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玉京萧氏豪富不是虚名, 不过在接手丹行前,萧谨之这个旁支子弟能动用的资源实在很有限。


    不过如今不同了,萧折棠指名让他接管丹行, 这就意味着萧谨之已经算是族中少主的人, 以他现在的情况, 养些瑶光水榭的弟子绰绰有余。


    从他们知道的线索顺势查下去,萧谨之也揪出了谁想要他的命。


    一场刺杀竟然倒了三次手, 瑶光水榭弟子拿到手里的赏金还不到幕后主使拿出的三分之一,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萧谨之也觉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荒谬。


    明烛也涨了些见识,原来这天下还有事情能这么草率。


    跟在他们身边的瑶光水榭弟子满脸沧桑, 怎么接个刺杀还要被人克扣!


    对比一下, 为他们提前预支两月灵玉和丹药的萧谨之, 实在是一股清流。


    连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也在萧谨之手下混了个供奉干。


    “左右在门中也没有什么能做的。”谈起瑶光水榭如今情形,他语气消沉, 神情也带出几分郁郁。“师叔多年未归,大约不知,这数载间, 门中许多长老都已经另投他处,肯拜入瑶光水榭的弟子也早不如从前。”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被捡回的遗孤,受瑶光水榭大恩, 也不会留在这受排挤, 做个没有实权的外门长老。


    目光投向明烛, 青年似乎寄希望于明烛会说些什么, 却只换来她略显疑问的眼神。


    瑶光水榭如何,同明烛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借魏蝉的身份来参加道鸣宴而已。


    虽然如今顶着这身份, 她暂时已经去不了了,除非能在鹿鸣台振响所有风铎。


    青年见她不语,也没有太失望。如果魏师叔指望得上,她当年就不会孤身离开山门,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


    无论如何,能为这些外门弟子找到条出路,也算个好消息了。


    他看了眼萧谨之,正是因为有几分放心不下这些弟子,他才会也留下。


    另一边,在确定丹行中饱私囊背后牵涉有哪些人后,萧谨之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只是将人都报给了萧折棠。


    接下来要如何安排,就不是他该费心的了。


    对于瑶光水榭内部乱象,萧谨之虽有些感慨,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明烛救了他,他和瑶光水榭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没想到才过两日,丹行传来消息,常年在萧氏购入丹药的瑶光水榭要就几种灵丹压价,重新商讨契约。


    瑶光水榭这些年来购入丹药的多少一年不如一年,不过好歹是曾经受天子敕封的仙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是丹行的大主顾。


    看在明烛的面子,萧谨之亲自见了瑶光水榭派来的弟子,不过他们张口就要将丹药压价一半,完全不是商量的态度。


    意识到这一点,萧谨之也就强硬起来,最后双方不出意外地谈崩。


    失了对一处仙门的丹药供应,原本就对萧谨之接掌丹行不满的族人顿时找到了理由,一封接一封将他换下的传音飞入白玉京,接到传音的萧折棠却没有任何反应。


    对此,萧谨之自己也称得上泰然,有条不紊地了解过丹行上下交易后,他准备亲自前往青囊丹阁,和这里的药堂长老谈一谈。


    顾名思义,青囊丹阁正是玉京乃至大夏九州中最负盛名的药宗仙门,萧氏虽也招揽有丹修,但更多的丹药还是需要由青囊丹阁提供。


    “许多丹方只为青囊丹阁所有,所以这些丹药当然也只能向青囊丹阁求购。”萧谨之向同行的明烛解释道。


    这次前往青囊丹阁,是明烛主动提出要同行。


    既然这里有最好的医修和丹修,或许也有希望治好被割开的喉咙?


    听明烛这么问,萧谨之怔了怔,没有给出太肯定的答复:“这恐怕要问过才知。”


    毕竟他不修此道,对此了解有限,也不清楚明烛问的人究竟是什么情况。


    也是为这个原因,明烛主动提出要随他前往青囊丹阁,萧谨之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有上三境修士在侧,自己行事也会更有底气许多。


    乘舟渡过湖上,随行前来的瑶光水榭弟子殷切地为明烛奉上灵果,东方既白,天光在湖面照落一片灿金。


    明烛就地坐在船头,长剑横在膝上,她随手拿过枚灵果啃,风扬起幕篱垂落的薄纱,露出她脸侧赤红的珊瑚坠饰。


    看起来还挺值钱?萧谨之脑子里飞快闪过这样的念头。


    天光升起,湖面隐约有琴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谨之循声望去,只见船尾拖出水痕,几条画舫泊在湖上,他从中看到了天音阙的仙门徽印,顿时觉得恍然。


    如果是天音阙的弟子,能鼓出这样的琴音就不奇怪了。


    萧谨之在音律一道上也算薄有造诣,也就分辨得出琴音的高下。


    明烛当然是听不出好坏的,不过……


    “有点耳熟。”她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曲鹤鸣九嗥的确是流传甚广的琴曲,但要将这一曲奏好,也甚为艰难。”萧谨之显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感叹道。


    明烛也没有解释,抬目向琴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天音阙弟子所在的画舫上,长孙衡坐在船尾,抚琴为歌。


    铮铮琴音中,相对的另一条画舫上,女子露出欣赏神色。


    同一时间,白玉京中。


    楼阙重重错落,廊下竹帘轻晃,着玄衣的男女脸上覆着鬼面,拂袖起舞,宽大的袍袖在空中扫过,脚下踏出相协的鼓点。


    褚无咎屈腿坐在前方,脸上神情捉摸不透。


    舞乐声带起楼台周围垂落的纱幔浮动,一切像是陷在朦胧烟云中。


    “表弟!”


    一声不合时宜的大叫打破了幽微氛围,只见萧折棠摇着折扇闯进了楼台上,绛衣玄裳,衬得浓墨重彩的眉目越显风流。


    褚无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就见萧折棠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在他身旁的桌案后坐下,抬手先给自己斟了盏酒,一饮而尽,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萧氏有族女与褚无咎的族叔结亲,凭着这重关系,萧折棠自顾自地管褚无咎叫上了表弟,也是很能顺杆爬了。


    鉴于自己借萧折棠的身份做过些不足让外人知的事,褚无咎对他的容忍度还算高。


    毕竟在这之后,如果萧折棠敢踏入苍州,迎接他的或许是十方山无穷无尽的追杀。不过也没有那么糟糕,十方山封山已久,如今已经不见巫祭在外行走,褚无咎心道。


    他大约猜到这和之前自己取走的东西有关,但其中详情如何,远在白玉京的褚无咎就不得而知了。


    从苍州回到白玉京后,他养了许久的伤才恢复。


    不经意间,他又想起月色下的山陵。


    褚无咎垂下眸,挥手示意,楼台上起舞的玄衣男女立时停下动作,屈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看向萧折棠,随口道:“听说你最近处置了不少人。”


    萧折棠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萧氏的人太多了,总有人自作聪明,不挑些来处置,他们当真以为自己做得如何高明。”


    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多说的,他只向褚无咎略提两句,正好想起了另一件事。


    “不过借这个机会,我倒是发现了个可用的人,对了,和他一道从海都回到玉京的修士倒是很有趣。”


    想起明烛所言,萧折棠不由勾了勾嘴角,他向褚无咎道:“我和她说好,若是她能在鹿鸣台上振响所有风铎,我便让白玉京中所有的乐坊都为她歌鹿鸣——”


    听着这番话,褚无咎的目光落在萧折棠身上,心中浮起一点怪异。


    正是这点怪异,驱使着他向萧折棠问起其中详细。


    难得见他会对什么感兴趣,萧折棠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知道的事都倒了出来。


    这样说话的方式,这样的行事,褚无咎忽然有了个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猜测。


    如果是她,这样前来玉京未免太过冒险!


    就在褚无咎出神的瞬间,萧折棠又道:“不过这位瑶光水榭的魏长老一见面就盯着我的脸不放,最后还非要上手,看来又是个被我这张脸折服的女修……”


    他展开折扇,唏嘘摇头,活像是只开屏的孔雀。


    褚无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恐怕想多了。”


    她怎么可能看上他——


    如今褚无咎心中猜想已经足以验证七分。


    不知道是不是为这个原因,听着萧折棠的话,他看眼前这张风流多情的脸忽然有十二分的不顺眼。


    萧折棠并未从褚无咎的语气中听出异样,口中还道:“谁说的,我这张脸可是一向很讨女子喜欢的……”


    这倒是实话,被萧折棠这张脸吸引的女修实在不少,有好事之人还将他列入玉京八绝,齐名者都有着过人容色。


    只是话说着说着,萧折棠觉得周围突然有点冷,他转头看向褚无咎,试探问道:“表弟?”


    褚无咎向他微微一笑,忽然起身:“多日不见,表兄难得前来,何不与我讨教一番修行。”


    话音落下,只见萧折棠瞳孔地震。


    两息后,他连滚带爬地往外窜。


    开什么玩笑,和他讨教修行不就是上赶着找打吗?萧折棠心中悲愤道,果然他每次叫自己表兄就没什么好事!


    以萧折棠的资质,就算放眼九州大夏也称得上一等,但要和褚无咎相比还是不太够。


    但还没跑出两步,已经被褚无咎从身后按住了肩。


    半刻后,遭受毒打的萧折棠双目无神地躺在演武场上,始终没想明白自己何以沦落至此。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微笑.jpg


    第142章


    天音阙凭霜尊者与长孙衡的老师有旧, 为这个缘故,长孙衡来到玉京后,得以入天音阙修行。


    不过他已经是荀照的亲传弟子, 也就不可能改弦易辙再拜入凭霜门下, 所以只是挂名在天音阙修行, 并不算正式弟子。


    长孙衡长于阵法一道,但在音律上的资质也不逊于此, 来到天音阙后,受凭霜指点, 琴音更是有了长足进境。


    也是因为凭霜待长孙衡与拜入门下的弟子无异,让不少天音阙弟子心生不忿, 在他们看来, 长孙衡只是个外人, 不应领受长老教导。


    凭霜门下弟子更是不满,尤其在听闻长孙衡将要突破上三境, 她有意带他前往道鸣宴时,这样的不满达到了顶端。


    他们不敢对凭霜的决定置喙什么,却在长孙衡将要突破之际刻意送来母亡的消息, 损他心境。


    到玉京以来,长孙衡行事称得上低调,对于许多争端都选择退让, 不想节外生枝。但这一次, 凭霜门下弟子的算计触及了他的底线, 长孙衡也就没有再忍让的道理。


    有长孙偃这样的祖父, 长孙衡又怎么会拙于谋算,很快就让算计自己的人付出了代价。


    可惜在天音阙中,要取人性命还是不易, 否则有的人就不只是需要躺着休养了。


    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长孙衡和这些天音阙弟子的争端放在了明面上。能入天音阙为弟子的人出身都不会太低,许多更是玉京豪族子弟,而长孙氏远在晋国上陵,难以给长孙衡什么助力。


    好在他来天音阙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交好的弟子,不至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此行前来诸余湖出游,便是受凭霜门下师妹宁仪相邀,长孙衡初至天音阙时多受她照顾,关系称得上亲近。


    但他没想到宁仪前来诸余湖,还有另一重目的——今日,薄奚氏族女薄奚颜也在此出游。


    她尤好音律,在长孙衡应宁仪所求奏了曲鹤鸣九嗥后,不出意外地引来这位薄奚氏族女的画舫上前。


    长孙衡怔然后余光看向宁仪,只见少女冲他眨了眨眼,对此没有任何意外。


    眼前情形果然是她提前计划好的。


    长孙衡心中叹了一声。


    他清楚宁仪是好意,薄奚颜好音律,如果能得她另眼相待,天音阙中针对长孙衡必定会有所收敛。


    薄奚氏是太初十二族之一,薄奚颜天资不差,又有位手握实权的亲兄长,说话也就很有分量。


    其实在此之前,宁仪就向长孙衡提过此事,但他都转开了话题。


    大约是觉得长孙衡自负清高,不愿低眉讨好于人,宁仪才安排了这场偶遇,这样就不算是他上赶着讨好薄奚氏族女了。


    但她不知道,长孙衡只是不想示好于薄奚氏,何况薄奚颜有个兄长,叫薄奚苍。


    薄奚苍并不清楚长孙衡在明烛逃离千秋学宫的一路有何作为,但长孙衡却知道他做了什么,是以心有芥蒂。


    此中内情不便告知宁仪,毕竟在世人眼中,天外魔物理应被诛杀,如果不是与明烛一起犯过险闯过祸,长孙衡原本也会这么想。


    不过就算不想和薄奚氏扯上关系,总要将这曲鹤鸣九嗥先奏完。


    坐在对船的薄奚颜为琴音露出欣然神色,加上长孙衡生得副好皮囊,更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但这样的场面在有的人看来,却有些碍眼了。


    跟随薄奚颜而来的中年门客见她的注意都在长孙衡身上,心中怫然。


    薄奚颜既然好音律,身边当然不会少了长于此道的门客。


    对许多出身不高,又没有强大山门可依靠的修士而言,能入薄奚氏门下实在是条不错的出路。


    薄奚颜原本在听中年门客辨析洞箫乐理,不想中途为长孙衡的琴音吸引,循声前来,光顾着看姿容殊丽的青年,全然把他抛在了脑后。


    不过是生了张还算过得去的脸,论起在音律上的造诣,如何及得上自己?中年门客忿忿想道,也不算算自己和长孙衡之间的年纪差了多少个十年。


    大约是不甘心被忽视,他起身上前,向薄奚颜道:“琴音乏味,不如以箫声相和,少君觉得如何?”


