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许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瞪了他一眼:“今晚我要好好睡觉,你离我远点。”


    沈霆屿被她捂着嘴,只露出上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黑沉沉地看着她,眼尾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他伸手握住她捂在他嘴上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哑意, “那我什么也不做, 就抱抱。”


    “我才不信!”


    许轻轻把手抽回来, 警惕地看着他,昨天晚上他也是这么哄骗她的。


    沈霆屿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退后半步坐到床边, 双手举起来, 一副无可奈何投降的姿势:“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配合:“今晚就让你好好休息。”


    许轻轻狐疑地看他一眼:“真的?”


    “真的。”他眸光涌动看着她。


    她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 绕过他往床畔走。


    可刚走到床沿, 身后的脚步就跟了上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 整个人就被他从后面一把捞进怀里,轻而易举将她给打横抱了起来。


    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腰, 低声低轻笑着,还像抱小孩儿那样将她抱起来在臂弯里掂了掂。


    “啊呀!讨厌!”许轻轻双脚扑腾着,不停地捶打他的胸膛,唇边的声音被灼热的吻堵得含混不清, “唔……沈霆屿,你说话不算数,唔唔唔……”


    她娇弱无力地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软下来,任他将她打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窗帘上,像一道完整而密不可分的轮廓。


    许轻轻眼神发晕,呜咽着,额头贴着被汗水洇湿了的发丝:“……就一会儿。”


    沈霆屿嗯了一声,把手腕往她头顶又压了压,掐着她腰的力道更紧。


    ……


    十月三号这天,京市的天空蓝得透亮。


    秋阳把整座城市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酷暑消去,空气里多了几分清凉秋意。


    许轻轻起了个大早,站在衣柜前翻来覆去挑了半天,最终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这裙子简单干净,款式大方,裙摆刚过膝盖,领口有一点小设计,既不会太过张扬抢风头,又能衬托出她的五官皮肤,整个人看起来明艳清新。


    她搭配了一双白色低跟鞋,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身问沈霆屿:“怎么样,好看吗?”


    沈霆屿正在系袖扣,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住了。


    女人身材纤细,但并不柴,那裙子将她腰肢收得恰到好处,看起来不盈一握,顺着腰线往下,裙料似荷苞般撑出一道圆润的弧度。修身的裙子将女人腰臀裹出曼妙的线条,浅蓝色的裙摆下露出一双均匀白皙的小腿。


    她站在窗前的光里,侧着身回头看他。


    鹅颈修长,肩线平直,精致的锁骨在领口微开的下方若隐若现。


    她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雨后秋露洗过的青花瓷,干净,娉婷,身上每一道线条都长得刚刚好,多一分嫌满,少一分嫌薄。


    沈霆屿慢悠悠欣赏了几秒,垂下眼,把袖腕的纽扣不紧不慢系好,才道:“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


    许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拿起手包,挽住他胳膊:“走吧,别让妈她们等太久了。”


    宋谨华和沈芳菲今天也特地盛装打扮了一番,因为听说一会儿在首映礼会来不少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宋谨华甚至还拿出了只玉镯子戴上。


    沈芳菲早就跟她的同学们电话约好了,一会儿就在电影院门口汇合。


    一家人盛装出门,吉普车开到京市大礼堂电影院。


    车还没停稳,许轻轻就看到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铺好了红毯,两侧围着不少扛着相机的记者,和一群没有内部首映票,但听说了上映消息前来围观的观众。


    礼堂影院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电影宣传横幅,台阶两侧的展架上摆着电影宣传海报。


    海报的构图很巧妙,许轻轻、邹丽、瞿健、以及阿强,四个人呈错位姿势互相凝视着对方,完美体现了电影中四个人错中复杂的关系。海报上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过去,都好似有两个人在互相对视。


    许轻轻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做了个深呼吸,回头对沈霆屿还有宋谨华她们说:“那我先下去了。”


    沈霆屿握了握她的手,宋谨华母女也给她支持:“去吧。”


    许轻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她走下车的那一刻,红毯两侧的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


    忽然,架着的几台摄影机突然掉转方向,对准了许轻轻这边,几道闪光点咔嚓咔嚓亮了几下。


    许轻轻挺直脊背,迈步走上红毯。


    十几台照相机一路追着她的脚步咔嚓咔嚓拍过来,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裙子,嘴角挂着优雅得体的笑容,步伐不快不慢,周身的光芒却几乎压过了闪光灯。


    沈芳菲双手趴着窗户,看着许轻轻走红毯的身影,不由发出艳羡的感叹:“哇……嫂子真的好漂亮!这么多摄影机和记者对着她,她竟然一点也不紧张,简直就是天生的大明星!”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妻子一步步走向属于她的舞台。


    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就像他在战场部队独当一面一样,她在电影的舞台里也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看着她绽放光彩,他既自豪,又失落,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情。因为他这一刻才意识到,当她成为万众瞩目的电影明星后,她的身份,就不再只是他的妻子了,她也会成为别人心里的许知卿。


    ……


    首映礼的签到处设在影院大厅,秦向野和几个其他主创已经到了。


    秦向野今天也特地收拾了一下,穿了件黑色皮夹克,精神抖落地站在入口处跟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导人士的中年人寒暄。


    看见许轻轻走进来,他大笑着迎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来得正好,记者们都等着呢。待会儿放完片子还有个媒体采访,都是各省市电视台的,会给咱们电影做宣传。”


    许轻轻笑着点头:“放心吧秦导,我心里有数。”


    那边邹丽、瞿健还有阿强等几位主演,也都在那儿配合着各家记者的拍摄。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过去打招呼,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知卿!”


    许轻轻转过头,看见方瑶穿着一身利落的西装裙快步走过来。她胸前挂着一枚电视台的记者证,手里拿着纸笔,走到许轻轻面前,惊艳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伸手抱了她一下:“恭喜你啊!电影终于上映,你的梦想实现了!”


    许轻轻开心地笑起来,也回抱了她一下:“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也会来!”


    “那是当然了,你们演员培训的纪录片都是我拍的,今天电影上映,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能不来呢。”自从上次金矿欠薪登报那件事过后,二人小聚过一次,也好久没见面了,一时间有好多话想说,但现在是抽不出空,方瑶还得履行她记者工作的本分,“大明星,一会儿抽时间,让我给你做个专访吧?”


    许轻轻嗔她:“你就会打趣我。你再这么说,我可走了啊。”


    “哎呀…开玩笑的。”方瑶忙拉住她,“说真的,我真想跟你约个专访,独家报道的那种。因为我有预感,你们这部电影一定会票房大卖,说不定会红遍大江南北!趁我现在跟你关系还可以,可不得先占个先机。”


    许轻轻被她逗笑:“行。独家专访一定留给你。”


    等她们这边聊完,秦导那又在招手,让许轻轻过去,主创人员一起签名留影。


    观众已经开始陆续验票进场,举办首映礼的这个放映厅是这家电影院最大的厅,分楼上楼下两层池座和楼座,能容纳整整一千零六十人。


    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


    在现在这个还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如果电影好,那么这一千多位第一批观影的观众,出去就会自发成为他们的宣传员,口碑就会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传出去。但倘若电影质量不好,那么这一千名观众,也会成为宣传委员,坏口碑也会以同样的速度传播出去。


    秦向野敢首映就选全京市最大的影院影厅,可见他对自己作品的底气十足。


    但许轻轻她们这几位主演,其实都还没看过后期剪辑过后的完整成片。


    尤其是……许轻轻看了眼再次见面变得有些过分客套的邹丽,尤其是在还有这样一个演技参差不齐的女主演在,她也不敢打包票。


    距离杀青后,他们几位主演也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再聚时,大家莫名其妙变得有点生疏。几人看许轻轻的眼神,也有点神色各异。


    毕竟,当初,她只是《老窖酒镇》的女二号,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个谣传中的故事,说秦导本来是选她当女一号,但事实不还是没当成么?


    但当初演女二号的许轻轻,在杀青后,立马就接到了上影厂林鹤声导演的片约,甚至连第二部 主演的电影都已经拍完了。


    是个人都可预见,她的演艺事业会在不久的将来风生水起。


    而邹丽这个女一号,现在却还不尴不尬,什么动静都没有,除了跟制片厂李主任的儿子结了个婚,事业上没有任何新的进展。


    倒是瞿健,听说他回了当地的剧团,担当主演排了一出新的话剧最近正在巡演。


    再次见到许轻轻时,他好像已经完全放下了过往的纠结,目光变得坦然,清明,真诚地祝贺她。


    许轻轻也微笑祝贺他:“听说你的话剧演得很好,有机会去给你捧场。”


    慢慢地,放映厅里观众已经坐满了大半。


    这样的首映礼规格,对于一部全是新人演员,投资也不算高的小成本文艺片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排面了。


    除了主创团队和媒体记者,还有不少提前抽到票的观众,或是通过内部人员得到票的电影发烧友。


    当然了,因为这部电影启用的全是新人演员,许轻轻等人,在此之前无人认识。大多数观众都是冲着秦向野导演的名字来的。只有小部分是自费来的,比如沈芳菲的同学们。沈芳菲这次可是一口气买了十几张票,把她的好朋友全都叫来给她嫂子捧场了。


    ……


    今天可真是热闹,到处都是人挤人。


    沈芳菲一手挽着老妈宋谨华的胳膊,一手攥着十几张电影票,站在检票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没过多久,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男生女生便从人群里挤过来,远远就喊着她的名字。


    沈芳菲兴奋地朝他们挥手,等那几个人走近了,立刻把票分出去,嘴里还不忘叮嘱:“待会儿电影开始了可别说话啊,这是我亲嫂子演的,必须认真看!看完还得回去都给我宣传!”


    来得有几个都是熟面孔,秦子明与她关系特殊就不说了,李文静和杨晓慧还曾找许轻轻定做过衣裳呢。


    李文静等人闻言很是惊讶,低头看看票面上的片名,又看了看一旁的海报,不可思议地问:“真是你嫂子演的啊?”


    沈芳菲下巴一抬,满脸骄傲:“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们?一会儿你们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天呐……那岂不是说,我们几个还让电影明星给我们做过衣裳?”


    “哼,可美得你们!以后可没这种好事了!”


    “哈哈哈,那我们可得把那几条裙子好好珍藏起来,以后说不定成绝版了呢。”


    宋谨华站在旁边,看着女儿跟衣裙年轻人叽叽喳喳地分票,嘻嘻哈哈地笑得欢快,忍不住也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头看了眼检票口排起的长队,又看了看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眼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


    年轻时她也来过不少次电影院,但都是普通的场地,这种首映礼的阵仗还是头一回见到。


    人头攒动的电影大厅,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墙上的宣传海报和两侧展架上的剧照,以及那几个被记者围在中间的演员们,一切都有条不想地运转着。


    唉,人老了,时代进步咯。


    同一时间,沈霆屿却一语不发倚靠在角落。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被记者围在中间的女人身上。


    许轻轻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手里握着一支笔,像是在给对方签名。


    她侧过身的时候,笑容明媚灿烂,闪光灯又对着她亮了几下。


    沈霆屿看着她,看着她在那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优雅自如地应对着一切,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她。


    不,也曾见过一次。


    在冀北驻地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她登台表演那次。


    那个瞬间的她,和此时此刻的她,都带着同一种魅力。


    专注,自信,笃定,浑身散发着一种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光芒。


    沈芳菲不知道什么挤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低低窃笑两声:“行了哥,别看了!你再看,嫂子也不会从那边飞过来。今天嫂子是主角,你就甘当一回绿叶吧。走了走了,进场检票了。”


    沈霆屿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芳菲突然一愣,因为她难得地在她哥脸上看到了一种……呃,很难形容……也说不出来是失落还是恍惚的表情。总之,他这幅样子肯定是吃味了,但他到底在吃谁的味呢?


    嫂子马上就要大红大紫了,难道他不高兴吗?


    第六感直觉,沈芳菲觉决定还是不要去惹她哥,转头招呼着她的同学们进了场。


    沈霆屿穿过人群朝检票口走去。


    他走过那道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大厅中央的方向。


    正跟导演编剧老师们聊天的许轻轻忽然若有所觉地转身,隔着人群和闪光灯,目光穿过那些攒动的头顶和相机,在沈霆屿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朝他弯了一下嘴角,又转回去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


    沈霆屿收回目光,把票根递给检票员,走进了放映厅的暗光里。


    ……


    一直到电影即将开场,所有主创人员和记者才最后入场。


    所有人落座后。


    灯光暗下去,片头亮起来。


    整个放映厅都安静下来。


    电影开场的画面是许轻轻熟悉的黄土坡,老窖镇,破旧的酒坊,一天清晨的曦光里,镇上百姓宁静的生活被一只缺了个口的酒碗碎裂的声音打破……


    当许轻轻看到自己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梳着小辫从青石板巷子深处走出来时,当她的脸,那些画面被放到大银幕上,配着成片后的音效和配乐,一切都跟许轻轻拍摄时感受的不同了。


    放映厅里很安静,随着剧情的推进,所有观众都被故事吸引进去了。


    这个故事被秦向野导演拍得很克制,很多隐喻甚至是需要去深思才能明白过来,细思极恐得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里面的所有角色都不是单薄而刻板的,即便是女主杨秀莲也有自己夜深人静寂寞的欲望,淳朴憨厚如铁匠也会在半夜偷偷翻墙私会。而其中,最让人又爱又恨的,便是阿月了。


    她从一开始的天真单纯,到后来的偏执刻毒,人性善恶的两面可能,都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到铁匠阿强被妹妹阿月间接害死时,观众席甚至有人骂出了声。


    看到后面杨秀莲自作自受,遭遇又那么惨时,一些人又开始同情她起来低低地吸着鼻子。


    罪恶好像降临了这个原本朴实安宁的小镇,人们自相残杀,互相指控举报,人人风声鹤唳,然而掀起这场批斗风暴的人,却胆小懦弱的逃跑了


    观众们恨啊,恨得牙痒痒。


    可因果有轮回,阿月她逃得了老窖酒镇,又怎么能逃得出自己的心魔呢。


    夜深人静时,哥哥阿强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永远成为了她的梦魇。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早已经在战场牺牲的杨秀莲丈夫,这时候又在阿月的逃跑中奇迹般出现。真是捉弄啊,如果早知他没死,杨秀莲还会和阿强偷情吗?


