比安置区的还大。”三喜提到育孤院声音都高了几分,透着开心,现在育孤院对他来说就是家了,”我也分到了安居房,十一号楼,一室一厅。不过暂时让政府保管着。”
翠儿替他高兴:“那太好了。咱俩挨得不远。”
“其他人也都不远,安居房就那么些栋,大家都在里头。”三喜抿嘴一笑,忽然想起来,“翠儿姐姐,你记得小福子吗?就是以前在膳房打杂的那个。”
翠儿回想了一下:“记得。瘦瘦小小的那个,老是被膳房管事骂。”
小福子比三喜要大,但是脾气可真没大多少,时不时就抽鼻子,经常被人欺负。翠儿一直觉得他能在王府活下来也是个奇迹。或许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正好遇到穿越了。
这时候在旁边的阿兰也插话:“你们说的是不是王福顺?我听到有人喊他小福子,原来和你们是认识的呀。”
翠儿连连点头:“是,怎么,你也认识他?”
“他之前跟着我学白案呢。”阿兰笑起来,“倒是个挺能干的人。”
三喜说,“我上次看到啦发面、揉剂子,干得有模有样的。上回我去食堂打饭,他端着一屉刚出锅的糖三角出来,看见我就喊,那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搁在以前,他哪敢这么大声说话?
翠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又交流了一番那些过往“同事”的去处,比如王府后院的舞姬香云,去了后勤处帮忙,剪了短头发,穿着一身工装,正跟人争进库的东西质检不合格,那气势完全看不出来以前的娇媚。还有管花圃的赵管事,总是板着一张脸,在安置区的时候硬是自己给自己磨来了一项任务,在安置区的边上种上了花草,还侍弄得挺好。
至于那些消失的人,大多也是平日里欺压他们这些小仆役小丫鬟的人,或者高高在上,并无太大交集,也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两人都没再提起。
两人有说有笑,阿兰在旁边听着,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看他们笑得开心,脸上也挂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笑完了,翠儿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她说。
三喜点了点头。
不用多说,他们都明白。
真好大家都从那个四面高墙的王府里走了出来,有的想学电工,有的学白案,有的想踩缝纫机,有的种花草,有的还固守着自己的规矩。但不管如何,每一个人都有了去处。比起在王府里被打被骂胆战心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日子,如今这般当然是好到了天上去了。
到了登记台跟前,三喜帮着把纸箱子放在旁边的空地上。翠儿和阿兰排队领了钥匙,三喜又帮她们把箱子搬到了六号楼楼下。”三楼,是吧?”三喜仰头看了看楼号。”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回去吧,育孤院那边肯定还有一堆事。”翠儿接过纸箱子。
三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翠儿姐姐。”他说,“改天来我们育孤院玩呀。小朋友们都还记得你呢。”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三喜挥了挥手,朝广场那边跑了过去。翠儿抱着纸箱子站在楼下,目送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朝三楼走去。
翠儿的在三楼,阿兰的在四楼。
经历过了电梯的震撼后,两人又迎来了验收属于自己房子的惊喜。两人格局都是一室一厅,四十来个平方,米白色防滑砖,白墙,窗户朝南。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长方形。
同样是基础家具备齐。
翠儿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放,有点局促的在床上坐了坐,感受了一番,然后半晌没有抬起头。阿兰本来想要喊她收拾一下行李,看到她这副模样立刻停住了嘴。
翠儿抬起头之后,眼眶都是红的,声音发闷:“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阿兰忍不住要打趣她:“是谁在车上说自己不会哭的。”
翠儿:“我这是被灰呛到的”
“你就嘴硬吧。”阿兰忍不住小小翻了个白眼,然后自己也抿嘴一笑。但等到她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一间,意识到这间亮堂的舒适的屋子以后便是自己的家时,她的鼻子也立刻酸了。
阿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低头看了看门框,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
“四零二。”她念了出来。
“对,四零二。”翠儿在她身后说,”记住了,以后这就是你家。”
阿兰的喉头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两个人把行李搬上了楼。翠儿从自己的纸箱子里翻出来一块抹布,去卫生间接了半盆水,拧了抹布,开始帮阿兰擦窗台。现在他们对于自来水、水龙头这些都已经很熟悉了,用起来特别顺手。
“我自己来。”阿兰说。
“你先把被褥铺了,不然晚上睡哪儿。”翠儿头也不回。
阿兰被说得没脾气,蹲下来打开编织袋,把被褥一件一件往外掏。床单是管委会统一发的,浅蓝色,印着几朵小白花。她抖开床单的时候,翠儿回头看了一眼。
“这花色好看。”她说。
“嗯。”阿兰把床单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捋,把褶子一点一点地推平,铺完后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右边那个角有点翘,又上前重新塞了一遍。
翠儿擦完窗台,又去擦厨房的灶台。她蹲在地上,抹布从砖缝里蹭过去,把装修时留下的一点白灰擦得干干净净。
“你说”阿兰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真的能在这儿一直住下去吗?”
翠儿停下手里的抹布,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不能?钥匙都拿到了。”
阿兰坐在铺好的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她看着自己面前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又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是说买下来。”她说,鼓足勇气,“五年后,把房子买下来。”
翠儿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搁,想了想:“买下来啊不瞒你说,其实在大巴上的时候我就已经算过账了。”
阿兰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在安置区的时候把工分全部换成了现金,你也是,对吧?这就是咱们的第一笔钱。我打听过了,齐主任说到了新荻镇之后还会给咱们尽量安排工作或者是谋生的手段,拿到的薪金应该和安置区相差不多。而且这里也有食堂,虽然不再是免费的但一日三餐会有一点补贴,也不贵。平时住在自己家里,水电费不多,衣服够穿不用添新的,到时候咱们的每个月大头全能攒下来。”
她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按月攒,花五年,攒够买下安居房的那笔钱。绰绰有余。”
阿兰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她内心不如翠儿那么乐观,可能是过往的经历让她对任何太过美好的事情都觉得像个幻梦,一戳就会破。
她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我能行吗?”
“能。”翠儿肯定地说,“咱俩一起攒,互相监督。谁也别想偷懒。”
阿兰的嘴角弯了弯:“好。一起攒。”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房,四零二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刚擦干净的窗台吹得发亮。楼下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喊人,有人在笑着骂着。阳光照在床上那床浅蓝色带小白花的床单上,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阿兰觉得自己可以再约一下心理医生了——她们在医疗区的时候,心理治疗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个步骤,即便是出了医疗区,也会有固定的心理医生随访。阿兰并不抗拒这些,她深知自己心中的伤疤并未完全愈合。而,就算是为了这个可见的光明的未来,她都不能让自己倒下
就在大家都在忙着搬行李的时候,周文渊和金师爷都在广场上帮忙维持百姓们的秩序。他们本来也都是管委会的干事和小组长,义不容辞。
沈琦云和金秀秀也没闲着。齐红霞那边缺人手,把两人拉去帮忙给被解救的单亲女性和孤寡老人发放入住指南。所谓入住指南,就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楼栋分布图、水电开通流程、最近的超市和卫生院怎么走。沈琦云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中感叹这样的工作真是做得太细了,想得如此周全,甚至连纸上的拼音都考虑到了。
金秀秀则和其他的小组长一起,负责给自己的组员们逐条解释。
等忙完,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广场上的人散了大半。登记桌被撤了,只剩下几个志愿者在收横幅折叠椅。地上散落着一些被揉皱了的纸团和踩扁的矿泉水瓶子,有人正在清扫。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广场上残留的热闹一点点吹散。
周文渊和金师爷还有孙县丞等人被姚主任和镇上的几个干部留了下来,他们还得要交接各种事务,并商量一下后续的章程,看这个样子没几个小时是回不去的。
“咱们这边事了了,你们先回去吧,等明天再来开会。”齐红霞对沈琦云摆摆手,“赶紧回去休息去,看看你们的新家。”
沈琦云与金秀秀便自己打算回去了。
她们两家的行李都被各自家中的老妈妈给运回去了,这两位日后也会跟着他们一起养老,全了这份多年的情谊。既然有人操心这种琐事,金秀秀眼珠一转,索性对沈琦云说道:“沈姨,咱们不急着回去,先逛逛好不好?”