    薄奚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脸上带着些微兴味道:“先生请。”


    于是在铮铮琴音中,又听箫声响起,中年门客站在画舫上,袍袖被风迎面扬起,显出超然物外的洒脱气度。


    不过数息,箫声开始有了压过琴音之势。


    察觉到这一点,长孙衡皱了皱眉,无意与之争鸣,配合箫声拨弦,琴音如汤汤江水流淌,容下所有不协。


    但中年门客对此并不满意,箫声步步紧逼,长孙衡不得不专注心神应对,才不至误了曲音。


    一旁的宁仪也意识到洞箫声不是在相和,而是有意打压,有些惊怒地看向中年门客,他一个上三境修士,如此行事不觉得有愧于自己的身份吗?!


    显然,中年门客不仅不觉得,反而还变本加厉。


    见只凭箫声不足以压制住长孙衡,让他出错,他竟然暗中以灵息引动曲调,顿时有无形压力加诸于长孙衡身上,让他拨弦的手也迟滞许多。


    在这样的压力下,长孙衡手下的琴音还是没有乱。


    他神情沉静,让人难以从脸上窥见什么不妙,但宁仪师从天音阙凭霜尊者,如今就坐在长孙衡身旁,又怎么会感知不到灵息引动的振响。


    连她都能察觉,何况修为更在她之上,早已入上三境的薄奚颜。


    但薄奚颜对此恍若未闻,抬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脸上噙着和之前没有什么分别的笑意。


    宁仪心底浮起一点冷意,忽然怀疑自己今日的安排是对是错。


    萧谨之所在的游船靠近了画舫,琴音和箫声也就听得越发清楚,虽然他修为低了两分,但也觉出曲调有异。


    只是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他一时无从判断。


    不通音律的明烛当然什么都听不出来,但她能看到的东西比寻常修士更多上许多。


    在她眼中,箫声化作重重桎梏落在了长孙衡身周,压得他起不来身。


    长孙衡还未入上三境,前日又被算计损了道心,要应对已经天市境的中年门客实在不易。他虽然无耻,天市境的修为却不作假,否则也做不了薄奚氏的门客。


    甚至如今就算长孙衡想中断这曲鹤鸣九嗥,也来不及了。


    一旦中断,箫声就会带动他体内灵息反噬,伤及心脉。


    宁仪眼中现出急色,她原是想帮长孙师兄,如今却让他陷入麻烦,心中懊丧不已。


    周围同行的天音阙弟子中也没有上三境修士,不足以为长孙衡解困。


    宁仪看向薄奚颜,只要她下令,鸣箫的门客就会停手。


    薄奚颜却只是含笑端坐,没有任何要出声阻止的意思。


    她很想知道,长孙衡能撑到什么地步。


    宁仪心中一沉,意识到薄奚颜不会为长孙衡开口。


    她神情沉凝,背在身后的手掐诀,虽然没有把握,但如今也只能试试借自己的本命法器能否助长孙师兄打破困局。


    湖面漾开重重波纹,交横的画舫上乐声依旧,气氛却不复之前轻松,众人神情各异,都在相重合的箫声和琴音中沉默。


    就在宁仪的本命法器将要出手时,一声钝响从左侧传来。


    正是这一声钝响打断了箫声在无形中掀起的气浪,令长孙衡身周压力为之一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看了过来。


    游船缓缓近前,坐在船头的明烛握着那柄没有出鞘的剑,迎着众多视线,再次向下一顿。


    又是一声钝响,正好在箫声转折的关键处。


    两道无形声浪在空中碰撞,连带着中年门客体内气血翻腾,呼吸滞落的瞬间,险些错了音。


    他看向明烛,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她也是上三境——


    明烛没有理会他投来的目光,再次以长剑击节,长于音律的人能听出,她每一击都正好落在足以截断箫声的地方。


    薄奚颜挑了挑眉,眼中现出一点意外。


    明烛的出现显然不在她的意料中,不过——


    薄奚颜脸上兴味不减,并不打算出手干涉,正如她刚才没有叫停中年门客一样。


    有了明烛出手,情势突然逆转,左支右绌的变成了刚才压制长孙衡的中年门客。


    长剑顿下的击节声引发翻涌海潮,迎面向他扑来,无形压力下,他强行维持着箫声,身形看起来有些僵硬。


    明烛的修为,显然更在他之上。


    是以和刚才的心情不同,中年门客开始庆幸起这曲鹤鸣九嗥快要结束。


    只是他不曾对长孙衡留手,如今长孙衡又为何要对他有所保留?体内气息得以平复后,卸去压力的长孙衡挑过琴弦,乐声忽而高了许多,令人恍惚如闻鹤唳。


    明烛看了他一眼,手中击节的长短也有所变化。琴音与击节声相和,将箫声围剿,中年门客涨红了脸,连握着洞箫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天地灵气交相汇聚,在琴音中化出回头以鸟喙梳理着翅羽的白鹤。


    宁仪抬头,脸上露出点喜色,这是化灵!


    只有对乐理的了解臻至化境,才能做到这一点,看来长孙师兄在琴道上的造诣又更进一步了。


    薄奚颜还算赞许地颔首,终于正视了长孙衡。


    两声长而清的唳鸣后,白鹤振翅,倒转着冲向了站在画舫上的中年门客。


    他在明烛带来的压力下连动也动不了,这个时候当然也不会还有余力躲闪。箫声戛然而止,他被白鹤带飞,当头栽进了诸余湖中。


    作者有话说:


    白鹤(长孙衡):下去吧你!


    第143章


    收尾的几个琴音落下, 只见将中年门客撞飞的白鹤振翅,姿态优雅地又回到长孙衡身侧,还特意再理了理翅羽才消散。


    宁仪突然想起听人说过, 化灵性情似乎会与主人有所肖似, 如今看来的确不假?


    长孙衡不清楚她跑偏的思路, 白鹤消散的无数灵光漂浮在身周,唤起天地万籁之声, 他心中有恍悟之感。


    阴差阳错下,中年门客的压制反而令长孙衡有所突破, 在乐理上的造诣更进一步。


    长孙衡当然清楚,如果不是明烛出手, 自己不受重伤已经难得, 何况有这等际遇。


    他起身, 郑重向明烛的方向一礼,口中道:“天音阙长孙衡, 多谢前辈指点。”


    宁仪和其余天音阙弟子也向明烛施礼。


    既然一同出游,他们和长孙衡的关系当然不可能差,只是修为有限, 所以方才除了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其他人还好,听长孙衡也口称前辈,明烛心情未免有些古怪, 毕竟从前在千秋学宫, 长孙衡都是以她的师兄自居。


    如今她竟然混成了他口中前辈, 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


    她突然很好奇长孙衡知道了真相的表情,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


    如果这个时候暴露了身份,明烛也不用再想参加道鸣宴,立马要准备好再次被追杀。


    所以她只是将长剑收回膝上, 撑着脸道:“随手而已。”


    刚从水里爬上画舫的中年门客听到这话,整张脸都青了。


    他转头看向明烛,洞箫在手里转过,带起磅礴灵息,明烛将手按在剑鞘上,抬眸时眼中闪过冰冷锋芒。


    “先生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在中年门客出手前,薄奚颜开口,说话间已经轻描淡写地将洞箫引动的灵息化解。


    正酝酿气势的中年门客被架在当场,一张脸青了又红,不管是窝囊地咽下这口气,还是不顾薄奚颜的警告继续出手,好像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薄奚颜这么说,就是肯定明烛的实力更在他之上。


    没有理会心情起伏的中年门客,她的目光落向明烛,脸上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道友这曲击节敲得甚好,不知师承何处?”


    明烛迎上她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倒不是不打算说,而是顿了两息来思考自己该用哪个名字,随后言简意赅地回道:“瑶光水榭,魏蝉。”


    瑶光水榭?


    宁仪露出一点迟疑神色,既是玉京境内仙门,她当然也就听说过瑶光水榭,同样也很清楚瑶光水榭早已不复从前光景,没落得厉害。


    不说与天音阙相比,如今的瑶光水榭便是连一些未得天子敕封的仙门也比不过了。


    在这等情形下,这位前辈还肯冒着开罪薄奚氏族女的风险为长孙师兄击节,宁仪不觉有些动容。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不是谁都会不惜顶着冒犯薄奚氏族女的风险襄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面对宁仪等天音阙弟子一脸动容的神情,明烛只觉得莫名。


    薄奚颜听了她的答案,不由也挑了挑眉:“我记得如今瑶光水榭只有剑法传承还算过得去,门中好像不修音律?”


    明烛点头,魏蝉好像是这么告诉她的。


    “那方才道友击节所歌,是如何学来?”薄奚颜再次开口,眼中兴味越重。


    明烛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为替长孙衡解困随手敲出的响动,在薄奚颜等人听来竟能成一首曲调,于是再次回道:“随手敲的而已,不用学。”


    又是随手?


    那今日发生的一切,真是太随手了,薄奚颜想道,脸上神色让人难以分辨喜怒。


    明烛说的都是实话,但好像很多人都不信,连萧谨之都觉得她这话只是不想如实告知薄奚颜的托词。


    至于薄奚颜怎么想,从神色实在很难看出,画舫上,她似笑非笑地望向明烛:“这么说,道友竟是不通音律了?”


    “是啊。”明烛理所当然地回。


    没等薄奚颜再说什么,她身旁中年门客已经按捺不住开口:“不可能!”


    “若你不通音律,又怎么可能截断箫声!”


    他向来对自己在音律一道的造诣很是自负,听明烛这么说,只觉得她是有意羞辱自己。


    连个不通音律的人都能截断他的箫声,难道这还不是羞辱?!


    “很难吗?”明烛反问道,“只要看出箫声引动天地灵气的轨迹,不就可以做到。”


    但要看得出是其一,在看出后又能做到是其二,在场修士大都通晓音律,也就不会因为明烛说得简单,就真的以为这是什么轻易能做到的事。


    中年门客被明烛气得脸红脖子粗,但面对明烛这有什么做不到的语气,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长孙衡有些恍惚,明烛方才说的话让他感受到一股诡异的熟悉。


    原来除了她,世上还有人说话这么不中听。


    从刚才明烛和薄奚颜说话时,萧谨之就一直悬着心。他对薄奚颜并不了解,也就无从猜测对自己带来的门客被折了面子,她会有什么反应。


    此时听明烛这么说话,萧谨之沉默一瞬,看向了薄奚颜。


    只见她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明烛的说法,语气不明道:“是吗?那还真是有些遗憾了,我还想请道友再击节一曲。”


    “不遗憾。”明烛看了她一眼,“通音律的人看起来总要鼓琴给旁人听,我不喜欢。”


    这话好像也没错?


    天音阙弟子忍不住看向了长孙衡,膝盖莫名中了一箭的他在这些目光中陷入沉默。


    “我还是喜欢听别人抚琴,”明烛向薄奚颜道,“不如你来鼓琴?”