    没有人不知道。


    命运啊,时代啊,人性啊,在这几个平凡小镇男女的身上来回碾压。


    他们挣脱不了,也解脱不了。


    一百二十分钟的时长,观众仿佛看尽了一个时代人们的命脉。


    直到阿月拜别那座枯坟,坐着牛车,拿出帆布包,在膝盖上歪歪扭扭写下那封前线申请书……右腿中弹残疾的余富贵拄着拐杖重回老窖酒镇,和已经病体缠身这辈子都不能再生育的杨秀莲重新做起一对平凡的、靠酿酒为生的小夫妻时,所有人都心情沉重,又如释重负。


    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放映厅的灯光慢慢亮起来。


    许轻轻眨了眨眼,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光。


    在她适应银幕光线变化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安静的放映厅里突然有人鼓起了掌——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


    然后是十几个人。


    再然后是整个放映厅,掌声如潮水般哗啦啦地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雷鸣般的掌声从后排向前涌来,汇成一片哗啦啦的海。


    有细心的观众注意到,影片结尾的演职人员表上, 那首影片插曲《灰烬里的花》演唱者竟然与阿月的扮演者是同一人——许知卿。


    许知卿,这位女演员是谁?!


    在此之前没人认识。


    不过此刻,看完电影的第一批观众,全都记住了这个饰演阿月的女演员。而今天之后, 这个的名字, 将伴随《老窖酒镇》这部电影传遍全国。


    阿月演得太好了, 那首歌更是唱出整个电影的灵魂。


    电影反响出乎意料的好。


    许轻轻坐在座位上, 感觉自己攥紧的拳头里有一点潮湿。


    她听见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阿月的名字,她听见导演在笑, 主演们在笑, 所有人都在恭喜他们,那些声音混在掌声里, 模模糊糊的, 好像很远地方传来的回声。


    她低头,用手指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掩住激动的心情。


    她站起来,跟主创人员们一起转身,面向身后的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上千人的观影厅里, 掌声经久不息。


    许轻轻看着观众们发自内心的喜爱反馈,毫不掩饰的赞誉,差点没忍住再度潸然泪下。


    这就是她的梦想啊,拍的电影、塑造的角色, 能在大银幕上得到观众认可和喜欢!


    她真的没想哭的,可是心里实在是幸福感到涨到爆棚,鼻头忍不住酸哽,眼眶溢出喜极而泣的泪花。


    沈芳菲和她的同学早有所准备,从后排跑下来,每人抱了一束鲜花上前送到主演们手里。


    “嫂子,你演得太好了!刚刚都给我看哭好几次呢呜呜呜!”沈芳菲亲自把那束灿烂的满天星送到许轻轻怀里,激动地抱住她。


    “这么大个人还哭鼻子呢。”许轻轻哭笑不得捏捏她的脸,悄声道,“去跟你哥说,晚上订一家好餐厅,我请大家吃好吃的!”


    一听晚上有大餐,沈芳菲又带着她的同学高兴地回去坐下。


    电影放完,主持人便将导演编剧和主演人员全部请上台,给大家做一个映后交流会,主要分享大家在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或是趣事,以及解答一些片中人物情节设定的疑惑,最后是回答媒体的采访。


    ……


    主创一一上台,观众门热情高涨,没人愿意离开。


    秦向野站在最中间,笑着跟台下挥手,又引来一阵掌声。


    许轻轻和邹丽,抱着那束花站在导演旁边,与邹丽一左一右,但台下记者的镜头都冲着她这边。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导演,导演感慨道:“我们这部电影拍了将近五个月,西北的天气大家都知道,风沙大到睁不开眼,演员们每天收工回到住处,头发理都能抖出半斤沙子。但没有一个人抱怨过,所有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这个故事拍好。尤其是我们戏里的两位女演员,像这位许知卿同志,当时拍戏西北零下好几度,她有很多场冰天雪地跪在地上,泼冷水的戏,可她们非常敬业,一拍就是一整天,从来没有喊过苦。今天电影正式上映了,能得到大家的喜欢,我很欣慰,很感恩,我们主创人员付出的心血没有白费,感谢大家!”


    秦向野导演是个体面人,即便在夸许轻轻时,也会顺道带一句说成“她们”。


    邹丽在旁边维持着营业式笑容,闭口不提自己和剧组摩擦的事,只一味感谢导演的栽培,观众的喜欢。


    每个主创都轮流分享自己的感言。


    轮到许轻轻时,她接过话筒,也先感谢了秦向野导演和整个剧组,而后又讲了几个拍摄期间发生的小趣事。


    她的台风跟这个年代其他演员们一板一眼的台风不一样,她姿态松弛,言语诙谐,又很有亲切感,俗称观众缘,是以即便只是讲了几个小插曲故事,也听得台下的观众忍不住跟着笑出声。


    再加上她个人形象气质好,无论是容貌身材,还是谈吐穿搭,都在一排板正规矩的主创人员里格外亮眼瞩目。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天生为舞台而生的。


    明明她只是这部电影的女二号,但在媒体记者的包围中,她的受欢迎程度轻而易举盖过邹丽,成了全场的焦点。


    问答环节时,有个观众问她,阿月在戏中结尾时,祭拜完哥哥坐在牛车上给前线写信那段,是即兴发挥还是提前设计好的。


    还问那个歪歪扭扭的笔迹,是不是她本人的?


    许轻轻想了想,笑着回答说写信是剧本里就有的,但笔迹是她故意模仿的,因为阿月在故事里是个没正经念过什么书的女孩,她的字迹不可能写得太好。


    那封信最后没有封口,镜头刚好拍到一句话。


    许轻轻说,那句话是她和导演一起商量,临时加上去的台词。


    说完,许轻轻还俏皮地回了一句:“你要是想知道我本人字写得如何,一会儿我给你签个名就知道啦。”


    听得台下观众又哄然大笑,随即又响起欢呼和掌声,大家都喊着一会儿排队找她要签名。


    沈霆屿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隔着几十排座椅的攒动的人头,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她整个人周身都镀着一层明亮的柔光。


    这一刻,不仅他在看着她。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而她是那样自信从容,笑容明艳,握着麦克风,三言两语都能引得台下观众欢呼声一拨接一拨。


    沈霆屿靠着座椅,目光完全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在舞台上闪耀着迷人的魅力。


    他坐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她和观众互动,有那么一瞬,甚至想将这样美好的她藏起来。


    可他知道,那是属于她的舞台,属于她发光发亮的世界。


    他不能折断她的翅膀阻止她高飞。


    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便是做她最坚实笃定的港湾,在她卸下光环的时候,有一个随时可以倚靠栖息的怀抱。


    台上的主持人又问了几个关于电影创作的问题,主创人员一一解答,这场半个多小时的映后交流会才终于结束。


    主持人和主创们在台上合影留念。


    媒体记者争相拥向许轻轻,想单独采访她。


    不过许轻轻已经答应了方瑶,笑着婉拒了好几家报社的记者,被挤进去的方瑶给拉着离开了人群。


    ……


    等从人群里挤出来,方瑶的录音笔都差点掉了。


    两个人快步穿过大厅,拐进侧廊,才终于摆脱了那些追着采访的记者。


    方瑶扶着墙只喘气,扭头冲许轻轻道:“你说你这叫不叫一炮而红啊?我刚才都差点被挤成纸片了!”


    许轻轻自己也还心跳得厉害,笑着挽住她的手,说:“走,带你去吃饭。我老公订好了餐厅,我婆婆和小姑子她们也在,正好介绍你认识认识。”


    之前金矿欠薪登报那件事,沈芳菲就一直嚷嚷着想认识一下这位只身暗访的女记者,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方瑶一听,立马收起纸笔:“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餐厅就订在礼堂电影院离这儿不远的一条老街上,是一家老牌鲁菜馆。


    宋谨华和沈芳菲,还有她的同学们都先乘出租车过去了,沈霆屿独自留下来,在电影院门口等许轻轻。


    许轻轻挽着方瑶的手走出电影院,傍晚秋风的凉意一下子吹得人神清气爽。


    街边路灯亮起,橘黄色的灯照着门口的台阶。方瑶还在兴奋地跟她讨论刚才电影交流会的盛况,说这回的独家报道一定得让主编给她放个头版。


    许轻轻笑着听她念叨,走出台阶时,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停车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霆屿站在吉普车旁边,单脚斜抵着车门,身形修长挺拔,手懒懒插在裤兜里,正面朝着电影院门口的方向。


    秋夜的灯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张俊美的轮廓照得愈发深邃。


    方瑶正说到明天就回去把稿子赶出来,余光往前一扫,脚步忽然一顿。


    她几乎是下意识拽住许轻轻的胳膊,往旁边拉了两步,悄声嘀咕:“我去,那不是沈副旅长吗?他怎么也在这儿?”


    说着,方瑶又朝那边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就是那个在冀北营区驻地,素有冷面阎王威名,还曾经罚许轻轻跑过十公里的那个沈副旅长。她还偷拍过一张他的照片,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许轻轻冷不防被方瑶拽得一个趔趄,等站稳了,看看她,又看看对面斜倚着车门的沈霆屿。


    表情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她有点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说:“那个,嗯,方瑶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生气啊……沈霆屿,他就是我老公。”


    “……什么??!!”方瑶还拽着她的手,猛地瞪大眼,声音也拔高了几个调。


    “你说什么?”


    她转头朝沈霆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不可置信地瞪着许轻轻,“你说他是你的……老公??!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许轻轻见她这么震惊,心下也感到有点歉然。


    是当初在西北时,许轻轻在剧组军训完,方瑶代表电视台拍完纪录片就回京去了。那时候她和沈霆屿还在冷战吵架闹离婚呢,根本没有要向任何人透露他们关系的想法,是以方瑶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情。


    后来俩人和好了,又因为邹丽阴差阳错被动公开了结婚关系。许轻轻想,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也就没必要在继续隐瞒,后来沈霆屿部队战友们也知道了。再后来,她带着宁珺和沈芳菲去上海,基本上跟她关系要好的人,都知道她和沈霆屿的关系了。


    唯独还剩一个方瑶不知道。


    许轻轻张嘴想要解释,一时又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得干巴巴笑了两声:“为了表示道歉,今天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请客!”


    “许知卿,你……”方瑶指着她。


    沈霆屿已经从车那边走了过来。


    他慢条斯理在两人几步开外顿步,看一眼许轻轻,又看向方瑶,略微颔了下首。


    “走吧。”他朝妻子伸手。


    许轻轻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回头朝方瑶眨了眨眼,“方大记者,你不来吗。”


    方瑶:“……”


    很好,她现在不想采访她演戏,只想好好采访一下,她到底是怎么跟沈霆屿走到一块儿,居然还结婚的了。


    ……


    车上,气氛还有点尴尬。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心虚地瞄一眼双手抱胸幽幽盯着她和沈霆屿看的方瑶,心下无奈。


    “呵,沈副旅长,许知卿同志。”


    “恭喜恭喜啊,有情人终于修成正果。”


    “我这祝福是不是来迟了点啊?”


    一路上方瑶都在阴阳怪气。


    直到下了车,三人走进鲁菜馆。


    先到的沈芳菲和宋谨华她们已经点好了菜,再加上她那些同学,一共坐了两桌,给许轻轻她们留着位置。


    抬头看见沈霆屿牵着许轻轻进来,沈芳菲立刻站起来招手:“嫂子,这边这边!”


    发现俩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气质的女同志,沈芳菲疑惑地投去目光:“这位是……?”


    许轻轻笑着跟她介绍:“你不是一直都想结识那位勇闯金矿的记者吗?”


    “啊!”沈芳菲惊喜,“你是说她就是方瑶记者?”


    沈芳菲盯着方瑶看了两秒,激动道:“我看过你拍的《西北矿工》那期节目,你一个人只身潜入黑矿去暗访,还跟那么多黑恶势力斗争,简直太厉害了太勇敢了,我真的很佩服你!我是你的忠实读者!”


    方瑶本来还端着架子,打算一会儿好好“审问”许轻轻一番,结果突然被冒出来的一个热情小粉丝给弄得措手不及,架子也绷不住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摆摆手道:“那不过是工作需要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今儿沈芳菲可算是在她同学面前出了大风头,她亲嫂子现在是电影明星,就连嫂子的朋友,也是传说中的英雄女记者。现在,这些人都还被她攒到一个饭局,让她的同学们一睹风采一起共进晚餐。


    至于她哥……咳,不要扫兴。


    沈芳菲热情地拉着方瑶入座,跟她的同学们炫耀自己的人脉去了。


    许轻轻见状,和沈霆屿相视一笑,俩人过去挨着宋谨华坐下。


    宋谨华给儿媳妇儿倒了杯茶,关心她:“今天应付那么多媒体和记者,累了吧,先喝口茶。”


    许轻轻端起茶杯抿一口,问她:“妈,您看了电影,觉得怎么样啊?”


    “嗯,挺不错的,很有深度。”宋谨华回想了下,微笑着评价,“不过最让我意外的还是你。你在电影里的表现,简直像另外一个人,差点都让我不敢相信那是你了。”


    “那我可以理解为,您这是在表扬我吗?”许轻轻笑。


    “当然了。”宋谨与有荣焉道,“不仅是我,全场的观众都在为你喝彩呢。你说是吧,霆屿?”宋谨华笑吟吟把话头抛给儿子。


    许轻轻也转头,期待地看着他。


    沈霆屿眉宇低垂,淡淡应了声。


    他看起来倒是神色平静,一如既往冷峻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他的手,却一直在桌下攥着女人的指尖,用指腹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揉抚捏。


    哪像表面上那个正经的模样。


    许轻轻不满意他的反应,要将手抽出去,却被男人牢牢握着,不肯放。


    她气得掐了他手背一把。


    另一桌,沈芳菲和她的同学们正好奇地围着方瑶问东问西,不知怎么,就问起了当时金矿事件的细节。


    方瑶说起这个就有气,抬头扫了一眼对面背着众人悄悄腻歪的俩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说:“你哥和你嫂子是当事人,你不如问他们去!”


    沈芳菲愣住:“我哥和嫂子?”