大家都操心自己的房子,但她对整个镇子是什么样的已经好奇很久了。
沈琦云看了她一眼。金秀秀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一整片晚霞。
“好。”沈琦云挑起眉,也燃起了好奇,“咱们一起逛一逛。”
第108章 番外一:新荻镇(3)
两个人从广场上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橘色。
新荻镇的主街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路面是崭新的,白色的交通标线亮得反光。路两边是新栽的桂花树,只有大拇指粗,但枝头上已经有了几片嫩绿的叶子。每隔十来米就立着一盏路灯,灯杆是黑色的,顶端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形,像一排守在原地的鹤。路灯还没亮,但西边的晚霞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金色。
“哇——!”金秀秀这一年看了挺多电影电视,但实地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依然雀跃。
这样落日的景象和以往的荻阳城、刚离开的巴南天坑都不一样,透着秩序带来的美感与明亮。这就是她们要生活的地方啊。
沈琦云微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想象:“不知在大城市里面,阳光从那么高的楼里面穿射过来是什么样的情形,定然很美。”
金秀秀很兴奋:“咱们到时候去巴市看看吧?”
沈琦云心中一动,嘴上倒是笑道:“新荻镇都还没看,就已经想到巴市了?”
不过她也想去。
两个人站在原地,怔怔看了一会儿后才醒过神来,继续往前走。沿着主路往前走,两边是整洁的小区,都是六七层的楼房,还有一些是独立的带花园的独栋。周家和金家因为城内的住宅面积够,选择的都是后者。
金秀秀走着走着发现:“咱们在安置区的时候觉得一万人可多可拥挤了,没想到换成这种高楼房,只有小小一片就全部容纳下了。”
沈琦云点头:“我看过了新荻镇的规划图,住宅的部分其实并不大,剩下的都是一些公共设施而且除了咱们之外,也有之前的村民在这儿居住。”
长潭村的村民们也不是每个都选择住到了城里,也有一些人留在了本地。
正巧,她们就走到了新荻镇的学校前,这会儿还有不少的孩子正围在校门前,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金秀秀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苏小妹和菱娘,两人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正趴在铁栅栏上往里张望,嘴里不知道在跟旁边的小男孩争什么。
“菱娘!小妹!”金秀秀喊了她一声。
苏小妹和菱娘回过头,认出是金秀秀,立刻从栅栏上跳下来,蹬蹬蹬跑了过来:“秀秀姐!沈夫人!”
沈琦云笑道:“可别叫夫人了,也叫我沈姨好吗?”
“沈姨。”两人乖乖应了下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沈琦云弯下腰问她。
“看学校!”苏小妹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我们今天刚搬完家,哥哥说可以先出来玩一会儿。秀秀姐你看——”
她拽着金秀秀的手就往栅栏那边跑。金秀秀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回头朝沈琦云递了个无奈的眼神。沈琦云笑着跟了上去。
“你看那个操场!”苏小妹指着塑胶跑道,"红色的!跟安置区那个不一样,安置区的是黑黑的石子路,这个是软的!我脱了鞋踩过,真的软!”
跑起步来肯定很舒爽。
“还有教室,那么大!里面可漂亮了。”
金秀秀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的学校,雪白建筑、铺着绿色草坪的操场、红色塑胶跑道的确是比安置区用板房搭建起来的学校要好多了。是看一眼就会想到自己在里面读书都会觉得幸福的好。
大家拥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表达着自己对新学校的喜爱。有一个小男孩落在了最后,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想说的点都被别人说完了,憋了半天指着学校不远的场地说:“那里还有一个大的游乐场,里面有大象滑滑梯!比安置区的大!安置区的滑滑梯是直的,这个会拐弯,从大象鼻子里滑出来!”
“还有秋千!有三个!”
“还有那个攀爬架,比安置区高好多,我哥说那个叫勇敢者之路!”
提到游乐场,孩子们更兴奋了,抢着介绍。金秀秀被吵得直笑,沈琦云则弯着腰认真地听,不时点点头。
她含笑问:“那你们怎么没有去那里玩?”
安置区的游乐场可向来是一堆孩子闹腾的。
菱娘小声说:“那里是个公园,里面有叔叔守着,说现在太晚了,小朋友们该回家了。”
沈琦云恍然大悟。她在规划图里的确是看到了一个依托着山脚和河流而建的公园,齐主任说这儿的公园对所有的民众开放,周末甚至是饭后都可以去散散步。原来里面还有儿童游乐区吗?
“那你们喜欢这儿还是喜欢安置区?”金秀秀故意问。
“这儿!”孩子们异口同声,喊得震天响。
菱娘又补了一句:“但是安置区也好。”她对安置区有着很特别的感情。
沈琦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开学了你们就在这儿念书了。”金秀秀蹲下来跟苏小妹平视,“教室里面有白板,有投影仪,跟扫盲班的一样。可能还会有图书室,里面有好多图画书。”
苏小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就像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吗?”
金秀秀点点头:“就和电视里演的那样。”
从学校离开的时候,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开始亮了,一盏接一盏,从主街的这头亮到那头,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根一根地点燃蜡烛。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两个人将孩子们交给找来的家长后便继续往前走。过了学校不远,金秀秀就看到了他们嘴里说的那个依托山脚而建的公园,其实就是镇子西北角靠山的一片坡地,保留了原来的地形和植被,只在中间修了几条蜿蜒的步道,步道旁边有几张石凳和木条长椅。步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凉亭的轮廓,再往上就隐入山脚的树影里了。树影下有流水潺潺,水的另一边则是孩子们说的游乐场。
沈琦云:“倒是有几分野趣。”
她是见过真正古代朱门园林的人,或恢弘或精致,这样的公园在她看来颇为新鲜,但并不震撼。
金秀秀却很震撼,她目光闪闪:“沈姨,这儿的关键在于,这是给老百姓们逛的园子。每个人,不管身份都可以进入,而且还不用交什么费用。”
沈琦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你说得对。”
以往她逛过的园子的确是汇聚了天底下最顶尖的工匠,和最顶尖的士人审美,但是,那只对一小拨人开放。对于世间普通百姓们来说,这些园子并不意味着欢愉和惬意,反倒意味着他们要交更多的苛捐杂税,要付出更辛劳的徭役。
眼前这园子在她的眼里于是也立刻变得可爱了起来。
两人看了看天色,没有进入公园,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位置,打算白天有时间再来逛逛。
再往前走,经过了镇卫生院。小白楼里的灯全亮了,挂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值班的护士,正低头翻着什么本子。门口那辆白色救护车还在,车身上的蓝色急救标志在路灯下反着淡淡的冷光。紧接着是消防站,红白相间的车库门紧闭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能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值班的消防员在聊天。然后是派出所,蓝白色的门头,门口停着两辆警用摩托车,报警灯箱安安静静地亮着。
金秀秀每经过一处就在心里默念一遍:这是卫生院,生病了来这儿。这是消防站,着火了打119。这是派出所,有危险打110。她在扫盲班上学的东西,现在全都对上了号。这种感觉非常的奇妙,让她深深为之着迷。
*
拐过一个弯,就到了镇上唯一的一条商业街。
说是商业街,其实就是主街两侧各有一排商铺。铺面都不大,二三十个平方的样子,有的是从住宅楼的底层隔出来的,有的是一层临街的门脸。这时候铺子大多都还是空的,但也有两三家开着。
最大的那间,挂着“惠民超市”的牌子但是还没开业。
超市隔壁市一家小吃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锅里的热气在路灯下白茫茫地往上冒,老板娘正拿着把大铁勺搅锅里的汤。再过去是一家还在装修的铺子,门口蒙着塑料布,看不清里面是干什么的,但塑料布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即将开业,敬请期待"。
小吃店的老板娘看见两人走过来,把铁勺往锅沿上一搁,热情地招呼道:“两位妹子,吃饭了没?进来坐坐!有米粉、面条、炒饭,刚熬的骨头汤!”