    薄奚颜要她再击节一曲,她便说要薄奚颜鼓琴。在明烛看来,薄奚颜能让自己做的事,自己没有道理不能让她做。


    她平视着薄奚颜,并不以为自己的身份更低。


    只是看在旁人眼中,未必就是如此了,萧谨之闻言,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


    他才知道当日在渡口上,明烛对玉氏的人说的话原来只是正常发挥。


    早知如此,出门前该算一算的,萧谨之小心看向薄奚颜,却意外发现她竟然没有黑脸。


    不仅如此,薄奚颜还缓缓笑了起来,她向明烛道:“除了亲长,我只为朋友鼓琴。”


    而她们现在,当然还称不上朋友。


    明烛哦了声,算作了解。


    见此,薄奚颜眼中兴味更甚。


    不过她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只好先将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放下。


    薄奚颜对明烛的实力大约有几分猜测,真要动手,自己还真的没有把握能留下她。


    无妨,在玉京,如果她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想来不久之后还会有机会的。薄奚颜再次打量过明烛,手中敲了敲船舷示意。


    几条画舫在湖面拖出波纹,向来时的方向退去,看薄奚颜的态度,是打算将之前的事就这么揭过。


    对于这样的结果,无论是中年门客还是长孙衡,心中都不可能满意,但眼下对双方都不是再多做计较的好时机。


    也是在薄奚颜离开后,宁仪有些愧疚地看向长孙衡,低下了头:“师兄,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她擅作主张想让师兄交好于薄奚氏族女,也就不会有今日这场麻烦。


    长孙衡知道她原是出于好心,无意苛责。


    宁仪是天音阙凭霜尊者最小的弟子,自幼长在山门,也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没有感受过天下诸般险恶,想法天真,这并不是什么过错。


    他温言安慰过宁仪两句,终于叫她心中愧疚减轻了两分。


    明烛所在的游船近前,长孙衡再次对她施礼道谢,开口请他们前往天音阙做客。


    他行事向来周全,这等恩情自是不会只作口头感谢,不过此时出游在外,手边暂时拿不出合适的谢礼,所以有意请明烛等人前去天音阙做客。


    萧谨之倒是不介意结交一番天音阙弟子,不过这件事要看明烛的意思,他决定不了。


    迎着他带着询问的目光,明烛道:“不是还要去青囊丹阁?”


    萧谨之这才记起此行目的,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刚才只顾着看热闹了,差点忘了自己要去干什么。


    既然说了有事在身,长孙衡也就不好强求,又问过萧谨之名姓,打算之后亲自将谢礼向明烛奉上。


    游船从他所在的画舫行经,长孙衡和明烛的目光相错,风吹起幕篱垂落的薄纱,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有些出神。


    明烛倒是没有多少伤春悲秋的想法,只要活着,总会再相见。


    总有一日,她会以自己的面目与他们重逢。


    直到游船已经走远,长孙衡还站在原地不动,让周围天音阙弟子都有些莫名。


    就算这是难得的恩情,师兄也不用这么依依不舍吧?他好像也不是这么感情充沛的人……


    “师兄?”宁仪开口唤道。


    “这位前辈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像是察觉了他们的腹诽,长孙衡突然开口。


    宁仪眼中露出点好奇:“师兄说的是?”


    长孙衡很少向人提起自己来玉京前的事。


    “是从前在千秋学宫的师妹。”已经过了数载,长孙衡很意外自己还将少时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她是个天才。”嘴角浮现出些微笑意,他向来沉稳自持的脸上也显得生动了几分,“在修行上是,在闯祸上也是。”


    前半句没问题,听到后半句话,宁仪和其他竖起耳朵的天音阙弟子表示,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前方游船上,天光照落,明烛却觉得鼻尖有点发痒。


    她有些狐疑地摸了摸鼻尖,难道是有人在说她坏话?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相见倒计时了~


    第144章


    青囊丹阁位于群山环抱的幽谷中, 在诸余湖尽头,隐约能够望见谷口缭绕的雾气,溪流蜿蜒而出, 清可见底。


    “听闻溪中有奇石, 能聚灵成露, 青囊丹阁颇负盛名的青囊甘露就是由此而来。”萧谨之向明烛随口提起。


    和其他许多仙门不同,青囊丹阁常年都能见到外人来往, 就算是修士,也不意味着能百毒不侵, 受伤更是常有的事。


    有些伤势和病痛或许依靠强横力量足以自愈,但还有的就必须求诸于医者, 所以青囊丹阁一向门庭若市。


    明烛和萧谨之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白芷还是穿着身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褐袍, 在众多或锦衣华服, 或身姿飘然的来客中显得格外突兀。


    接引弟子从她身边走过,身无修为的凡人, 当然没有资格进入青囊丹阁。


    “你来做什么?”萧谨之忍不住问道。


    难道明烛之前交给她的漱玉草不足以救人,还是当中又生了什么意外?


    白芷摇头,向明烛抬手一礼:“多谢前辈赐药, 里中乡民已经祛除余毒。”


    她会来青囊丹阁,是为了另一件事。


    “家师曾蒙受丹阁仙长大恩,临终前命我送还信物, 再代她叩谢仙长恩情。”


    几年前, 明烛在竹溪里遇上白芷时, 她的老师桑娘子就已经有油尽灯枯之象, 强撑着回乡后不久,就长眠于自己曾经住过很多年的茅屋中。


    为了桑娘子的遗命,白芷从陈国出发, 一路前来玉京。


    她只是个没有修行过的凡人,又身无长物,从陈国前来玉京对修士而言或许只需数日,但她却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


    以凡人之身跋涉过千万里山水,沿路还不忘以医术渡人,萧谨之对白芷的佩服又多了两分。


    如果将他放在白芷的境地,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所以见白芷因为身份之故被拦在谷外,萧谨之主动开口,请她同行。


    他此行来和青囊丹阁的外事长老谈生意,多带一个还是少带一个人都问题不大。


    白芷一怔,也没有拒绝,只是认真谢过了他。


    收到传讯的青囊丹阁接引弟子很快找到了萧谨之,御风带他们入谷。


    当护卫前来的瑶光水榭弟子暂时都留在谷外,没有跟去,萧谨之只是来谈生意,实在不必摆太大的排场。


    谷口缭绕的雾气是种迷瘴,如果没有丹阁弟子引路,势必会迷失其中。毕竟是一方大仙门,青囊丹阁的药谷当然没有道理任人来去。


    从上方向下望去,灵溪穿过山谷,溪水两岸开辟着整齐药田,生有诸多奇花异草。丹阁弟子挽起袖口,亲自在田垄间照护灵植,空中弥散着白芷并不陌生的草木气息。


    楼阁依山而建,不见雕梁画栋,和山林融为一体,说不出名目的药藤攀上楼阁扶栏,山间藤桥相连,渺茫雾气中,偶尔有白鹤自桥下掠过,发出两声清唳。


    听闻白芷来意,接引弟子皱了皱眉,但看在萧谨之的面子,还是表示可以为她通传一声,只是她想求见的长老会不会见她,就不一定了。


    “你想求见的是哪位长老?”


    “家师告诉我,是青囊丹阁的灵枢长老。”白芷说着,手中取出一卷针术,当做信物。


    话音落下,只见接引弟子带着几分怪异看向她,连一旁的萧谨之也有些意外。


    大约是因为白芷不曾修行,所以也就不知青囊丹阁只有一位灵枢长老——他在千年前就已入紫微境,是丹阁如今尚存的辈分最高的长老,在医道上的造诣可称超凡入圣,活人性命无数,在天下十四州都颇有威望。


    萧谨之没想到,和白芷老师有过交集的竟然是这位尊者。


    但……


    他想起青囊丹阁近日发生的事,心中清楚,白芷所求,今日或许难以如愿。


    果然,只听接引弟子向她道:“灵枢师祖门中弟子意外遭逢不幸,他甚为伤怀,如今在洞府闭关,不见外人。”


    所以白芷求见他的可能就从很难变成了全无希望。他正为弟子陨落伤怀,又怎么有心情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


    接引弟子扫过手中磨损严重的竹简,这的确是出自灵枢师祖一脉的针术,可惜身无修为,就算习得针术,能发挥的效用也不过寥寥。


    听到这话,白芷也没觉得太失望,她前来青囊丹阁只是为了完成老师遗命,无意借此攀附什么。


    “可否代我将此卷奉还仙长?”她抬手向接引弟子施礼,“家师蒙受仙长大恩,此后十余载不敢忘,将习得针术用于济世救人,不曾懈怠。或有疑难医方,皆载于其上,如今命我送还青囊丹阁,希望能作回报。”


    灵枢交给桑娘子的这卷针术手记是以紫竹所编,载录诸多医方也用之不尽。


    接引弟子看向手中竹简,区区凡人记下的疑难医方,对青囊丹阁来说又算什么?


    但看着竹简上磨损的痕迹,她心情有些复杂,沉默一息后才道:“你们有心了。”


    得青囊丹阁施救者多,但能如桑娘子行事的实在少有,接引弟子动容之余,答应了白芷所求。


    等到萧谨之和青囊丹阁的外事长老谈好了生意,准备离开药谷时,有梳着双髻的小童乘云从身后追来。


    “师尊有命,要见你们。”小童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板着粉雕玉琢的脸,试图彰显威严,但效果显然一般。


    来往青囊丹阁弟子见他,都抬手施礼,甚至连有些长老也口称师叔。


    虽然他人小,但架不住辈分高。


    在针术手记被送上灵枢闭关的山头后,许多时日不曾见客的他竟然派最小的弟子传令,要见一见白芷。


    因为同行的缘故,萧谨之和明烛也就被捎上了。


    “他很厉害?”明烛向萧谨之问道。


    来玉京前,她只大约了解过瑶光水榭的人。


    萧谨之闻言,怔然地看她一眼,她竟然不知灵枢尊者的名号?


    心中闪过模糊的猜测,他终究没有多说,点头道:“如今在九州上,论及医道造诣,应当无出其右者。”


    明烛点头,那她就很有必要见一见了。


    踏过悬在崖上的铁索,万仞孤峰上有飞瀑直落,重重砸在崖下,有如银练。


    山巅清寂的石屋中,一行人见到了灵枢。


    他白发白须,看上去就年纪一大把,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个值得信任的医士。


    属于紫微境大能的威压刻意收起,就算白芷这样没有修行的凡人站在他面前,也能够挺直了脊背。


    灵枢手中正握着那卷自己曾经给出的针术手记,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先坐便是。


    话是这么说,面对这等德高望重的大能,萧谨之还是有些拘谨。就算他出身玉京萧氏,也没有在紫微境大能面前轻率行事的资格。


    再看明烛,让坐就坐下了,松弛得让萧谨之不由抽了抽嘴角,想说什么又强自忍住了。


    灵枢的目光落向白芷,神情温和:“能以此济世,看来当年,我的针术没有教错人。”


    在见到手记时,他隐约记起了这桩多年前的旧事。


    桑娘子出身陈国,少失父母,被伯父占了家资,将她像下人一样养到十五,见她出落得清丽,竟然打算接下个五十老翁的礼金,将她送去做妾。


    得知这件事,隐忍许多年,想着凭婚嫁摆脱伯父剥削的桑娘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于是和彼此有意的少年人私奔离乡,对着天地盟誓结为夫妻。


    最开始的时日当然很是艰难,桑娘子浣纱还钱,双手在水中泡得肿胀发白,冬日时更是会冻出道道裂口,难以屈伸。少年跟随行商东奔西跑,整日下来,草鞋上已经全是血。


    但心中想着对方,就算再艰难,咬咬牙也能扛过去。


    再过几年,桑娘子的夫婿因为行事可靠得了行商看重,赚回的银钱终于可以让她不必再临溪浣纱,可以好好将养起来。


    等女儿出世时,日子更是好过许多,桑娘子的夫婿不再给别人做事,自己做了行商,低买高卖,凭着眼光积攒起了些家业。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总是在外忙碌,他和桑娘子的话越发少了起来,有时迎面对坐都会陷入沉默。


    再又一次行商归来后,他告诉桑娘子,自己心中有了她人。他们当年是私奔,连婚书都没有,如今他要另娶,甚至不用桑娘子同意。


    但在他心中,她还是他的妻室,也会继续照顾她的女儿。


    桑娘子木木地听着,看着自己指节肿胀的手,就算花了很多年,也不能养回父母还在的样子了。


    少时对着天地立下的誓言,为什么也会有变?


