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明烛孤身出现在乌磐部银甲面前, 荒野还未融尽的雪色中,她的长袍被风带起一角,脸上仍旧覆着青铜面。


    鉴于最近太过招摇, 行事甚至有流传到九州的可能, 为了以防万一, 明烛回到穆延部时戴上了这张青铜面。


    眼前只见她一人,明烛气息内敛, 看上去半点不像是上百铁骑的对手,银甲统领却没有为此放松警惕。


    能孤身行走在莽苍原上, 就已经代表她不会简单了。


    他冷眼看向明烛:“我等奉大司祭之命清缴幽墟余孽,阁下出手阻拦, 是有意与乌磐部为敌?!”


    看来幽墟名声之差, 不止九州, 在北荒也是人人喊打。显然,被幽墟圣主祸害过的也有苍州, 乌磐部派人清缴余孽也是理所当然。


    路何因为急停的马匹一头栽进雪里,等抬起头,看清出现在银甲扈从面前的人, 顿时有些发愣。


    他认出了明烛。


    她是要救他们?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又被路何在心中摇头否决,毕竟当日和珠玑交手时所言, 已经足以让他们窥见明烛对于幽墟的态度。


    既然她觉得幽墟不该存于世, 又怎么会出手救他们这些幽墟余孽。


    明烛抬头对上银甲统领的目光, 回道:“我和乌磐部没有仇。”


    也就谈不上为敌。


    “不过这些人中, 有人曾施我恩惠。”


    听着明烛的话,赵大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张被鲜血脏污的脸,带着怔然看向她。


    也是在莽苍原上, 他曾经不顾自己安危,举着火把去救一个被鬣狗群围困的少女。


    他并不知道,看似身形单薄的明烛,其实已有天市境的修为,至上四柱的天魔在她身上留下烙印,连幽墟圣女也将败于她手。


    就算在云端宫阙的战局结束前,他们就已经仓皇奔逃,对于最后的结果还是有所闻知。


    她有这样的力量,又怎么需要自己来救。赵大当然不会将这件事视作恩情,但他没想到明烛会这么想。


    “所以你是要救这些幽墟余孽?”银甲统领觑了觑眼,一张脸显得越发冷峻,他的声音更重了几分,“你难道不知,幽墟恶行累累,如此行事,何异于与幽墟勾连——”


    听着这番话,路何垂下阴郁的眼,从得到天魔力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不能摆脱幽墟的烙印。


    但这是他们能选择的吗?!


    就像被献祭给天魔的生灵,他们这些任人驱策的仆从,又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这样想道,心中有说不出的愤懑,就在这时,他听见明烛反问道:“那又如何?”


    她身上早就有不能摆脱的幽墟痕迹,九州诸多修士视她为天外的魔物,不会因为她救不救这些人而改变。


    所以银甲统领这番话,在她听来并没有什么意义。


    赵大曾经施她恩惠,所以明烛如今救他,对她来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被明烛打断了话音,银甲统领脸上不愉越加明显,看来她是执意要救这些幽墟余孽了。


    但事情当然不是她想,他们就该听从。


    像是感知到了无形交锋的气息,马蹄有些不安地在雪地上踏了踏,周围众多银甲扈从神情紧绷,等待统领号令。


    就在局势越加紧绷,简直称得上剑拔弩张的时候,后方,被这些银甲护卫在内的乌磐部大巫忽然越众而出。


    “大巫。”银甲统领一怔,随即抬起右手行礼,眼中闪过不解。


    他并不清楚这位大巫为什么出面。


    乌磐大巫向他略点了点头,看向明烛,伸手以巫祭间的礼节相问候:“青铜覆面,你是穆延部的众星主白殊央措?”


    这么称呼明烛的人实在很少,她想了想,才点头道:“是有人这么叫我。”


    听到这话,以银甲统领为首的铁骑一怔,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传言中的众星主,和站在他们眼前的明烛的确正好相符。


    也在她承认了这个身份后,银甲统领不知为何露出了犹疑神色,原本严阵以待的众多银甲扈从也气势一顿,看起来竟然失了战意。


    穆延部的众星主?


    一直待在莽苍原上,并不清楚苍州之事的赵大等人只觉莫名,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为这个身份改变了态度。


    连明烛自己也不太清楚,她都准备好要动手了,怎么又不打了?


    乌磐大巫再次向明烛施礼,神情郑重:“众星主为苍州平息雪患,令我族民得以渡过寒冬,乌磐部铭记此恩。”


    既然明烛想救这些人,念在两部交好,她又平息雪患的恩情,就算这些幽墟余孽该死,乌磐部也愿意为明烛出面饶过他们一命。


    听乌磐大巫这么说,众多银甲也没有提出异议,看起来是默认了这样的处置。


    以这位大巫为首,众多银甲扈从齐齐抬手向明烛一礼,竟然就这样向来时相反的方向退去。


    不过他们这么做,究竟是因为恩情,还是因为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对付得了明烛,就不得而知了。


    马蹄溅起碎雪,银甲统领脸上现出沉思之色,低声向身旁大巫道:“众星主出现在此,可是穆延部对莽苍原也有意?”


    以如今那位穆延王君展露的野心来看,这也不是什么太值得意外的事。


    乌磐部清缴幽墟余孽是真,借此探查莽苍原中情形却是更重要的事。在瘴气散去后,莽苍原上恢复生机的土地自然引来了无数觊觎视线。


    乌磐大巫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无垠雪山,悠悠道:“穆延部……”


    在乌磐部的银甲离开后,满身血污的赵大艰难地从雪地上爬起身,领着众人一起向明烛躬身道谢,但不等他们再多说什么,她已经转身离开。


    被明烛留在原地的百来人对视,都有些无措。


    就像没想到明烛会救下他们,这些人也没想到她也只是救下了他们,既不要他们有何回报,也不打算再多做什么。


    望着明烛的背影,路何咬了咬牙,一把背起受伤不轻的赵大,踏过白茫茫的雪地,向她追了上去。


    见他这么做,在犹豫后,又有十来人跟了上来。


    明烛很快察觉到了背着人跟在自己身后的路何,她停住脚步,看向后方踉踉跄跄追来的少年。


    如果天魔力量不是正好让他掌控了风的力量,路何很难跟上明烛。


    不过明烛不太明白:“为什么跟着我?”


    “我们没地方可以去了。”路何抬头看她,回答道。


    在身为幽墟圣女的珠玑陨落后,天魔使四散,众多幽墟使仆有的跟随天魔使离开,但还有更多人选择留在了莽苍原。


    至少在莽苍原中,有瘴气为屏障,就算是修士也不敢轻易入内,他们可以安心度日,不必时时担心只是暴露些微形迹,就引来许多追杀。


    没什么大志向的赵大从少时起,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有几亩田地,靠双手养活自己,就算后来到了幽墟也没有变。


    所以在逃离幽墟后,他带着路何等人循着水流向下,找到了合适耕种的土地,就地搭起草棚,成了一处还过得去的聚落。


    寒冬过去,土地已经开垦好,种下他们费心找来的粮种,生根发芽。


    眼见一切都向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时,莽苍原上的瘴气开始消散。没有瘴气做屏障,莽苍原就不再是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区。


    就这样,乌磐部的银甲踏入了莽苍原,发现了这处才建好不久的聚落。


    以赵大等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乌磐部的精锐战士相抗衡,只能眼看着他们点火烧了屋棚,将开垦的土地踏得七零八落。


    他们被绑上了双手,捆在马后,如果这一路能活下来,最好的结局也只是被充作乌磐部的奴隶。


    “我们可以侍奉大人!”路何跪了下来,重重向明烛叩首,“请大人容我们追随左右!”


    如果没有人庇护,就算再建好一处聚落,还是会轻易就被踏平。


    “我不需要人侍奉。”但明烛这样回答道。


    路何双手攥紧了雪,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打动明烛。


    他们还能去哪里?


    像他们这样的幽墟余孽,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容身之处?


    被他背在身后的赵大抬起眼,在为幽墟修筑祭坛时,他和明烛相处过数日,不过那个时候,他以为她是和自己一样的仆从,所以说了很多不知所谓的话。


    可或许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她真的听见了。


    赵大哑声开口,向明烛祈求道:“我等为世所不容,还请大人允准,容我们在大人庇护下耕种劳作,我等绝不行幽墟旧事,只求能在天下有容身之处……”


    请给他们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


    明烛看着他,也想起了赵大向自己说起的事。


    微末如草芥的人,也想活下来。


    赵大从路何背上翻身落下,跪在雪地上,向明烛深深叩首。不止他,跟来的路何和其他十来人,也将头伏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明烛有些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可以。”最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冬日的风穿过莽苍原上的旷野,从乌磐部银甲扈从手中活下来的幽墟使仆,再次跟随明烛回到了幽墟故地。


    云端宫阙在力量耗尽后坠落,大约是因为这里是莽苍原深处,所以一时间还没有人敢深入到这里。


    就在这座宫阙外,赵大带着人清理过周边废墟,借此搭屋造棚,又在这个冬日结束前开辟好了田地,看起来初具规模。


    随着他们在此安身的消息传开,更多在莽苍原上游荡的幽墟旧仆赶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故人出场,小天使们可以猜下是谁~


    第132章


    就像没有拒绝赵大等人, 对于其他回到莽苍原深处的幽墟旧仆,明烛也没有表露出驱逐态度。


    他们所求未必和赵大相同,但在世人眼中, 幽墟恶行累累, 麾下余孽也不容姑息, 没有瘴气为屏障,就算身负天魔力量, 这些幽墟旧仆难以再有容身之处。


    所以留在幽墟故地的明烛就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连圣女都败在她手中, 证明明烛的确有值得他们追随的实力。


    不过许多人回到这里才发现,明烛并非要重建幽墟, 也不需要他们的侍奉。


    她孤身居于宫阙, 对他们想做什么并不关心, 也无意过问。


    随着聚集的幽墟旧仆越来越多,情况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就算是仆从, 根据归属什么天魔使麾下,是否得到看重,地位也会有所不同。赵大就属于谁都能使唤他的那一等, 如今也不足以让众人信服。


    在明烛久不露面后,才形成的聚落中人心浮动,想做领袖, 让他人听命于自己者何止一人, 甚至生出割据莽苍原为王的野望。


    这些幽墟旧仆中除了人族外, 又还有不少出身不同的妖族, 行事观念多有不同,矛盾积压,终于在冬末的最后一场雪里爆发。


    三方人马混战, 灵光在夜色中爆发,变回原形的妖族撞塌山岳,发出轰然响声。


    明烛就算是昏迷也该被震醒了,何况她如今意识清醒。


    当她出现在沦为战场的荒原上时,险些打出狗脑子来的三方才终于意识到不妥,猛然停了手。


    “如果不想待在这里,就离开。”目光扫过周围眼神多少有些躲闪的人,明烛语气称得上平淡。


    她无心分辨是非,也不在意他们有什么纠葛,对她来说,不想留下就离开,没有那么麻烦。


    有人上前,试图解释什么,明烛却不想听。


    见她将参与混战的一干主使打包扔出了莽苍原,剩下的人和妖顿时噤若寒蝉,强行冷静了下来。


    在绝对的实力威慑下,诸多幽墟旧仆惶恐地半跪在地,向明烛请罪,哪怕有的人或妖心中并不觉得自己之前行事有什么问题。


    不过明烛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抬步越过众人,准备离开。


    路何在她走过时低下了头,他当然没有参与今夜这场混战。在他身旁,赵大试图阻止争端未果,还挨了两下,正中眼睛上,青了一片。


    对于没能阻止今夜之事,他心中颇觉惭愧,嗫嚅着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对明烛说什么。


    她突然停下,看的却不是赵大,而是不敢与她对视的路何。


    “今夜的事,是你在推波助澜?”明烛很平常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说出的话却令路何心中一突。


    他抬头,原本飞快想好的说辞在明烛洞悉的目光下没了声息。


    他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有他在三方间周旋引导,混乱不会爆发得这么快,也不会闹得这样大。