老板娘四十来岁,圆圆的脸,围着一条红围裙,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两道缝,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谢谢老板娘,我们等着回家吃饭呢,家里还有人。”金秀秀笑着摆了摆手。
“新搬过来的啊?”老板娘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成,那你们先回家忙乎,下次再来我这儿尝尝我的手艺,保证地道。”
金秀秀和沈琦云都笑道:“没问题。”
“老板娘,您在这儿开店多久了?”沈琦云问。
“刚开没几天。”老板娘把围裙擦了擦手,“我是长潭村的,之前在这边种地。后来村里拆迁,政府给分了新房子,地没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个店。”
铺子是她自家拆迁拿到的,没什么成本,所以也没什么压力。
“您是本地的?”
“是呀。”老板娘往锅里下了把粉,嘴上也没闲着,“长潭村这一带的地,以前全是稻田。你们现在站的地方,一年前还是我家的秧田。春天插秧的时候,田里的青蛙叫得震天响,晚上睡觉都得关窗户。后来政府征地建这个镇子,我们村就整体安置了,该分房的分房,该补贴的补贴。不过,一半都拿了钱去城里买房了,像我这样留下来做生意的不多。我反正就觉得长潭村挺好。”
她指了指隔壁的烟酒店:“那边是老陈家开的,也是长潭村的。老陈以前在村里开小卖部,现在搬到镇上开了个大的。再往那边那个修电动车的,是大刘,也是我们村的。大刘以前在巴市修车,拆迁以后就回来了,说在家门口做生意比在外头强。”
“那剩下的铺子呢?”金秀秀好奇地往街两边张望了一下。有不少铺面还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有的纸条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边。
“那些啊,大多数都还空着。而且,这不还有很多铺面是你们的吗?”老板娘搅了搅锅。
金秀秀点点头,这才想起来自家也有一间店铺,不知道是在这条街还是在哪里?
“等你们这些新邻居都安顿好了,人多了,店自然就开起来了。我跟你说,这条街以后肯定热闹,物流园马上建好了,那边工人多,吃饭的多,修车的多,买杂货的也多。再加上你们这万把人,咱这条小街以后就是新荻镇的市中心!”
她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憧憬。
沈琦云看着她,心想这个老板娘说话直来直去。和安置区那些从部队里从医院政府这样的岗位出来的不同,更有烟火气,但同样敞亮,且自信。原来这世间的普通女人也是这样的。
“你们是今天刚搬来的吧?”老板娘又问。
“对。”金秀秀点了点头。
“从哪儿搬来的?我听说你们是山里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这两个人穿着统一发的深蓝色外套,但站在那里,腰背都是挺直的,说话的口吻也不急不缓,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从容。尤其是那个年纪大的,甚至看着还十分优雅。
“嗯。”沈琦云含糊了几句,没有多解释。
好在老板娘也没追问,又去捞她的粉了。
两个人跟老板娘道了别,准备也回家了。刚走没几步,又转过头来,金秀秀笑道:“老板娘,给我打包四份粉,我们带回家吃。”
吃食堂吃习惯了,差点忘了这边的社区食堂还没开业,而且以后大概率要自家开火做饭了!
*
两人提着粉走远之后,老陈,就是烟酒店的老板立刻端着他的茶杯走到了小吃店门口。
“哎,刚才你俩聊啥呢?”
“还能聊啥?”老板娘一边捞粉一边答,“问问她们的情况呗,不过人家嘴还挺严实,也没说啥。”
老陈靠在门框上,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若有所思地说:“我瞧着,这可不像是山里的人和边民。”
“怎么不像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老陈喝了口茶,“你看他们,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脖子不往前探,那不像是在山里干惯了农活的。我这山里去多了,那边人农活干多了,背都是有点弯的。而且,这两人说话清晰,问什么东西都问在点子上,有股机灵劲儿。山里出来的,平日里见的人少,一般可没这么大方。”
老板娘想了想:“也是。”
而且那位年龄稍大一些的少妇,说话温柔,斯斯文文,要说她是大城市出来的一直被富养的女人那也丝毫不违和。
“可能是以前在山里也念过书吧。你想想现在都啥年代了,山里也有学校,念了书的人跟没念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哎哟,我怎么被你带歪了?”老板娘一拍大腿,瞪了他一眼,“谁说人家一定是山里的,不是说边民吗?那也不一定就是山咯。”
“也是。”老陈一愣,也点了点头,“边民也未必就穷。”
“人家真不算穷,下午在广场上你没去看?那么多人,搬家的阵势可大了。我听物流园那边的货车司机说,政府给他们统一配了家具家电,床啊沙发啊都有。这待遇,比咱们当年拆迁还好呢。”
老陈笑了一声:“你这是眼红了?”
“我眼红啥?这要不是他们要搬来,咱们拆迁还没影呢。”老板娘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啊,人多了才好。人多,咱这生意才能做得起来。你想想,前几个月这边就咱们长潭村那几十户人家,你那小卖部一天才卖几包烟?物流园一建好,货车司机来了,这批移民一到,住户也来了。再过半年,说不定比隔壁镇还热闹。”
“你倒是想得远。”老陈也笑了,不过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了人,才能有生意。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锅里的热气往上蒸腾,在路灯下翻涌着,把小吃店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笼罩在白色的水雾里。老板娘把铁勺在锅沿上磕了磕,把锅里的最后一把粉捞进碗里。
“老陈,明天你帮我进几箱饮料呗,我看天气也要热起来了。”
“没问题。”
*
从商业街出来,沈琦云和金秀秀一路问话,总算是找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路,拐进了一号院和二号院之间那条小路。
这条小路两侧是新落成的独栋屋舍,灰砖白墙,如今也全都亮起了暖黄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有的明些,有的暗些,被窗帘滤过之后,落在地上就成了毛茸茸的一片。路上没什么人,声音却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漏出来——搬桌椅的闷响、孩子的笑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条巷子的烟火气都串在了一起。
沈琦云站在这里,忽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之感。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如今,她已经找到了她的日暮乡关,那偶尔冒出来的一两丝愁绪便也有处安放了。
金秀秀是年轻人,却没那么多感伤,她看了看门牌:“沈姨,你们家是一号院,我们家是二号院,正好挨着。”
两人互相道别。
沈琦云推开院门,走入户前花园,花园里目前还是荒着的,但她都已经想好了日后要怎么打理它。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拧开后,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一涌而出。
她回家了
李童生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安置区营房里那些横七竖八的电线和线槽,墙角的接线盒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看不到。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晨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帘是管委会统一配的,浅灰色,布料不厚不薄,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了柔和的灰白色。
床垫比安置区的行军床软。安置区的行军床倒是稳当,但床板又窄又硬,睡久了腰疼。这张床不一样,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微微陷进去一点,像是被人轻轻地托着。
他昨晚睡得太沉了。从搬进来到躺下,连梦都没做一个。
屋里很安静。
其实安置区也不吵,毕竟是在天坑里,但它的安静里永远有一层嗡嗡的低响,是发电机的运转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巡防队在外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新荻镇的安静更干净,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
李童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李豆腐昨天铺床的时候拿出来的新枕套。
舒服。他想。真舒服。
这么舒服的床,他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赖一会儿床,就闻到了一股豆浆的香味。
“爹?”他坐起来。
客厅里传来李豆腐的声音:“醒了?我买了豆浆油条,起来吃吧。”
李童生套上外套走出房间。李豆腐已经把早餐摆在了客厅的小茶几上,两杯豆浆,一袋油条,还有两个茶叶蛋。豆浆是用塑料袋装的,袋子上印着“曹记小吃”几个红字。油条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显然是刚出锅的。
“您什么时候起来的?”李童生在沙发上坐下,掰了一截油条。
“天刚亮就醒了。”李豆腐也在对面坐下,端着豆浆喝了一口,“睡不着。换了新地方,总觉得不踏实。”
李豆腐今年五十出头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他在荻阳城卖了大半辈子的豆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一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又糙又皱。
“您还说不踏实?”李童生笑了,“我看您睡得比我还沉。昨晚我听见您打鼾了。”
“胡说。”李豆腐瞪了他一眼,“我打鼾?我怎么不知道?”