    她不明白。


    近乎麻木的混沌中,那双曾经为他浣纱的手举起了刀,在毫无防备下,男人倒在了她面前。


    窗外惊雷振响,电光照亮了桑娘子苍白的脸,手中短刀摔落在地,发出声脆响,她回过神,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在片刻的慌乱后,她忽然冷静下来,收拾起妆奁,抱着才三岁的女儿逃入了风雨。


    她不能让女儿像自己一样自幼就没了父母!


    桑娘子带着女儿躲入偏僻乡里,打算在这里将她养大,但转过年的冬天下了场很大的雪,桑娘子的女儿为寒意所侵,发起了高热。


    请来的医者都摇头叹气,无论桑娘子如何悉心照顾,她的女儿还是永远沉眠在这个冬天。


    这是她的报应——


    可是为什么要报应在她的女儿身上?!


    既然是她做错了事,死的应该是她,为什么会是她的女儿!


    万念俱灰的桑娘子在葬了女儿后投了河,但再睁眼,她看到的却不是幽冥。


    是在外云游的灵枢救了她。


    ‘我罪孽加身,仙长何以救我?’桑娘子跪在白发长须的老者面前,形容枯槁。


    灵枢并不知其中内情,但不忍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消逝,故而道:‘你难道不想死后再见自己的女儿吗?’


    桑娘子愣在了原地。


    ‘你自陈有罪,但她早夭于世,又何曾有罪。’灵枢道,‘想死后再见她,就先赎清身上罪孽吧。’


    桑娘子眼中动了动,抬头看向他,重重叩首:‘请仙长教我!’


    她将身怀修为的灵枢认作仙长,当然不会怀疑他话中真假。


    灵枢在那处郡邑停留了数月,桑娘子得以跟在他身边学习药理,又得授一卷针术,他才飘然离开。


    在他离开后,桑娘子背起药囊做了游医,就算只是向灵枢学得皮毛,对于凡人也够用了。


    她走过很多地方,救过很多人,为的只是想在死后再见自己早夭的女儿。


    第145章


    白芷是桑娘子做游医第三年救下的孤女。


    一场瘟疫侵袭偏僻村落, 愚昧乡民将那时候还不叫白芷的白芷视作灾星,要烧死她来祛除瘟疫。


    是恰好经过这里的桑娘子阻止了这场荒唐的祭祀,又以医术治好了染病的村人, 才让白芷活了下来。


    桑娘子离开村中那日, 白芷悄悄跟在她身后走了很远, 直到桑娘子终于回头。


    以认识的第一味药材为名,白芷就跟在了桑娘子身边行医, 在日复一日的路途中,继承了桑娘子的医术。


    白芷也是后来才知道, 桑娘子走过那么远的路,救了那么多人, 不是为别的, 只是希望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在死后见到早夭的女儿。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为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桑娘子救了许多人的事实, 是因为桑娘子,白芷才活了下来。


    药谷石屋中,看着针术手记上载录的诸多医方, 灵枢的心情也有些复杂。从这些医方,就足以窥见桑娘子和白芷有过如何经历。


    他不过是随手救下了一人。


    在过往年月中,这样的人太多, 已经不足以让灵枢一一记起。


    他没有想到, 当年为让桑娘子活下来找的托词, 在往后的许多年间, 让更多人活了下来。


    灵枢摩挲着竹简,心中叹道,丹阁弟子医道求索, 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的老师是为了她的女儿,那你行医,又是为了什么?”他看向白芷,突然发问道。


    大约是第一次被问这样的问题,白芷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


    认真想过后,她抬头回望向面前老者,神情从容:“老师救了我,我想用她教给我的医术,救更多像我这样的人。”


    她为医术所渡,想以医术渡世。


    到了灵枢这等境界,又怎么会分辨不出白芷话中是真是假,他看着面前女子,眼底浮现出一点释怀笑意。


    这至少证明,自己从前所行并非没有意义。


    “这卷手记,我收下了。”灵枢苍老的脸上露出温和神情,“作为回报,这石屋中藏有数卷医书,都可供你参阅。”


    白芷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萧谨之却再清楚不过,就算是青囊丹阁的弟子,也未必人人都有机会观阅灵枢洞府中的藏书。


    这样的机缘,竟然落在了一个不曾修行的凡人女子身上——


    萧谨之实在不知该作什么反应才好。


    白芷对仙门诸事不太清楚,不过她知道竹简上记载的那些丹方,和灵枢洞府所藏的医书相比,价值实在太远,所以她也就不能坦然受之。


    “如果这些医书能让你在将来多救下一人,才算是有价值,否则就只是些写满字的书简,对这天下又有什么意义。”灵枢这样道。


    明烛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老者,原来玉京仙门中还有会这么想的修士。


    早在千秋学宫中,她就见识过了世族和仙门如何维护自身道统,口称法不外传。晋国尚且如此,玉京应该只会更甚,所以灵枢的态度如何不让人意外。


    也是在听过这番话后,白芷沉默两息,没有再扭捏推拒,郑重向灵枢躬身叩拜。


    既然白芷愿意留下,之后离开石屋洞府的就只有萧谨之和明烛。


    不过离开前,明烛还是借这个机会向灵枢请教了昭虞的伤势。


    和萧谨之谈生意的外事长老在医道上造诣有限,听完昭虞的情况,手中既没有可用于治愈的丹药,也没有把握能以其他方法恢复这等伤势,令明烛颇为失望。


    昭虞喉咙的伤,是以带着污秽咒诅的利刃划开,就算伤口看起来愈合了,污秽却已侵入血肉,让她再也不能发出声音。


    相虞岑要她再也不能动用昭氏的天命。


    “想令她恢复,要先将污秽驱除,再设法恢复声音。”灵枢沉吟片刻才回道,“只服下丹药,的确难以做到这一点。”


    除非是那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但就算青囊丹阁中,如今所藏也不再有这样的灵丹。


    “不过若以青囊丹阁门中回春渡厄行针引气,用上些时日,或许能将污秽除去,有再恢复的可能。”


    这样的伤情算得上少见,觉得有些挑战性的灵枢向明烛道,如果她这位朋友愿意来青囊丹阁,可以来寻他。


    但昭虞会不会愿意来,实在是个问题。


    一旦离开天外天罗网范围,她就无法再动用灵息,就算昭虞没有说过,明烛也猜到这是她不能忍受的事。


    不如绑个青囊丹阁的上三境回天外天?


    照灵枢的说法,只要有上三境修为,应该就能用回春渡厄为昭虞行针。


    明烛如今还不是灵枢的对手,但换作个天市境的丹阁医修问题就不大了。


    不过犹豫后,她还是遗憾放弃这个想法,毕竟她们是要求医,不是想寻仇。


    怎么能让青囊丹阁的上三境心甘情愿地跟她去天外天呢?


    出了石屋的一路,明烛都没有就这个问题想出什么可行的办法。


    毕竟在天下人眼中,如今的天外天和幽墟也未必有多大分别,会留在这里的,都是与域外天魔有所牵扯的人和妖。


    萧谨之并不知道明烛刚才产生了什么危险的想法,还在感叹道:“可惜她只是个凡人……”


    如果白芷是修士,得到灵枢尊者指点,修行必定一日千里。


    “她也可以修行。”明烛随口道。


    萧谨之张了张嘴,迟疑地问:“前辈怎么知道?”


    “她体内有命星。”明烛理所当然地回。


    可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不能凭感知判定体内有没有命星吧?这句话在萧谨之嘴边滚了滚,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猜到了明烛身上有秘密,但她也的确救了自己。


    凭明烛到玉京后的行事,萧谨之也觉得,除了说话不太中听,得罪人的速度太快外,她实在是个可交的人。


    所以最后,他什么也没有问,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试图装傻的萧谨之还没有上船,就见灵光化作的飞鸟从高空飞掠,径直落向了他怀中。


    是来自萧折棠的传讯。


    三日后,萧氏有紫微境族老在白玉京中的府宅讲学,萧折棠传讯,就是让萧谨之也前去受教。


    放在从前,萧谨之这等旁支子弟绝没有资格在场列坐,不过如今情况显然有所不同,萧折棠向来不会亏待了为自己做事的人。


    能在太初十二族间周旋,与各方势力都维持不错的交情,萧折棠对人心拿捏得堪称精妙。就算萧谨之有所预料,接到消息时,眼中还是没忍住流露出微微激动,愿为他行事的心也更甚。


    从这一刻起,萧谨之才算正式被萧折棠纳入麾下。


    曾经让他可望不可即的几处丹行,也将只是他的起步而已。


    看来自己之前行事,令这位少主还算满意,萧谨之收起传讯,一向沉稳的脸上也显出意气。他出身大族,心有沟壑,又怎么会没有做出番事业的抱负。


    平复下心情,他才看向明烛,告知她事情原委。


    因为这场讲学就在三日后,萧谨之来不及再回族地,打算直接前往白玉京中。他开口,正是想问明烛是与自己同行,还是回萧氏族地清修。


    对明烛而言,在哪里的区别并不大,于是随遇而安,觉得去白玉京中看看也不错。


    青囊丹阁的药谷距离白玉京颇有段距离,在第三日的晨光照耀下,城池的轮廓才逐渐从渺茫云烟中显露。


    玉石砌就的城墙高有数丈,其中有灵气流淌形成的云絮,天光下,整座白玉京都泛着温润光辉,


    明烛从前就在别人口中听说过这座大夏帝都,却是第一次离白玉京如此近。


    也是在踏入白玉京范围的刹那,她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禁制。


    明烛抬起头,就算以她如今修为,竟然也不足以窥见禁制全貌。变幻的篆文映在眼底,不过数息,她已经感觉到双目刺痛。


    有遍布城池内外的禁制在,除非得到帝玺敕令,否则任何传送和撕裂虚空的术法在白玉京中都不能起效,也是因此,所有前来白玉京的商船都只能在帝都外的渡口泊停。


    “无论何等修为,受禁制影响,在帝都内都难以御气渡空。”萧谨之开口道,这话看似是在向初来乍到的几个瑶光水榭外门弟子解释,实则也是说给明烛听的。“如果强行为之,会为禁制所缚。”


    是以在白玉京中,看不到什么高来高往的修士。


    明烛琢磨着窥见的部分禁制,点头道:“这里的禁制想破解的确不容易。”


    萧谨之停下话音,欲言又止,是不是不太对?


    她在见到帝都禁制后,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何破解。


    明烛神识中推衍着禁制,完全不在意他一言难尽的目光。


    也就在她随入城的行人和车辇踏入城门时,白玉京中,褚无咎沉入一方深不见底的幽潭,任潭水没过身体和口鼻。


    冰霜飞速在体表凝结,他紧闭着双眼,巨大的日晷虚影在上空浮现,不可言说的威压顿时在幽暗地下蔓延开。


    这样的威压足以将任何擅入此处的修士碾作齑粉,日晷虚影上光暗变化,就像时间流逝,枯荣更迭。


    也是在日晷运转时,构筑成这方天地的本源法则像是受到牵引,隐约显化。


    白玉京中诸般种种都投映在感知中,他的神识穿过楼阙,越过喧哗坊市,延伸向更远处。


    被天光照耀得流光溢彩的城墙下,忽来的风扬起幕篱薄纱,像是有谁的手轻抚过,感知与那抹掠过的神识交织,明烛若有所思。


    深潭中,坚冰化去,褚无咎猛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没有人察觉明烛眼中一闪而过的失神, 坊市中人头攒动,第一次来白玉京的瑶光水榭弟子四处张望,神色难掩兴奋。


    像他们这样的外门弟子, 除了修行外, 还要负责山门中许多杂事, 从前也就没有机会入帝都一游。或许因为年纪都不算大,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至于年纪大了的外门弟子, 若是修为连个管事都做不了,就只有自谋出路了。以瑶光水榭如今的光景, 显然是养不起太多闲人的。


    虽然很想四处逛逛,但现在还是先赶到萧氏才是正事, 萧谨之至少会在白玉京中停留数日, 他们也就还有机会来凑热闹。


    街巷对望的高楼间架起廊桥供人来往, 下方人群聚集,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


    好像是哪处仙门的弟子拿了以次充好的丹药卖给散修, 察觉此事后,恼怒的散修找上这些仙门弟子,抢回灵玉不说, 还将他们挂在廊桥下示众,扬长而去。


    “怎么还有仙门弟子骗散修的灵玉?”