    他实在受够了这些想将自己踩在脚下的蠢货。


    但直到这个时候,路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明烛什么都知道。


    他终究活得不够长,神情中泄露出仓惶,方寸大乱。


    赵大倏地变了脸色,看向和自己同行已久的少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没有下次。”明烛从他们面前走过,不再多投注目光。


    赵大连忙抬手,向明烛的背影躬身一礼,承诺自己之后一定会看好路何,绝不让他再妄自行事。


    虽然震惊于路何行事,但相处日久,他也不愿意见路何就这么被驱逐。


    听完明烛的话,路何心底也不由觉出一丝庆幸,他垂下眼,难得老实闭嘴,没有反驳赵大训诫。


    在明烛出面处置过带头闹事的人后,新建成的聚落得以暂时恢复平静,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


    只要有人或妖尚存野心,因聚落形成滋生的权力就注定会引来争夺,像赵大这样满心想着种地的人实在是极少数。


    明烛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如果要管,未免太过麻烦,她还是更喜欢琢磨修行术法。


    原本她只是想让赵大这样的人有处容身之地,局面发展到如今,显然已经与初衷相去甚远。


    在明烛开始后悔为自己招来许多麻烦前,海边巡逻的一行人从浮出水面的海族手中抢回了个溺水的少女。


    赵大看着面无血色的人,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他是想救人,但除了溺水,少女身上好像还受了很重的伤,略通医术的老妪对着人连连摇头,表示治不了,半点也治不了。


    “只能给她灌些疗伤汤药,能不能醒来就听天由命吧。”


    正当老妪和赵大合计的时候,身后突然安静下来,他们有些纳罕地回过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明烛。


    在场的人连忙抬手向她行礼,明烛却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望向了那张在记忆中绝不算陌生的脸——


    这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五年。


    灵犀璧破碎,褚无咎抱着她撞破学宫守山大阵时,明烛回头,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脸。


    他们都叫她离开。


    明烛没有想过,她和昭虞的重逢是在这个时候,是在这里。


    *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身为家主之女,生来就被族人寄予厚望。昭氏世代公卿,过去也曾几经沉浮,到昭虞母亲成为家主时,又恢复为晋国最鼎盛的世族之一。


    大夏改元御极以来,到昭虞出生,晋国已历三任国君。


    为上卿长孙偃扶持登位的君上在修行上并无过人资质,却一向有宽仁之名,也还算知人善用。他任长孙偃为上卿,掌以大权,令晋国数十载来内无忧患,四海升平。


    如果没有意外,这位国君至少还会再统治晋国数十载,但这世上最多的,就是意外。


    御极一百七十四年秋,晋国国君遇刺,当夜,晋王宫被重兵把持,等到第二日,国君崩逝,他的第三个女儿相虞岑越过兄姐成为新君。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快得连昭氏这等世族都不及反应,大夏敕封新君的诏书已经到了上陵。


    尘埃落定,无论其中有什么隐情都不再重要,掌握国玺的相虞岑已经是晋国新君。


    作为昭氏的少主,昭虞知道的事当然比常人要多得多,比如令先任国君崩逝的刺杀,大约是出自新君授意。


    也是在得知刺杀始末后,昭虞觉得相虞岑简直是个疯子,这场刺杀,竟然是她临时起意。


    从刺杀到继位,当中变数诸多,只要出了一点差错,她就将万劫不复。


    但就是这样不可能的事最后成了真——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置信,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在新君继位后,上陵城中也迎来势力更迭。


    有算无遗策之称的上卿长孙偃没有算到自己的长子早已投效新君,连先君的刺杀也有他的手笔,如今,他又逼自己的父亲交出兵权。


    也是因此,就算长孙偃隐退,长孙氏风光依旧,昭氏和百里氏的处境却谈不上太好。


    在先任国君还能再活几十年的前提下,权势煊赫如两族,当然不会对国君的任何子女表露出偏向。


    对于曾经怠慢自己的世族,相虞岑登位后也没有客气,申饬贬谪接踵而至,为避新君锋芒,不管是昭氏还是百里氏,都没有正面相争。


    世族的反击很快来了,朝堂之外,新君得位不正的流言在晋国甚嚣尘上。


    做过的事终究会留下痕迹,何况相虞岑当日是临时起意,也就难以做到周全。


    面对沸腾的物议,她选择平息的方式却是杀——


    看着世族和黔首的血染红了上陵城,昭虞再次意识到,相虞岑是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疯子。


    但虽有少君之称,族中大事却还轮不到昭虞来决断,昭氏上下都不舍上陵的权势风光,又怎么会赞同她举族远离国都的提议。


    昭氏明面向相虞岑臣服示好,暗中已经与诸多世族联合,有意废黜相虞岑另立新君。


    他们行事隐秘,却不知道同疯子是不能讲道理的。


    前一日还赏赐过昭氏的相虞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以国玺镇杀昭氏三位最强的族老,又调重兵合围昭氏,丝毫不在意这会在上陵城中引起怎样的恐慌。


    晋国内外震动,上陵世族于晋国宗庙长跪,千秋学宫诸多执御长老亲入王宫上谏,终于令相虞岑不得不退让。


    但那又如何,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昭虞想。相虞岑依然还是国君,为了让她的行事不那么耸人听闻,令举国世族不安,就算没有证据,昭氏还是被罗织出数重罪名,成了理当诛杀的罪徒。


    母亲和族人身死时,昭虞没有哭,沦为阶下囚,受酷刑审问时,昭虞也没有哭。


    就算被毁去命星,割开喉咙,永远不可能再用出昭氏的天命时,她还是向这位君上露出了讥嘲笑意。


    她当然知道相虞岑想听什么,相虞岑想让她牵扯出百里氏,以名正言顺地降罪于百里氏。


    经历之前震荡,为了稳固局面,她已经不能在无凭无据下对百里氏也同样行事。


    至少现在不能。


    但无论相虞岑许出怎样的条件,昭虞都没有说出半句她想听的话。


    相虞岑先下令割开了昭虞的喉咙,昭氏天命[天宪]出于言,失去声音,昭虞就再也不可能用出[天宪]。在她还是不肯屈服后,终于失去耐心的相虞岑命人毁去她的命星,曾经上陵城中的天骄,就此沦为修为尽散的废人。


    大约是觉得这样活着,对昭虞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是更难以忍受的酷刑,相虞岑没有杀她,只是将她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囚牢。


    昭虞伤得很重,但被灵息淬炼过的身体却支撑着她仍存一息。


    意识恍惚的时候,她好像看到百里笙的脸,温和灵息涌入体内,为她延续了生机。


    为什么还要救她?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


    “活下去!”有人对她说。


    昭虞记不清说这话的是她的母亲,族人,还是老师。


    不知多少个日夜,在她已经有些分不清时间的时候,昭虞终于离开了那座逼仄的阴暗囚牢。


    她不清楚自己要被带去哪里,也没有余力反抗这样的安排。


    海上沉沉浮浮数日,楼船在风浪中折断桅杆,船身从中断开,昭虞落入海水,任身体坠下更深的海底。


    她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恍惚间看到明烛,昭虞想,我果然是死了吗?


    否则怎么会看到她。


    看出了昭虞的想法,明烛偏了偏头:“我还没死。”


    所以你也还活着。


    她们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昭虞还没来得及问明烛是怎么活了下来, 就再次陷入了昏迷。不过就算有心想问,她现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约是因为见到了明烛,她在昏迷中恍然忆起了很多从前旧事。


    御极一百七十三年春, 千秋学宫内外许多人联手, 试图为明烛搏一线生机, 送她离开上陵。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汾水河畔, 明烛死在了一个不应该的人手里。


    消息传回学宫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为什么动手的偏偏是他——


    原来名字是假, 身份是假,连那张脸也是假的。


    他是玉京来的大人物, 为大夏诛杀天外来的魔物合情合理, 不容旁人指摘。


    所以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是假, 朋友也是假吗?


    昭虞和很多千秋学宫的弟子都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褚无咎却没有再出现过, 好像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玉京来的紫微境大能和薄奚苍离开了上陵,怀风辞也带着顾从山离开了千秋学宫,青崖一脉在这里成为尘封的过往。


    很多事变了, 又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有变。


    十八宿的百里笙离开了千秋学宫,不久,昭虞也突破十八宿。不止她, 曾经同在青崖论道的弟子都先后突破, 离开学宫, 离开上陵, 甚至离开晋国,各奔东西。


    关于明烛的一切,都成了千秋学宫乃至上陵城中讳莫如深的事, 已出师的弟子离开,又有许多张新面孔到来,从前种种尘封在过往的回忆中,没有人再提起。


    昭虞在回忆中溺水,意识浮浮沉沉,最后被承托着向上,她睁开眼,从半塌的宫阙中看到了莽苍原辽阔的荒野。


    就算宫阙已经从云端塌落,没有明烛吩咐,幽墟旧仆也不敢靠近,做什么多余的事,所以因为珠玑和明烛一战塌得更厉害的宫阙至今没有重修。


    明烛在其中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幽墟遗留的数处灵物,为昭虞渡灵疗伤。


    但割开昭虞喉咙的是上三境大能,损伤不可逆转,被湮灭的命星更不可能再复原。


    清醒地望着明烛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昭虞再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好在她还有手,昭虞握着短匕,在白石板上刻下字,问明烛是怎么活了下来。


    “他捏碎了我的心脏,后来,我又长出了一颗心脏。”明烛说这话时,心口传来无意识的钝痛,就算伤势已经恢复,回忆时还是觉出记忆犹新的痛楚。


    如果不是当真生机断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紫微境的玉听心。


    所以他杀了她是真,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找到一线生机也是真?


    面对昭虞的问题,明烛想了想,回道:“应该是。”


    那真是太好了,昭虞咳嗽起来,心中想道,这或许是她近来知道的,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好消息的事。


    污血染红了新换的衣袍,她手上无力地连把匕首都拿不稳。


    她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明烛的问题,昭虞握住短匕的手用力收紧。


    她近乎漠然地将上陵城中的变故道来,说到昭氏倾覆,母亲身死,甚至她自己被废去修为时,昭虞握着短匕刻字的手都没有停顿片刻。


    但明烛看着她,突然问:“活下来,让你觉得这么痛苦吗?”


    她对上明烛的目光,开口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昭虞只能颤抖着握住短匕,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质问,如今她已经是废人,就算活下来,又能如何?


    晋国昭氏的少君,千秋学宫年轻一代最出众的天骄之一,如今只是个命星已毁,连话都说不出的废人!