“您自己当然不知道。”
父子俩就这么拌着嘴把早餐吃完了。李童生发现他爹买的豆浆跟荻阳城家里的不一样。荻阳城家里的豆浆是用豆子现磨现煮的,豆腥味重,但那时候可没什么糖,不放糖就显得寡淡无味。而这个豆浆甜丝丝的,口感更细,应该是加了不少糖。
当然了,对着他爹可不能这么说,李童生一口气喝完,转头就说:“爹,这豆浆没您自己磨的好喝。”
李豆腐难得被儿子夸了一回手艺,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但很快又收起笑容,不以为然:“那不一样。我磨了多少年豆子?机器磨了多少年?就是那会儿没糖,没现在甜。”
李童生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塞进嘴里,站起来去厨房洗手。厨房的洗手台上安着一个不锈钢水槽,水龙头是冷热两用的,往左边拧出热水,往右边拧出凉水。他拧开热水那边,水哗哗地流出来,没过几秒就冒出了热气。
这可比之前在安置区要去水房每日打热水要舒适方便多了。
他把水龙头关上,看着水槽里最后一点水流打着漩涡消失在下水口里。这是他这一年来养成的小小爱好。
“今天早上我去买豆浆,”李豆腐坐在沙发上,一边收拾茶几上的塑料袋一边说,“街上就两家卖早点的。一家粉店,排队排了二三十号人。还有一家包子店就是咱们买的这家,队伍更长。你说这万把号人,才两家早点铺子,怎么够吃?”
慢慢就会多起来的。"李童生擦干手走出来。
"我知道。"李豆腐点了点头,"我听隔壁黄婆子说,管委会通知了,惠民超市今天开门,里面有卖菜的。社区食堂今天也开,不过现在不是免费的了,要自己花钱,而且规模也没以前那么大了,就开了一层,说是能坐两百来号人。黄婶子说她们家以后打算自己在家做饭吃,不上食堂了。”
李童生心想这倒也很好理解。在安置区的时候大家干活领工分,食堂也是管委会统一运营的,吃饭免费。现在搬到了新荻镇,各过各的日子,有人想继续吃食堂自然可以,有人想自己开火做饭也不拦着。他记得管委会发过一份通知,说每家每户的厨房都配了燃气灶和抽油烟机,就是为了让大家能自己做饭。
“自己做也好。”他随口应了一声。
李豆腐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塑料袋叠得四四方方,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扔出一句:
“我想重新卖豆腐。”
第109章 番外一:新荻镇(完)
李童生愣了一下。
“咱们家不是换了一个小商铺嘛。”李豆腐说,“我问过管委会了,商铺可以做餐饮,卖豆腐也在许可范围里。我想着,先在铺子里卖豆腐、豆腐脑、豆浆这些。以后要是生意好,再加点别的。”
“爹”李童生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家里换了一个商铺。他家在荻阳城其实不算穷,他爹卖豆腐,他给别人写信还教小孩子认字,因此早就置下了一个小院子。也是靠着那个小院子和他一年的工分,兑换了现在这套三室的房子,和一个小店铺。小店铺在商业街靠后的位置,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但临街。
李童生也想过这个小店铺要拿来做什么,他没想到他爹这么快就想开工。
“您不累吗?”李童生说,“在这儿咱们有房子住,有钱花。您操劳了大半辈子,还生了大病,也该歇一歇了。”
“歇什么歇!我病早就好了。”李豆腐站了起来,拿起茶几上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你爹我不是那种能闲着的人。以前在荻阳城卖豆腐,那是为了供你念书。现在你书念好了,不用我供了,但我这手啊”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气里虚握了一下,五根手指不自觉地交替弯了弯,那是他以前每天清早捞豆渣、揉石膏、压豆腐格的动作,肌肉记忆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闲不住。你让我天天坐在家里待着,我反而浑身不自在。”
李童生看着他爹那双已经习惯了劳作的手和他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
“爹,咱们没有磨豆子的石磨了。”
“你读书读傻了?现在这儿哪有什么石磨,都用电磨。而且安置区食堂里有豆浆机,到时候跟管委会打听下能不能给商户调一台,或者找找哪儿能买到。”
行!李童生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劝。他爹已经把什么都想好了。电磨、铺子、甚至连超市里有没有卖这些东西都提前打听过了。这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这是深思熟虑之后下的决定。
“那您别和以前一样起早摸黑的太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知道知道。”李豆腐满口答应,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对了,你工作的事定了没?”
“今天开会就是去定这个。”李童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在身上收拾好自己,“我之前打听过,大概率还是在学校。姚主任都说我以前做得不错。”
说到这个,他略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他也担心过一旦到了外面,学校里有了更多的好老师,那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就用不上了?姚主任让他别想太多,即便他不适合安排教学任务,但他的行政工作还是做得不错的,而且和荻阳城的这些人天然就有着更亲近的关系,更好管理。
李豆腐看着他儿子这一身整整齐齐的打扮,心里说不出的满意。他这儿子以往蔫头耷脑的,读了一辈子书也没读出个名堂,连个秀才都没捞着,整天窝在家里帮着磨豆腐,磨完豆腐就去给人代写书信赚几个铜板。那时候李豆腐心里是愧疚的,觉得是自己没本事,耽误了儿子。
“那你快去,别叫人家等着你。”李豆腐挥了挥手。
“碗别忘了洗!”李童生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句。
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打下来,把米白色的楼群镀上了一层淡金。路面是新铺的沥青,踩上去还有点软,脚感很实。路两边的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的叶子,有一只麻雀蹲在枝头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底下经过的人。
他沿着主街往镇委会的方向走。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大爷拎着鸟笼出来遛弯的,有大妈拎着菜篮子往惠民超市方向走的,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嗖一声从身边窜过去的。还有人拖着板车在搬东西,板车上堆着纸箱子,纸箱子上面印着家电品牌的LOGO。
李童生认出了几个熟面孔。
田红花正站在一栋楼门口跟一个婶子说话。石大匠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堆着几块还没刻字的石料,也不知道是要往哪儿搬。三喜从育孤院的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满是包子馒头,显然是给院里的孩子们买的早餐。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前面有人扯着嗓子在喊。
“大家快去惠民超市!惠民超市今天开了!来了一堆电器!还有手机!”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大石头,哗啦一下就炸开了。路边正在遛弯的大爷停了脚步,买菜的大妈调转了方向,刚才还在搬家的年轻人放下纸箱子就往声音的方向跑。连推着石料车的石大匠都停下了脚步,伸长脖子往那边望。
“手机?什么手机?”
“真的有手机?”
“有!惠民超市门口!好几辆卡车!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什么都有!还有手机摊位!移动公司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我刚从那边过来,队伍都排上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干燥的稻草堆里。整条街瞬间就沸腾了。有人从楼上的窗户里探出头来问“什么电器”,有人在街边的小卖部门口扔下刚买的矿泉水就往超市方向跑。
李童生看着这一街呼啦啦往超市方向涌的人潮,一拍头立刻往回走,他也得要赶紧去通知他爸才行!
家里还有好多电器要置办呢,而且,还有手机!这东西他真是眼馋太久了,这次一定要买到!