    瑶光水榭外门弟子摇头感慨,原来现在仙门的日子都不好过吗?但连散修的灵玉都骗, 也确实太跌仙门颜面了。


    没有挤进去凑这个热闹, 他们跟着萧谨之走远, 也就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唤。


    “师祖!魏蝉师祖!”


    被挂在廊桥下的少年恍惚看见了戴着幕篱的身影, 连忙高声呼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围人声喧哗,瑶光水榭的外门弟子是没有听到, 至于明烛倒是听到了,不过没觉得这是在叫自己。


    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魏蝉。


    眼睁睁地看着明烛走远,少年心中失落可想而知,这分明就是魏蝉师祖,有心想指给身旁的人看,明烛的身影却已经淹没在人流中。


    议论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在戏谑目光中,几名瑶光水榭弟子脸都涨得通红。


    直到青衣女子匆匆赶来,指尖灵光挥过,才将捆他们的绳索斩断,把人都放了下来,带离坊市。


    见没了戏可看,围观的人群也终于散去。


    坊市外,在青衣女子严厉的目光下,几名少年弟子都低下了头。


    “以瑕疵灵丹骗取散修灵玉,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瑶光水榭的内门弟子,这样的事传开,丢的是瑶光水榭的脸!”


    听了这话,少女脸上现出忿忿之色,梗着脖子道:“不是我们骗他!”


    “与他交易的灵丹是从宗门取来,是这些灵丹有问题。”


    青衣女子神色一沉:“你说什么?”


    少女意识到什么,目光瞥过她,有些心虚地移开眼:“供给外门弟子的丹药有多,我们便取了些……”


    谁知道这些都是有瑕疵的灵丹。


    青衣女子听得额头青筋跳了跳:“难道宗门亏待过你们吗?!”


    眼前几名少年弟子的父母都为瑶光水榭陨落,所以对他们,宗门上下称得上宽纵,无论灵玉还是丹药,从来不会少了他们。但他们竟然还觉不足,擅动外门弟子的丹药。


    不过这甚至不是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如果他们取走的丹药都是瑕疵灵丹,那门中其他分发给外门弟子的丹药呢?


    青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向面前几人道:“随我回门中!”


    必须先将外门弟子丹药的事查清。


    几名弟子不敢违抗,不过其中少年犹豫着开口:“师姐,刚才在坊市,我好像看见了魏蝉师祖……”


    青衣女子皱了皱眉,有些怀疑,如果魏蝉师祖在,为何会对门中弟子不闻不问?


    “她就是故意的!”有人忿忿道,话中对魏蝉多有不满,似乎并不只是为眼前的事。


    “不可对师祖不敬!”青衣女子喝止道,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带他们先回宗门。


    至于魏蝉师祖去向,只能之后再作考虑。


    明烛对坊市中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她随萧谨之走走停停地穿过坊市,在绕过数重楼阙后,喧哗声忽然一静,周围都显得幽寂许多。


    白玉京以东为世族所据,太初十二族的府宅皆设于此。


    有萧折棠的交代,早有仆从候在府外,引萧谨之等人从侧门入内。


    论起开阔,萧氏在白玉京中所筑的楼阙当然不比族地所在。白玉京中寸土寸金,也是因为萧氏近年间声势越盛,才有资格在这里筑起堪称恢宏的府宅。


    身为玉京萧氏的少主,萧折棠看上去闲散,实则要忙的事向来不少,萧谨之这次入府也就没能见上他一面。


    不过他安排的仆从看似不起眼,行事却很是周全,引萧谨之等人在早已洒扫好的院落安歇,又向他说明了府中各处情形,隐晦提醒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谨之心下大约有了方向,在仆从告退后,率先看向明烛,请她先挑一处休息。


    对于住在什么地方,明烛一向没有太高要求,给她棵树也一样能躺着,于是随手指了院中最幽静的屋舍。


    虽然占地不比族地园林,但白玉京中屋舍精致也远胜过族地。


    只是府中一方院落也设计得格外精心,草木森森,诸多奇花不以四时盛开,随意一株便可换来千金。


    不过这对明烛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分别,月色下,她靠在院中高有数丈的梧桐上,神识延伸,很快将整座府宅都纳入感知。


    萧氏中用作防护的禁制当然不会少,不过既是以客人的身份上门,明烛也就没有刻意窥探被重重禁制护持的地方。


    神识循着记忆,寻找白日感知到的些微异样。


    深沉夜色中,不能为双眼所见的巨大日晷虚影在白玉京的城阙上浮起,明烛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了日晷上移动的光影。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高处的风扬起裙袂,明烛向下方望去,看见了夜色下的白玉京。


    不,不对,她虚握了握手,这不是白玉京。


    月光在玉石堆砌的城墙上流淌,楼阙安静得听不见任何人的声息。


    这只是座被投映出的虚影——


    明烛落在楼阙飞檐上,也就在这一刻,下方繁复纹路亮起,遍布城阙的灿金禁制被唤醒,交织出无尽杀机。


    她好像没干什么吧?


    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明烛也被打得措手不及,她飞身退后,躲开向自己挟裹而来的禁制力量,但不见片刻停歇,周围禁制又衍生出更多变化,极尽凶险。


    神识飞快记下诸多变化,明烛从无数变换的纹路中穿行而过,袖袍被割去一角,如同飞鸟惊掠。


    也是随着禁制被引动,整座城阙都化作凶险牢笼,灿金纹路重重叠叠,想将明烛捕获。


    这到底算什么情况?


    被突然拖入虚影中的明烛略觉不满地挑了挑眉,在脑海中将窥见的禁制复刻推衍,一面逃命,一面计算着可能的出路。


    眼前投映的禁制和真正的白玉京有什么关联?


    就在她将心神都放在周围禁制上时,有道气息突兀出现在身后,明烛眼中一凛,反手想将人逼退,却被来人从身后握住了手腕。


    青年的身量比明烛高上不少,足以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回过头时,明烛对上了一双灿金瞳眸,在月光下显出让人不可直视的淡漠神性。


    这是张令明烛感到陌生的脸,就算她的审美有时会和大多数人有些差别,也觉得这张脸挑不出什么不好。


    月下,深玄的披风被风扬起,他低头看向明烛,身上有种远离尘寰的疏离,让人觉得比起行走在世间,他或许更适合被供奉在神殿中。


    “此处危险,随我来。”


    就在目光相对的一刹,青年开口,像是带着几分叹息对明烛道,声音低沉如埙。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青年从后方拥住明烛,握着她的手,从重叠交错的禁制中穿过。他似乎对禁制中的任何变化都了然于心,轻易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的危险。


    明烛并不喜欢和人过分接近,尤其是称不上熟悉的人,但面对青年的靠近,她不知为何沉默下来,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带她从白玉京中数重楼阙上踏过。


    素色袍袖和宽大披风相交缠,夜色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被触动的禁制爆发出刺目灵光,却不足以困住两人。


    空无一人的白玉京中,他带着明烛穿行过九州天下最为繁复凶险的禁制,站上巍峨得好像不能越过的城墙。


    青年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又回到了空城范围中。


    明烛转过身,眼前光影却以城墙为分割开始扭曲,袖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像是会被随时推离这里。


    “褚无咎!”她突然开口,迎着他的目光唤出了这个名字。


    明烛认识的褚无咎,生了张平平无奇的脸,普通到丢进入堆里要费不小的功夫才能找出来,和眼前透着漠然神性的人全然两般。


    但明烛还是认出了他。


    就算样貌不同,声音有别,但明烛还是笃定,他就是自己认得的褚无咎。


    青年怔怔地看过来,那双灿金瞳眸中终于出现了其他情绪,他的心鼓噪着跳动起来,几乎不能自控。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明烛认真地看着他,在叫出他名字的刹那,她踏过城墙,扑向眼前将要扭曲的光影。


    青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明烛砸落在他怀中,两个人从高处向下坠落,呼啸风声中,周围光影扭曲得更加厉害。


    “我……”


    他开口想说什么,白玉京的虚影却在明烛意识中塌落,衣袖从她手里滑落,在不断袭来的下坠感中,虚影形成的一切都离她远去。


    明烛猛地睁开眼,萧氏府中,月光洒落一地清冷,她握了握什么也没抓住的手,难得现出郁闷神色。


    不过他既然也在白玉京中,她迟早会抓到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深潭坚冰消融, 沉入水下的身体浮起,褚无咎睁开眼,瞳眸只见一片灿灿金色。


    巨大的日晷虚影投映在上空, 光影的变换终于有了停顿, 化作缕缕流光被褚无咎收束体内。


    他盯着上方幽暗窟壁, 还清楚地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却分不清这是幻象, 还是明烛真的出现在他的心神投影中。


    如果不是见到她,或许他不会那么容易从那座虚妄的白玉京中脱身。


    “恭贺冕下——”


    深潭周围, 众多白袍的身影若隐若现,口中都念着同一句话, 只是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为褚无咎这个人而高兴。


    他们庆幸的是褚无咎与日月枯荣晷的融合更进一步。


    灿金从眼底隐没, 褚无咎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起身向前,袍角拖曳过水面, 他身周沉重威势随之收敛。


    “兄长醒了?”少女抬头看向面前明显是她长辈的青年,口中问道。


    青年点了点头:“能与日月枯荣晷融合到这一步还不被磨灭意识,族中这千年来也只有他做到了。”


    诸侯以国器镇压气运, 而太初十二族中藏有与天地本源相连的王器,用以执掌不同原初权柄,拱卫天子。


    如日月枯荣晷这等与九州本源相连的王器, 很多时候不是继承祂的人掌控祂, 而是祂来掌控继承的人。


    不过对于族中甚至天子而言, 这会不会是件好事, 或许就不一定了。


    青年眼中微深,却没有向少女多提此事,目光落在桌案上, 转开了话题:“这是玉氏的邀约?”