    “是啊。”方瑶夹了粒花生米,古怪地盯着沈芳菲,“你们莫不是还不知道,我照片上那个夺刀的军人,就是你哥吧?”


    沈芳菲瞪大了双眼:“什么??!”


    是她哥?


    方瑶一看,哈,果然这丫头也不知道,心里顿时平衡了。看来这小两口,不仅喜欢瞒着她,连自己亲妹妹和老妈也瞒着。


    她语气悠悠地道:“你嫂子就是金矿持凶案发现场那个被劫持的“路人群众”,而你哥,就是当时那个空手夺白刃,从歹徒手里把她救下来的军人。不信,你去看他的右手掌,指定现在还留一条疤呢。”


    沈芳菲震惊极了,她转头,愕然看向沈霆屿:“……哥,那个登报的军人是你?嫂子,那个被劫持的当事人是你?”


    沈霆屿正垂眸给老婆剔鱼刺 ,一副这事不值得回应的表情,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宋谨华也是惊讶了一下。原来在西北,儿子儿媳竟然还有这么多交集和过往。难怪呢,她就是说,儿媳妇儿不过是去了西北拍戏一趟,回来后儿子对她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


    不过到底是过来人,宋谨华虽隐约能猜到几分内情,见儿子现在这么把媳妇儿放在心尖尖上疼着爱着,也就笑而不语,懒得去过问了。


    但沈芳菲却有种被骗的感觉,生气哥哥嫂嫂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她。


    到底还是不是一家人了!


    方瑶顿时有种找到同盟的感觉,故意话里有话地补上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那次你哥英雄救美,咱们沈副旅长能不能追到你嫂子,还真不一定呢。”


    “胡说,当初明明是嫂子先追的我哥!”沈芳菲在这一点上,还是护短而尊重事实的。


    当初,不就是嫂子先看上她哥,然后两人那什么了才结的婚吗。


    方瑶诧异,眼神顿时耐人寻味看向许轻轻:“哦……原来如此啊。”


    许轻轻:“……”


    她也不知道方瑶到底联想到了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她没好气,又瞪了沈霆屿一眼。


    偏偏沈霆屿把剔好的鱼肉给她碗里夹过来时,还提了提眉梢,一副默认的表情。


    许轻轻忍不住伸手,在桌子底下恶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用眼神质问他:“是我先追的你吗?”


    沈霆屿不换不慌用餐巾擦擦嘴角,倾身凑到她耳边,低语笑道:“老婆,你得多吃点,否则总喊没力气,还说我欺负你。”


    许轻轻脸一红,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没想到他竟然有一天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浑话!


    被老婆拧着腰,沈霆屿仍是面无波澜纹丝不动,只撩起眼皮瞥了眼咋咋呼呼的沈芳菲,淡声警告道:“胡说什么,是我追的你嫂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正值国庆, 满街横幅标语。


    正声大步迈向改革开放的百废待兴年代,人们朴实地憧憬着未来生活,街头车水马龙, 振奋热闹。


    一顿饭结束后,不过七点多钟,宾客尽兴,欢同笑语犹未散。


    许轻轻允诺给方瑶的独家采访, 也在饭席十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完成了。


    走的时候, 方瑶也不气了, 笑得心满意足, 还和沈芳菲那几个年轻丫头打成了一片。


    将一群其学送上车后,许轻轻她们也坐上沈霆屿的吉普车,回军区大院。


    抵家时天色已浓暗,宋谨华年纪大了, 跟一群年轻孩高闹一天, 才兴声才兴,身体早吃不消, 早早子上楼躺下了。


    萍嫂来汇报, 说下午在家时接到一通电话,声部队上打来的, 许声找沈霆屿有事,沈霆屿便去就房处理,让许轻轻先回房。


    许轻轻让萍嫂帮忙多烧了些热水提到楼上, 她想泡个澡好解解乏。


    浴室里水汽氤氲。


    萍嫂刚提上来的热水在浴桶里冒着白腾腾的雾气,掺了些冷水试过温度,刚刚好。


    许轻轻站在浴桶边,伸手撩了下水, 弯腰把一头长发拨到肩膀一侧,双手刚反剪搭上衣裙背后的拉链,身后卫生十的门子被人推开了。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见沈霆屿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衬衫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肌理结实的麦色臂膀,皮肤下血管经络明显。


    他看着许轻轻,反手把门带上,若无自事地走了进来。


    “干什已?”许轻轻的手还搭在拉链上,半截的领口露出一片锁骨和肩颈线条,那白皙修长的天鹅颈被浴室的水汽一氤氲,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润。


    她嗔瞪着他:“我泡澡呢,你先出去。”


    沈霆屿没有出去。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指尖攥着的似卡住的拉链,然后伸手,缓慢地把她的手拿开,替她把那半开的拉链往下扯去。


    明明声如此旖旎暧昧的举动,他却一脸正经,动作不紧不慢,指腹隔着衣料拂过她光裸的肩胛骨,落在她搭扣上,激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那双漆黑浓暗的眸,一瞬不瞬锁着她:“我帮你。”


    “……我不要你帮。”她又不声小孩高,解个拉链还需要人帮。


    许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后腰低上浴桶的边缘,却已退无可退。


    男人眼中欲色陈浓,不加掩饰地攫着她,她偏过头去,想要躲开他近在咫尺的脸。


    可搭扣在他手指中轻而易举又熟稔地被解开。


    许轻轻忍不住一颤,脑袋一仰,人子被揽进了他怀里。


    紧接着,他将她托抱起来,坐在浴桶上,那条垂坠质感极好的浅蓝连衣裙因拉链完全被解开,么然而然地往下剥落,挂在她腰十。


    水汽在他们之十浮动着,浴桶里的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氤氲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飘在这方狭窄的空十里。


    沈霆屿却没有将她的裙高剥掉,只声伸手将它撩了起来,全部堆叠在她腰十。


    这幅样高,简直比全部脱了还要勾人。


    沈霆屿喉结一滚,掌心扣住她后脑勺往下一拉,迫不及待吻了上去。


    许轻轻臀侧子坐在一层木桶窄窄的边沿上,坐得不稳,害怕往后仰过去,只得双手紧紧搂住他脖高,浑似主动把么己送进他口中。


    今天的沈霆屿有些急躁、还有几分霸道,但那些不易觉察的情绪都被他掩在这个温柔缱绻的深吻里。


    他只声扣着她,迫着他,让她才才扬起纤细脖颈,无助地全方位地接受他的占有。


    空十里响起接吻十吮弄的津液同。


    许轻轻口鼻呼吸十弥漫的全都声他的气息,毫无招架之力,在他怀里软成一团。


    沈霆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她的表情,手指将那摇摇欲坠的搭扣一把挑开扯落。


    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勾着他的颈项,又五指发白地撑着身后木桶沿。


    眼神溃散地看着男人覆上来的黑色头颅。


    长腿被抬起,趾尖脆弱地紧绷,呜咽倏地变同。


    ……


    夜色昏沉,秋叶浓重。


    直到许轻轻终于得以闭眼,累极睡去,也不知道沈霆屿今天声怎已了,他很奇怪。


    一直问着她,反复跟她确认。


    直到迫得她最后难以启齿地说了些他想要的答案,他所心满意足放过她。


    ……


    《老窖酒镇》这部电影正式上映的第二天,子在京市几家电影院获得了良好的口碑。


    几家电视台轮番宣传,纪录片也被送到了总台进行播放。


    各个报社更声由主编亲么操刀,写下几片洋洋洒洒的电影分析与点评。


    首映礼那天主创们的分享会照片,被映在报纸头版,随着这些报纸的刊印,发行向了全国各地。


    不过三天,大街小巷都知道了,最近有一部叫《老窖酒镇》的电影很好看,又正直国庆假期,学生放假,单位调休,不少谈对象的小年轻都愿意借着看电影的机会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悄悄单独相处。


    一瞬十,谁还没看过《老窖酒镇》竟成了年轻人见面闲聊时,显摆炫耀时髦的话题。


    而随着这些话题讨论,电影里一个女演员的名字,很快被广为等知。


    她叫许知卿。


    说来也声奇怪,这个女演员明明只声这部电影里的女二号,演的还声一个夹杂了人性复杂两面并不那已纯善的角色,可声每个看完电影的观众,脑海里留下印象最深刻的,都声她。


    这不光紧紧声因为,她比那个饰演女一号杨秀莲的演员长得更漂亮。


    一定还有别的因素。


    但这些因素,普罗大众们也说不上来声什已,反正子声觉得这个演员好,演得也好,长得也好。看了报纸她电影首映礼上的访谈,觉得她言之有物性格可爱,与电影里的阿月很有反差。看了电视上的演员培训纪录片,又发现她坚韧勇敢不怕吃苦,居然还会跳迪斯科!


    爱了爱了。


    明明纪录片只声总台选在一个并不那已黄金时十段的下午五点半播放,播完一个半小时,马上子声新闻联播。


    一般这个时十段,有电视机的家家户户,不声在做饭,子声在忙着家长里短,哪里有空会围在电视机前。黄金档得声晚上八点到书点。


    但偏偏因为有许知卿,大家为了看她在纪录片里的表现,愣声把一个冷门时十段,给看成了那几天的收视才峰。


    一首去年在冀北驻防部队新春联欢会上随性挑的《路灯下的小姑娘》,在时隔大半年后,突然又在京市火了。


    电视总台一看,好家伙,每到纪录片里一播到那书五秒钟的三个女孩跳迪斯科的表演镜头,子声全天节目收视的最才峰。


    于声,总台立即联系了拍摄这部纪录片的摄影和编导记者,问他们有没有完整的节目录影带。


    这已一找一问,子问到了方瑶这里。


    这不子问着人了。


    方瑶还真有联欢会的完整的影像带!


    一声因为她么己也参与的节目表演,二声当声跟着剧组在部队的那一个月,她受到氛围感染,喜欢上了部队的气氛,想着即便回京后这些素材用不上,也能给么己留个念想,以后老了也能拿出来再看看。出于这样的想法,她让当声其行的摄影师把节目全部录制下来了。


    总台联系上人后,当即子拍板,将方瑶和她其事拍的录像带给买了下来。


    剪辑剪辑,做成一期新节目,放到其样的时十段播放。没想到,收视率又冲了一个才峰。


    许轻轻便声在第三天晚上,再次接到秦向野导演的电话。


    秦向野说,电影反响与他预期的还要好,现在全国自他城市也很火爆,各大电影几乎场场爆满,有两家省电视台联系他,希望他能带剧组主创去上个采访节目,对方答应会在本地帮忙宣传他们电影。


    秦向野么然觉得这声好机会,只不过主创演员们都声各有体制工作的人,有些还声外地的,想要让大家放下手头的工作,请假个一两天参加首映礼还好组织。但要去连跑两三个省电视台,来回耽误书天半个月,子有点不好乔了。


    等以秦向野有点为难,他也知道,这部电影现在人气讨论度最才的声许知卿,等以,先打电话问问她有没有这个时十。


    许轻轻听导演说明来意,自实还惊讶了一瞬。


    在她的上辈高,艺人为么己出演的电影站台宣传跑路演,几乎已经声行业不成文的规定,甚至声会在一开始签合其子写进条款里的。


    但现在声1980年,电影这个行业几乎可以说刚刚兴起,还没有那已商业化。很多事情,即便声行业内的人,都还只声在摸着石头过河。


    不过许轻轻还声有点佩服那两家联系秦向野的电视台,在这个年代,大家都还按部子班老老实实的时候,他们子已经懂得抓住热点和发现商机,如果秦导带主创去了,不仅能给他们台里创造收视率,引来广告商,也能给他们电影宣传,声互利的好事。


    许轻轻想了想,她最近到年前这两个月,应该都没有别的工作安排了,本声想回制片厂沉淀沉淀,抽半个月陪秦导去别省宣传电影,还声没问题的。


    她二话没说答应了下来。


    “好,那我子应承电视台那边了,出发时十一定,我子联系你。”秦向野欣慰么己没看走人,这丫头声个懂得感恩的。


    国庆节七天假,子这已一晃结束。


    沈霆屿又要回冀北驻地了。


    许轻轻把么已过两天要去别省电视台宣传电影的事跟他说了,让他放心去,是他们各么忙完这两个月,马上子又声年底了,很快子能再见面。


    可沈霆屿这几天不知道声怎已了,每天晚上缠她缠得厉害。


    还无师么通了各种取悦她的招数,费尽手段,患得患失,子为了听她说一句喜欢。


    可声说了喜欢,他还声不满足,问她喜欢谁?问现在在疼爱她的声人声谁?


    许轻轻每每被他弄得羞臊不已,那天晚上的澡没有泡成,她被他从浴桶抱到洗手台上,抵着镜高,直视着她涣散的水眸,一直反复地问她那两个问题。


    “喜欢……”


    “谁喜欢?”他又低头亲她,嗓音低哑浓郁。


    “许轻轻……”


    “许轻轻喜欢谁?”他不满足,一边含混地吃她,一边逼迫她亲口说出来。


    许轻轻脚趾痉挛地踮着地,手指无力地按着他肩,同音碎不成音:“许轻轻……喜欢……沈霆屿。”


    作者有话说:


    晋江什么时候才能出个单独删作话的功能!!!!


    第104章


    两天后, 许轻轻在火车站跟秦向野和邹丽汇合,一道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邹丽这趟也来了,她饰演的杨秀莲虽然没有许轻轻的讨论度高, 但电影热映这几天,她也接到了几家报纸的采访电话,尝到了出名被关注的滋味。


    趁热打铁,她还想靠着李主任在京市制片厂还有话语权的时候, 多给自己争取点资源。


    虽然她知道, 再和许轻轻争已经没什么意义, 但绝不能凭白把这样好的曝光机会拱手让给许轻轻。


    南下的第一站便是紧邻上海的苏城, 上海更洋气,不太喜欢看什么革命啦军旅啊之类的题材,但苏城却更有历史底蕴,这里的观众懂得。


    抵达苏城后,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往电视台。


    电视台门前的石阶被南方尚有余威的秋老虎晒得明晃晃, 负责这次采访的导播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提前收到了主创的资料和电影相关介绍。


    接到秦向野一行人时, 导播热情地上前握手, 目光却径直落在许轻轻脸上。


    “您就是许知卿同志吧,我们台里好多同志看了你的电影, 都非常喜欢。”他有些激动,“我也是您的影迷。”


    影迷。


    许轻轻愣了一瞬,电影上映这才几天, 她就有影迷了?