惠民超市里,老周正满头大汗地对着手里的货单。
超市的货架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被填满了大半——米面粮油、调料干货、卫生纸洗衣粉,这些日常必需品在仓库里堆了整整一个礼拜,就等今天开门。蔬菜水果是凌晨从巴市农贸批发市场拉过来的,冷链车直接开到后门,穿着棉背心的搬运工一筐一筐往里搬。芹菜、白菜、土豆、洋葱、苹果、橘子,码得整整齐齐,菜叶子上还带着冷库里的凉气。
但今天真正的重头戏不在生鲜区。
超市门口的广场上,三辆卡车一字排开,车厢上的帆布已经掀掉了,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子。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电饭煲、电磁炉、微波炉每个纸箱子上都印着家电下乡的标志。最右边那辆卡车旁边搭起了帐篷,支了两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红绒布,摆着各种型号的智能手机,通讯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扫码枪。
“老周!电饭煲的库存还剩多少?”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过来。
老周翻了翻手里的单子:“三百台。”
“三百台肯定不够。”工作人员往广场上那黑压压的队伍看了一眼,“外头排队的少说也有六七百号人了。电风扇呢?”
“五百。”
“也不行。冰箱只有两百台,电视一百五。手机倒是多点,带了六百部,但看这个架势趟不住啊。”
老周把货单往腋下一夹,拿起对讲机:“仓库那边,再调两百台电饭煲和一百台电风扇过来,快。”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收到收到,马上装车。”
老周放下对讲机,往超市门口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从广场这头排到了那头。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纸片,那是昨天登记领钥匙的时候统一发放的电器折扣券。凭借这张折扣券,今天可以享受到最高五折的优惠。
荻阳镇整体搬迁的一切开支走的都是国家专项资金,而这个项目的资金一向都不抠搜。要知道,荻阳城的出现带来了许多方面的巨大成果和突破,收获远大于付出。
包括老周自己,他本来是巴市民政部门的,被调到安置区一直负责惠民超市的业务。这次搬迁,他的任命也变成了负责整个新荻镇的后勤工作。对于老周来说,其实是升职了。而且新荻镇的隐秘级别高,很容易被上头注意到,因此老周每日工作兢兢业业,十分上心。
为了今天,他已经准备了整整两个月。和各家厂商对接、砍价、调库存、安排物流,每一个环节都磨了无数遍。他可太清楚这些人对电器的渴望了。在安置区的时候,宿舍里只有最基本的照明和取暖设备,想看个电视得去食堂的公共大屏幕。那时候指挥部给几个表现突出的人奖励了手机,但大部分人手上还是没有。
不过,没有不代表不懂。
他们从电视电影里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现代人的生活;他们知道手机不止能打电话,还能拍照、发微信、看视频、买东西;他们知道电饭煲能自动煮饭不用看火候,知道电冰箱能把菜放一个星期不坏,知道洗衣机转一转就能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这些东西在安置区是公家的,是食堂的,是管委会办公室的。而现在,他们能把属于自己的那台搬回家了。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好用,所以才会那么踊跃疯狂。
老周从超市走出来的时候被外面的阵势吓了一跳。队伍从惠民超市门口沿着商业街一路排到了菜市场,少说也有六七百人。这让他简直梦回去年惠民超市刚在安置区开业的那一天。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婶子,手里紧紧攥着她的折扣券,眼睛盯着卡车上那排电饭煲的纸箱子,像是在盯着一座金山。
“婶子,您排了多久?”
“我五点不到就来的。”那婶子头也不回,声音沙哑但是情绪兴奋,“我们那栋楼昨晚上就说好了,今天天不亮就来排队,不然抢不着。我家要一台冰箱一台电饭煲。”
老周在心里默默给她记了一笔。五点不到,天都还是黑的。
他笑道:“您这值得吗?反正这几天总是可以买到的呀。”
那婶子很认真回答了一句:“用过了就回不去了呀!”
用过了电灯就回不去油灯,用过了自来水就回不去井边打水,用过了冲水马桶就回不去旱厕。现在轮到电器了。用过了电饭煲就回不去土灶,用过了冰箱就回不去地窖,用过了洗衣机就回不去搓衣板。每一样东西都在把他们的生活往前面推,推出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卡车上的工作人员开始往超市里送货了。第一个纸箱子拆开,里面是一台银灰色的双门冰箱,崭新的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把折扣券举得高高的像是要递给谁。
“一个一个来!”工作人员举着电喇叭,“排好队,拿着折扣券和身份证,今天备货充足,不用挤!”
大家都惊喜极了:“手机不算在内?!太好了!”
没有人相信“备货充足”这四个字。排在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前面的人死死守着自己的位置半步不退。有个大爷被挤得帽子都歪了,但他一手摁着帽子一手护着口袋里的折扣券,牙关紧咬,愣是没退。
开张仅二十分钟后,第一批准备的货物就已经卖得七七八八了。
小电器直接拿走,大电器送货上门。广场边上,几个已经抢购到手的人正围着自己的纸箱子拆封,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自己买到手的东西。
“买完了就别在这儿占地方了!”工作人员哭笑不得地赶人,“回去拆,保留好发票,有问题可以拿回来换或者退都可以的。”
听到他这么说,大家这才拿着自己买的东西兴冲冲的往家里走。
手机摊位前的队伍比电器那边还要长。
移动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折叠桌后面一字排开,左边卖手机,右边办电话卡。办卡那边也排了长队,大家都知道拿了手机就得有号码,有号码才能打电话、发微信。每个人先挑手机,挑好了直接到旁边办卡,工作人员把SIM卡往手机里一插,当场激活。
拿到新手机的人有的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有的对着屏幕发呆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拨出了人生第一个电话就逮着周围也办了号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问了号码立刻打过去:
“喂?听得见吗?听得到吗?哎呀,听到了!”
一个个听到耳朵里传来的声响,喜笑颜开。
钱贵之前参加了安置区举办的一项比赛,拿到了第一名,管委会奖励给了他一台手机,让他一度成为了安置区最闪耀的人。那会儿,钱贵恨不得把手机栓个绳挂在自己脖子上,让每个人都能看到。
不过,在嘚瑟了几个月之后,他也逐渐淡定了下来。毕竟,安置区信号差,手机也就能打个电话发个微信,而且大家都没手机,他连联系的人也仅限于管委会那几位。没意思,没意思。
现在不一样了!
钱贵觉得作为荻阳城第一批拥有手机的人,他有义务向大家教授这东西怎么用。于是,他连商铺也不看了,此刻正站在手机摊位旁边,义务当起了初级教练。他的教学内容属于基础中的基础——怎么开机、怎么解锁、怎么拨号、怎么接电话。教完一个换下一个,嘴皮子都快磨薄了。
但,甘之如饴。
“看见了没?这个绿色的图标是电话。点开,这边是数字键,跟你们在扫盲班上学的数字一样的。想打给谁,把号码按进去,按这个绿色的键就行了”
“挂电话按红的?”
“对,红的。红的挂。”
但手机能做的事远不止打电话。在摊位的另一侧,两个穿着移动公司蓝马甲的志愿者小姑娘正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她们教的是更高阶的内容,包括且不限于怎么连WiFi,怎么下载微信,怎么扫码加好友,怎么发朋友圈,甚至怎么在购物网站上买东西和用外卖软件点外卖等等。
志愿者小姑娘身边围了一圈人:“这就是二维码,以后你们在镇上买东西,也能用这个扫码付钱。不用掏现金,手机一扫就付了。”
围观的人群倒吸了一口气。
“钱在哪儿?”有人听得糊涂,将手中那个薄薄的方盒子翻来覆去的看,“总不能这里面还装了钱?”
志愿者小姑娘卡了一下壳,她没想到这些顾客小白如斯,又费尽口舌解释了一通:“您得先绑定银行卡”
“那手机丢了钱不就没了?”