    不能修行,她连报仇都做不到——


    痛苦如同虫蚁噬咬着心,连同仇恨翻滚着,让她不得安宁。


    昭虞握着短匕的手在石板上划出长长一笔,指尖用力到发白,就算活下来又如何,不过是苟且偷生。


    “除了修行,你什么也不会吗?”明烛再次开口。


    就算没有了修为,口不能言,她也还是昭虞。


    连昭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明烛却觉得,她还能做到很多事。


    昭虞怔怔地看向明烛,和从前一样,她看待一切的想法总是和寻常人都不同。


    在她出神的时候,明烛又说:“何况,你也不是一定不能修行。”


    就算没有命星,也不是不能修行——


    明烛想起了卓延体内燃起的那把火。


    听到这话,昭虞更是有些不能回神,明烛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转身就走,只留下句:“你等我几日。”


    如果是旁人这么说,在昭虞听来或许只是说来安慰的虚言,但如果这么说的是明烛,事情就有所不同。


    明烛所言,的确不是安慰昭虞的假话,生来没有命星的卓延在明烛面前用出了术法,纵使代价是他的命。


    当日为了阻止雪崩,明烛意外领悟了天命领域,也对天地法则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得以触及太微境的屏障。


    是以这些时日,她的注意也多放在了对天地法则的推演上,暂时还没来得及琢磨卓延留下的咒文。


    为了取代命星,他反复尝试过许多种可能实现的方向,黑石上刻录的咒文无疑就是其中看起来最接近成功的一种。但直到卓延将黑石刺入心口,这些咒文才真正起了作用。


    明烛指尖引动灵息,咒文从空中浮出,环绕收束,就在将要形成完整纹印时,灵光突然闪烁起来,最后所有咒文都轰然破碎。


    她再次做了几处改动,但结果并没有太大改变,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纹印还是难以成形,破碎为无数灵光。


    泛着光华的篆文浮在空中,随着明烛动作飘近飘远,她望着眼前,神识飞快推算着诸般可能。


    如果将这部分咒文删去,纹印应该就能成形,但这样一来,形成的纹印根本不足以有命星之用……


    想凭一枚纹印就取代命星的确是很难实现的事。


    这和域外天魔投映的烙印不同,天魔印只是将原本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借来,而取代命星的纹印是要令人体内生出修行之源,强盛自身。


    明烛伸手划去部分篆文,又重新在虚空绘出新的回路,就这样过了不知几个日夜,纹印终于在她手中成形,她脸上却还是那副沉思神情。


    如今她手中的纹印是可以令人转化灵息,却必须依靠吸收外部灵气,而修士体内命星自生灵息,还会随境界增长不断强盛。纹印能转化的灵息也只够施展几个最简单的术法,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如果再提高转化灵息的上限,又会因为结构太过臃肿不能运转。


    对于这样的结果,明烛显然不算满意,但要怎么改进,她一时也没有头绪。


    她盘坐在地,突然有些想褚无咎了。


    当日在千秋学宫中,陪她一起琢磨天魔纹印的就是褚无咎,也只有他能随时跟上明烛堪称跳跃的思路,在她没有想法时提出别的可能。


    想到这里,明烛思绪一顿,当日为了连通灵犀璧而设下的阵法就这样浮现在她脑海中。


    如果只是纹印不足以取代命星,那为什么不能在外……


    明烛坐正身,拂手引动灵息,顿时有繁复阵纹在她手中浮现,随着她的念头生出无数变化。


    当昭虞伤势有所恢复,已经能靠自己勉强撑着墙走上一段路的时候,留下句话就将她丢在一旁闭关的明烛终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没有解释这些时日自己在做什么,明烛灵息延伸,在宫室内外刻录下数重往复回环的阵纹。


    就算失了修为和感知,昭虞也能辨出泛着灵光的阵纹并非寻常所见。


    既然不是她见过的阵法,也就无从分辨有什么效用。


    不过随着阵纹完善,昭虞逐渐从中觉出几分熟悉,这是……


    迟疑数息,她终于想起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眼前阵纹和从前在学宫各峰上所设,用以连通灵犀璧的回路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烛为什么要刻录这些阵纹?


    如果昭虞修为还在,或许还能凭借神识感知推测阵法作用,但修为尽废,她也就不可能再动用神识。


    没有打断明烛,她无声坐在一旁,天光照落在那张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风吹过春时的莽苍原,野草已经开始泛起新绿。


    直到将阵纹尽数刻录,明烛才看向昭虞,向她伸出手,掌心浮起一枚流淌着暗金光辉的纹印。


    “说不定这枚纹印,可以让你再次修行。”明烛语气平常地开口,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话。


    昭虞清楚以她的性情,如果这么说,大约就是真的能做到,但在听到这番话时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看着明烛,无声喃喃道,真的吗?


    “我们可以试试。”明烛读懂了昭虞的问题,却没有说得太过笃定。


    如果没成功,她就再去改改,明烛心态很好地想道,一点也看不出来之前已经失败了成千上万次。


    昭虞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撑起身,直起脊背,踉跄又坚定地向明烛走来。


    灵光大作,暗金纹印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融入了她体内。


    也是在这一刻,地面刻录的回路光华流转,与没入昭虞体内的纹印共鸣,相互牵系。


    无形气息流转过经络,刹那间,一团火在她体内燃了起来。


    曾经在卓延体内燃起的火,如今也照亮了昭虞晦暗的命盘,在她脚下,是未来将遍布于十四州的罗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命盘被火光照亮, 沉寂在黑暗中的星窍折射出光辉,昭虞看向掌心,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流转在体内, 逐渐积聚, 随后没入星窍。


    她再次有了能与命运对抗的力量——


    昭虞收紧手, 抬头看向明烛,夕阳将要坠落的余晖下, 她轻轻露出一点笑意。不知为何,昭虞分明笑着, 神情却显出种不能形容的悲切。


    她还活着,但昭氏阖族, 又还有多少人活着呢?


    昭虞的母亲, 指点教导她的族老, 和她一起长大的同族少年……很多她记得的,不记得的人, 都在这场倾家灭族的劫难中身死魂消。


    就算是诸侯,也需要用世族治国,昭氏理所当然地认为, 为了大局,相虞岑纵使对他们不满,也会有所顾忌, 却没有想过自己这次面对的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所以他们都死了。


    而死了的人永远不会再活过来。


    死了的人就算被定下诸多莫须有的罪名, 也不能辩驳。


    昭氏世代事晋, 最后, 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昭虞觉得可笑。


    原来王权之下,他们也不过是蝼蚁。


    明烛并不清楚昭虞在想什么,不过看着她的神情, 明烛想了想,向她张开了手。


    这实在有些不像明烛会做出的举动,在昭虞的目光下,她偏了偏头:“或许你需要?”


    昭虞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虽然有了再修行的可能,她被割开的喉咙却不可能就这么恢复。她也没有试图说什么,只是在沉默中,回应了明烛的动作。


    她的头枕在明烛肩上,感知到隐约有湿痕滑落,不怎么通人情的明烛抬手,轻轻拍了拍昭虞。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用太久,收拾好情绪的昭虞将注意放在了刻录在宫室内外的阵纹回路上。


    随着体内灵息有所恢复,她也清楚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点燃的火焰来源于纹印和阵法的呼应。


    这也就意味着,只有在阵法范围内,昭虞体内火焰才能维持不灭,令她得以动用术法。


    这样的限制没有打击到昭虞,毁去命星后能再次修行已经是世人不能想象的幸运,就算有再多麻烦又如何?


    明烛就地坐了下来,向她解释其中法理。


    望着宫室中刻录的阵纹,昭虞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纹印远不止可以用于被毁去命星的自己。


    明烛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用本就如此的语气点头道:“当然。”


    这枚纹印的起由,就是一个生来没有命星,却想成为巫的凡人。


    当他体内燃起火焰时,终于证明,修士和凡人之间存在的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昭虞怔怔地听着,关于在苍州醒来后发生的许多事,明烛还没来得及都告诉她。


    明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出身世族,对天下局势都有所了解的昭虞却窥见了在自己体内燃起的火焰有着何等意义。


    这是足以令天下十四州都为之震动的大事!


    天下最多的,不是诸侯,不是世族,而是如同野草一样的庶民黔首。


    如果谁都可以修行……


    莽苍原的月光在昭虞脸上流淌,夜色中,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捉摸不透。


    良久,她蓦地笑了笑,眼中余烬再次点燃野火。


    作为世族,昭虞不该乐见这样的事发生,但如今,晋国已经没有昭氏了。


    一切也该有所改变。


    接下来的时日,昭虞在适应自己体内燃起的火焰,以期早日恢复修为。


    在相虞岑向昭氏发难前,她已星明二十四宿,虽不比百里笙,但在晋国年轻一辈中,这样的境界已经少有人能及。


    不过和当年自爆星窍的怀风辞不同,昭虞命星被毁,点亮的星窍却尚且完好,重修起来的进境也就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快。


    解决了昭虞的问题,明烛正打算继续琢磨天命领域的法则,因为她而聚集的幽墟旧仆再次闹出事来。


    事实证明,只要人一多,想法也就会越多。


    不过不同的是,这回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众多有想法的人和妖联合,要推举出新的聚落首领。


    因为最初是赵大带着人建好了聚落,就算他没什么想法,也有不少人隐隐以他为首。在有的人看来,实力不足又没有什么谋略的赵大,未免有些太碍眼了。


    几方争夺首领之位的人或妖互不相让,但都打算从赵大手中夺权。


    听着他们细数自己的问题,赵大坐立难安,脸上流露出浓重愧色。


    他出身寒微,在幽墟时地位也并不高,如今要安排一群人做事,难免出现许多不周全的地方。


    在这些话中,随赵大前来的路何本就阴鸷的脸色更难看了,说得再义正辞严,他们的目的也不过是想夺赵大哥的权,自己上位而已!


    路何当然不甘心看着这样的事发生,但以他的实力和威望也不足以服众,也阻止不了眼前为数众多的人和妖。


    但也是因为人太多,想当这个首领的远不止一个,又没有谁的实力强到足以让所有人都敬服,局面也就此僵持,悬而不决。


    被争吵声引来的明烛看着眼前,开始怀疑起自己让他们留下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除了眼前,她好像看到了接下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明烛对这些事实在不感兴趣,有解决这些麻烦的时间,她不如多琢磨几道术法义理。


    好在如今也不是非要她来处置这些麻烦。


    昭虞从明烛身后走出,方才明烛已经向她大略解释了这些人的来历。


    知道自己原来身在幽墟曾经的巢穴,周围还都是从前的幽墟走狗,就算已经遭逢巨变的昭虞还是险些没能端住表情。


    她当真没有想到,不算沉睡的时间,明烛醒来不过两载,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


    既然在得知明烛被域外天魔烙印后,昭虞还是选择助她逃出千秋学宫,如今面对这些幽墟旧仆,她也就没有觉得他们都该死。


    就像明烛所言,这些人和妖中,许多也是因为没有选择,才会沦为幽墟爪牙。


    被域外天魔烙印也不是明烛所能选择,大约是为这样的原因,她才会允许他们留下。


    但还有很多人或妖,昭虞的目光扫过在场数张神情多有不同的脸,并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才投效幽墟。


    她不能分辨他们中有多少是前者,又有多少是后者,也没有必要这么麻烦行事。


    人心最是难测,世上的事也从来不是只用善恶是非就能说清,重要的是,既然他们受明烛庇护,就不该为她带来麻烦。


    昭虞是昭氏少君,自少时起就开始接触族中事务,离开学宫后进入晋国朝堂,见识过风云诡谲的朝局,眼前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在诸多目光注视下,她从容不迫地开口:‘我想,这里应该不需要再有一位首领。’


    随着明烛撑开阵法,失去声音的昭虞以神识将所言道出,响在所有人耳边,让他们都能听得清楚。


    有人不满于昭虞所言,当即道:“你又是谁,凭什么来做我们的主!”


    “她做主,应该比你们做主强。”闻言,站在后方的明烛开口道。


    这是实话,明烛一向说的都是实话


    只是这话出口,顿时引来许多不满,质问的话都到了嘴边,回头见是明烛,张着嘴呆在当场,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原本嘈杂的场面倏地安静下来,除了之前那场闹得太过分的混乱,明烛并不过问聚落诸事,常日都在宫阙中闭关,也就不怪这些幽墟旧仆很多时候都忘了考虑她的存在。


    如今她站在面前,这些人和妖终于记起,他们是因为谁才能安身于此,当然不敢辩驳什么。


    正在争夺首领位置的人和妖看看昭虞,又看向和她一起出现的明烛,一时难以从明烛神情中窥见她的想法。


    如果这是明烛的意思,他们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以他们的实力,就算加起来也不够明烛打。


    对于眼前的安静,昭虞还算满意。甚至没有问过谁是谁,她随手点了几人上前,让他们交代聚落情形,其中就有赵大。


    有明烛在场,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不少人说的话都有所保留,甚至不尽是真,但这对昭虞来说并不是问题。


    只是数日,她已经将聚落情形了解清楚,挑出能用的人,将需要做的事情都安排下去。


    不用明烛再费心,原本野蛮生长的地盘在昭虞出现后变得像样许多,就算别有想法,这些人或妖在昭虞面前暂时也只能听命行事,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对此,明烛表示很满意,她早就说过,就算没有修为,昭虞也还是能做到很多事。


    山陵下,听着明烛的话,昭虞笑了笑,脸上依稀又能看出属于昭氏少君的意气。


    她想说什么,抬头正好看见塌落的宫阙前刻着幽墟的巨石,突然陷入了沉默。


    ‘你不觉得,这看起来不太顺眼?’昭虞看向明烛,问道。


    “是有一点。”明烛点了点头,对她的意见表示赞同。


    既然这里已经不是幽墟,也就不必再留下这块石头。


    ‘还是换个名字吧。’昭虞向明烛示意道,这里也不能总是被称作幽墟故地。


    换成什么?