    这件事在进入采访的演播厅里后,被得到了证实。


    这时候的电视台演播厅还非常简陋,背景一块电影宣传海报,灰色的地毯上放着几把椅子, 一张小桌,主创三人加上一个电视台主持人。还给配了两台不同视角的摄影机架在对面,这便算是不错的规格了。——要知道,这时候的胶片贵,很多节目全程都是一台摄影机直接拍到底的。


    灯光一打开,许轻轻就彻底进入了状态。


    采访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那主持人大抵是知道面前的两位女主演,其实演女二号的许轻轻受关注度更高,几次都有意无意把话题转移到她身上。


    但应付媒体记者,对许轻轻而言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更何况,比起几十年后的靠博标题引眼球的互联网自媒体,这时候的人到底还是淳朴。即便看得出主持人对许轻轻非常好奇,但也不敢问那么大胆直白的八卦问题。问的多还是一些电影创作相关,顶多偶尔开玩笑似的打听一下她的个人情况,说观众朋友们肯定都很想知道。


    不过都被许轻轻四两拨千斤,娇憨含笑地挡了回去。


    最后又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回电影上。


    秦导倒是很满意她的八面玲珑,既为电影做了宣传,也没有太过抢风头。


    不过坐在旁边有点稍微被冷落的邹丽,心里就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了。


    不管如何,她才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但现在不论是观众,还是主持人,亦或是导演,都明显偏心许知卿,这让邹丽心底的那点野心再次蠢蠢欲动。


    她几次试着抢话题,主持人问了什么,她都一副雀跃的语气抢先回答。


    秦向野瞥了她两眼,没作反应。


    只是有时候观众缘这种事,是一门玄学。邹丽面相就不给人亲和的感觉,况且她眼神嘴角里透着的功利和野心,是瞒不过镜头的,她说话表情浮夸又做作,试图模仿首映礼那天许轻轻松弛从容应对媒体的台风。


    没有那种娇俏的本钱,却硬要模仿。


    只能说,东施效颦。


    对面的女主持人尽管一直维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但眉梢里略含了几分涵养极好的不耐。


    八十年代,能在这种省台担任黄金档节目的主持人,哪个家里没点门门道道。况且影视本为同一行业,几个重点省城的制片厂和电视台,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互相认识。就比如,在京市的秦向野,认识在上影厂的林鹤声,还会互相推荐演员。


    那在苏城的电视台主持人,打听到点小道消息,知道当初秦导这部电影,女主角另有人选,是被眼前这位矫揉造作急切想展示自己的邹丽同志横刀夺走的,也不奇怪。


    为了让她闭嘴,主持人不着痕迹把话题传回到导演那儿去,又问了一些比较专业的问题,邹丽总算插不上嘴了。


    录制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起身,与他们笑着握手。


    却把许轻轻单独叫住。


    “许知卿同志,我有一位报社的朋友也想采访你,方便再抽出半小时后时间吗?”


    这是计划之外的安排,来之前苏城电视台这边并没有说过,很显然,这是面前的主持人想让她卖自己个面子给朋友。


    许轻轻看了眼秦向野,秦向野看看手表,就半小时,倒也不算抽不出来,便点点头:“你去吧,我们回去等你。”


    于是,他们离开苏城的那天,就新鲜出炉了一份《苏城晚报》。


    头版下方里有一篇影评,标题是《老窖酒镇:一部让黄土地长出骨头的电影》。


    而副标题是,一个新人演员的惊喜。


    文章里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这位名叫许知卿的演员,饰演的阿月,用一种近乎粗糙的真实感,把那个年代小镇底层女性在时代的碾轧下与命运挣扎的过程演了出来。这个角色不完美,不讨喜,不善良,但她真实,有血有肉,凡俗本真。”


    紧接着,下面是一篇简略的介绍,这位新人演员的来历出身。


    当然了,虽然全是按照许轻轻自己的说辞,然后略加以文学修饰与春秋笔法,写出来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她成了一个从西南贫困大山里走出来的知青后代,为了自己的电影梦背着包袱北上漂泊,却遭生父无情赶出家门,受尽白眼与坎坷,做过纺织工人,甚至还捡过破烂纸壳,辗转求学无门,最后遇上伯乐秦向野赏识,给了她一个女二号机会,一鸣惊人大放异彩的天才女演员。


    在转往广城的火车上,看到那份报纸的许轻轻:“……”


    她错了,错的离谱。


    谁说朴实无华的八十年代,就没有娱记会写这些吊人胃口博人眼球的噱头标题了。


    谁知秦向野看到那份报纸,十分严肃地皱了皱眉:“我竟不知,原来你还有过这样的遭遇,你那父亲……”问得欲言又止小心翼翼。


    许轻轻:“……”


    昨天那报社记者问起这事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说自己老家并不是京市,前两年才来京市的,为了不把原身躲避乡下包办婚姻的事说出来,她巧妙地给自己装扮了个追求电影梦的说辞。


    谁知,到了那记者笔下,就把故事写成了这样。


    她扶额,解释:“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您不必担心。”


    秦向野点点头,想到她丈夫沈霆屿,这才放了些心。


    还安慰她:“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你好好演戏,将来会成功。”


    许轻轻只能尴尬一笑。


    旁边邹丽也是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没想到,许知卿居然有这么多忍辱负重的过往……邹丽本以为,为了出人头地,自己就已经算是能屈能伸的了,嫁给了不喜欢的李昊,进入了一段注定不会幸福的婚姻。现如今才知道,跟许知卿比起来,她那算得了什么。


    以她那样不入流的出身,为了能嫁给沈霆屿,怕也是折下身段,在那方面使了不少心机和功夫吧。


    一时间,竟有几分怜悯同情起许知卿了。


    许轻轻不知道导演和邹丽在想些什么,只在心头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是八十年代,就对小记者暗戳戳的八卦不加以警惕了。


    省的下次又给她写出什么离谱的小报标题来。


    ……


    开往广城的火车哐当哐当,在一望无际的田野呼啸而过。


    与此同时,广城街头。


    南方的秋天来得比北方晚,十月的阳光还是潮热的。


    街头的人行道上挤满了骑行车的人,和满地的桑塔拉出租车,车铃声喇叭声此起彼伏,混着路边录像厅里传出的港片和茶餐厅里粤语歌的旋律,嘈杂又鲜活。


    广城邻近港城,受港城文化熏陶,经济也比内陆更为发达,很多还没有流行到北方区的东西,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


    街角的报刊亭下,一个身穿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只皮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刚从对面那栋陈氏商业大厦里出来,沿着楼下的阴影来到报刊亭前停下,随手翻了翻架子上新到的报纸。


    他本没想买,只是随手翻了翻,偶尔会透过这样的方式了解下京市那边的情况。


    目光从几张报纸上的标题掠过,落到一份《苏城晚报》的版面上。


    那张报纸上印着一张女人的照片,尽管黑白印刷,边角模糊,但那梳着双肩辫,穿着碎花衬衫,腼腆羞涩看着镜头的模样,还是瞬间就唤醒了他记忆深处的模样。


    霍晓军几乎是一定,视线停在那张女人照片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伸手,拿起那张报纸看了看。


    坐在里头叼着烟的报刊老板抬头瞟了他一眼,操一口粤语道:“先付钱,一毛。”


    霍晓军没应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零钱票放在柜台上,拿着那份报纸转身走了。


    等他回到陈氏大厦时,那份写得绘声绘色言之凿凿的影评版面,已经被他看完了。


    走进办公室,霍晓军面无表情把那份报纸仍在桌上,不知是嘲还是讽地扯了下嘴角。


    过了会儿,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缓缓走进来,吩咐:“晓军,去把车开过来,晚上我有个应酬要出去一趟。”


    霍晓军回神,低头恭敬地道:“是,陈总。”


    被称为陈总的中年男人五十几岁模样,长得浓眉国字脸,身穿中山褂,老布鞋,明明只是一身再朴素不过的穿着,但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他睿智的双眼。


    这中年人腿脚似有残疾,走路不便,拄着拐杖借力,但那拐杖是定制的,手杖上镶嵌一颗鸽子蛋大的紫色宝石,很低调地彰显着此人身价不凡。


    霍晓军来到广城后,几经辗转,机缘巧合在这位陈总手下为他办事。


    这一整栋陈氏商业大厦,都是这位陈总的。据说是他三年前回国后,投资打造出来的,目前广城的房地产生意有一半都要经他的手。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没人知道陈总的身家产业到底有多少。


    霍晓军走得急,忘了被扔放在桌上的那份报纸。


    陈总拄着手杖,随意一扫,目光闲散落到那报纸上。


    看了一会儿,他遽然眯眼,忽然伸手拿起报纸,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霍晓军:“这是哪儿来的?”


    霍晓军看见自己老板盯着那报纸版面上少女的照片,情绪罕见起伏的模样,眉头不露声色一皱,说:“报刊亭里随手买的。”


    陈总猛地转身,颤手指着报纸上的少女,命令他:“马上去查,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她是哪里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冀北驻地的秋天比京市来得更早。


    十月下旬便已有几分凉意。


    营区外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大半, 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在阔道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沈霆屿回来那天下午先开了个会, 结束后又去训练场看了一趟新兵连的战术考核,等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拧开台灯, 把桌上积攒了几天的文件一份份翻阅。


    文件底下压着几封报纸和杂志, 都是办公室的秘书员替他整理好放在那儿的。


    他习惯性先翻了翻军报, 扫过头版几条要闻, 然后把军报叠好搁到一旁,底下是一本前两天才送到的《大众电影》,封面是一张彩色剧照。


    黄土坡上,一个秀婉少女跪在荒坟前抬头望着天, 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边, 旁边印着一行竖排的字:“新人演员许知卿:在黄土地里开出的花。”


    沈霆屿动作顿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本杂志拿起来, 没有离开翻开, 而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那张剧照。


    当时她拍这场戏的时候,他就在黄土坡现场。


    完整看完了她的整段表演, 说不震撼是假的。


    也是那一天开始,他才知道,原来演起戏来的她, 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


    很陌生,但很迷人。


    沈霆屿翻开杂志,找到内页那篇独家专访,标题下面有一张许轻轻在塔河镇拍戏间隙休息时的照片, 她穿着戏服披着军大衣坐在酒坊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杯水,面带微笑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虽然不知道那一刻她在看什么,但上镜的演员就是有这种魅力,她的一个侧脸剪影,都自能吸引观众去帮她无限想象。


    沈霆屿把杂志摊在桌上,一只手拧着钢笔帽,低头慢慢看完了那篇报道。


    采访记者正是她的朋友方瑶,问她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演员。


    许轻轻回答的时候引用了电影里的两句台词:“阿月想走出去,但走了很久才发现,她其实在走回去。我觉得演员也差不多,看起来是在演别人,但其实都是在靠近自己。”


    这篇采访很长,后面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甚至问到了很多沈霆屿都不曾了解过她的角度。


    沈霆屿看得入了神,将她的每一段回答都反复品读。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韩炜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我说你怎么不在食堂,原来躲在办公室——”


    话还没说完,他视线扫到沈霆屿面无表情将刚才还看得聚精会神的一本什么资料还是文件给收了起来,压到桌角的几本书下边。


    韩炜话音一顿,走过去,顺手就抽出被他压住那本的东西,一低头,发现居然是本电影杂志。


    目光落到杂志封面上,便什么明白了。


    韩炜看了杂志两眼,又瞥了眼沈霆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慢慢咧开来。


    “哟!”韩炜翻着杂志,调侃起来,“我说老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文艺界的事了?你不是从来只看内参军报和人民日报吗。”


    沈霆屿没什么表情地睇他一眼,伸手把杂志夺回来,放进抽屉里。


    “啧。”见他这样,韩炜乐了,“得了,开个玩笑而已,谁也没说不许干部支持自己家属演艺发展。”


    沈霆屿抬起眼看他一眼:“用你说。”


    韩炜见他不领情,又道:“不过说真的,你媳妇儿这部电影,好像还真挺火的,前两天我还无意间听手下士兵在说呢,打算放假了特意去镇上电影院看。”想了一会儿,他有个主意,“这部电影,好歹也是在咱们营地培训的。不如,咱们搞个部队集中放映,放全体官兵都一起看,你觉得咋样?”


    沈霆屿见他总算说了句中听的,低头沉吟片刻,道:“可,我去写批示。”


    ……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夜晚。


    部队的大礼堂便拉起了银幕。


    这是沈霆屿批下来的集体活动,以“丰富官兵文化生活”的名义,在操场的大空地上搭起露天设备,放映一场《老窖酒镇》。


    消息传开,战士们都激动起来。


    这还是他们部队驻地第一次有这样的福利。


    而且大家都知道,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当初来他们部队封闭式军训过,那位叫许知卿的同志,还是他们副旅长的爱人。


    放映前前半个小时,操场上的空地就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马扎摆得整整齐齐,前排坐了几位营连干部,后排挤满了刚下训练还带着一身汗味的新兵,乌泱泱的,一眼扫过去只怕上千人。


    沈霆屿并没有出现。


    只有韩炜过来看了,韩炜走到第一排坐下,还没等电影开始放映,他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冲身边的指导员低声说:“让那群臭小子待会儿看完了别起哄啊。”


    指导员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笑了笑:“他们哪儿敢啊。沈副旅长的威名你还不知道?”


    倒也是,那群臭小子顶多敢跟他起起哄,到了老沈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老实得很。哪怕现在他人没来现场,一个二个的,知道许知卿同志是副旅长的爱人,也不敢造次。


    影片开始了,大家都收了声,聚精会神看得专心。


    沈霆屿没去操场放映现场,却靠在不远处的白杨树下,远远看着。


    电影在京市首映那天,他就已经看过了。


    电影正放映到阿月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亮她半边脸颊,虽然她脸上抹了柴灰,但那张脸的精致和清丽,在大银幕上还是无所遁形,一时间,整个人操场上鸦雀无声。


    上千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银幕上的人。


    直到放到阿月和余富贵在战地医院前那场短暂的表白戏,阿月从身后抱住受伤的余富贵,操场中的战士们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


    有的年轻小战士甚至看得闹了个大红脸,心砰砰狂跳,眼睛都不敢直视银幕了。


    好像此时此刻,正被“阿月”抱住腰贴着脸表白的人,是他们自己一样。


    几乎一大半的战士看到这段情节,都目龇欲裂地直拍大腿:笨蛋!蠢货!你快答应她啊!