“您要设密码。这样别人捡了你的手机也打不开。”
问话的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把脑袋凑得更近了。
小姑娘又给他们演示怎么买东西,她点开了购物软件,屏幕上唰地跳出来一整页花花绿绿的商品。她告诉他们在上面下单,快递会在几天内直接把货送到他们手上。
这句话炸开的反应比刚才大了十倍。
“快递?快递送到这儿?”
“对。新荻镇有快递站点,就在菜市场旁边。网购的东西直接送到那儿。”
“那”一个年轻媳妇挤上前来,“上面能买到什么?”
“什么都能买到。”小姑娘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翻。年轻媳妇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划了一下。商品列表唰唰地往下滚。她看到了——绣花线、布料、纽扣、拉链,还有她从没见过的那么多颜色和花样的东西。她划得很慢,每划一下就看很久,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天书。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挤过来,哑着嗓子问:“能买到种子不?菜种子。”
“能。”小姑娘给他搜了一下,弹出来一整页种子,白菜种子、萝卜种子、辣椒种子、番茄种子,每一种下面都标着价格和产地,还有实物照片,“您看中哪个,点一下,加入购物车,然后结算就行了。”
中年汉子盯着屏幕上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种子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沉的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喃喃说道:
“方便,这可实在是太方便了!”
围在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前挤,已经办好了卡的人高高举着自己的手机挤出来,还没排到的人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两张折叠桌上摆着的样机,眼睛发亮。对于荻阳城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部手机。这是他们第一次握住了和这个新世界正面打交道的方法。
管委会的几个干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面。他们看到那个年轻媳妇还在划淘宝,看到中年汉子在志愿者小姑娘的教导下把种子页面截了个图小心翼翼地存进相册里,看到有个老汉举着刚买到的手机先给自家几个儿子拍了人生第一张数码照片。
“老何,”杨干事皱起眉,“咱们这扫盲课感觉还得继续啊,尤其是教大家如何使用手机,如何防止诈骗这一方面。”
之前在安置区的扫盲课里其实有关于手机的课,不过那时候没实物,大家纯粹是纸上谈兵。现在拿到了实物,反倒不太会用了。还有银行账户、防诈骗扫盲课任重而道远。
何干事点点头:“尤其是防诈骗,刻不容缓。”
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们现在可不穷!!其中相当一部分人除了房产之外,手里还握着不少的现金,甚至可以一辈子吃喝不愁,都是用以往的家当给换回来的。
*
“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这么有钱啊!”
小吃店的老板娘把铁勺往锅里一搁,站在店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街上的人潮眯起了眼睛。
老陈端着他的茶杯站在烟酒店门口,也在看。两排队伍从惠民超市那边拉出来,沿着商业街往两头延伸出去,电器的队伍和手机的队伍交错在一起,像是两条互相缠绕的蟒蛇。有人搬着纸箱子从他们面前经过,每个人脸上都是汗,但都笑得很开心。
“这么多的电器,少说也是千把块钱一件。”老板娘跟旁边嗑瓜子的人掰扯,“就算一人买两件,那也是好几千块钱出去了。这么多人,得花多少钱?这哪里像是需要扶贫的?”
“人家有五折券。”老陈说。
“五折也是钱!”老板娘理直气壮,又有些酸溜溜,“这差别待遇也太大了,咱们当年拆迁的时候政府给的补贴可没这么大方”
别说电器五折了,房间里也没一件家具,就大白墙。
正说着,有人走进了老陈的烟酒店。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脸色红润,腰背挺直,还挺有气势,一看就是在外头能说了算话的那种人。
“老板,给我来两瓶好酒。”
老陈放下茶杯进了店:“您要什么价位的?”
“就那个。”老汉指了指货架最上面那排。老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店里比较上档次的那几瓶,一瓶两百多。
“两瓶?”
“两瓶。”老汉从兜里掏出一沓红票子。拿出来的姿势很豪迈,就是数的时候好像还有些不熟悉。
老板娘也从隔壁晃过来,倚在门框上看他付钱。她看着那一沓红票子又看看这老汉,忍不住开口了:“大哥,你们这是发了什么财了?买个酒都这么壕气。”
老汉笑着摆了摆手:“哪里能发什么财,就是以前家里攒下的。”
老陈和老板娘对视了一眼。家里攒下的?两人好奇心已经到了一个爆棚的地步。
老陈一边给他装袋子一边闲聊:“一看大哥您就不是普通人。以前您是做什么营生呢?”
那老汉却是以前荻阳城的一个开车马行的商人。他的车马行占地面积大,加上自家在城里的宅子,结结实实给他兑换到了一大笔丰厚的现金。
他随口说道:“就是养点牲口,牛啊马啊驴啊之类的。”
老陈身体往后微微一仰,试探性地问:“那得是养了很多吧?”
老汉笑了笑,被人问到自己之前的荣光,总归是有些高兴的,也来了些谈兴:“也算不得太多,也就两百多匹马,还有一百多匹驴。还有地,用来养羊,满山坡都是。”
他这个车马行比不上府城的那些大行,动辄能调动上百辆马车,但对于荻阳城这样规模的县城来说,也算是很不错了。这还得有赖于荻阳算是交通要道,车马行比较发达。
老陈和老板娘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乖乖,不得了!!几百匹马!还有驴!还有漫山遍野的羊!这是个大户啊!两人默默在心里算了一遍,按照现在的价格来说,这资产妥妥百万以上了。
“听口音大哥也不是我们这儿人,你们那儿到底是哪儿啊?”
“西南边。”老汉含糊了一下,“离得还挺远。”
西南边境地区,游牧的,家里有牲畜老陈和老板娘迅速给他,和这群人勾勒出了画像。
“那你们怎么就搬出来了?”
“国家需要嘛。”老汉这句话倒是说得很坦然,“国家说那边要保护起来,搞点研究,我也不懂,反正我们就搬出来了。国家给安排新房子,挺好的。”
他拎起装好的两瓶酒,朝老陈点了点头:“谢了老板。改明儿咱们一起喝酒。”
老陈和老板娘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老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原来是这样。”老板娘喃喃道。
她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估计是国家为了建秘密科研基地,让这些原本生活在那里的百姓们整体搬迁出来,以受灾救援的名义。所以他们不是普通的灾民,他们是为国家做过牺牲的边民啊!带着满山坡的牛羊和家里的积蓄,放弃了祖辈生活的土地,响应国家的号召迁到了这里。
难怪气质不一样!
难怪人家手里有钱!
老板娘看了一眼老陈,发现老陈的表情也很复杂。
“我就说嘛,”老陈慢慢点了一下头,“政府不会随便安顿人的。那态度,那规格,还有很多军人呢,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扶贫。”
“人家家里以前有牛羊,还有地。”老板娘关注的是另外一方面,“那些牛和羊,政府肯定得按市场价补偿吧?还有地,也是有补偿的。”
“那当然。而且我听人说,边境那边有些地方国家补贴可高了。”
“所以人家根本就不缺钱!人家是有积蓄的。啧啧,我就说嘛,怎么这个镇子建得那么好。还好咱们选择留下来了。”老板娘重新拿起她的铁勺往锅里搅拌,心里虽然对他们能拿五折券还是有点酸,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忿忿不平了,甚至有了几分肃然起敬,“人家为国家做了贡献的,那是该有这待遇。”
老陈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你说得对。这可不是一般的移民,那是有功之臣。”
老板娘忽然想起来:“咱知道就行,可别对外乱说。现在这行走的五十万可多了。”
她在刷视频的时候都经常听到这方面的宣传呢,如今可有保密意识了。
老陈“切”一声:“你都能知道,我还能不清楚?”