    昭虞示意明烛来想。


    明烛抬头看了看高阔的天,称得上随意地回道:“就叫天外天好了。”


    聚集在这里的,是被视作天外魔物的人和妖。


    昭虞看见她脸上神情,没有反对。


    代表天外天的旌旗在莽苍原深处升了起来,不过这个时候,在天下十四州,这还是件不曾引来太多人留心的小事。


    作者有话说:


    快到下一卷了~


    第135章


    在幽墟遗留的云端宫阙整修得大概能看后, 昭虞找上明烛,探讨了如何再改动她体内纹印。


    不过改动的目的,是要将纹印简化, 得以用在更多人身上。


    如今聚集于天外天的幽墟旧仆大都生无命星, 倘若能引火焰照亮命盘, 他们的价值就会比现在大上太多。


    何况,昭虞看着在面前缓缓升起的云端宫阙, 只是在这些宫阙中刻录下阵纹又怎么够?


    她的目光望向辽阔无垠的莽苍原,用的人越多, 阵法才能铺设得更远。


    听完昭虞的想法,这几日推衍术法遇到瓶颈的明烛觉得也不是不可一试, 正好换换脑子, 拉着她一连讨论了好几个日夜。


    这样高强度的神识推衍, 明烛尚且还能意识清明,昭虞却不免头昏脑涨, 险些要当场躺下了。


    好在一番辛苦没有白费,虽说改动后的纹印作用不比昭虞体内,但经过简化, 至少明烛刻录纹印需要的时间少了数倍。


    这样的纹印,换作寻常上三境修士也有能力复刻,如此, 才能让更多人引燃命火。


    与纹印相应的阵法固然繁复, 不过如果可用的修士够多, 就算境界有限, 只够刻下寸许阵纹回路,积少成多,也将蔚为可观。


    否则靠明烛一人, 就是将阵法延伸到莽苍原全境也实在异想天开,何况她也不可能将时间都用在铺设阵法上。


    昭虞将明烛刚手搓出的数枚纹印拢在掌心,这些事,自己来解决就够了。


    毕竟在修行上,如今的昭虞已经很难帮得上明烛什么。


    醒来后不过两载,她就突破了上三境,如今甚至触及晋升太微境的屏障,这样的修行进境,放诸天下十四州也称得上可怕。


    但要破太微境也的确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明烛在对天地法则领会更深后,回顾从前所习道法,生出诸多疑窦。


    这些问题在她修为尚浅时还可以忽略,但入上三境后,就变得如此显而易见,让她难以装作不知,循着观阅过的道法继续修行。


    她隐约看到了有别于诸般现有道法,重新诠释天地法则的方式,只是因牵涉的义理太过庞杂,让她一时不能明辨。


    如果让九州修士得知明烛想法,大约只会觉得好笑,九州千万年来传承下的的道法体系何等精妙,如何容她轻言不足。


    明烛当然也可以略过这些疑问,依照曾参阅的道法修行,以她的资质,要突破太微境不过是时日长短的事。


    可如果真的这么做,她大概就不是明烛了。


    登天的青云阶就在眼前,明烛却没怎么犹豫,就向着自己发现的那条不知会通往什么地方小路一去不回头。


    另一边,有昭虞在,天外天诸事当然不必明烛来烦心。


    作为被挑中的几人之一,路何有些惴惴地走入云端宫阙,不知道昭虞对他们会有什么安排。


    经过整修,这些宫室也终于不再是之前破破烂烂的样子,有了些恢宏气象。


    殿中,昭虞张开手,走入宫室的十余人看着她掌心浮起的数枚纹印,随着灵光流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修行的机会摆在了他们眼前。


    昭虞不意外地看见了他们眼中迸发出的光彩,天外天需要他们行事,但也只有天外天能让他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被昭虞挑出的十来人顺利融合了纹印,在她启蒙下点燃命火,踏入道途。消息在聚集于此的幽墟旧仆中传开,引发无数哗然。


    直到见路何等人以灵息施展术法,他们才敢相信这不是个玩笑。


    一切正如昭虞所预料的发展,月余后,因建设天外天上有功的百人得以融合命火纹印。


    被称作罗网的阵法从云端宫阙开始向四方延伸,在莽苍原上缓缓铺展开。


    *


    “天外天?”


    秋后,刚结束闭关的褚无咎在仙山洞府中见了前来禀报消息的麾下。


    莽苍原上瘴气散去,曾经幽墟所在竟然为另一道势力所占,让他实在有些意外。


    闯过大夏防线,北渡回到莽苍原的幽墟圣女,最后竟然为如今天外天的主人所戮,诸多天魔使也就此四散。


    就算褚无咎对幽墟和幽墟圣女都全无好感,也要承认能借来至上四柱天魔的力量,便是紫微境大能当面,也没有万全把握能杀得了珠玑。


    这样看来,被称作照夜尊的天外天主人的确不可小觑。


    也正是为她实力所慑,如今纵有多方势力觊觎瘴气散去的莽苍原,也不敢轻举妄动,侵入天外天所占领的疆域。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褚无咎扶住白玉雕琢出的阑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紫微境的实力,在天下十四州不该寂寂无名才是。


    听他问起天外天主人,前来禀报的暗卫面露惭色,显然没有探听到更多情报:“毗邻莽苍原的冥都海族曾对天外天有所试探,不过派出的海族还未能得见照夜尊,已经被逐回海域……”


    海族上了岸,实力本就要大打折扣,借海水掀起的风浪也被天外天主人随手拍了回去,除了讨了顿打,这次试探一无所获。


    连如今为天外天主人所用的幽墟旧仆对她也所知不详,只知她与幽墟有过渊源,才留下了这些出自幽墟的仆从。


    见过明烛与珠玑一战的使仆当日虽然听见了她们对话,不过以这些使仆身份,对幽墟密辛知道得很是有限,也就难以凭寥寥几句话推测出什么,只知明烛和幽墟大约是有渊源的。


    闻言,褚无咎皱了皱眉,与幽墟有渊源?


    这听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她杀幽墟圣女,是有意以天外天而代幽墟吗?


    褚无咎眼中沉了沉。


    “从莽苍原上传回的消息来看,至少到如今为止,天外天还不曾效仿幽墟行事,以祭品敬献域外天魔。”暗卫再次回道。


    天下如果能不出现第二个幽墟,当然再好不过,褚无咎却没有理由就此对天外天放下戒心。


    他望着下方郁郁苍苍的山林,莽苍原是连接北荒和大夏的门户,从前因瘴气之故不能活人,现下却另当别论了。


    “冥都海族如今在和天外天做生意?”


    “是。”身后玄衣暗卫颔首,“经之前试探,天外天派人将擒下的海族主动送回,也借此和冥都海族谈起了生意。”


    经两千载休养生息,莽苍原上多有珍奇灵物,不过从前这些都为幽墟所据,如今就被天外天接手。


    冥都海族所辖海域贯通九州和北荒,是海上往来的枢纽,和天下十四州都有交易往来。


    就算臭名昭著如幽墟,当初也有冥都海族暗中与其交易——只要得到的好处够多,和谁交易又有什么分别。


    “派人前往天外天中查探。”褚无咎开口道。


    如今没有瘴气顾虑,入莽苍原也就不再意味着九死一生。


    褚无咎很好奇,这位天外天主人究竟有如何来历。


    暗卫沉声应是。


    想知道明烛身份的不止远在千万里外的褚无咎,将目光投向莽苍原的许多势力都关注着这件事。


    也正是因此,昭虞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明烛真正的实力和来历。


    如果明烛不够强,如今对天外天的这些觊觎就不会只停留在想法,所以对外装一装是很有必要的。


    出现在人前的天外天主人照夜尊玄衣黑袍,薄纱覆面,将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难以分辨有如何境界。


    但能败幽墟圣女,想必是有紫微境了,所有人都下意识这么认为。


    曾经被明烛从乌磐部手中救下来的人嘴还算严,又有昭虞防范于未然,没有将她被称作穆延部众星主的事泄露,就更不会有人想到,天外天的照夜尊会是当年在汾水河畔被诛杀的天外魔物。


    大约也是因为境界,褚无咎也没有想过天外天和明烛会有什么关系。


    不过就在天外天诸事刚走上正轨时,明烛告诉昭虞,她准备离开莽苍原。


    ‘为什么?’昭虞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意外。


    明烛也没有隐瞒,将自己如今修行上面临的问题如实告知。


    听明烛说她觉得九州传承的道法体系有所不足时,昭虞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有心相劝的话到了嘴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昭虞想,如果是明烛,或许这些话就不是什么妄想。


    如果这是明烛的道,她就不该阻拦。


    如今明烛的推衍陷入了迷障,再将自己关在宫室中苦思已经用处不大,她需要去见识这世间更多的道法义理,从中找到自己的道。


    ‘如果你想见识更多大道,只能去玉京。’犹豫后,昭虞还是以神识将知道的事告诉了明烛。


    她从前在千秋学宫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寻常道法,再去什么仙门或许也不会有更多收获。


    九州道法本源,起于玉京。


    这里有掌握世上最强天命的天子,注法述道的十二族,还有诸多从上古传承下的仙门宗派。


    如果昭虞记得不错,就在这个岁末,玉京将有一场汇聚了天下上三境修士的盛宴。


    明烛若能赴宴,不仅能见天下修士所修大道,还可入玉京寰宇碧落一观。


    不过,当日想从千秋学宫带走明烛的玉听心和薄奚苍都是从玉京来,她若是前往玉京,不慎泄露身份,势必会再引来一场围杀。


    如果陷于玉京,想要脱身恐怕很是艰难……


    昭虞忍不住担心,但不等她道出忧虑,明烛看向她,语气很是平常:“那就去玉京。”


    如果玉京才能为她解惑,那就去玉京。


    就算谁想将她如何,明烛也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明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楼船渡水, 从辽阔海域经行,回航向大夏帝都。来往于北荒和九州的楼船多有渡空之能,不过从海上走能借用水力, 省下不少灵石消耗。


    既然是来交易的商船, 当然能省一笔便算一笔。


    鼓振的风帆发出簌簌响声, 萧谨之站在船头,袍袖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和随行前来的商队管事清点着海都交易的账目和带回玉京的货物。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许,虽然年纪算不上大, 但生得副沉稳面目,让人觉得很是可靠。


    玉京萧氏的生意遍布九州, 有着大夏最大的商队, 豪富更甚诸侯, 不过这和萧谨之关系不是很大。


    他虽然也姓萧,却只是玉京萧氏关系已远的旁支, 真正紧要的生意轮不到他来接手。


    这次还是争过了许多人,才轮到萧谨之带商队来海都。


    依照萧氏族中规矩,只要这次交易带来的交易高过往日均数, 回到玉京的萧谨之就可以正式接手一处可自己做主的生意。


    因为出身旁支,又父母早逝,萧谨之从亲长处得到的助力有限, 这一路也就没能请来什么大能保驾护航, 只能处处小心。


    就在楼船从莽苍原相近海域经过时,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水突然掀起狂澜, 令长有数十丈的楼船也随之颠簸起来。


    萧谨之皱了皱眉头,依据测算,他们回航路线上应该不会遇到风暴, 如今突如其来的风浪显然有问题。


    海上常有洗劫过往商船的盗匪,但这里是冥都海族所辖,因接近海域边缘,冥都海族在此镇守的人手有限,来往的商船也不多,所以往日也不见有海匪出没。


    他不会这么倒霉吧?