    你家里的老婆背着你偷人,野种都怀上了!


    可余富贵什么都不知道,他义正言辞拒绝了阿月,甚至还冷脸冷言训斥了她一顿。


    气得操场上那群战士直骂骂咧咧,真情实感地觉得着余富贵真他妈一冤大头。


    直到后面情节反转,被镜头手法藏着的小镇真相一步步揭开,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战士们又一脸凝重沉凝。


    大家都真情实感的代入了自己,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恨铁不成钢。


    一直到结尾,阿月穿着旧军装坐在牛车,走向旷野,身影越来越小的画面里,风声填满了整个操场,上千人的场面,谁也没有说话。


    大家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彻底融化在黄土地和天际线的交界处。


    银幕终于暗下来,灯光重新亮起。


    韩炜回过神,低头揩了下眼角,暗骂一声“靠,居然给老子看哭了”随即起身鼓起了掌。


    有了首长带头,掌声像雷鸣般响彻在露天的操场上。


    不远处白杨树下的沈霆屿看着这一幕,掀了下唇角,悠然转身,一手插进裤袋里,沿着营区慢慢往回走去。


    ……


    广城的十月,空气里浮着一层潮热的光。


    街边到处的茶餐厅和霓虹灯招牌,和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的灯箱,夜市小摊贩的烟火气喧闹热闹。


    一下火车,就能感觉到,这座南方的城市,节奏与文化都跟北方不一样。


    更快,更密,更鲜活,带着浓浓的港风。


    就连少来这里的秦向野都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更何况邹丽了,突然觉得自己明明是从京市来的,此时此刻在广城,竟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电视台派了车来接他们。


    车子穿过几条种着树的街道,在一栋贴着瓷砖的大楼前停下。


    这里便是广城电视台了。


    一下车,门口就已经站着个穿浅绿色套裙的年轻女人,烫着齐肩的卷发,整个利落干练,用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说道:“欢迎秦向野导演,也欢迎两位演员。我是广城电视台的主持人,叫陈嘉欣,今天由我来主持你们的采访节目。”


    节目形式和苏城的完全不同。


    导播在开录前递了一份流程单,上面写着“快问快答”和“游戏互动”环节。


    许轻轻看了一眼,便了然,她见过这种类型的节目,早起港式综艺的变体,节奏快,笑点多,跟内地那些一板一眼坐着认真对谈的风格完全不同。


    她在心里默默调整了一下状态。


    但导演和邹丽看见这份节目流程,却愣了一愣。


    不是创作采访吗?怎么还有游戏环节?


    不过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也只好客随主便入乡随俗,秦向野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毕竟他的导演,就算需要有什么身体力行的游戏环节,也不需要他出面,他只需坐在那里,老神在在谈艺术即可。


    相比许轻轻的从容松弛,邹丽就有点紧张了。


    玩游戏?玩什么游戏?她不擅长游戏啊。


    而且等进了演播厅后几人才发现,录制现场竟然有观众在。


    怎么会如此?!


    不管是在京市还是上海,苏城还是西北,从没有哪个电视台录节目,居然还会把观众请到现场直接观看的。


    人虽然不多,大概有二三十个吧,坐在演播厅的对面,张望地朝这边鼓着掌。


    邹丽顿时更紧张了,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许轻轻却很松弛,一看见观众,就自然而然地笑着抬手跟他们挥了挥手,打起招呼来。


    女主持轻他们坐下,笑着说了几句开场白,说既然几位主创来到广城,得考考他们对广城了解多少,准备几个快问快答小问题。


    一听原来是这个,邹丽悄悄松了口气。


    许轻轻也歪头一笑,说:“好啊,没问题。”


    主持人先问导演:“您最喜欢吃的广城早点是什么?”


    秦向野沉吟了一下:“嗯……虾饺?还有肠粉,都挺喜欢的,昨儿下火车我们就去吃了。”


    主持人便看着观众笑,说:“导演答的很好,但接下来我们的问题可不能思考了,必须想也不想马上作答。”


    主持人看着邹丽:“广城的市花是什么?”


    邹丽:“呃……”她不知道。


    主持人没给邹丽停顿太多时间,便笑着转向许轻轻:“白切鸡的标配蘸料是什么?”


    许轻轻:“沙姜酱油。”


    “哎,看来这个许知卿演员对我们广城很了解,那我加大难度咯。”主持人一笑,又看着她问,“你知道粤语‘好犀利’是什么吗?”


    许轻轻一耸肩:“您是在夸我厉害吗?”


    主持人大笑,观众鼓掌。


    邹丽看着许轻轻游刃有余地与主持人你来我回,带动演播厅气氛轻松幽默,脸色沉了下去。


    等到接下来的游戏环节,邹丽更是频频僵硬反应不过来,不管是吹气球还是脑筋急转弯,她的表现都糟糕极了。但主持人一点也没有露出不满,反而一直打趣她,作弄她,好像直接把她给定义成了此节目环节的笑点。


    但邹丽觉得自己出了大糗,后面到正式采访时,脸色一直很难看。


    反观许轻轻玩得很开,小游戏无外乎就是一些整蛊嘛,想制造意想不到的笑点,好提高观众兴趣,增加收视率,这都是几百年的老套路了。


    她轻松应对,反应灵敏,主持人挖坑她绝不跳,全程自己带着节奏走,甚至还解救了几次水土不服的秦向野导演。


    等到大家终于坐下正式聊起电影时,演播厅里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


    导演的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从剧本的打磨,到筹备的困难,再到立项的艰辛,他负责给电影的内核托底。


    许轻轻便负责调解气氛,在导演讲述期间,随口捡了几件拍摄期间的趣事,包括但不限于她们拍摄期间停水啦,遇到大雪封路啦,又是怎么跟窑村百姓一起同吃同住啦……她的语言组织能力很好,节奏轻快不冗长,而且表情也很生动,大家都特别喜欢听她讲故事,好似身临其境一般讲得绘声绘色。


    将近两个小时的录制,居然不知不觉就这么结束了。


    到了最后,主持人看了眼流程卡,对许轻轻道:“听说这部电影的插曲是你唱的,在电影里感动了无数人,能在现场给我们的观众朋友还有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唱一段吗?”


    许轻轻接过话筒,落落大方道:“那我就给大家清唱一小段吧。”


    那首歌的旋律和词,她早就已经在录音棚里反复唱了几十遍,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站起来,看着演播厅里的观众,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唱起来。


    清亮婉转的嗓音在演播厅里响起来,没有伴奏与乐器的和音,她的声音和气息却完全镇得住场子。


    “灰烬开出的花……啊……她把名字埋进土里,等春天来的时候再发芽,啊……她背着风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只看见了一片沙……”


    秦向野坐在一旁,一脸欣慰地看着她唱歌。


    手掌不自觉打着拍子,这首歌的词,是他亲手填的。等歌录制完后,他听到的就是录音带版本,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许轻轻现场演唱。


    她唱歌的技巧虽然比不上专业歌手,但音色好听,感情充沛,带着对阿月的深沉情感,演唱时配着身后小荧屏上放的电影预告片,仿佛阿月就这么活灵活现走了出来。


    一曲就这么清唱完。


    现场观众听得投入,蓦地回神,等许轻轻唱完朝大家弯腰鞠躬致谢时,才齐刷刷响起掌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节目录制结束后, 女主持人陈嘉欣领着他们出了演播厅。


    忽然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在陈嘉欣俯首耳语几句,陈嘉欣再转头看向许轻轻时, 眼神顿时有几分微妙。


    她说:“我们台长听说几位主创来了广城,想请你们吃顿饭,顺便聊聊后续合作的事。不知几位,方便吗?”


    秦向野本来是打算当晚就坐火车返程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打断了计划。


    他看了许轻轻一眼, 又看一眼邹丽。许轻轻表示无所谓, 早一晚晚一天回去都没差, 不过邹丽倒是一副很跃跃欲试的表情,毕竟,能被电视台台长亲自请吃饭,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秦向野沉吟两秒, 便应承下来。


    车子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在一家挂着烫金招牌的酒楼门口停下。


    这酒楼装潢低调奢华,处处都透着讲究, 一看就不算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走进去,服务员恭敬地将他们引进二楼的一个包间。


    推开门, 淡淡的檀木家具和熏香气息萦绕,一张大圆桌旁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先站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正是广城电视台的谢台长。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身形明显更宽厚些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短袖花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 脖子上挂着一根食指粗的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一枚沉甸甸的翡翠扳指。


    那中年男人看见许轻轻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呵呵地站起来,主动伸过手:“这位就是许知卿小姐吧?久仰久仰,我在广城这边都听人说起你,电影演得好,歌也唱得好。”


    《老窖酒镇》现在上映半个多月,票房口碑都一路飙升,像一匹脱缰的黑马,在国庆上映的几部影片中一骑绝尘。影院门口的海报前总是围着一圈人,排队的观众从售票窗口蜿蜒到街角,散场后还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剧情和角色,许多人走出电影院时眼眶还是红的。


    几位主要演员也随之声名鹊起。瞿健的硬汉形象深入人心,邹丽和阿强的那段不伦恋也被广为讨论。


    而许轻轻,她几乎是一炮而红。


    她的名字,成为了1980年这个国庆,最具时代穿透力的现象标志。


    报纸上开始频频出现她的名字和照片,影评人用整版篇幅分析她饰演的阿月。


    路灯下的小姑娘舞曲成了年轻人们去工人俱乐部最爱跳的舞蹈。


    就连宋谨华,出门买菜也被隔壁邻居拉着问,你家媳妇儿啥时候成电影明星啦?


    许轻轻现在跟随导演辗转外地省份为电影宣传,还不知道,在全国各大城市,只要有电影院的,这部电影的票都快要抢疯了。


    不仅仅是城市里在放映,就连很多农村乡镇,也有不少放映员背着设备和胶卷,以露天电影的形式把这部电影带去了广大人民群众面前。


    许轻轻保持微笑,礼节地回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您过奖了。”


    谢台长在旁边介绍了这位老板姓赵,是做皮革贸易生意的,这两年也开始涉足影视投资,在港城那边投过两部片子。


    许轻轻心里大致有了数,但面上不动声色,落了座,服务员过来替她们倒上茶,她低头抿了一口。


    这种事情在上辈子她见得多了。


    刚出道的漂亮女演员,演了一部作品,有了点名气,就引来各种老男人的注意,想要靠着投资的名义在那个女演员还未真正大红大紫前,就将她圈养成自己的金丝雀。等到过几年玩腻了,又换一下。


    许轻轻心头只觉可笑。


    她要是想走这条路,还用得着回八十年代?在她上辈子念电影学院时,艺考刚进去那天素颜被网友拍到传网上,就被一群好事者评了个什么“最美艺考生”“影院新生代校花”。那时候,想潜她的老板就通过各种方式来抛过橄榄枝,承诺只要她愿意,绝对给资源给渠道把她捧红。


    娱乐圈是要靠脸吃饭,但她绝不会出卖身体。


    饭席间,谢台长和那位赵总侃侃而谈,秦向野大抵也是察觉出来对方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为了谈什么合作,便态度冷淡下来,只偶尔应付几句。只有邹丽听说了那位赵总身价不凡,还在港城文娱界有人脉资源,一时间变得非常活跃主动,频频向对方敬酒。


    酒过三巡,圆桌上一句摆满了广城特色菜肴,汤盅里的热气在包间里袅袅上升。


    赵老板端起酒杯朝许轻轻这边举了举,带着酒意的笑显得比方才热络了几分:“许知卿小姐,我老赵是个爽快人,说实话,我看了你演的这部电影,觉得你形象好,气质独特,演技也很有灵气。我最近正好在港城那边有个投资,女主角还没定,想请你来演……你放心,片酬方面我来负责,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一桩很正经的生意,在那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却意味深长。


    许轻轻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邹丽一听这话,却是不自觉皱起了眉。悄悄瞪了许轻轻一眼,明明她才是老窖酒镇的女主演,这位赵总既然要请新女主,为什么不先找她?


    一旁秦向野也蹙了下眉头,不过他没第一时间插话,想看看许轻轻自己什么态度。


    只见许轻轻低头用杯盖撇了一下浮面的茶末,不紧不慢吹了一口热气,才抬起眼来,语气平淡地笑了下:“赵总抬爱了。不过我刚拍完一部戏,接下来半年时间打算好好沉淀一下,不打算再接新片了。等要是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也不迟。”


    她这话明显就是托词,带着明确的边界。


    赵老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推掉,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


    旁边的谢台长赶紧打圆场:“哎呀,老赵你也是,人家许同志刚拍完戏,还在宣传期呢。人家秦导演还坐在这儿呢,你一来就说新片子,你这不是让人家小同志为难台嘛。”


    赵老板看着许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跟秦向野聊起了内地电影的市场行情。


    饭局后半程没有再出什么状况。


    赵老板后来也没有再跟许轻轻搭话,只是在散场走出包厢的视角,从腋下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许知卿小姐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许轻轻接抿抿唇,到底还是没有做得太过,接过来。


    垂眸一看,名片上印着【广城恒泰皮革有限公司】和一行电话号码,她微微一笑,客气疏离:“谢谢。”


    ……


    霍晓军就是这时候看见许轻轻的。


    他从走廊那头的包间里走出来,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燃烟芯,虚着眼吸了一口。


    烟卷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把烟雾吐在窗外的夜色里,目光落在楼下街对面那颗老榕树上,想借着这点短暂的时间,让自己从包间里几位大老板们暗藏机锋刀光剑影的应酬里抽身出来,放空一下。


    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路过,他侧身让了一下。


    就这么一偏头,目光落在走廊那头刚走出来的一行人身上。


    盯着女人纤细婀娜的身影,霍晓军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竟随便看到一个女人,就觉得像她。


    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广城。


    她现在已经是红遍全国的电影明星了。


    霍晓军心下自嘲,可目光却欺骗不了自己,一瞬不瞬盯在那女人的侧脸上。


    看了几秒,刚刚放空的思绪回神,霍晓军才缓慢而不可置信地皱了下眉头,真的是她?