    少女点头道:“正是玉氏那位常羲郡主设宴。”


    她和玉常羲的关系算不上如何亲近,不过正好这几日也没什么事,去凑凑热闹也无妨。


    “这位常羲郡主虽然行事偏隘,不过资质的确不错。”青年随口道,话是这么说,他也没有阻止少女前去的意思。


    同为太初十二族,必要的来往还是应当维持,只是不必深交。


    玉常羲设宴赏乐的地方在白玉京外的丹枫林,极目望去,只见枫红如火,像是要将满山都点燃。


    这日天色尚早,应她相约的人已经陆续前来,衣袍流光熠灿,腰间随意佩的环珏都价值不菲。


    薄奚颜来得不早不晚,她和玉常羲差了不少年纪,也就没有多少交情,听说玉常羲请了从晋国来的琵琶大家,她才拨冗前来。


    见她来了,与薄奚颜相熟的世族子弟都迎了上来,其中不乏有出身低上一等,有心讨好的人。


    薄奚颜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应着声,只算清丽的脸上有种凌恃于人的气势,什么事都像是在把握中


    目光扫过周围,玉常羲正在同人说话,薄奚颜饶有兴味地看过去,问:“像狗一样跟着她的是谁?”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刻薄了,不过细看居然也不算有错,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玉常羲身后,谄媚讨好溢于言表。


    “他啊,”有人回道,“好像是瑶光水榭的亲传,叫什么江……江通?代门中师祖来向常羲赔罪。”


    “赔什么罪?”不知此事的少女追问道。


    说到这里,开口的人将瑶光水榭如何开罪了玉常羲解释了一番。


    在玉京中,很少有事能成为秘密。


    薄奚颜对这等微末小事原本不感兴趣,直到听见玉常羲请巫咸氏禁令参加道鸣宴的人是谁,她才重新来了兴趣。


    “说话的长老不来,只派个所谓亲传前来赔罪,瑶光水榭不会以为玉常羲这么好打发吧?”少年意外道。


    以玉常羲的骄傲,只有说话的人亲自来向她执礼赔罪,承认失言,她大约才会考虑不再计较。


    正跟着玉常羲的江通却不觉得自己行事有什么问题,还在为自己攀附了这位玉氏郡主沾沾自喜。


    他是瑶光水榭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在门中掌有实权,向玉常羲献礼的事也都交给他来办。


    借这个理由,江通联合其他几名亲传弟子,从中落了不止上万灵玉犹觉不足,又觉得这是个与玉氏郡主攀上关系的好机会,于是自己带着瑶光水榭的赔礼上门。


    在玉氏中等了好几日也没见上玉常羲的面,没想到今日她竟然派了仆从来,让他随行出游,江通顿时大喜过望,只觉得是自己送来的赔礼让玉常羲足够满意。


    有心讨好,到了丹枫林中,他围着玉常羲,殷勤更胜玉氏家仆。


    “瑶光水榭也曾是受天子敕封的仙门正宗,如今门中弟子如此行事,真是有负山门声名。”女子收回目光,语气冷淡。


    “瑶光水榭沉沦多年,早就不复旧时光景,又还能剩多少风骨?”一旁少年漫不经心地开口,“如今看来,玉常羲让他跟来,分明是存了教训的心思。”


    都是自幼相识的人,谁又不知道谁,玉常羲让这瑶光水榭的亲传来,绝不是什么好意。


    不过这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少年抱着手,他和瑶光水榭又没有交情,只管看热闹就好。


    薄奚颜却觉得这样的热闹还不够,她抬手示意,立时便有侍女趋步上前,躬身听她吩咐。


    她轻声向侍女耳语两句,听完,侍女屈膝一礼,转身去办她交代的事。


    两个时辰后,辗转接到传信的萧折棠不由高挑起眉,意外于明烛和薄奚颜还有交情。


    能在两个时辰内将传信送来萧折棠手中,已经是薄奚氏的人消息足够灵通。


    当日诸余湖上,明烛虽然道出名姓和来历,但她到玉京以来,还没有踏足过瑶光水榭。


    还是凭借和玉氏仆从的冲突查起,薄奚氏的人才知她有恩于萧谨之,被他请去府上做客。


    不过到了萧氏族地,又了解到萧谨之为听讲学,如今正在白玉京中。


    身为萧氏少主,萧折棠和薄奚氏多有往来,折腾了一通的薄奚氏众人连忙向他传信。


    收到消息的萧折棠正好在府中,于是亲自带着信去了明烛和萧谨之如今盘桓的院落,告知丹枫林中事。


    “不过你是何时与薄奚颜有了交情?”萧折棠向明烛问,如果说玉常羲是傲慢,那薄奚颜就称得上乖戾,行事全凭心情,让人捉摸不透。


    如今她竟然特地传信提醒明烛,当然让萧折棠觉得意外。


    “没有。”明烛却回道。


    萧折棠还觉得不太相信,一旁的萧谨之低声开口,将诸余湖上的事道来,听得萧折棠险些没绷住表情。


    原来是得罪过的交情——


    这么看来,无论对玉常羲还是薄奚颜,明烛竟然还挺一视同仁,说的话平等地真实且不中听。


    相比起来,自己只是被她按着脸非礼了两下也不算什么?萧折棠思路奇异地跑偏。


    不过如果薄奚颜和明烛是这等交情,她今日传信显然就不是什么好意,而是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刻意引明烛前去。


    萧折棠握着折扇在手中敲了敲,这事还有些麻烦。


    萧谨之看向明烛:“前辈可要前去?”


    “去。”明烛回道。


    这个答案也并不在萧谨之意料外,就连素不相识的弟子都会援手,又怎么会坐视门中弟子陷于危难。


    但明烛选择去的理由和他所想有点区别,她并非魏蝉,瑶光水榭的事和她也没有太大关系,只是玉常羲的事既然是因她而起,理应也该由她来解决,没有让瑶光水榭来承担的道理。


    萧折棠折扇一合,决定也去凑凑热闹,有他引路,倒是没花上多久就到了玉常羲设宴的丹枫林。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不早,足够许多事发生。


    江通跪坐在桌案后,神情恍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起来很不妙。


    但这不是有人对他做了什么,他只是输了,输了很多灵玉。


    任是谁输了十来万斛灵玉,脸色都不会太好看的。


    不甘接受这样的结果,等楚陵赶到的时候,江通已经将瑶光水榭两年的灵脉产出都输了出去。


    楚陵还着那身在廊桥下救下弟子的青衣,虽然看上去和二三十许的凡人女子没什么不同,但年纪已经有两百多岁。


    她是瑶光水榭掌门的女儿,依照门中排辈,江通要称她一声师叔。


    这数载间,楚陵都在外游历,也是为道鸣宴才回到玉京,没想到一回来就遇上接踵而来的麻烦。


    原本她打算先回山门调查次品灵丹的事,还没动身,就得知江通擅自前去玉氏赔礼,心知不妥,又连忙先赶来这里。


    不过她还是来迟一步,如今就算江通想走,也需要先将欠下的灵玉结清再说。


    但不说他和楚陵,就算是如今的瑶光水榭,也不可能立刻拿得出这么多灵玉。


    “愿赌总要服输。”坐在主位的玉常羲居高临下地望向告罪的楚陵,就算她已入天市境,也还不足以让玉氏的郡主看在眼中。


    两百多岁的天市境,资质的确称得上寻常了。


    “就算瑶光水榭如今没有这些灵玉,不是还有两条灵脉?”玉常羲随口道,“抵押一条的产出来还债,想来也够了。”


    楚陵心下微冷,原来她看上的赔礼是瑶光水榭的灵脉。


    这和强取豪夺有什么分别?


    但瑶光水榭如今势弱,就算事实如此,他们也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门中小辈不肖,他所欠灵玉,瑶光水榭便是穷尽门中所藏,自当为诸位贵人奉上。但灵脉是我山门立派根基,不能为不肖弟子动摇。”楚陵抬手拍在江通心口,只见他来不及反应就倒飞了出去,呕出的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襟。


    意外于她的果断,周围不少人都露出惊诧神色。


    连江通都没想到楚陵会突然对自己出手,他可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他的父祖都是为瑶光水榭而死!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起不来身。


    楚陵都这么表态,玉常羲如果还要不依不饶,未免就显得难看了,但她心中不遂意,又怎么愿意让事情就这么了解。


    她冷眼看向楚陵,脸上轻慢不减:“何必这么麻烦,你来与我赌一局,若是得胜,之前灵玉就都作罢。”


    这听起来不错,但玉常羲的目光再次扫过楚陵:“不过如果你输了,瑶光水榭这两条灵脉,就都归我所有。”


    “你父亲不是掌门吗,应当做得了这个主。”


    楚陵不想和玉常羲赌,更不想拿瑶光水榭的灵脉作赌注,但这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


    原本站在玉常羲身后的两名门客会意上前,气息凝实,就算同为天市境,修为实力也会有所区别,他们显然都在楚陵之上。


    如果不答应,她今日未必能从这里脱身。


    就在局面僵持时,丹枫林中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不如你来和我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突来的一句话打破了僵持局面, 引得丹枫林中众人都看了过来。


    明烛还戴着那顶垂落薄纱的幕篱,赤衣玄裳,怀中抱着柄长剑。枫叶从肩头飘落, 她看向玉常羲, 眉目锋锐。


    她是?


    许多并不清楚明烛身份的青年男女交换过眼神, 终于确定不是自己孤陋寡闻,而是明烛没有什么值得他们记住的声名。


    随行前来的萧谨之也是如此, 不过萧折棠倒是让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


    能让萧氏少主陪同前来,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又为何要帮这瑶光水榭的女弟子出头?


    在纷杂议论声中,只有薄奚颜不觉意外, 她撑着脸, 笑意愈深。


    事情终于变得有意思了。


    “师祖……”楚陵望向明烛, 愣了两息才记起向她执弟子礼问候,只是眼中复杂, 看不出多少敬意。


    魏蝉比楚陵的年纪还要大上两百来岁,她入瑶光水榭时,与山门同辈相比, 资质实在不如何,甚至数载前才侥幸入了天市境。


    但谁能想到,就在这几百年间, 瑶光水榭日益没落, 魏蝉也成为门中为数不多的上三境修士。


    山门本就境况艰难, 她却不知轻重地招惹了太初十二族之一的玉氏, 楚陵心中当然是有不满的。


    她怎么会和萧氏少主一起出现?楚陵心中浮起和大多数人相同的疑问,一旁的萧谨之被忽略了个彻底。


    不过随着楚陵的话出口,不少人对明烛的身份也就有了猜测, 他们都知道江通会出现在这里的起因。


    看来她就是——


    玉常羲的脸色冷了两分,毕竟明烛看起来没有任何要向她低头请罪的意思。


    不仅如此,明烛看向玉常羲,风轻云淡道:“你应该也想和我赌才是。”


    只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竟然敢这么和玉氏的郡主说话,不少人觑向玉常羲,面上若无其事,却挡不住眼底想看热闹的兴奋。


    她怒极反笑,没有急着抬出自己的身份压人,只问道:“你拿什么来与我赌?”


    “瑶光水榭,也只有那两条灵脉可入眼。”


    “不行!”玉常羲话音刚落,楚陵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阻止。


    她看向明烛:“就算以师祖身份,也没有资格拿门中灵脉作赌!”


    在旁人看来,明烛是为了楚陵这个山门后辈才站出来,她这么说,虽是在维护门中利益,但对明烛这个师祖显然没有什么信任。


    从楚陵的态度,也可以看出魏蝉在瑶光水榭实在没有什么威信,更不提权势。


    有些闪躲地避开明烛的目光,楚陵心中略有愧意,但还是坚持刚才说法。


    好在明烛也认为瑶光水榭的东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看向玉常羲:“拿我自己好了。”


    闻言,玉常羲嗤笑一声:“你觉得自己能和几十万斛灵玉相提并论?”


    明烛觉得,自己比这几十万斛灵玉更有价值,不过和玉常羲辩驳这件事显然没有什么意义,她抱着剑:“但你想要。”


    “我输了,就任你处置。”


    萧折棠手中折扇一顿,这样的赌注是不是太过冒险,她如何笃定自己能胜?


    但这既然是明烛自己的决定,他就不好干涉什么,萧谨之也是因此欲言又止。


    玉常羲危险地眯了眯眼,明烛的确说中了关键。


    她的确有许多办法可以对付瑶光水榭和明烛,只是碍于上三境修士这个身份,有些事难以实现,但明烛将自己的命输给她就不同了。


    就算玉常羲要在明烛身上打下奴印,也没有可指摘之处。


    既然不觉得自己会输,玉常羲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薄奚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明烛,脸上笑意越发真心,对最后的结果多有期待。


    无论最后赢的是谁,想来都不会乏味。


    明烛在玉常羲对面坐了下来,光影幻化出两尊玉鼎,上千枚玉简浮在空中,其上闪动着氤氲灵光。


    玉简上所记是如今九州流传的诸般术法,每过数息,玉鼎中凝聚的气息依据载录功法强弱,可以换出不同数目的玉简,以玉简功法相互攻伐,玉鼎先破者为败。


    这是近年来在玉京中流传甚广的百闻戏,据说从太初十二族中的公仪氏传出,比试胜负与自身修为境界并无必要关系,更在于谋略和见识,对参与比试的人都很公平。


    江通今日会输出去数十万斛灵玉,也是因为他之前与同门甚至不少其他仙门弟子比试,少有败绩,自以为在百闻戏上有些造诣,才会参与赌局。


    他从没想到,在玉常羲等人面前,自己所谓的谋略简直不值一比。


    接连败了几局的江通不仅没有及时止损,反而输红了眼,只想再来一局翻盘。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债台高筑。


    百闻戏看起来的确公平,但玉常羲等人的见识又怎么会是江通能及,他在一败涂地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和这些真正的天骄有何等差别。


    不过大把灵玉都已经输了出去,后悔也未免晚了点儿。


    如今在众人眼中,明烛是多活了些年纪,但瑶光水榭这等没落仙门的长老,和太初十二族中玉氏的郡主还是没有可比性,也就不会有多少胜算。


    玉氏中所藏道法远非瑶光水榭可以企及,得太初十二族注法述论,才有九州道统流传。


    连萧折棠对明烛信心也不大,在场最觉得明烛有可能赢的,竟然是薄奚颜,她还另设了场赌局,让众人买谁输谁胜,引来玉常羲面带愠色的注视。


    但以薄奚颜的身份,行事又何须看她的脸色,坦然回望,半点不掩饰找乐子的戏谑。


    下注的人不少,不过压的都是玉常羲胜,直到萧折棠随手将腰间玉珏取下,压在了明烛一方,薄奚颜抬头看他:“萧少主竟然对她这么有信心?”