    就在这个念头生出的时候,一众生得堪称奇形怪状的海族踏浪而来,手中执刃,鳞甲在天光下泛着寒光,是为什么来的不用多说。


    萧谨之还算冷静地示意控制楼船的修士撑开防护,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眼前海域。


    他在修行上的资质并不算出众,如今也才二十三宿,一行前来的护卫中也没有上三境修士——要请动上三境修士护卫,是另外的价钱。


    但眼前海族既然敢拦路,当然是有把握将商船留下的。数道灵光先后飞落在楼船撑起的防护禁制上,长着许多触手的巨大海怪搅动海水,掀起重重狂澜。


    风浪中,楼船偏离了原本的航向,海水中冒出许多海族,成围剿之势。


    萧谨之心中微沉,这样看来,想要摆脱这些拦路的海族,势必要付出些代价了。


    “主君,令楼船渡空还需片刻……”自幼跟随萧谨之左右的家仆上前,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紧张道。


    但楼船的防护禁制能不能再撑上这么久,谁都没有把握。


    为了稳妥,他们甚至没有急着赶回九州,选了最安全的航线,谁能想到还是遇见了海匪。


    随着海怪触手重重砸下,楼船上撑开的防护禁制破碎为无数灵光散去,将要浮空的楼船也被这一击打断了进程,汹涌浪潮中,众多虎视眈眈的海族向楼船靠近。


    海怪巨大的触手挟裹着风浪再次打落,没站稳的萧谨之脚下踉跄,狼狈地在船头滚了好几圈。


    虽说身有修为,但萧谨之实在称得上四肢不勤,属于和人斗法能把自己的人头直接送上去的那种,所以现在他把自己送到了海怪触手下好像也不是太意外。


    眼见要砸在他身上的触手微不可见地在空中滞了一瞬,竟然就这么收了回去,让萧谨之逃过一劫。


    见状,船上不少护卫都松了口气,要是萧谨之没了,谁来付他们这次交易该得的金玉。


    不过这口气没能松上太久,更多触手在翻涌的浪潮中张牙舞爪,想劫掠商船的海族已经逼近。


    就在触手再次砸落时,天边忽有灵光飞掠。


    交织的光华爆发出巨大力量,将触手乱舞的海怪掀翻。海水卷过,原本踏浪而来的海族不受控制地被带走,嘴里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


    赤衣女子落在桅杆上,袍角被风扬起,她手中握着把剑,头上幕篱垂下薄纱,如同烟云一样模糊了面目,将身形也掩蔽,让人看不清详尽。


    天市境——


    萧谨之被人扶着,狼狈地站起身,便是不长于斗法,身怀修为,他这样的眼力还是有的。


    长剑不必出鞘,自高处呼啸而出,就将所有劫掠的海匪都逼退,只留下狼狈逃窜的背影。


    萧谨之抬头望去,女子举重若轻地握住倒飞而回的长剑,幕篱垂落的薄纱在风中拂动,隐约透出右耳上缀着的朱红珊瑚,她持剑不言,显出一派大能气度。


    萧谨之不敢怠慢,躬身郑重行礼,很有被救的自觉:“玉京萧氏萧谨之,多谢前辈出手逼退海匪,敢问前辈尊名?”


    “瑶光水榭,魏蝉。”明烛开口,道出了昭虞为她此行准备好的名字。


    萧谨之当然听说过瑶光水榭。


    虽然如今光景不比从前,但瑶光水榭好歹也是风光过的,门中也尚有数位上三境修士坐镇,支撑门庭。


    玉京境内仙门众多,不过曾经得到大夏天子敕封的只是少数,瑶光水榭就是这少数之一。


    而这等得天子敕封的仙门,历来都能得几个参加玉京道鸣宴的资格。


    魏蝉也确有其人,明烛手中正有代表她身份的门派玉令,足以让她前往玉京,以瑶光水榭的名义得入道鸣宴——这可是昭虞花大价钱买来的。


    瑶光水榭这位魏蝉长老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剑修,偏偏赌性很重,以至于在海都输得倾家荡产,连本命剑都押了出去,算起来还要海下挖上两百年的矿才够。


    和魏蝉作赌的海都大族,就算她是天市境大能,也得老老实实地还完账再走,魏蝉手边一切都被用作抵债,连仙门玉令也没能保住,真是惨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也是因此,昭虞以灵物换来这枚身份玉令,让明烛得以名正言顺地前往玉京道鸣宴。


    魏蝉也知道此事,在又得了昭虞一笔灵玉后,她简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将自己的事尽数道出,好叫明烛能顺利冒充自己。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了,玉京道鸣宴的资格还是颇值些灵玉的,魏蝉这两百年间一直都靠倒卖赴宴资格赚灵玉。


    没办法,剑修实在太穷了,她唏嘘向昭虞和明烛感慨,早知道当初就顺便去学个炼器了。


    不幸的是,就算有了昭虞这个大主顾,魏蝉算下来还得在海底再挖十年矿才能赎回本命剑。


    “剑修原来都这么穷?”明烛恍然,怪不得当年裴玄同带着她一直住在山上竹屋。


    这么说起来,褚无咎好像也用剑……


    听着明烛的话,昭虞一时竟然无言以对,这话好像也没错,天下修士中,好像是剑修格外穷一点。


    被她带偏思路的昭虞及时反应过来,告诫她此去玉京记得谨言慎行。


    明烛身上带着件海族重宝,足以混淆修士感知,除非强行取下,否则紫微境大能也难以分辨出明烛真正面目。


    参加道鸣宴的修士众多,只要她小心行事,说不定能悄无声息地去,又平安无事地回来。


    为了让明烛回到玉京更显自然,昭虞还特意安排了一出戏,让她正好搭上萧氏的商船。


    天外天如今不是没有能渡空的楼船,穷如魏蝉,要是豪阔到突然连这等楼船都有了,定然会引来不少认识的人注目,这就和昭虞要明烛低调的目的相去甚远了。


    但此去玉京迢迢,总不能真让明烛自己飞,借此机会搭上玉京萧氏的旁支,有了交情,也正好为明烛的身份背书。


    此时,昭虞看着一众已经溃散的海族,虽然戏有些过了,但仓促行事,也不必计较太多小节。


    她向身旁鲛人道:‘此番多谢统领相助了。’


    天外天如今和海族有不少交易往来,要请他们演上这么一出戏也就不难。


    鲛人青年微微一笑,脸上覆着青蓝鳞片,笑起来时露出一口尖利牙齿:“应该的。”


    既然灵玉给到位,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他没有问昭虞为什么要这么做,想将生意做得长久,不该好奇的事就最好不要多问。


    一切都按照昭虞计划的进行,但就在众多海族该黯然退场的时候,浪潮翻滚,不知从什么地方又窜出来一批海族,围上了萧谨之一行的楼船。


    昭虞脸上笑意一滞,怀疑的目光落在身旁鲛人身上,他怎么还加戏?


    鲛人显然也没料到眼前局面,举目望过去,仔细分辨后,喃喃道:“这好像不是我手下的妖……”


    海匪?!


    谁能想到,这片海域中竟然真有海匪伏击,昭虞和鲛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原本这些海匪已经在更前方设伏,没想到竟然被妖捷足先登,也就顾不了太多,放弃了水下设好的陷阱,冲了上来。


    “现在该怎么办?”鲛人迟疑问道,难道要让刚被赶跑的“海匪”倒回来见义勇为?


    昭虞沉默了一瞬:“应该不用。”


    她对明烛的修为还是有信心的。


    不出昭虞意料,同样只是片刻,这些真正的海匪也在明烛还没出鞘的剑下抱头鼠窜。


    不是说这艘船上没有上三境修士吗?!也有上三境修为的海匪头领在挨了一顿痛打后,连忙扎进水里逃生,头也不敢回。


    他应该庆幸,考虑到昭虞说的做戏,明烛已经手下留情。


    看着在解决混乱后,沿着原定航线继续向前的楼船,昭虞长出一口气,自我安慰道,没事,问题不大。


    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吧?


    昭虞望着楼船远去的倒影,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再次将海匪打发走后, 萧谨之问起明烛接下来的去向,得知她要前往玉京参加今岁的道鸣宴,顺势邀请她同行。


    昭虞做这场戏的目的正是如此, 虽然当中出现了一点偏差, 好在最后的结果没有出现太大问题。


    是以面对萧谨之的邀请, 明烛当然不会拒绝。


    对于萧谨之一行而言,明烛肯与他们同行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有天市境修士在, 路上就算再遇上什么意外,也能多两分应对的底气。


    显然, 他们完全没看出来拦路的海匪中有一半是明烛带来的。


    在驶离临近莽苍原的海域后,随着舱室中控制楼船的修士催动罗盘, 楼船缓缓升空, 化作飞虹掠过天边, 向大夏帝都玉京的方向前去。


    明烛想起,自己之前也坐过这样能渡空的楼船。


    上陵鬼市的万宝天阙能撕裂虚空, 价值还要远在这艘飞舟之上,不过……


    “我上次坐的船最后炸了。”


    明烛风轻云淡地开口,听得身旁萧谨之呼吸一滞, 简直要维持不住脸上笑意。


    也是因为明烛这句话,接下来一路,萧谨之都不由悬着心。直到楼船进入玉京边界, 一直担心还会发生什么意外的萧谨之才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也不是那么倒霉, 他欣欣然地想。


    挂着萧氏族徽的楼船停泊在玉京以南的渡口, 抬头望去, 玉京城阙的轮廓在拂晓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作为大夏帝都,玉京所辖土地辽阔,堪比晋国整个封国之大。


    在玉京腹地, 巍峨城阙拔地而起,琼堆玉砌,连城墙都以白玉砌就,是天子帝宫所在,九州至高权力汇聚之处,也被称作白玉京。


    楼船才落在渡口,已经有不少等在这里的商贾一拥而上,抢着看萧谨之从海都带回的货物。


    先到先得,等货物放上萧氏的清单,最为紧俏的那等早已经被抢没了。


    除了萧谨之的飞舟,渡口还横着好几艘体量并不比之更小的楼船,都是从十四州不同地方回到大夏的商船。


    人群中,背着竹篓的女子上前,她肤色微黑,身上布衣洗得发白,看起来和在场众多商行管事格格不入。


    辗转经过好几人的引见,白芷才到了萧谨之面前,她是来求一味药草的。


    “你想要天青藤?”听完护卫转达,萧谨之看向白芷,口中问道。


    白芷点头:“山中水源被污,如今虽有修士诛杀了山中毒物,但乡民饮下污水,如今腹痛难止。”


    诛杀了毒物的修士并不在意这等凡人生死,身为游医的白芷自此经过,主动为乡民诊治,配出了解毒的汤药。


    虽然大多数乡民都在服下汤药后有所好转,但有二十余人毒性侵入太深,要用天青藤才能化解,否则下半生体弱多病,始终要为余毒困扰。


    在白芷所知能化解毒性的药草中,天青藤已经是最为价贱的,不过需要的灵玉也足够让白芷和那些以耕种为生的乡民望而却步。


    听说在渡口上交易的货物会比摆上商行中的折价很多,白芷这才来碰碰运气。


    渡口上有力夫和中毒乡民有亲,托了好几重关系,白芷才站到了萧谨之面前。


    听闻白芷诊治不收一文,还为他们入山采药,救下许多条人命,萧谨之对眼前游医也颇觉敬佩。


    不过天青藤……


    他取出记载了货物的清单,神识扫过,确定此行从海都收来的灵药中的确没有这一种。


    闻言,白芷也没有多作纠缠,贸然向萧谨之求更为珍稀的灵药解毒。自己带来的这些药草要换天青藤都未必够,何况其他。


    或许对于出身世族的萧谨之,自己所求灵药算不上什么,但白芷也不觉得他应当白给自己。


    她为医者,救人是己任,却没有道理强求别人做什么。


    就在白芷想去其他船上碰碰运气时,船舷旁,一直没说话的明烛突然开口:“没有天青藤,漱玉草也可用?”


    方才向萧谨之解释时,白芷提到过这一点。


    她的目光看向明烛,有些怔然地点了点头,不明白明烛为什么会这么问。


    明烛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从纳戒中取出了那株通体泛着莹白灵光的药草。


    漱玉草——


    魏蝉很穷,但明烛却不一样。


    莽苍原资源丰富,在和海族的生意中,天外天获利颇丰,在离开前,昭虞特意为明烛备好了诸般可能用上的灵物,其中没有天青藤,不过有数株漱玉草。


    药草被灵光包裹着飘向白芷,她默了默,抬手施礼道:“漱玉草值上千斛灵玉,非我所能负担。”


    “没关系,我看你还算顺眼。”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


    所以这株漱玉草,不必她以灵玉来换。


    明烛认出了白芷。


    数载前,裴玄同身死,她第一次离开住了两年的郁孤山,在接近晋国边境的竹溪里,见过白芷和她的老师。


    几年过去,白芷眉目间不可避免地有了些变化,看起来比从前更成熟两分,不过行事还是和从前一样。


    当日在竹溪里,也是她和她的老师尽心治好了里中乡民的伤寒。


    明烛也没想到,自己回到九州后遇上的第一个认识的人会是白芷。


    听着明烛的话,白芷未免觉得莫名。


    有幕篱混淆感知,就算修士也不能分辨明烛真容,何况白芷只是没有修行的凡人。


    虽然不知明烛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白芷也没有再强辞不受,有这株漱玉草,能救下很多人。


    “等等!”