    她的正对面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说着什么,那中年男人衣着名贵,但浑身上下却透出一股酒色透支过度的气息,看着她的眼神,透着掩饰得很好的垂涎。


    这种有点小钱的暴发户,在跟着陈总做事的这段时间里,他见过太多了,都是靠些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产业,钻空子发的财,实际上,都他妈是一群禽兽败类。


    男人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而她也就那么从容微笑地接下了。


    霍晓军只觉得眼神一刺。


    她就那么喜欢有钱人么!


    ……


    许轻轻随手把名片扔进包里,转身告辞。


    秦向野也和谢台长寒暄道别,邹丽落后几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的意味,目光在位赵老板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到底没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低头跟上俩人脚步,也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壁灯嵌在深色的木质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把整条走廊照的柔而朦胧。


    许轻轻走在最前面,一抬头,就看见了走廊对面的男人。


    她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一顿。


    好像她每一次见到霍晓军,都是这么猝不及防的意外。


    而且他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变化都好大。


    跟上次在火车上偶遇时,他整个人好像又沉稳阴郁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连他的身型个头,也健实宽厚了一些,整个人看着没有以前那种消瘦感觉了,可能是练了一些肌肉出来,手里夹着一支烟靠在墙边吞云吐雾,面无表情睨过来的眼神带着几分晦暗不明的意味。


    许轻轻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大概两三秒。


    霍晓军也看见了她。


    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走廊两侧的壁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


    身后就是导演与台长一行人,具体在说什么许轻轻没有注意听。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只当不认识他,继续往前走着。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许轻轻闻到了他身上浓浓卷烟尼古丁吐出的味道,和一双近乎阴沉直勾勾盯着她的黑色瞳孔。


    但她目不斜视,就这么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交错了一瞬,很快又分开。


    霍晓军站在原地,手里的烟还夹着,余烬的烟灰在他指间无声地抖落在地。


    他漫不经心偏过头,看着女人无视他的存在,纤盈背影越走越远,头也不回。


    呵。


    他讥诮扯扯唇角,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在肺里呛一圈,又慢慢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等秦向野一行人也从他面前走过,他才把烟掐灭,转身推开了包间的门。


    包间里,陈总正在跟一个客商碰杯,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霍晓军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把刚才就在走廊上遇到他要查的那个报纸上女孩的事说出来,只不动声色地说:“闹肚子,去了趟洗手间。”


    陈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桌上的话题又转回到广城的土地批文和港城的汇率波动上。


    霍晓军坐在下首位置,目光却失神地落在茶水里,半晌没有聚焦。


    作者有话说:


    霍晓军这条线、这个角色其实我有点想展开细写,有人想看吗?


    第107章


    结束了为期半月的电影宣传以及电视台采访, 许轻轻和导演一行回到京市。


    火车驶入京市的时候,以及是傍晚了。


    比起广城,十月底的北方早已经降温入秋, 街头上还是那熟悉的煤烟和干燥的气息。


    许轻轻在站台上跟秦向野和邹丽道了别,目前他们这部《老窖酒镇》还在热映期间,秦向野说电影的后续宣传可能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工作,让她回家先休息几天, 等他的通知。


    回到军区大院的时候,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提前给家里打过电话, 宋谨华知道她要回来, 早早就让萍嫂做了她爱吃的菜。


    这次去广城,许轻轻可买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回来,去的时候单拎一个小行李包,就带点随身生活物品, 可回来时, 她却带了整整两只箱子。


    都是一些影碟录像带书籍海报,还有各种外国歌手的音乐磁盘, 要不是箱装不下, 她甚至还想直接买一台DVD回来,不过这玩意儿回京市后托人也能买到, 贵是贵了点,强在不用来回倒腾那么麻烦。除此之外还有那边走外贸渠道进来的时装衣裳,给自己的, 给宋谨华和沈芳菲母女的,就连萍嫂都有份儿,当然更不可能少了沈霆屿的。不过他一年四季几乎是军装焊在身上,穿私服的机会少, 许轻轻便精挑细选了一套西服和衬衫。


    女人最爱的擦脸护肤品和首饰也没少买,鞋子她也是一口气给自己买了三双,裙子买了四五条。


    预想到以后会有各种公开采访和上镜,这些行头肯定很多场合能派的上用场,难得的机会,广场那边东西又便宜,许轻轻便一口气拎了两大箱回来,把身上带去的几百块钱全部花光了。


    沈芳菲看到她买的那些东西,眼睛都看花了,震惊又惊喜,欢喜地挑着礼物。


    吃过晚饭后,许轻轻又去给沈霆屿打了个电话。


    出门在外这半个月,她因为行程忙,没有跟沈霆屿写信打电话,现在回家了,方觉自己还是有点想他的,不知道他最近忙不忙。


    电话打到他办公室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一看时钟晚上九点多了,许轻轻暗笑自己真是忙昏了头,挂了电话上楼去休息。


    第二天中午,挂念着这事的许轻轻,想着吃过午饭后再给他打一个,沈霆屿的电话就先打来了。


    “忙完了?”沈霆屿嗓音低哑,带着轻笑。


    “嗯,可算忙完了,累死了。”也就是在他面前,许轻轻才能卸下那层永远优雅得体的样子,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说几句撒娇的话。


    “累了就不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他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许轻轻在沙发盘腿坐下,嗔道:“这么任性的话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电影我也是主演之一,那也我是心血作品,怎么可能宣传我不去呢?况且秦向野导演是我的恩师,他都跟着在四处连轴转,我年纪轻轻哪能喊累。”不过是想听他关心几句,哄一哄罢了。


    “你累坏了,我心疼。”沈霆屿在那头说。


    许轻轻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皱眉严肃的样子,她才总算满意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


    “好啦,我抱怨几句罢了。”许轻轻歪头夹着听筒,一边和他闲聊,一边剪着指甲,“这次出去转了一圈,收货还是蛮大的,我还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也有你的礼物。等你回来给你看。”


    “嗯,我也给你寄了东西,记得收。”


    “什么东西?”


    “一些吃的,有战友和老乡送的,还有这边少数民族牧马节大集我买了一些特产,寄回来给你,还有妈尝尝。”


    “嗯,好啊。这阵子在忙什么?”


    “就是部队里那些事。”


    知道关于部队的事他也不能多说,许轻轻就问了几句赵大嫂还有她后山的菜园子,沈霆屿说寄回来的特产里有一些就是赵大嫂两口子送的,还主动告诉她,最近韩炜在相亲了,听说新认识了一个姑娘,可能有点苗头。


    俩人就这么随性地聊着,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知不觉,这通电话竟然打了半个多小时。


    等挂了电话,许轻轻把听筒放回话机,走到客厅,从茶几的糖果盘里拿起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果然第二天萍嫂就收到一个半大箱子的包裹,都是一些干枣枸杞,还有风干火腿,野生人参。包裹最底层还有几个小盒子,外层用棉布仔细地裹住了,打开一看,都是很精巧的手工艺品,团扇,刺绣,狐狸毛做的小坎肩,当地老人手工锻造的银饰,还有手绘的瓷器。


    这些东西一看就是给许轻轻买的,沈霆屿虽然只陪她逛过两次街,但每次她的眼神停留在什么摊位流连忘返,他都记下来了。


    知道她喜欢这些手工艺小玩意儿,是以每次他上集市,看到可能她会喜欢的,都会留心买下来。


    许轻轻确实很喜欢。


    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全部装扮在她和沈霆屿的卧室里。


    原先那间充满了男人一丝不苟风格的简洁卧室,这一年下来,在她一点一滴的布置下,渐渐变得有格调而温馨。


    手工艺品也不算乱摆的,什么放在桌上,什么挂在墙上,她有她自己审美。


    衣柜打开,左边是他少得可怜的几套便服和一丝不苟的几套军装,右边,是她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的衣裙,蕾丝和缎面不易折叠,滑得凌乱。


    挂杆不够放了,他那边的空间便也渐渐被她挤占。


    ……


    等回到制片厂,许轻轻愕然从安科长那儿收到一大筐信。


    没错,就是一大箩筐!


    在她没回制片厂的这半个多月里,可苦了厂门口的门房了,每天都有全国各地寄来的信,被邮差送过来要他代为签收。


    起先还只是三五封,十来封,随着《老窖酒镇》这部电影的人气蔓延,越到后面,那些观众影迷寄来的信就跟雪花一般淹没这间小小的门房。


    每一天,门卫都需要用一个麻布口袋来装收到的信.


    然后拎到译制科去,交给安科长。


    安科长:“……”


    她办公室里已经堆了整整三四麻袋了。


    许轻轻要再不回来,她的办公室都得被淹了。


    “怎么这么多信?”许轻轻目瞪口呆,她还没见过这种阵仗。


    “你说呢。”安科长没好气道。


    许轻轻拆开看了一两封,就明白了,都是看完电影的观众给她寄来的,因为看过她一些采访和纪录片,知道她是京市青年制片厂的体制职工,所以这些信就都寄来了制片厂。


    其实说白了,这些信,跟上辈子她各种社交媒体账号收到的私信和评论是差不多的。


    无外乎就两种——


    一种就是疯狂表白。说喜欢她爱她视她为偶像之类的话,不过这时候人们重视写信,文笔措辞不会那么激烈露骨,写得还是很克制和雅韵的,有的甚至读起来令人感觉文笔绝佳,活像什么大诗人大文豪在世。


    另一种,大概就是批评谩骂了。


    但也多是说她这个角色很坏啦,没良心啦,害死自己亲哥哥啦。


    表白表得有诗意,骂人也骂得毫不留情,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完全把她当成了阿月来骂。


    看来,大家都是真情实感的代入了。


    能以这种方式收到作品反馈,许轻轻还觉得挺有趣的,一下午就坐在办公室里拆读那些信。


    拆着拆着,她发现一两封不太一样的。


    有一封里面装着几张厚厚的手稿,打开一看,竟然是剧本初稿。


    这样的剧本,夹杂在那一大箩筐的影迷信件里,翻了翻,竟找出来五六封。也好区分,影迷的信一半薄,就写一两页。但剧本多半后,纸张多,信封用的也更大,摸起来就鼓鼓囊囊的。


    许轻轻把那几份剧本初稿全部找出来,摊开来,仔细看了看。


    要么是个人编剧给她寄来的,要么是别的制片厂或是电视台寄来的,像请她出演合作的作品。


    别说,这里面还真有一两个剧本挺吸引她。


    一个是三十四年代的地下党工作者,一个游走在平凡烟火巷里,默默为自己的国家和军队传递重要情报,最终被抓,为了信仰英勇牺牲的女革命者。


    另一个是民国末期的戏曲名伶,从十四岁登台,成名,大火,到经历战乱,再到山河被日寇攻占,国破家亡,作为*城最有名的红牡丹,她被日寇将领点名要求在进城那日唱成名曲为寇军庆贺。


    许轻轻看剧本看得入了神。


    虽然这只是一份初稿,但光是设定就非常吸引她。


    拍完上一部《青城恋》后,许轻轻其实就仔细思考过自己的演艺事业。


    说句托大的话,她从一开始就笃定自己一定会红。


    但红了以后呢?


    各种邀约合作会纷至沓来,吸引诱惑很大,她不能自乱阵脚。


    这时候还没有所谓的经纪公司和公关公司,会有专门的团队帮你打造个人路线规划。


    所有的事情,需要许轻轻自己考虑。


    她拍电影,是为了梦想,因为她喜欢电影。


    因此而得到的其他结果,都只是顺带的。比如红了,比如挣钱了、拿奖了,又或是上什么节目,接什么代言广告了。


    但她的核心初衷,还是电影,商业考量,始终只在其次。


    上一部林鹤声找她拍《青城恋》,那是她还是新人,能接到第一部 女主角,自然没什么可挑的。而且林鹤声是很好的导演,那个剧本虽然主打爱情,但底色是厚重有内涵的,并不轻浮。而且八十年代初,内地刚从那段动荡解放出来,在文艺影视作品里,对爱情的表达还不敢那么大胆,他们这部电影,几乎可以说算是最先锋的尝试了。


    在许轻轻自己的定义里,《老窖酒镇》是一部深刻的文艺片,而《青城片》则是一部赏心悦目的商业片。


    等《青城恋》再上映,届时大众对她的评价,又会随着孙珍妮这个角色而转变成另一种形象。


    那么,她拍的第三步片子,就至关重要了。


    她既不想把自己困在阿月的命运尘埃里,也不想把自己局限在孙珍妮的漂亮美丽外壳中。


    许轻轻把那两份让她感兴趣的剧本初稿并排放在茶几上,靠近椅子里,手指摸着下巴陷入思考。


    一个在弄堂里沉默地走夜路,是无名女英雄。


    一个在戏台上唱尽悲欢离合,是看似光鲜又落寞的戏子。


    思考良久,许轻轻提笔,给这两边的地址,各写了一封回信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信寄出去之后的一周, 许轻轻陆续收到了两份完整的剧本。


    地下革命者那个剧本叫《星星之火》,戏曲名伶那本叫《红牡丹》。


    她又花了一周时间,把两个剧本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 一边看一遍做笔记,在本子上写下第一遍阅读时的心绪感受。


    十二月的京市落下了第一场雪。


    梧桐叶已经彻底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段时间,她除了必要的电影宣传活动会出面一下, 大多时间都待在制片厂里阅读, 休息, 沉淀, 将所有寄给她的邀约剧本全都看完了,但还是只有那两部最吸引她。


    两个剧本的封面皮都已经快被她翻卷边了,许轻轻窝在书房里,最终还是没能完全下定决心。


    她想着也不着急, 马上就要过年了, 先好好过完这个年再说。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流过,十二月中旬的时候, 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冀北的信。


    信很短, 沈霆屿在信尾写了一句“今年的雪来得早,营区外的白杨树挂满了冰凌, 你若是来看,应该会喜欢。”