    萧折棠摇着折扇,眉目风流,引来不少注视的目光:“既然是赌局,总要冒些风险才有更大的回报。”


    这枚玉珏对寻常修士而言是难得宝物,对萧折棠这个玉京萧氏的少主,又算不上什么了。


    同行的萧谨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注明烛。


    百闻戏可供数人同时对阵,不过这是玉常羲和明烛的赌局,如今对阵的也就只有她们。无形力量将身周空间分割,形成两人对阵的禁区。


    玉鼎中气息凝聚,只见浮在上空的玉简中有数十显露出记载的功法,玉常羲目光扫过,已经挥出鼎中气息,取回三枚玉简。


    与她相比,明烛的反应无疑慢上许多,看起来对百闻戏并不熟悉。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今日之前,她甚至没有听说过百闻戏,一应规则还是到了丹枫林后得萧折棠告知。


    毕竟两个月前,她都还是莽苍原上的天外魔物。


    不过不清楚百闻戏,并不意味着明烛对这些玉简上刻录的术法没有了解。


    早在千秋学宫中,她已经遍阅云笈道藏所藏。


    看着落在自己手中的玉简,明烛感知到其中灵力的流向,不经意地想,虽是为戏,但玉简中刻录的术法堪称明晰,流传开来,大约也可以让接触了玉简的修士有机会学会这些术法?


    就在明烛走神的两息,玉常羲已经将手中玉简掷出,术法接连爆发,落在明烛面前的玉鼎上,只见投映出的虚影转眼已经出现裂痕。


    玉常羲脸上噙着蔑然笑意,玉鼎中气息不断凝聚,她伸手又取过数枚玉简。


    “常羲阿姐好快的动作,她方才所取的玉简金火相生,威力当是能更长两成。”


    百闻戏记载的术法中,有不少是相生相克的关系,一些术法善加配合,足以发挥更大的威力。


    只见箭雨挟裹着烈焰纷落,如果不能抵御,明烛面前玉鼎就要再添上数道裂痕。


    裂痕愈多,玉鼎凝聚气息的速度也就会愈发减缓。


    迎着数道目光注视,明烛随手掷出两枚玉简,藤蔓遇雨泽疯长,纠缠着拦下了所有箭支。


    “她手里竟然正好有这两枚玉简?”少女意外道,凭借术法压制,明烛这番应对称得上是以少换多。


    这次攻防中,玉常羲消耗的玉鼎气息显然比明烛更多。


    拦下一次攻势,明烛竟然也不急着反击,目光扫过空中逐渐现出名目的玉简,选用的动作总比玉常羲慢上半步。


    玉常羲的动作却变得更快,攻势近如野火袭燃,看上去不打算再给明烛任何喘息余地。


    以玉常羲对百闻戏的熟悉,早在对阵旁人的数次攻伐中形成足够成熟的数种谋略,在这样的前提下,她已经决定以什么策略对付明烛,只需选出确定好的玉简就可。


    明烛虽然也作应对,但不出众人意料,她玉鼎上的裂痕越加多了起来。


    让人没想到的是,再这样的局面下,她取过的动作竟然还是不疾不徐,甚至在一些玉简到了手中后,还凝神察看。


    百闻戏中记载的术法,或有明烛从前所不见,她当然要细看一二。


    被无形力量隔绝的空间中,诸多术法相继碰撞,爆发出刺目灵光。


    随着空中玉简不断减少,最后数枚威力最盛的玉简终于亮起,不过威力越盛,也就意味着需要以更多玉鼎中的气息来换。


    玉常羲看向空中,眼底露出势在必得之色,显然她数息没有动作,就是为了等其中一枚玉简。


    鼎中气息消耗一空,她抬手,握住了那枚泛着赤色的玉简。


    “业火燎原——”


    这是入上三境后才能施用的术法,在百闻戏的攻伐术法中,威力也属最强一等。


    明烛手中既没有可应对的玉简,鼎中气息也不足以换来能抵御业火燎原的几枚玉简了。


    烈焰冲天而起,所有人都看向明烛和玉常羲所在,看来结果已经注定了。


    这场对阵称得上乏善可陈,明烛一直都被玉常羲所压制,除了态度格外从容,其他应对没有太多可称道之处。


    虽然这也更合常理,不过方才见她敢出声与玉常羲对赌,神情泰然,他们还以为她就算赢不了,至少会有些像样的挣扎。


    薄奚颜挑了挑眉,如果就这么结束,那她当真是有些失望了。


    在众多意味各异的目光下,明烛从手中十余枚品阶不高的术法玉简中选了七枚掷出,看起来甚至没什么关联。


    “她不如将手中玉简都扔出去好了。”有人没忍住道,只觉得她是面对必输的局面慌了手脚,随手扔出了玉简。


    就在这些笃定的态度中,明烛掷出的七枚玉简爆发出灿灿灵光,风声呼啸着席卷,令燎原的火势偏移,最后消弭于无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这怎么可能?!


    看着这一幕, 在场不少人惊得站起身来。


    有人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才确定不假。


    这七枚品阶不高的术法玉简同时触发,竟然化解了威力远在其上的业火燎原, 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常理。


    但他们又不曾试过, 又怎么知道这一定不可能。


    不知是不是巧合, 百闻戏中涉及术法,许多都是明烛曾经在千秋学宫和人推衍过的, 所以在看到这些术法玉简时,她想起了不少从前探讨的不同寻常的术法配合, 正好在这里用上。


    许多人瞪着眼睛不敢相信的时候,在旁围观的少女已经低头开始推衍, 她还记得明烛掷出的玉简都记录了什么功法。


    “竟然真的可行……”手中灵光明灭, 片刻后, 她喃喃开口,终于确定方才不是百闻戏有什么差错。


    就算当真面对业火燎原, 也可以这些术法应对。


    少女露出迟疑神色,看明烛方才的表现,分明是对百闻戏不甚熟悉, 如果是正好知道这数种术法可以破解业火燎原,又正好手中有这些玉简……这未免也太正好了。


    但如果一切是明烛提前算好的,那不就意味着她连玉常羲会取什么玉简都提前推衍出?


    难道她对百闻戏的不了解其实都是装的?


    无数视线看向明烛, 众人心中猜测不一, 也是因为这些猜测, 明烛在他们眼中突然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玉常羲眼中除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终于出现了一点其他意味,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她心中惊怒到了何种地步。


    明烛的应对显然让玉常羲措手不及, 她原本以为方才一击,已经足够结束这场无趣的赌局。


    眼下的发展却已经不再受她控制,只见明烛神色不变,抬手再掷出玉简。


    这还是道品阶并不高的术法,但浪潮卷过时,玉常羲扫过手中所剩玉简,一时竟然找不出足以应对的方法。


    鼎中气息早在刚才已经消耗一空,纵使空中有玉简可用,她也不能换来。


    术法爆发,面前玉鼎顿时多了两道裂痕,玉常羲抬头看向明烛,攻守之势已异。


    明烛掷出玉简的速度并不快,玉常羲手中玉简却始终不能派上用场,看着裂痕不断蔓延,她的脸色愈加难看。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被人压着打,连还手余地都没有的时候,玉常羲心中惊怒羞恼可想而知。


    薄奚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桌案,一次两次可以称作巧合,但明烛能让玉常羲手中剩下的玉简都失去了作用,就不是机缘巧合可以解释的了。


    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了这场对阵上,在他们观战过的百闻戏中,这一场也称得上尤为跌宕起伏。


    局势还会再有变化吗?


    明烛显然不打算给玉常羲翻盘的机会,迎着诸多目光,她掷出手中最后一枚玉简,前方玉鼎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破碎灵光。


    封禁身周空间的力量开始消散,玉常羲脸色铁青地看向明烛,眼中压抑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周围的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


    丹枫林中突然安静得过分,不少人脸上都有恍惚之色,好像还在消化这个结果。


    这场百闻戏对阵到一半时,都还没有人觉得明烛会是最后的赢家。


    在这样的寂然中,骤然响起的拍掌声就显得尤为突兀了。


    玉常羲目光如刃地看过去,只见薄奚颜脸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算见她看过来,眼神也没有任何闪躲。


    同为太初十二族,薄奚颜又何须看玉常羲的脸色行事,薄奚氏还没有落魄到这样的地步。


    玉常羲袖中右手收紧,余光觑向明烛,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杀意。


    她一向傲慢,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给明烛,哪怕只是一场百闻戏,又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察觉到这一点,萧折棠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开口道:“不过顽戏而已,郡主若是太认真,只是徒增笑尔。”


    他这么说,就是不会坐视玉常羲向明烛动手的意思了。


    目光对视,萧折棠含着笑,气势并不落于下风。


    就算玉常羲不在意萧氏,但萧折棠背后又不是只有萧氏。


    她沉着脸起身。


    见玉常羲打算离开,想起什么的薄奚颜在她身后开口:“郡主,既然输了这一局,瑶光水榭弟子欠下的灵玉,我就只好问你要了。”


    江通因百闻戏输出去的数十万斛灵玉,是欠了在场好几人数万斛不等,不过玉常羲方才以此作为和明烛的赌注时,没有人作声反对。


    这对他们又实在不算什么。


    如今输的是玉常羲,江通欠其他人的灵玉由她来还无可厚非,但也只有薄奚颜会在这个时候提了出来。


    薄奚颜才不会考虑玉常羲是什么心情,她只考虑自己高不高兴。


    “不会少了你的!”玉常羲简直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字,她在意的当然不是这些灵玉,而是因为明烛失了的颜面。


    说完这句话,她拂袖而去。


    见此,不少人连忙跟了上去。


    今日在丹枫林中,本就是玉常羲设宴,为讨好于她而来的人不在少数,见她离开,怎么有再留下的道理。


    席上顿时少了一多半的人。


    不过像薄奚颜这样不必看玉常羲脸色的人,也就不急着离开。


    她慢条斯理地和众人分着账,方才不仅是玉常羲和明烛的赌局,她也设了赌局,让众人压注最后谁能胜。


    除了压明烛的萧折棠和萧谨之,得了最多好处的就是坐庄的薄奚颜,虽然她不缺灵玉,不过不妨碍她为此心情很好。


    心情很好的薄奚颜从纳戒中取出枚代表薄奚氏的令信,抬手扔给明烛。


    见明烛看过来,薄奚颜勾着笑道:“你不是想去道鸣宴吗?”


    凭这枚令信,她可以借薄奚氏门客的身份前往道鸣宴,巫咸氏不会因为玉常羲的禁令将她拦下。


    听完薄奚颜的解释,明烛恍然,也没有说不收,不过在端详后,她毫不留恋地将这枚令信抛向了迎面走来的楚陵。


    接过令信的楚陵露出无措神色,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如今有薄奚氏的令信,瑶光水榭也就不必再担心玉常羲的针对,也补上了个被裁撤的道鸣宴名额。


    楚陵心中感动,师祖果然还是心向宗门。


    不过在她看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没有瑶光水榭,就不会有今日的魏蝉,将宗门大局放在个人利益前,本是应当。


    但没等她感动多久,就听明烛又道:“之后你们再犯蠢找事,就和我没关系了。”


    楚陵原本想说出口的话一顿,大约正是因为有瑶光水榭,出身寒微的魏蝉才得以修行,所以她为瑶光水榭付出从无怨言,但明烛又不是魏蝉。


    她对瑶光水榭实在没有多少好感。


    连外门弟子的灵玉丹药都要克扣,行事实在太难看了。


    正庆幸自己不用背负巨债的江通闻言,下意识撇了撇嘴,她以为顶着个师祖的名号就有资格教训自己了么?活了好几百岁才侥幸突破天市境而已,自己可是大长老的亲传,也轮得到她来教训!