    就在白芷要接下漱玉草时,横在一旁的楼船上突然传来声高呼。


    只见衣饰贵重的豪仆隔船望来,神色难掩矜傲。


    迎着明烛的目光,他缓声道:“玉氏郡主制香,正好还缺一味漱玉草,阁下若以此献上,或许能令郡主展颜,赐你一场造化。”


    分明是要明烛手里的东西,话说出口,好像这还成了她的荣幸。


    明烛挑了挑眉,她还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


    萧谨之一点也不意外他们会有这样的姿态,玉氏位列太初十二族,在大夏的地位更胜过有封国的诸侯。


    而在玉氏中,能被天子亲封为郡主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既然玉氏势大,门下仆从不免也自认高人一等,就算明烛气息凝厚,看得出修为不凡,也没能让他们收敛起傲慢。


    帝都之中,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多如牛毛,何况她如果有什么贵重身份,又怎么会随商船来玉京?


    想来也是那等不入流的散修,来玉京谋求个出身。


    也是她的机缘,如今郡主正缺这株漱玉草,而她手中正好就有,玉氏豪仆心道。


    漱玉草只长在莽苍原的雪峰上,从前这里为瘴气遮蔽,漱玉草也就少有流出,就算是大夏帝都中都很难找到几株存货。


    是以见明烛取出漱玉草,正在为自己口中郡主搜寻此物的玉氏豪仆立刻开口索要。


    听到这番话,白芷手中动作顿住,玉氏的声名的确很大,而她这样的凡人,是拿不出与漱玉草相等的报酬的。


    不过明烛看向站在对面楼船上的玉氏豪仆,语气平淡道:“不献。”


    听到这两个字,玉氏豪仆脸上十拿九稳的笑意一僵,明烛的回答显然不在他们预料中。


    将漱玉草给一个凡人,还是献给玉氏的郡主,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她怎么敢拒绝?!


    见周围许多双眼睛看着,玉氏豪仆勉强忍下怒气,冷声质问道:“难道我玉氏郡主还不足以让你献上漱玉草?!”


    这是要以势压人了。


    萧谨之听得皱了皱眉,明烛逼退海匪,于他有恩,他当然没有道理看着玉氏的仆从以势相压。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明烛却比他更快开口,有些奇怪道:“我听说只有操瓢而乞的人才会空口向别人索要东西,原来你口中郡主也是?”


    话音落下,周围倏地一静,数道堪称敬畏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敢在玉京说出这番话,当真是很有勇气了。


    面对萧谨之投来的震惊目光,明烛回以疑惑眼神,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其实明烛纳戒中还有不止一株漱玉草,但就算玉氏作价想买,她还要考虑考虑,何况他们连一斛灵玉都不想出。


    当日在汾水河畔,拦下褚无咎和明烛的紫微境,就叫玉听心。


    虽说她活了下来,但心脏破碎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的,如今又怎么能由玉氏对她予取予求。


    明烛也是很记仇的。


    至于昭虞交代过的谨言慎行,明烛严谨地想了想,她只是要自己谨言慎行,又不是忍气吞声。


    所以她做得没错。


    就在明烛思绪略微走神的时候,一行玉氏仆从已经被气得脸色发青。


    能凭两句话就将人气成这样,不得不说也是种本事,萧谨之不合时宜地想。


    他有心为明烛转圜,向来习惯了被人捧着的玉氏豪仆却不肯卖他这个面子。


    萧谨之只是萧氏旁支,在玉京,他的面子实在有限。


    “胆敢对郡主不敬,你且等着!”


    一行玉氏的人隔着船,向明烛放完了狠话,转头就跑。


    已经准备好动手的明烛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萧谨之:“不打了?”


    不愧是剑修,斗个法都能平地摔的萧谨之肃然起敬,向她解释道:“他们又无修为,不过倚仗玉氏之势与前辈叫嚣,又怎么敢动手。”


    这时候动手,不是找打吗,他们虽然嚣张,但又不傻。


    萧谨之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在玉京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是不喜欢用直接动手来解决问题的。


    明烛点了点头以示明白,也没有因为方才的插曲忘了白芷,拂指挥过,浮在空中的漱玉草就落在了白芷手中。


    她抿唇,屈身再向明烛一礼,郑重谢过后才收起了这株漱玉草。


    “方才一行虽只是玉氏仆从,但十二族权势煊赫,若有心计较,恐怕有些麻烦。”看着明烛,萧谨之犹豫后,还是开口道。


    虽不知他们是为玉氏哪位郡主行走,但无论哪一位,能得到封位的都不简单。


    她既然出自瑶光水榭,也该清楚这一点才是。


    “没关系。”明烛不甚在意道。


    看来前辈心中另有打算,萧谨之见状想道,也就没有再多说,


    他当然不知道,明烛心里想的是她和玉氏早有恩怨,计不计较也就不重要了。


    抬头望着白芷背着药篓离开的背影,萧谨之再次开口:“漱玉草难得,若有人心怀歹意,以凡人之身,只怕很难守得住这等灵物。”


    “他们尽管试试。”明烛回道,按在船舷上的指尖灵光闪过。


    作者有话说:


    明烛:到玉京的第一天,先得罪一个十二族昭虞:……问题不大


    第138章


    白玉京, 楼阙错落,山石间穿凿引来的活水环绕着或高或低的楼阙,天地灵气浓郁得化作实质, 如同渺茫烟云。


    绣着天青烟岚的屏风隔断轩榭, 模糊了端坐后方的少女面容。


    桌案上摊开卷玉简, 听完屏风后传来的哭诉,她终于从玉简上抬眼, 目光落在眼前这些鼻青脸肿的家仆身上。


    “敢在玉京如此嚣张行事,她是有事么倚仗?”玉常羲不是很在意地问, 脸上看不出有事么情绪。


    跪在下方的仆从立时回道:“不过是瑶光水榭门下天市境长老,常日在外, 听闻是为岁末道鸣宴才回到了玉京。”


    商船上人多眼杂, 听闻明烛来历的也就不止一人, 这些玉氏仆从探听起来也就没有费太大的功夫。


    其实面对明烛时,自知不是对手, 他们跑得够快,原本不必落得这样狼狈的下场。


    但有人心中不忿,暗中跟上白芷, 想从她手中强抢过漱玉草,在明烛随手设下的禁制中铩羽而归。


    漱玉草没到手,反而挨了顿毒打, 这些侍奉在玉常羲身边的家仆借着她的势, 向来在瑶光水榭这等落魄仙门的修士面前都是横着走的, 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于是回到玉氏, 一行人连忙赶到玉常羲面前陈情——名为陈情,实则是要借这一身伤告状。


    在他们口中,一切当然都是明烛的错, 见他们为郡主行走,恶意抬价不说,还口出不逊,甚至动手伤人,实在不将郡主和玉氏放在眼中!


    玉常羲未必不知这些话中多有矫饰的部分,不尽为真,但对她来说,这并不重要。


    打狗也要看主人,不过是玉京一处落魄仙门长老,也敢出言不逊,当然要受些教训。


    “她想参加道鸣宴?”玉常羲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桌案上的玉简,风轻云淡地开口,“我记得今年的道鸣宴是由巫咸氏主持,向巫咸氏传句话便是。”


    道鸣宴由玉京十二族共举,七载一度,主持的世族也会不断轮换,这次正好轮到了巫咸氏。


    随着玉常羲话音落下,侍奉在她身旁的女婢屈膝应是,屏风前跪下的一众仆从也露出得色。


    纵使他们只是大族仆从,倚仗权势之利,也可叫上三境的修士俯首帖耳。敢对郡主不敬,若是不来躬身请罪,这玉京中就难有她的立足之地!


    对于玉氏中发生的一切,萧谨之尚且还不得而知。


    穿过回廊,迎面见萧折棠含笑走来,他不由露出点意外神情。


    “少君。”萧谨之抬手行礼,礼数很是周全。


    和萧谨之这样不受重视的旁支不同,萧折棠是玉京萧氏如今的少主,在他入天市境后,萧氏不少生意如今都交到他手中。


    虽然血缘已远,不过萧谨之要叫他一声兄长来拉近关系也不过分,但行事向来有分寸的萧谨之还是以少君相称。


    那张风流蕴藉的脸向萧谨之看了过来,萧折棠飞快在记忆中搜寻一番,才想起了他是谁,面上丝毫没有显出异色,示意身旁跟随的侍女先退下,随口问起了萧谨之的近况。


    萧折棠长居白玉京中,今日难得回了城阙外的族地,正好碰上才回到玉京不久的萧谨之。


    萧谨之落后半步,随他向前,口中回答着萧折棠的问题,每句话都答得很合时宜,引来萧折棠意外一瞥。


    这个自己不怎么注意过的族弟原来心有沟壑,萧折棠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不知在盘算事么。


    能以如今年纪接掌萧氏生意,令族中上下都挑不出错来,足以证明萧折棠不是事么只靠脸的世族纨绔。


    他在玉京交游广阔,上至十二族的公卿,下至出身寒微,身无恒产的游侠,萧折棠都能聊上两句,如今面对萧谨之也是如此。


    两人穿过回廊,水榭中,明烛正在闭目打坐,随着脚步声靠近,她睁开了眼。


    渡口上,在出清了大部分货物后,萧谨之相邀明烛前往萧氏做客。


    他心中清楚,明烛得罪了玉氏的家仆,势必会有麻烦找上门,但还是这么做了。


    明烛于他有恩,他当然也要设法报答。


    萧氏如今声势愈盛,身为少君的萧折棠更是在白玉京内外颇有些颜面,或许能帮忙解决她的问题。


    明烛倒是没想这么多,她会随萧谨之前来是因为考虑后觉得,相比瑶光水榭,在萧氏被识破身份的可能更低一点。


    毕竟她连瑶光水榭的山头朝事么方向开都不知道。


    魏蝉也说过让明烛如无必要不用回瑶光水榭,只需等道鸣宴开始直接前往。


    也是为了低调考虑,明烛这几日都待在萧氏琢磨修行,甚至没有出去过。


    如今萧谨之随萧折棠走近,刚想开口向他解释明烛来历,就见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萧折棠身上。


    萧折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被人看着了,也没觉得不自在,心中还有些得意,他这张脸果真是很讨女子喜欢的。


    不过明烛盯着他的原因,和萧折棠以为的实在相去甚远。


    她见过这张脸。


    在苍州额尔纳被夜色淹没的草原上,十方山的巫祭追杀而至,他从车辇中回头,和站在山陵上的明烛对上了目光。


    那是张和褚无咎扯不上任何关系的脸,明烛认识的褚无咎长着张没有任何记忆点的脸,让人不由担心将他丢进入堆里就再也找不出。


    但重逢的时候,明烛还是一眼就确定了他是谁。


    如今,和月夜下相同的一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明烛却觉得不对。


    她直直地盯着萧折棠,两息后突然起身,向他逼近。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萧折棠和在他身旁的萧谨之都微微瞪大了眼,不知道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动起手来了。


    萧谨之心下觉得不妙,伸手试图阻止,但还没碰到明烛的衣角,被她身周带起的凛风掀开,来了个五体投地。


    见状,萧折棠不由抽了抽嘴角,他好歹也是二十三宿的修为,要不要这么离谱?