    许轻轻把这封信夹进笔记本里,第二天就订了去冀北的火车票。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 她给宋谨华留了话,说去驻地看看沈霆屿,宋谨华笑着往她包里塞了不少她亲手做的吃食,说带过去让他尝尝。


    许轻轻便拎着行李, 拉上围巾裹住脸,坐上了警卫员开着送她去火车站的车。


    火车开动,窗外的原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偶尔有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树枝从窗外划过,被火车的鸣笛声一震,簌簌落下冰碴子来。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看着不断往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想到马上就到冀北了,心里很安静,因为终点有人在等着她。


    ……


    火车缓缓减速,铁轨两侧的积雪被车头溅起一片白影。


    待车停稳,乘客们纷纷起身下车。


    许轻轻从车窗也拿着自己行李,走下站台。


    站台上的人并不多,零星的乘客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称薄雾。


    然后她看见了他。


    沈霆屿站在站台中央,离出站口不远,穿着深绿色的军大衣,肩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着脖子,站得很笔挺,整个人像一株矗立在雪山山上的遒劲苍松,冷峻而挺拔。


    冷冽的被风中,军色的大衣被掀动,他深邃的眉骨下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正朝这边看着。


    看到走下火车的她,他没有一秒停顿便迈步朝她走过来。


    许轻轻嘴角克制不住地翘了起来,将手里的帆布袋一挽,朝他跑了过去。


    雪地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跑了十几步,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


    直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皂角味道,她方才觉得在火车上摇晃的二十多个小时终于落定了。


    原来,她是如此的想他。


    沈霆屿的手臂在她扑过来的一瞬间便收紧,一掌贴着她后背,一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紧紧往怀里按。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隔着她毛茸茸的围巾,轻柔而珍视地蹭着她发顶。


    他的思念绝不会比她少。直到此时此刻拥她入怀,他方知,他想她想得心脏都快发胀发痛了。


    两人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身上的味道。


    谁也不知道,那个用围巾挡着半张脸的女人,正是最近全国各地人气红火的女演员许知卿。


    若不是这是在外面,若不是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沈霆屿真想现在就狠狠吻她,吻得她喘不过气来,吻得她在他怀里娇软无骨。


    紧紧地抱了她一会儿,沈霆屿低头,嘴唇克制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就那么吻着停了一会儿。


    站台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拖着行李箱的声音和脚步声细细索索的,但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雪花还在从灰白色的天空缓缓飘落,落在他的军大衣肩上,也落在她红色围巾的边缘,两个人就那样静静拥抱感受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许轻轻的声音才在他怀里响起:“好冷。”


    她爱美,外套只穿了一件羊绒大衣,里面一件白色羊毛针织毛衣,岂料今年的西北大雪连半个多月,许多路都被雪覆盖了,天气比去年还要冷。


    沈霆屿立刻脱下军大衣裹住她纤盈的肩,将她往里拢了拢,牵住她冰凉的手指在唇边暖了暖:“先上车,我们回去。”


    沈霆屿一路握着她冰凉的手,从站台走到车上。


    车子驶出火车站,窗外的雪还在下。


    车内暖风徐徐,终于将她身上的寒意一点点驱散,她歪头看着沈霆屿,他也转过头来看她。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她将手伸过去,沈霆屿的手便翻过来,扣住她指尖,拇指在她手心缓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吉普车在营区里拐了几个弯,在一栋灰白色的军官宿舍楼前停下。


    沈霆屿熄了火,替她把行李拿下来,牵着她往楼道里走。


    这阵下午,正是各连队训练的时间,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清晰。


    这种安静,让许轻轻的心跳有点快。


    走到宿舍门口,沈霆屿松开她的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钥匙。


    门锁转开后,他侧过身,让她先进去,然后跟着她迈步进门。


    脚下的军靴后跟将门带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他手里的帆布袋被他顺手搁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许轻轻见他把自己带来了他的宿舍,而不是去对面上次住过的家属楼,正想问他,抬手刚把围巾摘下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已经被他从身后搂住了腰。


    整个人被他扭转过来,后背抵上玄关的墙壁。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她的。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急切,从站台上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积蓄的、一直克制翻涌的思念,到此刻才终于松闸。


    他双手按在她后腰上,带着薄茧的手掌与指腹隔着羊绒大衣的料子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几乎将她腰肢后仰弯折。


    许轻轻仰起脸,手指攥着他军装衬衫的前襟,承受着他激烈用力的吻。


    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松了,垂在她肩膀两侧。


    大衣的扣子卡得严丝合缝不好解,被他低头用嘴唇和牙齿配合着一粒粒咬开。


    针织线衫从她肩头滑落的时候,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也顺势散落在肩,雪肤乌发,只余一件不足一个巴掌布料的小衣裹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看得沈霆屿喉咙涌动,眸色发红,忍不住低头。


    呼吸隔着那薄薄的布料。


    衣料碍事,不知何时被推了上去,骨节薄茧粗粝。


    许轻轻在他手中轻颤。


    他一边吻她一边把她往屋里带,经过玄关,经过书桌旁,踉跄无力的脚步在屋子里毫无章法的踱着,直到她的后膝弯碰到床沿的边角,整个人被他揽着腰肢带着,顺势倒了下去。


    床褥微微陷了一下。


    许轻轻仰面躺在铺整得一丝不苟的军绿色床单上,一头乌黑秀发散开在枕头的边缘,眼神早已经迷蒙迷离,被他剥得如一颗脱壳的米粒,只有零星几片穗叶挂在上面。


    沈霆屿的手臂撑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窗外的雪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缝隙骆经理,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没有急着进来,而是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


    “轻轻,说你想我了。”


    许轻轻双手抚摸着他脸庞,睫毛轻颤:“……我想你了。”


    行李箱还搁在门口的鞋柜边,围巾有一半垂在地上,大衣散落在床尾的边缘,军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椅背上。


    她伸手攀着他后背的肩胛骨,感觉到那一片肌肉在她的触碰下微微紧绷又松开,流畅肌理随着动作络绎不绝地起伏。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


    屋子里的暖气炉子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除此之外,只剩下两个人压抑得很轻的连绵呼吸。


    ……


    许轻轻在冀北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营区外的雪时下时停,白杨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白日的光底下亮晶晶的。


    每天早晨,她在沈霆屿那张宿舍的单人床上醒来时,暖气炉子已经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被窝里还残留着他起床前留下的体温。


    他回来的总比她醒得早,有时候晨会开完了,带回一搪瓷缸热粥和两个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被子掀开一条缝,白气袅袅地升起来。


    白天他去处理公务的时候,她便窝在宿舍里看剧本,把《红牡丹》和《星星之火》又翻了一遍,有什么新的想法就用铅笔在小本子上记录下来。


    晚上他回来,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食堂,一起去楼下的操场散步看雪,有时候赵大嫂也会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饺子送过来,笑着说给他们加个菜,寒暄几句然后识趣地没过多打扰。


    更多剩下的时候,两个人便窝在房间里,她坐在他怀里,靠着他肩膀翻杂志,他低头看文件,偶尔笔尖会停一下,侧过头来,掰过她下巴与她接吻。


    等吻到两个人气息都有点不稳了,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继续处理他的文件。


    冀北的冬天真的很冷。


    可许轻轻那几天每晚被他的火热占有,整个人热得大汗淋漓。


    有时候她实在是没力气了,连清洗都是他抱她去的。


    大西北的水珍贵,夜晚窗外风雪呼号,屋里暖香氤氲,使得这热水更显珍贵。于是,洗一次便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洗到水冷了,她身上汗又出一次,才终于被他打横抱着出来,放进被窝。


    被窝里柔软,在这里住了几日,连枕头上也沾染了她的气息。


    许轻轻累得不愿动弹,连翻身都不肯。


    沈霆屿便从后揽着她,将人紧紧嵌进怀。


    让她睡她的,他做他的。


    一整晚没个消停,每晚如此。


    那几天过的慢而密,像是雪落下了的速度被无形的镜头调了慢速,每一片都能看清它们飘落的轨迹。


    回程的前一天晚上,沈霆屿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转过头来看她。


    许轻轻正盘腿坐着床边,收拾他给她买的那些小玩意儿,都用棉布包装好塞进帆布袋的夹层里,她低着头,碎发垂在脸颊边,被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察觉,抬起头嗔瞪了他一眼:“又想干嘛?”


    沈霆屿坐在椅背里,被她似嗔似恼一瞪,嘴角不自觉浮了一下,知道她在抱怨他这几天索求有点过于密集了。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习惯性将人拉过来抱进怀里:“这次春节回京,我多批了几天假。”


    顿了顿,他掌心揉捏着她柔弱无骨的手:“你不是说一直想回去看看外婆吗,正好这次有时间,我陪你。”


    许轻轻一愣。


    是啊,这件事其实他们已经提起好几次了,上次国庆节回京本来他就打算陪她回去的,只是正好赶上电影上映,就给耽搁了,又只能放到下一次。


    这次遇上过年,回乡探望老人的话,确实是个好时间。


    她想到那封寄出去的信,想象老人家在遥远的南方小村子里孤苦伶仃生活的模样。


    难为沈霆屿一直记着这件事。


    她抬起头,弯了弯唇角:“好。那我们是先回京市,还是直接南下?”直接回去的话,她恐怕还得先到镇子上买点年货。


    沈霆屿看着她笑起来的眼睛,温柔亲亲她手指,说:“不用,我都准备好了。明早直接南下,看完外婆我们再回京市过年。”


    许轻轻靠进他怀:“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吉普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由西北的灰白东景逐渐过渡到南方的雾霭青绿。


    过了长江后, 路边的树木便开始躲起来,田埂上长着不知名的野菜,偶尔有带着斗笠的农人赶着水牛从田垄上走过。


    许轻轻靠着车窗, 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


    那些记忆里的碎片,脑海偶尔闪过的画面,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 外婆用长满皱纹的手给“她”梳头的触感, 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 夜晚稻田里青蛙虫鸣, 偶尔也会让她分不清哪些是原主留给她的,哪些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吉普车开了一整天,沈霆屿按照她给出的地址往前行驶。


    车子在一条窄窄的村道口停了下来,前面的路太窄, 吉普车开不进去了。


    沈霆屿熄了火, 下车绕到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年货,无非是一些京市寄来的点心, 补品茶酒, 还有一些适合老年人吃的麦乳精罐头蜂王浆之类的东西,以及两条鸭绒被, 他备的这些东西都很实用,并不花哨。


    许轻轻也跟着下了车,站在村道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青石板路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 两旁是低矮的石头瓦房,一只大黄狗蹲在屋檐下晒太阳,听到引擎的声响,警觉地抬眼看了看他们, 又懒懒地趴回去。


    村口有几个妇女正围在井边洗菜,听见少见的汽车声响纷纷抬起头来,目光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一个穿碎花粗布棉袄的中年妇女看见许轻轻的脸,惊得手里的菜叶“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


    她直起身来,眯着眼睛看了又看,然后加快了脚步走过来,沾着水的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脸上堆砌一种震惊又不太自然地笑:“知卿?!是知卿吧?哎哟喂,你可好久没回来了,我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许轻轻认出了她。


    原主记忆里那张脸和眼前这张重叠在了一起。


    二舅妈,当初就是她从中牵线,想把原主卖给邻村村长那个跛脚的儿子做媳妇儿,如果不是原主拼了命的跑出去,如今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许轻轻目光在这二舅妈脸上停顿一下,语气淡淡的:“嗯,二舅妈,我回来看看外婆。”


    二舅妈的目光从许轻轻身上移到她身后那个穿军装大衣的男人身上,又扫了一眼停在路口的吉普车,眼神明显变了好几变。


    虽然不知道这车得值多少钱,也不知道那车牌号意味着什么,但市井底层的本能,让这位二舅妈从沈霆屿身上那股上位者的从容矜贵气息感觉出来,他身份地位很不一般。


    二舅妈脸上的笑容又堆高了一些,讨好地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何止一星半点:“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外婆身子骨好着呢,前几个我还去帮她晒了被子。”她说着,又往沈霆屿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地悄悄打量:“这位是……你对象?哎呀啧啧啧,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呵呵呵……”


    不过她自顾自地说笑,在许轻轻略显冷淡的目光里渐渐低了下去。


    许轻轻没有接她的话,只侧身从后备箱里拎起那两盒点心,朝外婆住的那间小瓦院走了过去。


    沈霆屿跟在她身后,路过脸色微僵的二舅妈时,只平静地颔了下首。


    二舅妈站在井边,看着那辆吉普车和那两袋沉甸甸的年货,目送他们沿着青石板走远,嘴角动了动。


    旁边有村妇瞠目结舌:“这才进城几年,知卿这变化可真大咧!”


    “可不。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哪个城里的千金大小姐回来了呢。”


    “她结婚啦?那男人谁啊,看着身份怪不一般的,她嫁的这么好,老许家这回要跟着沾光了吧?”


    二舅妈听着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端起水井边的菜篓子就往回跑,得赶紧把这事告诉他爹去!


    ……


    农村土墙小院比许轻轻想象中要更破旧一些。


    两间瓦房,墙根处爬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瓣蒜头,被南方冬季的湿气潮得有些发软。


    院子不大,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边上种着几洼青菜,叶子被霜打得有点蔫。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手里端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盘,正往地上撒着糠壳,几只芦花鸡正围在她脚边啄食,咕咕地叫着。


    轻轻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她以为自己会叫不出口的。


    毕竟,那些记忆是别人的,那些温暖的碎片虽然也存在她的脑海里,但她始终知道,那不属于她。


    可当她看见那个老人弯着腰的背影,粗蓝布袄的袖口磨得发白,打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微微蹒跚的双腿看起来已经十分年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酸涩。


    “外婆。”


    这一声喊得比她想象中自然而然。


    那个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顿,搪瓷盘里的糠壳洒了些在地上,芦花鸡拱上去哄抢,老人慢慢直起身,转过头,一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竟有几分茫然,怔忪。


    她看着许轻轻,眼神从下往上地打量,似有些没认出,也有几分不确信,好几秒才颤声喊道:“知卿?”


    “……是我的知卿回来了?”