于是,车马行老汉与长潭村原住民的这一番鸡同鸭讲,倒也诡异的达成了共识。后来,他们也听一些老人在遛弯下象棋的时候吹嘘谁谁谁以前有多少亩地等等,更是坐实了心中猜测。这些“边境牧民”的来历,也在这之后成为了新荻镇一大传说。
当然,这已经是后事了。
第110章 番外二:进城(1)
搬进新荻镇一个多礼拜后,日子渐渐安顿了下来。
头几天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屋子、置办家电、熟悉周边的路,每天都有新发现。到了第二个礼拜,该收拾的收拾完了,该买的也买得差不多了,人就开始闲不住了。
他们开始看着公路延伸的尽头,有些蠢蠢欲动了——这条公路是通往巴市的呢!
苏四蹲在育孤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脸色深沉地看向道路的尽头。郑石头扛着一袋米从惠民超市方向走过来,看见他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把米袋子往地上一搁。
“你干啥呢?”
“发呆。”苏四把狗尾巴草一扔,站了起来,“石头,你说巴市到底长啥样?”
郑石头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新荻镇已经大得新得让他有些晕头转向了,巴市?那不得跟天宫似的?他在安置区的时候每次看电影看到那些高楼大厦都觉得眩晕。
“你想去看?”郑石头问。
“想啊。你不想?”
郑石头嘿嘿一笑:“那当然想。”
谁能不想呢?
“那要不咱们一起去?”苏四的眼睛亮了起来,总算有些年轻人的样子了,“我问过人了,从咱们镇到巴市市区,坐大巴也就四十分钟。”
他已经提前做了功课,看来这念头已经盘旋在脑海里很久了。
不过,他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育孤院的王阿姨知道了——苏伍得意地朝着苏四皱鼻子:“哼哼,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王姨。”
现在他们育孤院已经改名叫“新荻镇福利孤儿院”,王阿姨也成为了王院长,不过大家还是亲切叫她王姨。
苏四扯了扯嘴,将弟弟的脸往两边扯:“告状精!我不带你去是想要自己先去探探路。”
巴市肯定很大,到时候把弟弟妹妹搞丢了怎么办?
不过,王阿姨没让苏四失望,她当天就宣布了一个消息:“孩子们,等明天我们一起出发去巴市!”
整个孤儿院顿时欢呼雀跃起来,所有人都在叽叽喳喳,像一窝刚出巢的麻雀,看得王阿姨也忍不住嘴角上扬。她本来就有计划带这些孩子去市里面见见世面。博物馆、科技馆这些都能去看看,不过看到他们欢欣的小脸,王阿姨觉得还是先去游乐场吧。
没有哪一个孩子会不喜欢游乐场。
听到这个消息,育孤院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差点把屋顶掀翻。游乐场!是电视上看到过的有过山车、摩天轮和荡来荡去的船的游乐场呀!
这个消息立刻传遍了新荻镇,原本就有这个意思的百姓们也都立刻活泛了心思。
钱贵和别人就在小吃店里讨论要去市里面看看。他有重新把生意捡起来的想法,那当然要去考察一下市里的商业,就像以前他也经常跑府城去考察一样。
旁边小吃店的老板娘听到了,笑道:“你们要去巴市啊?那我给你们推荐几个地方。”
她推荐了几个商场,还有步行街,也推荐了游乐场。
钱贵赶紧掏出手机记了下来。他虽然早有手机但以往都是打电话,打字用到现在还用得磕磕绊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
旁人在旁边凑着脑袋看他的屏幕,看见他戳了半天才打出三个字,替他着急:“你直接写在纸上不就行了?”
“你不懂,这叫现代化。”钱贵头也不抬。
旁人无语地看着他。
到了傍晚,连孙瑶都听到了消息。
她站起来,快步走进了客厅。孙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给孙明利缝一颗掉了的扣子,看见女儿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
“怎么了?急急躁躁的。”
“娘,我想去巴市。”
孙太太的手停住了。她把针线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女儿。孙瑶站在她面前,下巴微微扬着,眼神坦坦荡荡,这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拒绝了:“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去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什么?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等爹娘有空的时候带你一起去。”
孙瑶可不想跟自己父母一起去,她转了转眼珠:“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我和金秀秀一起去。”
孙太太狐疑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和秀秀这姑娘这么好了?”
孙瑶:“您用这眼神看我干嘛?我以前是不懂事,不过后来不是改了吗?而且,金秀秀其实人还挺好的。”她不情不愿地承认。
孙瑶的确是变了很多。她在妇女帮助小组整整待了一年,还义务劳动了一个月,不再是以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了,知道了世间疾苦,知道了以前许多自己没看明白的事情。也是这样的经历,让她和金秀秀的关系有了极大的改变,两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句朋友了。
孙太太这下没有一口拒绝:“等你爹回来我和他说说。”
待到孙明利傍晚回来,孙太太把这事儿告诉了孙明利,
孙明利也有些担心,但听说是和金秀秀一起去,犹豫了一下后就答应了下来:“行,不过你俩可得要注意安全,带好手机”
吧啦吧啦叮嘱了一堆。
孙明利认为金秀秀这姑娘的确不简单,是个有主见的,比同龄人要靠谱不少。他也没说要大人带着之类的话,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自己外出,十分独立。孙瑶始终都得要学会这一套,那不如从现在开始就试试
哎,其实他也想去,不过这几天不得空。
孙瑶高兴之余也大为不服气,凭什么自己说要出去爹娘就各种不允许但一说金秀秀也去立刻就改口?
她去找金秀秀的时候就轻哼了一声,说起了这事。
金秀秀笑了起来,扬起下巴:“那当然是因为我本来就比你靠谱很多。”
孙瑶又哼了一声,然后又立刻转过头来,带着迫切的情绪:“那你到底去不去嘛?”
金秀秀爽快点头:“去!当然去!”
*
前管委会的干事们有好几位还留在了新荻镇工作,他们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
杨干事有些焦虑,他担心百姓们万一在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责任谁来担?毕竟他们都是刚从古代过来的人。虽然已经在安置区学习了一年多,但那些常识都是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学的,没有经过真实社会的检验。公交车怎么坐?红绿灯怎么看?迷路了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被人骗了怎么办?何干事脑子里过了好几条,每一条都让他心里不踏实。
要不由管委会,哦不,镇政府出面统一组织一次进城的活动?
但最后,姚镇长,也就是姚主任却否决了这个提议。
“老杨,你知道咱们在安置区培训了多少场社会融入课吗?”
杨干事愣了一下:“大概一百来场?”
“一百三十七场。”姚镇长十分感慨,“加上扫盲班的认字课、生活常识课、交通安全课、防诈骗课,以及这一年来天天滚动播出的教学视频,每个人累计接受培训的时间,多的有两三百个课时,少的也有一百多个课时。”
杨干事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上课是一回事,真到了大街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姚镇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了一下,“我也担心。但你想一想,他们都是成年人,他们有腿有脚,有脑子有判断力。我们在安置区教了他们一年的社会常识,现在他们终于身处真实社会了,你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待在你眼皮子底下吧?”
杨干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可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我们就去处理。”姚镇长的语气很平静,“他们总得学会自己生活。政府帮他们盖了新房子,帮他们安排了工作,也给了他们过渡期的保障,但他们的人生终究是得自己走的。你帮他们安排了每一个细节,他们反倒学不会怎么在这个社会立足。更何况,新荻镇又不是监狱,你总不能拦住人不让出门。”
他把登记册递还给杨干事,面带微笑:“可以登记、提醒注意事项、提醒保管好手机和个人财物、给他们多打一些预防针,但不能阻拦。”
杨干事接过册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摇摇头:“您说得对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以前在安置区的时候习惯了事事都抓着,现在忽然放开了,心里头反而不踏实。”
姚镇长也笑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习惯,咱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的。但得改。你想想,他们连天塌下来都扛过来了,还怕过个马路?”