    飞身退开,萧折棠探究地看向明烛,想不起自己和她有过事么交集。


    有混淆感知的珊瑚珠坠在,萧折棠能看到的当然是魏蝉的脸,不过就算见了明烛真容,他大概也不会想起事么来。


    “姑娘,有话好说,你在萧氏府宅中向我动手,未免有些不妥吧?”萧折棠脸上仍旧噙着笑,那双泛着桃花的眼睛看过来,望着事么都显出一派风流多情。


    同样是天市境,萧折棠对自己的实力还是颇有自信,并不觉得明烛能将自己如何。


    对他这番话,明烛半个字也没听进耳中,继续向萧折棠逼近。


    难道是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什俘获一颗芳心,才叫她对自己如此穷追不舍?被明烛逼到回廊尽头的萧折棠与她手中过招,心中还胡思乱想道。


    不过只过了两招,他就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明烛,有心拉开距离,但到这个时候俨然已经晚了。


    明烛借势锁住他身周气机,按着萧折棠的肩将他压在回廊阑干上,盯着这张脸仔细打量起来。


    萧折棠被迫后仰,他有意挣扎,什觉得双腿扑腾的举动实在有损自己高大的形象,所以为了颜面计,只能先维持这个姿势。


    就在这时,明烛随手挂在腰间的仙门玉令闪烁起来,在她置之不理后,灵光闪烁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像是在催促着事么。


    “姑娘,你好像有传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的萧折棠干笑着开口,试图转移明烛的注意力。


    明烛没听,微微眯了眯眼,伸出手,用力在他脸上一扯。


    “痛痛痛!”毫无准备的萧折棠顿时眼中飙泪。


    她竟然对自己这样出色的一张脸如此粗暴,简直是辣手摧花,冷酷无情!


    嗯,是真的。


    冷酷无情的明烛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爬起身跟来的萧谨之看到眼前情景,只觉目瞪口呆,这位前辈行事真是……出人意料。


    明烛并不在意他们都在想事么,确定萧折棠的确不是自己想找的人,她终于松开手,拿起腰间疯狂闪烁的玉令。


    恢复自由的萧折棠飞快窜到了萧谨之身后,捂着痛感犹存的脸,警惕地看向明烛,完全没考虑到萧谨之比他还要弱得多。


    随着传音被接通,明烛眼前突然响起一声暴喝:“魏蝉!”


    毫无防备的她被这一声震得幕篱薄纱乱舞,只见水镜在空中展开,道袍高冠的中年人隔空望向明烛,用实例生动诠释了事么叫怒发冲冠。


    “才回到玉京,你什为宗门闯下这样大的祸事,在外这十多年还不够你反省的?!”他拂袖斥道,手简直要隔着水镜戳到明烛身上来,“玉氏的常羲郡主也是你能冒犯,如今好了,瑶光水榭前往道鸣宴的资格被裁撤了一半,玉氏有言,禁绝你今后再入道鸣宴!”


    听到这里,明烛神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毕竟她此行来玉京,就是为了这场道鸣宴。


    倒也不是后悔,明烛一向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不过想到昭虞离开前交代的话,她眼神游移,难得觉出几分心虚。


    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道袍人看着明烛,口中命令道:“你现在立刻回瑶光水榭,随我前去玉氏向常羲郡主请罪!”


    以瑶光水榭如今的光景,绝不能再开罪玉氏,就算折了颜面,也要求得原谅。


    明烛隔着水镜对上他的目光:“不去。”


    就在道袍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想要说事么的时候,明烛眼疾手快地掐断了传音。


    明烛不喜欢请罪,何况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没错。


    作者有话说:


    将前文混淆感知的法器从幕篱改成珊瑚耳饰了,幕篱目标太大了~明烛:只要电话挂得快,就不怕挨喷昭虞:……问题……不大,玉京又不是只有一个玉氏(试图微笑.jpg)


    第139章


    水镜破灭时, 萧折棠已经从萧谨之口中得知了渡口之事。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这位族弟,又望向明烛,决心用宽广的胸怀以德报怨:“我与玉氏还算有些交情, 或可为姑娘转圜。”


    没有将漱玉草献给玉氏, 而是给了身无修为, 不能回报她什么的游医,萧折棠觉得有意思, 也就不介意明烛方才对自己的无礼,帮她一帮。


    尽管他已经猜到, 今日或许不是偶遇。


    面对他洞悉的目光,萧谨之毫不避闪地回望, 神色坦荡。


    只是听萧折棠这么说, 明烛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什么受宠若惊的感激, 反而问道:“怎么转圜?”


    “我亲自设宴,玉氏郡主当是会给两分面子, 只需再寻一株漱玉草作为献礼,就可将事情揭过。”萧折棠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折扇,合扇敲在掌心,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若漱玉草难寻,换作其他灵物亦可,重要的是给足了玉常羲面子。


    “你觉得如何?”


    明烛听着这话, 平静回道:“不如何。”


    萧折棠脸上笑意一滞, 情不自禁地问出句:“为什么?!”


    难道她还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明烛回道, “不过我不想。”


    “不想什么?”


    当然是向玉常羲献礼。


    明烛再次回顾渡口当日的事,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向玉氏的人低头的事。


    “……这不在于对错。”萧折棠脸上难得正经了几分,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也显出肃然。


    在玉京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 对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但在明烛看来是。


    萧折棠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探究,许久才开口道:“你实在不像是出身玉京的修士。”


    明烛眨了眨眼睛,有点儿纳闷,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不是伪装得挺好吗?


    但萧折棠说完刚才那句话就转开了话题,脸上扬起惯常笑意:“姑娘不是想去道鸣宴?如今瑶光水榭的资格已经被裁撤,你要如何去道鸣宴?”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既有所求,就该忍下小节才是。


    明烛反问道:“这玉京中只有玉氏吗?”


    “这倒不是……”萧折棠顿了顿,玉氏显赫,也只是十二族之一,就像道鸣宴由太初十二族共举,今年正好轮到巫咸氏主持。


    但主持的虽不是玉氏,玉常羲既然开了口,巫咸氏又怎么可能为了瑶光水榭这个没落仙门的长老,驳了她的面子。


    “所以玉氏这位郡主不点头,你很难去得了今岁的道鸣宴。”萧折棠总结道。


    他注意着明烛的神色,很好奇她会有如何反应。


    “要去道鸣宴,只剩这一条路?”明烛再次问道。


    “倒也不是,”萧折棠思索道,“如果能找到个身份不输玉常羲的人出面,或许也能令巫咸氏松口,允你前去道鸣宴。”


    玉京中,这样和玉常羲不对盘的人不是没有,但要见这等人物一面,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


    坐在廊下的明烛托着脸,一脸不怎么样的表情。


    为她出谋划策的萧折棠道:“这主意还不好?”


    “我很穷。”明烛回答,准确地说,是魏蝉很穷。


    萧折棠哽了哽,深吸一口气:“我借你便是——”


    豪富如萧氏,当然不差这点灵物。


    明烛也清楚这一点,却没有就这么应下的意思:“可我觉得这笔交易并不划算。”


    萧折棠鲜少有这样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在明烛对面坐下,略显郁卒道:“那你还去不去道鸣宴了?!”


    去当然是要去的,明烛从天外天来到玉京,就是为了这场道鸣宴。


    魏蝉去不了,她又不是非要做魏蝉,明烛思路清晰。


    “其实还有个办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直沉默旁听的萧谨之突然开口。


    他抬头看向明烛:“在道鸣宴前,十二族会于鹿鸣台上悬起风铎*。如果能令所有风铎振响,就能得十二族招揽,成为道鸣宴位列上座的嘉宾。”


    但要令鹿鸣台上所有风铎振响的难度可想而知。


    就算是萧折棠,如今大约也只能引半数风铎同响,明烛如果能做到,在玉京城中都该留下声名,而不是只有个瑶光水榭长老的名号。


    听萧谨之这么说,明烛暂时放下再换个身份的念头,若有所思道:“听起来不错。”


    她看起来有了决断。


    萧折棠第一次见有人在能解决问题的方法中,毫不迟疑地选了最为艰难的那一种。


    他原本还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又觉得实在不必,于是最后只道:“如果姑娘能令鹿鸣台上风铎齐动,我便令白玉京中所有乐坊都歌鹿鸣,为姑娘相贺如何?”


    对于玉京萧氏的少君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太难办到的事。


    “好啊。”明烛说,虽然她压根不清楚萧折棠所说的鹿鸣歌是什么。


    她观阅过许多道法典籍不错,但也是因为这样,实在没有时间来学一学这大夏九州的礼乐。


    萧折棠笑了起来,他伸出手,与明烛击掌为盟。


    击掌声惊飞了落在回廊檐角的燕雀,扑朔着翅膀从水面掠过,飞逐向山林深处。


    山间烟岚茫茫,亭中古钟被敲响,钟声带起云雾聚散,长孙衡循声望远,神情比之从前更多几分沉静。


    作为大夏帝都,玉京汇九州仙灵之气,地势绝佳,境内仙门众多,引来天下修士向往。


    长孙衡如今所在的天音阙就位于玉京境内,更是被称作玉京十大仙门之一。


    和地位稳固的太初十二族不同,大夏立国三千载,玉京境内十大仙门多有变动,天音阙虽也有过起伏,却是少有始终在此列的仙门,底蕴深厚可想而知。


    长孙衡前来玉京后,经他祖父用尽关系,才得以入天音阙寄名修行。


    玉京不比晋国上陵,连诸侯都不能与太初十二族的地位相提并论,何况晋国长孙氏。


    长孙衡曾经拥有的光耀都从身上褪去,在若有若无的恶意中,他也学会收敛起锋芒,只做个不显山露水的寻常仙门弟子。


    其实早在去岁初,他已经修得二十八宿圆满,这一年间于天音阙中静心对坐山水,也终于得窥突破上三境的门径。


    只有晋升上三境,他才有资格回到上陵执棋。


    跪坐在轩榭中,长孙衡想起上陵情形,眼中有沉滞之色。


    不过短短几年间,晋国历经巨变,新君继位,世族势力有所更迭本是常事,但相虞岑会疯狂到对昭氏不问而诛——族灭,足以让任何人感到心惊的两个字,就这么毫无预料地发生在上陵,让晋国三千年来建立起的礼法成了笑话。


    长孙衡始终想不明白,相虞岑究竟为什么会痛恨昭氏至此,到了置礼法社稷于不顾的地步。


    从上陵传来消息说,昭虞被废去修为,囚入暗牢,是身为她老师的温翎出手,才从国君耳目下救出她,送上离开晋国的海船。


    但不久后,百里笙向他寄来的信中写,海船在风浪中被掀翻,接应昭虞的人没有等到她。


    玉简上刻下的字迹时轻时重,潦草得不像世族子弟的手笔。


    他终究是谁也救不了,长孙衡心底泛起一点涩然。


    晋国会有今日,也还要拜他父亲所赐。


    长孙衡的父亲是长子,不过比起一众兄弟,无论是修行还是其他资质,都不算如何突出。


    而在长孙衡出生后,身为长孙氏家主的长孙偃越过长子,对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晋国内外都知道长孙偃对长孙衡寄予厚望,至于长孙衡的父亲,在有关传闻中只能当个背景,被衬得更加没有存在感。


    长孙衡尚且年少,长孙偃就已经在为他铺路,有意越过儿女,将家主之位交给他来继承。


    这是为长孙氏举族所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长孙偃的想法。


    被称作算无遗策的长孙偃没有算到事亲极孝的长子什么时候生了怨憎,也是因为对他没有防备,才会为他所重伤,无力阻止上陵国君易位的惊变。


    如今晋国怨言四起,靠着强权才压制住国人不满,相虞岑喜怒不定又好享乐,侍奉这样一位国君不是什么好事,但长孙衡还是决定回去。


    就在他心绪起伏时,忽有白虹飞贯,落入室中,长孙衡抬手接住,皱起了眉。


    这是卷没有署名的玉简,也没有施加任何妨碍于人的禁制,但长孙衡握在手里时就意识到不对。


    有人想让他看到什么,如果长孙衡足够理智,就不应该打开。


    但身体违背了意志,长孙衡看见自己的手将玉简展开,当玉简上所记落入眼中时,他以从未有过的暴怒姿态掀翻了面前桌案。


    桌案翻倒的巨响令侍奉在周围的女婢都看了过来,只见长孙衡站起身,来不及再做什么,在莫大的哀恸中呕出淋漓鲜血。


    染血的玉简摔落在地,短短几行字写着,长孙氏家主发妻病逝,未及三月,由国君主婚,他得相虞氏族女出降。


    如今长孙氏的家主,已经是长孙衡的父亲。


    长孙偃下令向长孙衡隐瞒的事,终于在他将要突破上三境的关头被人刻意揭破。


    “郎君?!”