    不过心里是这么想,他却不敢当着明烛的面将这些话说出口,还要低着头,干巴巴地向她请罪。


    只是在他心里,今日自己会落入这等窘境,还是因为明烛开罪玉常羲在先,玉常羲迁怒于他在后,总归错是不在他自己身上的。


    像江通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觉得自己有错。


    明烛也不在意他怎么想,这又不是她的弟子。


    没兴趣听一个毫无干系的人说些没有什么用的废话,她径直从江通面前走过,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戏谑视线,江通涨红了一张脸。


    “你不去道鸣宴了?”薄奚颜看向明烛,为了个连骨气都不剩的败落仙门放弃自己去道鸣宴的机会,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如果瑶光水榭还有些骨气,就不会上赶着向玉常羲奉礼请罪。


    薄奚颜不准备再拿出第二枚令信。


    面对她的问题,明烛回道:“去啊。”


    “那为什么还将我的令信交给旁人?”薄奚颜又问。


    她可知道这枚令信如何难得。


    “不用薄奚氏的令信,我也可以去。”


    因为薄奚苍,明烛对薄奚氏没有什么好感,不过薄奚颜的令信的确帮她了结了和瑶光水榭的因果,所以明烛解释道:“我和人说好,去鹿鸣台换道鸣宴的资格。”


    薄奚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意外神色,鹿台鸣铎吗?


    萧折棠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放弃薄奚氏的令信去鹿鸣台上一搏,他实在猜不出明烛在想什么。


    她对自己的实力这么自信吗?


    在场还剩下的人听了明烛的话,也露出讶然。以他们的身份,当然不会不知道鹿台鸣铎,同样也清楚其中艰难。


    不过和寻常参加道鸣宴的修士不同,能登临鹿台鸣铎的上三境修士,会被奉为上宾。


    就算她在百闻戏中显露出不凡见识,要在鹿鸣台上振响风铎,需要对天地法则有足够的体悟。


    而魏蝉好几百岁才入天市境,在没落的瑶光水榭中,资质都称不上好,让人不得不怀疑她要怎么登上鹿鸣台,更不说振响风铎。


    楚陵看着手中薄奚氏的令信,抿了抿唇,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见此,江通的心才放下来。


    既然她已经给了宗门,就没有道理再拿回去!


    她要去鹿鸣台丢脸,让她去便是。


    和大多数人的反应不同,薄奚颜笑了起来,向明烛道:“那我一定会去看的。”


    明烛点头道:“好啊。”


    风扬起幕篱薄纱,她脸上显露出不被摧折的意气,吸引来许多道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白玉京, 玉氏族中。


    屏风后遍地狼藉,诸般陈设翻倒,堪称珍奇的珠玉被掷落在地, 发出清脆碰撞声。


    碎玉飞溅, 在脸侧拉出道狭长血痕, 跪在地上的玉氏奴仆却不敢有躲闪的动作。


    不复平常的趾高气昂,跪成一排的几个人惶恐地低着头, 半个字也不敢为自己分辩。


    在几人面前,玉常羲阴沉着脸, 清楚她心情不妙,周围侍奉的女婢也都敛气屏声, 只怕自己也被迁怒。


    从丹枫林回来到现在, 玉常羲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她向来骄傲, 这次却当着玉京诸多世族与仙门弟子的面输给明烛,哪怕只是一场百闻戏, 也足够让玉常羲耿耿于怀了。


    而事情最初的起因,就要溯及眼前几人张口问明烛索要漱玉草说起。


    玉常羲目光扫过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没有多停留一眼, 冷声道:“拖下去。”


    随着她下令,立即有女婢上前,轻易反缚住几人双手, 要将人拖下去。


    没想到玉常羲什么都不说就要将他们处置了, 几个人顿时慌了, 一面挣扎, 一面想为自己辩驳,却被女婢抬手禁言,嘴张了又张, 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玉常羲会为他们转达的几句话出手对付明烛和瑶光水榭,夸耀自身权势,如今也会因为明烛让她失了面子,迁怒于这些挑起事端的仆从。


    所以事情的真相不重要,对错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玉常羲怎么想。


    重物拖拽而过,女婢堪称熟练地将这些人清理了出去,没让他们发出半点不需要发出的声音。


    低头看着面前桌案上用作百闻戏的玉简,玉常羲眼中再次闪过戾色。


    “她输得不冤。”相隔数重楼阙,临湖的水榭中,青年含笑道。


    他摆弄着面前百闻戏的玉简,从少女的话中复盘之前丹枫林中对阵的情况:“她从一开始应该就在向玉常羲布局,看她最早取过的几枚玉简……”


    几枚玉简浮起,青年抬手指点,随着他的解释,少女眼中逐渐浮现出恍然。


    虽然她在丹枫林中亲见对阵,但其时局面扑朔,换作谁,都很难在这个时候就推定明烛的打算。


    直到如今青年根据明烛和玉常羲先后掷出的玉简倒过来推演,一切才变得明晰起来。


    “……所以到最后,她只凭着一手中低阶的术法,也逼得玉常羲拿着玉简也应对不了。”青年道,“从中局开始,玉常羲就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


    就算她当时意识到明烛的布局,到这个时候,明烛手中握着的玉简,已经近乎立于不败之地。


    少女也反应过来,点头道:“的确……”


    青年再次挥手,收回了浮在空中的玉简,带着几分散漫点评道:“虽然在修行上的资质太差了些,但从这场百闻戏来看,她的悟性竟然意外不错。”


    “叔父是这么认为?”少女抬头看向青年,再次开口,“可这位魏蝉长老同薄奚姐姐说,她要登今年的鹿鸣台——”


    听到这话,青年不由高挑起了眉头:“她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真不知道是自信,还是狂妄。


    鹿鸣台从来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就算太初十二族中,能登临鹿鸣台,令风铎齐鸣的人也屈指可数。


    “叔父是觉得她太狂妄了?”少女望着青年表情,偏头问道。


    “我难道不该这么觉得吗?”青年反问,这话无论任谁来听,也会觉得狂妄吧。


    从白玉京设道鸣宴至今,能于鹿台鸣铎者,无一不是九州大夏中天骄中的天骄,而魏蝉只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甚至花了好几百年才突破天市境。


    “可她既然这么说,说不定真能做到呢。”少女眉眼弯弯,语气明显有几分期待,“反正我决定了,今年的鹿台鸣铎,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


    “去看什么?”


    低沉声音从水榭外传来,少女回过头,看见了披着鹤氅走近的褚无咎。


    “叔父。”他向青年开口,却没有抬手行礼。


    青年颔首示意,对褚无咎的态度显然不比面对少女时亲近。


    毕竟少女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而褚无咎身份特殊,生来就注定和族中子弟都有所不同,就算青年居长,也没有资格令褚无咎执后辈礼。


    少女看起来倒是对褚无咎还算亲近,主动将丹枫林中发生的事情再讲了一遍,褚无咎只是平静听着,脸上没有泄露出任何不该有的神色。


    话说到这里,青年也就正好向褚无咎问道:“再过几日就是鹿台鸣铎,族中已经大约定下前去观礼的人,你看可还要作什么改动?”


    褚无咎看向他,不甚在意地开口:“我亲自去。”


    青年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神色,显然没想到褚无咎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或许鹿台鸣铎对许多修士而言,都是桩值得郑重以待的大事,但这其中一定不会包括褚无咎。


    “我以为你对这些事向来不感兴趣。”青年眼中分明有探究神色,这位怎么会突然想亲自去鹿鸣台上观礼?


    褚无咎迎上他的目光,轻笑道:“总该让有些人知道,我还活着。”


    玉京,天音阙。


    阿贺托着酒壶转过回廊,不经意地抬头,看着迎面走来的青年游侠,脸上笑意忽然一滞。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上陵和玉京也相隔千万里,但阿贺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


    如果没有他,或许也不会有今日的阿贺。


    “顾少侠……”阿贺喃喃道,不敢相信会在这里见到顾从山。


    几年不见,顾从山已经从少年模样长成了肩背宽厚的青年,他一副便于行走的游侠打扮,眉目间隐见风霜,神情沉稳,看起来颇为可靠。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贺,不过短暂的惊讶后,顾从山没有和她叙旧的打算,只向阿贺略点了点头:“给我吧。”


    不过是萍水相逢,同行过一段路,实在没有太多话可说。


    阿贺呆呆地看着他,交出了手中酒壶,接过酒壶的顾从山收回目光,又退回房中,只留阿贺愣在原地,神情怔忪。


    她心中翻起了难言浪潮。


    阿贺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是怎样做了长孙氏的侍婢,过上了让少时的自己不敢想的好日子。


    顾从山的出现,无疑又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谎言,她并不知道长孙衡早就清楚了真相,只为自己的秘密可能泄露再次感到心虚惶恐。


    教会她归冥曲的人已经死了,天外来的魔物本就不该存于世,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阿贺努力平复着心情,心中为这件事升起一点不可说的庆幸。


    房中,顾从山并不清楚阿贺在想什么,他在桌案旁跪坐下来,提着酒壶先为怀风辞斟上一盏酒,动作看上去很是熟练。


    怀风辞曲着腿坐在长孙衡对面,看上去倒是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分别,还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只是两鬓多了些微霜色。


    千秋学宫中,他为拦下薄奚苍强行破境太微,在薄奚氏的天命下重伤,不过也毕竟是在千秋学宫,薄奚苍终究不可能杀得了他。


    只是怀风辞尽力留下了薄奚苍,却还是没有用。


    汾水河畔的鲜血已经被河水冲刷干净,却永远留在了一些人心里。


    伤势稍作好转后,怀风辞就带着顾从山离开了千秋学宫,这其中原因称得上复杂,既有他对千秋学宫甚至晋国的失望,也有为维护天外魔物,开罪了太初十二族的缘故。


    带着顾从山在外游历过数载,如今怀风辞的境界已经稳固,而顾从山虽然资质欠缺,也在他的教导下稳打稳扎地到了二十宿。


    腰后佩着长刀,顾从山抬手时,长孙衡看到了满手练刀的厚茧。


    此番,怀风辞带着顾从山游历到玉京附近,知道长孙衡如今就在天音阙,当然没有不来看看的道理。


    千秋学宫中故人四散,晋国上陵也不复从前,能在此重逢,又怎么不算是件幸事?


    应长孙衡相请,怀风辞在天音阙留了数日。


    得他指点,长孙衡修为进一步圆融,这也就意味着,在道鸣宴前,他未必没有再次突破上三境的可能。


    当日在诸余湖上得明烛出手相助,他以琴音化灵,原本有缺的心境也就得以恢复。


    长孙衡当然不会忘了这份恩情,不过因为明烛跟着萧谨之进了白玉京,他的谢礼几经辗转才送到了她面前。


    虽然远离上陵,但长孙衡手中并不缺灵玉,奉上的谢礼也都非凡品,正合明烛这个身份所用,想得很是周到。


    但明烛的目光却掠过诸多珍奇,落在了两瓮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上。


    她觉得有些眼熟。


    记录礼单的玉简上最后写,这是晋国上陵最负盛名的美酒琥珀光,得故人携来,长孙衡借花献佛,请明烛一尝。


    琥珀光——


    上陵鬼市中,千金楼的琥珀光——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明烛并不好酒,但这个时候,她却主动揭开了酒封。


    夜色降下,她抱着酒坛行走在院落高墙上,月明如水,被拖长的影子映在院中,跟着她一起走过。


    停在屋顶上,明烛抬头,眼前月圆如团,其色皎皎。


    化作长剑被她带在身边,却一直没有出过鞘的九辩终于在月光下显露锋芒,一声铮鸣中,明烛握住了剑。


    幕篱垂落的薄纱被剑锋带起,如云似雾,她的剑并不快,甚至称得上和缓,却在安静的夜里,在月光中,在风声里,和天地达成了最为融洽的境界。


    作者有话说:


    *出自李贺《乐府杂曲·鼓吹曲辞·将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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