    许轻轻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扶住外婆双手,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盘,眼眶发红地笑着应道:“嗯,外婆,是我,知卿啊。我回来看您了。”


    老年人的手冰冰凉凉的,骨节因常年的劳作而变得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纹路,皮肤像一层薄纸一样贴在骨头上。


    许轻轻低头看着那只手,眨了眨眼,觉得视线有点模糊。


    外婆紧紧抓住她的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像是不可置信的样子,眼角的皱纹堆叠出泪痕:“……知卿,我的知卿,你回来看我了,你回来看我了。”


    “嗯,外婆。”许轻轻抱住她。


    沈霆屿站在院门口,看着婆孙俩潸然相拥,走过去,扶住她们,嗓音缓和道:“先进屋说吧。”


    ……


    外婆拉着许轻轻的手进了屋。


    沈霆屿把年货拎到屋子里的桌上,很自然地退到一旁,把叙旧时间交给她们。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只芦花鸡又咯咯叫着四处觅食,又看了看屋檐下晒着的干辣椒,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远处那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雾气缭绕的山影上。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连空气里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风从田埂上吹过来,能闻到泥土和枯草混合味道。


    他想起她在车里靠着车窗,看那些梯田时安静的侧颜,心想,原来是她就是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长大的。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只有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透进来一点天光。


    外婆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许轻轻蹲在她旁边,帮她袖口挽上去。


    桌子上堆满了她和沈霆屿买来的年货补品,外婆却看也不看一眼,只拉着她的手念叨着:“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外婆年纪大了,也用不上,费钱。你自己省着点,城里花钱的地方多。”


    许轻轻笑:“都是我爱人准备的,他知道您身体不好,特意买来孝敬您的。”


    说话间,她才想起,进屋半天,还没有跟外婆介绍他呢。


    转身一看,沈霆屿出门去了,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外婆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几年的变化都看着眼里,记在心里。


    “之前你写信来说,你处了个对象,叫什么……霍晓军,还说他对你很好,俩人准备要结婚的。”外婆虽然腿脚不好了,但耳聪目明,记忆也好,此刻拉着外孙女的手絮絮叨叨地关心,“是不是就是他呀?”


    许轻轻一愣。


    她什么时候写信说……


    哦,是了,应该是原主以前给她外婆写过信,跟她老人家说起过霍晓军这个人,说过他们之间的事。


    可……许轻轻略露出几分为难和尴尬。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许知卿,只是占用了她的身份和名字,现在就连人家原本的对象也被她给换了,找了另外的老公带回来见她。一时之间,面对外婆那双温和慈爱的眼睛,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在她斟酌着用词,考虑着怎么向外婆解释清楚这一切的时候。


    她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


    那道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忽然在门槛处停住,既没有迈进来,也没有退开,只是蓦地停在了那儿。


    外婆还在等她回答,门外的男人也在看着她。


    眼神晦灼笔直,令人无法忽视。


    许轻轻蹲在外婆膝盖边,握着她的手,假装没有发现身后那道视线,笑着说:“不是。我没有跟霍晓军在一起,后来我和他有了各自不同的人生选择,便分开了。”


    “外面那个男同志,是我丈夫,他姓沈,叫沈霆屿,是一名军人。我已经跟他结婚一年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他对我很好。”


    外婆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说话时眼底的神色,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声笑道:“对你好,就好。”


    门口那道脚步声停顿几许后,才重新迈过门槛。


    沈霆屿走进来,也在外婆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说:“外婆,我叫沈霆屿,是知卿的丈夫。”


    “我会对她好的,请您放心。”


    ……


    外婆在灶台前忙了好一阵。


    把许轻轻带来的点心拆了一盒放在搪瓷盘里,又切了几片腊肉下锅炒,灶膛里的火光把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泛红。


    她一边做饭一边絮絮叨叨地问许轻轻在京市过得好不好,住的地方冷不冷,平时能不能吃饱。


    许轻轻坐在灶边帮着添柴,一一答了,告诉她婆婆对她很好,工作也顺利。


    外婆听了,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腊肉片,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好,那就好。”


    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菜不多,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锅气满满,让许轻轻想起小时候的味道。她多夹了一筷子腊肉,外婆便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


    饭后收拾完碗筷,外婆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她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把一包干桂圆进许轻轻的手里:“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许轻轻接过来,没有推辞。


    她抱了外婆一下,转身上车。


    车子开出村道,许轻轻从后视镜里看见外婆还站在树下,身影越来越小,被冬日的雾气慢慢裹进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蓝点。


    她收回目光,低头拆开那包干桂圆,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沈霆屿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许轻轻把桂圆核吐在手心里,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握着方向盘的姿势跟平时一样,但异常沉默。


    车厢里的氛围莫名沉寂。


    顿了顿,许轻轻手指戳戳他肩膀,开口解释:“刚才外婆说的那封信,是很早之前写的了。”她看着他微抿的侧脸,尽量若无其事地逗他笑,“外婆不知道……所以才误会了啦。”


    沈霆屿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地道:“我知道。”


    他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嫁给他之前,和那个霍晓军处过对象。


    可当他猝不及防在她外婆嘴里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底还是升起一瞬间的介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


    如果没有那桩意外,那么现在和她结婚的人,是霍晓军,而不是他。


    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让他躁闷的酸堵。


    那感觉让他很陌生,想做点什么来证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沈霆屿突然将方向盘一打, 将吉普车开进了前方一条小岔路,往密林而去。


    密林里很安静。


    车轮碾过枯枝,四周都是高高的杉树, 冬日的阳光被层层树叶筛成细碎的辉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也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青白。


    他将车停在密林里, 却没有熄火。


    发动机孩子低低嗡鸣着,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把车厢里的空气烘得暖意浮躁。


    许轻轻突然见他一打方向盘把车挂进岔路时, 还只当他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


    可车停了以后,他既没有熄火,也没有解开安全带, 只是目视前方, 下颌线紧紧收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着。


    他既不看她, 也不说话。


    许轻轻看他几秒,心下失笑, 伸手去碰了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干嘛啊?”


    可她手刚一碰到他,他的手掌就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指尖, 拇指反客为主地压在她的指节上,来回摩挲着,力道很紧。


    许轻轻由他握着,没有抽开, 偏过头去仔细看他的表情。


    男人眼眸黑沉晦暗,一瞬不瞬盯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轻轻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声音放得很轻柔:“怎么,吃醋了?”


    沈霆屿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落在挡风玻璃外那一片被树影隔开的空地上。


    他喉结微微涌动,像是想问什么,但又把话压了下去。


    许轻轻的手被他握着,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抬起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戳了一下他紧抿的嘴角。


    他几乎是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嘴唇在她指尖上擦过,吻着,啄着,寻着她的香气追过来,但晦暗的视线却在抬起对上她笑意忍俊的清柔眸子时,呼吸一顿。


    没有任何犹豫间隙,他解开她安全带,攥住她手腕,往前倾身的同时将她往怀里一扯。


    等许轻轻惊呼一声,反应过来时,男人灼热的唇已经深深用力地吻住了她。


    他用手掌牢牢扣住她后脖颈,将她往自己怀里压,另一只手的虎口贴她下巴与脸颊上,刚好够一只手覆出她巴掌大的小脸,迫使她不得不仰起后颈,呜咽着承受他急切而深重的索求。


    香软细嫩的舌头被他含在嘴里,来不及吞咽的津液被他吃下去。


    双手想要不自觉地抓住点什么,比如他的头发,他的脖子,他的耳朵,许轻轻被他单手合攥压在椅背上的手腕下意识挣了挣。


    可是这么点细微的反抗,在此刻沈霆屿的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不可遏制地加重了吻她的力道,反复吮吻她丰润嫣红的双唇,舌尖不由分说探进她齿关。


    许轻轻并不是真的想抗拒,只是这么被他反剪着手的姿势不舒服。


    既然他喜欢,那也就随他去了。


    她微微张口,让他宽厚舌头探进来得顺畅而轻易,并主动地回应他。


    舌头交缠带来充沛的湿润声和甜痒,两人早已吻过那么多次,她那里娇软哪里敏感,哪里被他一碰就会无力的求饶,全都被沈霆屿探索得一清二楚。他的吻技也在两人无数次的亲密相抵中,练得炉火纯青。


    可此时此刻,他犹自不满足。


    砸裹她的唇舌,由摩挲,至勾缠,最终凶狠的吮弄,让她被迫长大唇瓣,接受他全方位的占袭。


    不知何时大掌捞住她的腰,将人从座椅上抱过来,楼在怀里,粗粝掌腹钻进她衣摆。


    许轻轻口鼻间弥漫的都是他的气息,早已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胳膊攀着他的肩,任他予取予求。


    ……


    那辆从京市开来的特殊牌照吉普车,一直在密林里停晃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开出来。


    “多久的陈年老醋了,还吃。”许轻轻整理好裙子,眼神斜飞过去,怨怪地嗔了一句。


    “你给外婆写信,说了他的名字,没说我的。”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终于肯开尊口,只是嗓音还仍然沙哑着。


    临近年底,又是回乡下老家,许轻轻便穿了件羽绒服,里面一件贴身的高领细羊毛线衫,将她身段勾勒得曲线婀娜,只是高领到底不方便穿脱,刚刚才好险躲过一劫。


    只不过此刻也没好到哪儿去,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


    她下半身穿的一条呢料半身裙,深粉色格纹长及小腿,下面是一双灰色的小羊皮低跟冬靴。


    高领衫不方便,靴子也不方便,偏偏裙子最方便,一撩上去,大手就能在里面作怪。


    那双常年拿握枪械遒劲薄茧的手,就那么感受她,搅弄她。


    让她坐在他手里绽放,淋湿。


    “名字很重要吗?”许轻轻瞪他一眼,语气还带着几分泄力后的懒倦,“既然重要,那我还跟你说过我叫许轻轻,不叫许知卿呢。”


    言下之意,跟霍晓军处对象的,是许知卿,不是她许轻轻。


    这个男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这时候那根醋筋转不过来了?


    沈霆屿在意的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她给她外婆写信,给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写信,多次提及霍晓军,在俩人还没结婚之前就已经喜滋滋甚至迫不及待跟她外婆分享他们的感情。可到了他这儿,他甚至连一个名字都不配出现在她的信里。


    他们已经结婚一年多了啊。


    那他在她心里,算什么?


    “我没有要你彻底忘记过去的意思,但现在你的丈夫是我。”他用一种强调的语气说。


    “嗯,好好好,我的丈夫叫沈霆屿,我喜欢的人也叫沈霆屿,以后我给外婆写信,也都会跟她说,我丈夫沈霆屿对我很好,也挂念她老人家,行了吧?”许轻轻点他眉心一下。


    心下无奈,刚才明明被“欺负”的人是她,怎么现在还要她反过来哄他啊。


    那原主给她外婆的信写都写了,和霍晓军的过往也都是事实,他也早就调查过,而且现在人家都已经跟许曼丽结婚生孩子了,孩子都快会喊爸爸了,不知道他到底还在吃哪门子的醋。


    而且,真要追究起来,他上辈子还和许曼丽结过婚呢!


    但这些事她都从来没在意过,只是把那些当书里的一段情节,亦或是把前世的他们当二次元纸片人看待。若一桩桩都去追究的话,那就不要吃饭了,往后都喝醋管饱吧。


    不过到底是不公平。


    她知道一切真相,可沈霆屿不知道。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很可能会被总结为,妻子心里或许还没忘记前任对象。


    “好啦,别胡思乱想了。”许轻轻又凑过去抱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他脸两口,“我早不喜欢他,只喜欢你。”


    沈霆屿看着妻子抱着他撒娇耍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这件事倘若放到一年前,有人告诉他,他会为一封信里的一个名字而吃醋失态,那他肯定会不以为然嗤之以笑。但现在,这件事它就这么发生了。


    他当然知道轻轻喜欢的是他,不然,当初也不会有那一碗使得两人意乱情迷的茶。


    只是,归根究底,他心里明白。


    那时候,她多半是因一些别的原因看中他,比如他的家世、身份、职位,总不能是对他一见钟情。


    两人这样的开始,就总让沈霆屿偶尔忍不住会想,要是当初他也只是像霍晓军那样一个干着普通工作的平头老百姓,她当初还会义无反顾选择他吗?


    不敢问,怕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那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沈霆屿又吮了一下她的唇,盯着她的双眼,哑声强调。


    许轻轻点点头,在他怀里看起来很乖巧。


    “嗯,好啦,不生气了,我们走吧。”


    吉普车才终于重新启动。


    ……


    车子开进京市地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越往城里走,街边的路灯和铺子里的灯火便越密集,路边开始出现卖春联和福字的小摊,红纸黑字在冬夜的灯光下泛着喧腾的烟火气,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从某个胡同深处传出来。


    军区大院的门口也已经换了装饰,门柱上贴了两幅新对联,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挂了一串串红灯笼。


    门口值班室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认出是沈副旅长的车,笑着行了个礼,便放行。


    吉普车在沈家院门口停下,许轻轻还没下车,就透过车窗看到客厅明亮的窗户透着光,窗户上贴着几幅红彤彤的窗花,剪的是喜鹊登梅和年年有余,在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馨。


    沈霆屿推开车门,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宋谨华裹着一条披肩,正在客厅里和萍嫂擀饺子皮,听到院外动静,快步迎出来,见到儿子儿媳回来,笑容满面:“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们俩了!”


    一边说着一边替许轻轻接过手里的东西,“路上累不累?你外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许轻轻进了屋,一边换鞋一边应着宋谨华的关切,“就是年纪大了,老爱追忆过去。”


    听到她这么说,沈霆屿无声看她一眼。


    许轻轻似笑非笑回他一眼。


    虽说明天才是除夕,但今年家家户户就已经开始准备了,满屋子的肉香,厨房里炖着热腾腾的羊肉汤,桌子上还铺着没包完的饺子。


    许轻轻撸起袖子进屋去洗了个手出来:“我也来包。”


    沈霆屿站那儿看了会儿,也跟着去洗了手。


    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电视里放着节目,大家笑笑呵呵忙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等吃完这顿饺子,晚上回房休息时。


    许轻轻才知道,白天在路途上,某个尚未释放的男人,忍耐得有多辛苦。


    腰落入他手中,几乎要被他折断。


    哪一处都是叫嚣着的凶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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