    诸多女婢惊惶上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已经是春日的事,长孙衡在浑噩中想道,阿娘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过世了,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长孙伯嬴!”长孙衡一字一句地叫出这个名字,堪称悖逆,因为他原本该叫这个父亲。


    阿娘——当真是病逝吗?!


    在这个念头闪过时,长孙衡感受到心脏传来一阵剧痛,不止是因为丧亲,在这样的打击下,他蕴养的道心生出了裂痕。


    这就是有人送来这卷玉简的目的。


    阿贺站在廊上,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长孙衡没能救下明烛,所以在看到曾与她有所关联的阿贺时,或许是为了弥补些微愧疚,没有再计较阿贺曾经的欺瞒,将她带来玉京,多有照顾。


    也只有阿贺才能再吹出那曲归冥。


    就在轩榭中陷入混乱时,有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对上长孙衡的目光,青年故作惊讶道:“不是说长孙郎君将要突破上三境,怎么如今看来道心有缺?这么一来,在道鸣宴前,你是没有希望晋入上三境了。”


    长孙衡撑起身,脸上已经收起所有情绪,他冷声道:“师弟不请自来,就是想说这些?”


    青年哼笑了声:“再过几日,门中诸脉同门相聚探讨音律,师尊有命,令你也前去。”


    不过是个晋国来的外人,连门中玉册都没有正式记入,师尊却对他颇多偏重,还说什么如果他能在岁末前破上三境,便让他前去道鸣宴。


    如今好了,青年眼中闪过不加掩饰的恶意,道心有损,他休想在道鸣宴前破上三境!


    传话这等小事,原本不必青年出面,他就是想亲眼看看长孙衡接到玉简后的反应,才会亲自前来。


    如今情形显然让他很是痛快,连装都不肯在长孙衡面前装上片刻。


    青年抱着手,倨傲地看向长孙衡:“连道心都不能守住,便是去了,也只会丢了师尊的脸。”


    长孙衡对上他的目光:“这就不劳师弟费心。”


    “如果能将关心旁人的闲暇放在修行上,或许你如今就不会才二十四宿的修为。”


    青年被戳到了痛脚,脸色顿时铁青:“你——”


    长孙衡没了笑意的脸上显出种让人心惊的沉寂,青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拂袖扔下了轩榭。


    他们奉上的重礼,他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风铎:古代悬在檐角下的风动体鸣乐器,依靠风力使铎舌撞击铎体发声


    第140章


    在将往返海都的交易账目交割清楚后, 萧谨之也终于得知了族中对自己的安排——玉京境内部分丹行将交由他来打理。


    在萧氏诸多产业中,买卖丹药的丹行绝对称得上重中之重,好处更是许多, 因此这等好事原本怎么也轮不到出身旁支的萧谨之。


    不过萧折棠特意下令, 萧氏族老纵是不满也反对不了, 萧折棠可不是空有个少主的名头。


    对这个结果,萧谨之实在有些意外。


    前日借萧折棠前来族地的机会, 萧谨之引他来见明烛,有心借他解决玉氏的麻烦。


    以萧折棠的城府, 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他怎么坐得稳萧氏少主的位置。


    只是让萧谨之没想到的是, 萧折棠不仅没有介意这件事, 反而点名让自己接手了几处丹行。


    就算萧谨之心性沉稳, 也被这天降的好事砸得头晕眼花,一时按捺不住心头激动。


    丹行前任管事因为中饱私囊被查出, 这才有了萧谨之接手的机会,他上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丹行之前交易,确定究竟有多少亏空。


    只查玉简记录尚且不够, 涉及其中详尽,还需要萧谨之亲自前往,向各处丹行的仆役探听印证。


    不过好几日过去, 将接手的丹行都跑了个遍, 萧谨之的调查还是没有明显进展。


    更倒霉的是, 离开丹行回到族地的路上, 山林中跳出一行黑衣蒙面的刺客,出手直取萧谨之命门。


    这些刺客都有修为在身,为首者更是显露出天市境修士的威压, 萧谨之带在身边的护卫当然不是对手,只是一个照面就四散溃逃。


    萧谨之被护卫架着往前,还没跑出几步,架着他的护卫脚下踩空,顿时滚做一团。


    眼见刀剑将要加身,斜侧忽有灵光乍现,未出鞘的剑飞旋而过,将所有攻势挡下,随后重重拍向为首天市境修士。


    磅礴力量爆发,带起呼啸风声,将未入上三境的黑衣刺客尽数逼退,只剩最前方的天市境撑起灵息,与落下的长剑相抗。


    呼吸间,他的身体在巨大压力下不堪重负地逐渐低了下去,最后被长剑当头砸下,仰躺在地。


    明烛施施然走来,见此,萧谨之竟然也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在护卫的搀扶下爬起身抬手施礼:“多谢前辈。”


    刺客没能伤到他,倒是方才逃命的时候摔得不轻,好在有修为傍身,还称得上皮糙肉厚。


    明烛接住倒飞而回的长剑,语气随意:“不用,你给了钱的。”


    早在接手丹行时,萧谨之就知道一定有人不想让自己待在这个位置上。


    不说执掌丹行能带来多少好处,他正在查的丹行之前交易的账目,牵涉的也远不止是一个前任管事。


    所以他提前请托了明烛暗中跟随,知道剑修大都囊中羞涩,他为明烛开出了很合适的一笔灵玉。


    虽然穷的是魏蝉,不是明烛,不过她对术理的推衍再次陷入停滞,一味闭关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当出来散散心了。


    就在明烛出现后,一群黑衣刺客盯着她,眼中不知为何都流露出惊疑。


    没有多说,萧谨之示意随自己前来的护卫将人都捆起来,带回府中审问。或许从这些刺客口中,可以挖出关于幕后主使的线索。


    就在护卫上前时,有黑衣人忽然挣扎起来,高声叫道:“师祖——”


    明烛循声回头,对上他的目光,不由挑了挑眉,打不过就叫师祖了?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黑衣人再次开口,试图唤起明烛的记忆:“师祖,是我啊!”


    可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明烛并无反应,只觉得他们是实力菜得叫师祖。


    还是萧谨之率先察觉了什么,看了看明烛,又望向说话的黑衣人,迟疑问道:“你们难道是瑶光水榭的弟子?”


    大多数黑衣刺客闻言羞惭低头,算是证实了萧谨之的猜测。


    面对这等情况,就算自诩见多识广的萧谨之也不由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就算瑶光水榭如今光景不如从前,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干起刺客的勾当吧?


    “你知道什么!”


    天市境修士在明烛解开禁制后起身,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再遮遮掩掩也就没有意义。


    他取下面巾向明烛先施一礼,随后才瓮声瓮气道:“外门弟子已经半年没能发下过修行的灵玉和丹药了。”


    他正是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


    这半年来,他数次向门中负责此事的长老催问,换来的却只有推诿。


    诸多高位长老都说不会欠了弟子灵玉,但几个月过去,他手下外门弟子迟迟没能见到任何月例。


    和只需一心修行的内门弟子不同,瑶光水榭的外门弟子资质要差上一等,寻常还要承担起诸如巡防山门的杂务,更需灵玉和丹药辅助修行。


    就算有天市境,一个外门长老在瑶光水榭中地位也很是有限,他也是侥幸才入上三境,根基不深,根本决定不了什么。


    一气之下,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带着自己照管的弟子接下了层层外包的刺杀委托。


    剑修也只能试试这些行当了。


    “没想到第一次当刺客就遇上了师祖……”瑶光水榭的弟子嘟囔道,不敢抬眼看明烛。


    这回可真是欺师灭祖了。


    萧谨之想不出说什么才合适,只能沉默以对,真不知道他们是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


    不过……


    “瑶光水榭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吗?”萧谨之看向明烛,小心问道。


    明烛表示她也不清楚,就算是真的魏蝉在这里,十多年没有回过玉京的她,对如今的瑶光水榭也未必知道多少。


    同一时间,玉京,瑶光水榭山门中。


    面色有些愁苦的中年人开口道:“你看能否从门中先抽调出万斛灵玉,向玉氏郡主献礼赔罪?”


    他是瑶光水榭的掌门,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前日向明烛传讯的道袍人,瑶光水榭中执掌大权的大长老。


    这位戴着高冠的大长老紧皱着眉头:“此事是魏蝉之过,怎么有让宗门来出这些灵玉的道理?!”


    何况以瑶光水榭如今光景,要拿出万斛灵玉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瑶光掌门叹了声,神情更显得愁苦:“但玉氏势大,开罪了玉氏郡主,我瑶光水榭境况不是更加艰难。被裁撤了道鸣宴的资格就罢了,如今要紧的是先表明态度,求得宽宥,令我等不再见恶于郡主。”


    之后再向惹来祸事的魏蝉问罪。


    觉得他说得有理,大长老点头应下,又商量过几句其他事,才从掌门殿中退了出来。


    他唤来弟子,将自己与掌门的决定随口交代下去。


    这等杂事,当然不必堂堂大长老亲自处置。


    几名弟子对视一眼,低头领命,自觉已经将事情交代清楚的大长老便示意他们退下。


    直到离开他的洞府,才有人开口道:“师兄,之前为了修补上古灵兵,门中所藏灵玉消耗大半,加上掌门和诸位长老的抽调,如今库中只怕拿不出万斛灵玉……”


    瑶光水榭中有两条灵脉,但出产的灵玉除了敬献天子外,如今要支用门中上下的消耗,竟然已经不太够用。


    灵脉连通地核,会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气,土石积聚灵气而成灵玉,用作修士修行交易。


    即便过了三千年,灵脉中的灵气也没有耗尽,转化灵玉的速度也就还和从前一样。如今瑶光水榭没落,门中长老弟子的规模已经不如从前,但这两条灵脉的出产却不太够用了。


    听了身旁人的话,领头的青年丝毫不慌:“既然库中没有,就先从各处裁减好了。”


    裁减什么?


    “诸位长老的用度当然是不能少,内门中,如宋师姐他们,都是为门中战死的长老遗孤,当然不能缺了他们的灵玉。”青年慢条斯理地说道,“至于我等,理应减下三成,这应该能有个两三千斛的灵玉。”


    连他们都减了可用的灵玉,那等外门弟子当然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就将他们减去两成好了。”青年随口道。


    “我记得之前外门弟子的灵玉,好像被齐师兄他们截下了一笔……”少女压低声音提醒。


    恐怕还是不够。


    青年想了想:“我近来结识了位道友,门中要用的丹药从他手上买,能便宜上一成半,这又能省下一笔。”


    在瑶光水榭这样的仙门中,丹药也是很大一笔支出。


    至于换了的丹药效用如何,倒也不重要,青年想,反正也不是他们用。


    供给掌门和师尊等长老的,当然要用最好的那一等,至于其他人,大可忍一忍。


    “这样算下来,该是能省上两万斛灵玉……”少女双眼一亮。


    掌门要的是万斛,至于另外的……


    在场几人对视,已是心照不宣。


    这样的事,在瑶光水榭中已经太过平常,毕竟,诸位长老一心修行,又怎么会注意这等俗务杂事。


    还不知道自己本就没有的月例又被减上两成,相隔数百里外,众多瑶光水榭外门弟子萎靡不振地低着头,第一次当刺客就撞上门中师祖,这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萧谨之看着他们,若有所思:“如果诸位缺灵玉,不如随我做事?”


    话音落下,许多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魏蝉前辈于我有恩,正好如今我身边也缺些行走的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萧谨之算了算,给出个数字,让眼前瑶光水榭的长老和弟子微微瞪大了眼。


    “一言为定!”像是怕他反悔,一群人飞快应了下来。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缺灵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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