现在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和角色已经发生了转变,心态也要跟着转变才行,不能再像保姆一样了。
*
孙明利和金师爷等虽然答应了让金秀秀和孙瑶去巴市,但还是动用了一下自己的小小人脉让两人跟着孤儿院的大巴一起进城,到了城区后再让两个人下车。
“你们真的可以吗?”大巴上,苏四有些担心地问。
他在安置区和金秀秀打过几次交道,算是比较熟悉了。
金秀秀笑道:“别担心,我们就是在市区逛一逛,我带了手机,实在不行就打110。”
她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
但苏四还是不放心,他和郑石头商量了一下,索性打算陪着金秀秀和孙瑶去市区逛,游乐场就不去了——其实他感兴趣的本来就是市区,对游乐场倒没有那么热衷。
车上还有好几位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少他们两个无所谓,王阿姨立刻答应了下来,还叮嘱了几个人在傍晚的时候要在哪里汇合,继续坐院里的大巴一起回镇上去。
金秀秀和孙瑶虽然觉得自己能搞定这一天的行程,但是身边有相熟的男性的确会有安全感一些,于是也没有拒绝苏四的好意。而且大家都是年轻人,应该能逛到一块去。
大巴驶出新荻镇的时候,路两边还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农田越来越少,房屋越来越密,从两三层的自建房变成了五六层的楼房,又从五六层变成了十几层的高楼。
车厢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
最先发现的是坐在靠窗位置的苏小妹。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子压成一个小平面,忽然大声喊:“哥!你看那个楼!好高好高!”
苏四歪过身子去看。一栋二十几层的写字楼从路边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仰着脖子往上看,楼顶像是捅到了天。
“这算什么。”他故作镇定,“电视上看过更高的。”
“电视上跟真的不一样。”郑石头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
他说得对。电视上看到的,和真真切切矗立在眼前的,完全是两回事。就像你在屏幕里看过大海,跟真正站在海边闻到咸腥味的海风,那种震撼天差地别。
大巴继续往前开。高楼越来越多,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路也从双向两车道变成了四车道,又从四车道变成了六车道。旁边的小轿车一辆接一辆地超过去,速度飞快,像是在水里穿梭的梭子鱼。
车上的孩子们全都挤到了靠窗的一侧,叽叽喳喳地伸着脑袋往外看。
“那个车怎么那么扁?”
“那是跑车,电视上演过的!”
“你看你看!那辆公交车是两截的!”
“我还看到了双层的!”
“那个桥上怎么还有桥?”
“那不是桥上桥,人家叫高架桥!”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大声抢答,语气里满是得意。他是育孤院里看电视最多的,早就在屏幕里把这些现代城市的东西认了个遍,今天总算见到活的了。他旁边的几个小孩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让他更得意了几分。
金秀秀和孙瑶等年轻人虽然不像孩子们那么惊喜溢于言表,但心中的震撼和受到的冲击可一点都不少。孙瑶捏着金秀秀的胳膊,紧紧的,指节因为激动都有些发白了。但金秀秀一点都没察觉到,因为她也沉浸在同样的情绪里。
众人心中恍惚,这就是真正的大城市吗?
王阿姨坐在大巴前排,回头看着这一车闹哄哄的孩子,嘴角的弧度就没放下来过。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四十分钟,终于拐进了巴市市区。车速慢了下来,窗外的景色又变了,不再是高速路边那些远远的楼群,而是近在咫尺的城市。
马路两边的人行道上全是人。有穿着西装走得飞快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的老太太,有穿着校服背着大书包成群结队往前走的中学生。骑电动车的快递员在车流里钻来钻去,路边的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便利店门口摆着红色的打折牌子。
烟火气在这片水泥森林里同样是存在的。
育孤院的孩子们全都安静了下来。他们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人群、店铺,眼睛里写满了新奇,还有一些紧张。
“你们就在这里下吧,”王阿姨让师傅在路边停下,然后给四个年轻人指路,“这儿就是巴市的市中心了,你们往前走两三百米,右手边就是最热闹的步行街,还有商场都在那边,还能看到江,外地游客来巴市,这里是必来的。你们今天也别乱走,就在这一带就够玩了。”
大巴将四个又激动又兴奋还有一些惶恐的年轻人放了下来,然后继续往前开。
王阿姨在车里看着他们逐渐变小的身影,眼角都含着笑。
这四个年轻人,四种身份。
以往在荻阳城的时候,他们这样的家世背景,别说结伴出行了,连话都说不上,甚至都没有碰面的机会,碰面了或许有一方还要行礼与避让。但现在,苏四大大方方跟金秀秀说笑,郑石头也敢插上几句,虽然还不算完全没隔阂,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往后退三步了。
挺好,这说明安置区这一年多的生活与教育是成功的。
*
苏四站在原地目送了大巴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
其余三个人连连点头。
但其实都不需要往前走,只是一转头就已经看呆了——巴市的主干道是双向八车道,中间是高架桥,桥上的车流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轰轰轰地往两头奔涌。马路对面是一排排三四十层甚至是五六十层高的商业大厦,鳞次栉比,路口的超大LED屏上正在播放着广告。所有人都步履匆匆。
这一切,繁华到让人甚至有几分窒息感。
金秀秀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让自己好受些。她闻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汽车尾气、有路边花坛的泥土味、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里飘出来的烧烤香。
“娘咧。”郑石头小声说了一句。
这比他想象的天宫还吓人。他以为新荻镇的商业街就已经是顶了天的热闹,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热闹。他站在原地,脖子往后仰,往上看,看到楼顶都快钻进云里了。
苏四表面上看着比较淡定,实际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在电视里见过更高的楼,但见过归见过,真站在这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下面,他的腿也有点发软。
金秀秀是四人中恢复得最快的一个。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掏了出来。她在出发前已经请教了李向阳——刚买了手机她就加了他的好友,偶尔遇到问题会问他——根据李向阳的建议,她下载了地图软件,把几个想去的商场和图书馆都标了星,还截了图存进了相册。
此刻她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路牌,很快就找到了方向。
“我们先往前走,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往右拐就是步行街。”她说。
“你怎么知道的?”孙瑶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
“我看地图啊。”金秀秀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你看这个蓝色的点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这条灰色的线就是我们要走的路。跟着箭头走就行了。”
孙瑶看了两秒,诚实地说:“没看懂。”
这些复杂的图形和线条,让她有点眼晕。
“其实很好懂的,你只是还不适应而已,我昨天刚接触的时候也觉得好难,但现在习惯了就还好。”金秀秀笑了一声:“也没事,跟着我就行。”
四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就遇到了第一个考验——红绿灯。
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已经等了一堆人。红灯亮着,所有人都在原地站着。新荻镇也有红绿灯和斑马线,但目前还没什么车,路口比较空旷,哪像现在这样车水马龙?
一瞬间,在安置区交通安全课上学过的知识都涌上了脑海。
“红灯停,绿灯行”郑石头嘴巴里念念有词。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流动苏四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郑石头紧跟在后面,步子迈得有点大,差点撞上前面一个慢吞吞的老大爷,赶紧刹车往旁边闪了一下。金秀秀和孙瑶并排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谁也没注意是谁先伸的手。
过了马路,四个人站在对面的街角,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还觉得有些喜悦。
“也不难嘛。”苏四嘟囔一句。
“是不算太难。”郑石头嘴上这么说着,但攥紧的拳头松了开来,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金秀秀抿嘴一笑,脸上浮现起两个酒窝。
过了第一个红绿灯,胆子就大了一截。他们沿着步行街往里走,两边全是店铺,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化妆品的、卖手机的、卖奶茶的、卖炸鸡的。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款的夏装,音响里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街上的人多得肩膀擦肩膀,有情侣牵着手慢悠悠地逛,有小年轻举着手机在拍短视频,有大妈拎着购物袋从商场里杀出来满脸都是战利品。
郑石头走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脖子转得跟陀螺似的。他盯着一个卖烤串的窗口看了好几秒,金秀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想吃?”
“不、不吃。”郑石头赶紧摇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先看看。不能乱花。”
走了大概两三百米,孙瑶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停在了一家奶茶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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