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乖, 我们要个孩子吧。”


    许轻轻在全身颤抖眼神溃散的前一秒,听见男人咬着她耳朵如此低喃轻哄。


    “啊呃……不、不要!”她恍恍惚惚的神志被这句话一吓,恢复了短暂一瞬的清醒, 慌乱地挣扎着想让他出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沈霆屿把全部给了她。


    许轻轻被他抵着,大脑空白了十几秒,膝弯酸软泄力后生理性眼泪也跟着从眼眶两边滑出, 顺着潮红的脸颊沁入浓黑而汗津津的发丝中。


    “怎么哭了?”就这么不想要他的孩子?


    沈霆屿托着她脖颈把人搂进怀里, 一边亲一边哄, “别哭, 是不是弄疼你了?”


    许轻轻忍不住打了他两拳,有点委屈又恼怒:“谁让你不经过我允许就留在里面的。”


    沈霆屿沉默了好一阵,起码有五六秒那么长的静默,才低头闭眼吻着她发丝嗓音沙哑地说:“轻轻, 我想要个孩子。”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


    “我知道……可是……”许轻轻香汗淋漓蜷趴在他宽阔胸膛中, 手指摸着他骨相深刻的下颌线。


    她知道他想要孩子,毕竟他年龄也不小了, 翻过今年就满三十了。按照这个年代普遍早婚早育的习惯, 好多人三十岁孩子都能上小学了,更何况宋谨华也从来没掩饰过迫切想抱孙子的念头。他们刚结婚那头半年, 她催生过好几次,后来见他们常年两地分居又各自都忙,知道催了也白催, 这种话才少听见了。


    但许轻轻一直都知道,沈霆屿这样的家庭出身和军政背景,不要孩子是不可能的。


    可她真的不想这么早就被困耽于生育抚养孩子的无穷无尽琐碎事中。


    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她才二十二岁。


    换做她上辈子, 这个年纪,她才刚大学毕业出社会没多久,就要生孩子了?想想就觉得好恐怖。


    “要孩子的事,能不能过几年再说?”她趴在他身上,亲着他的唇,抚着他的眼睛,跟他商量,“要是现在就怀了,我起码得一两年多不能再出去拍戏,那我刚刚才起步的电影事业,很可能就会就此中断了。”


    “电影行业是个换血很快的行业。倘若我两年没有出现在银幕上,那观众很快就会把我忘了,到时候就会有新的演员取代他们的关注和喜爱,谁还会记得有一个演员叫做许知卿?”


    “到时候,有曾经喜欢过我的影迷观众在路上看见我,只会扼腕叹息,在心里遗憾她本可以走得更高更远的,却因为早早生了孩子,变成一个整日困囿于家庭孩子柴米油盐的黄脸婆。”


    “你忍心看我沦落到那种地步吗?”许轻轻知道沈霆屿爱她,故意把幻想当中有了孩子的情况说得严重,以此换取他的心疼。


    沈霆屿黑眸深晦望着她,一直望进她瞳孔里他的倒影,他的眸光漆黑似雾,让人看不穿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抚摸着她薄红尚未褪去的美丽脸蛋,声音有几分暗哑:“所以,你不是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只是想过几年再要?”


    “嗯。”许轻轻搂着他脖子讨好地主动献上香吻,似撒娇,又似祈求,也是商量:“再给我几年时间,嗯……五年,五年后,无论我的电影事业发展到何种程度,那时候你想要孩子,我都不会反对,并且愿意配合你的任何要求,好吗?”


    面对她的坚持,沈霆屿总是退让、且拿她没办法的那一个。这一点,他很早就已经认清了,无可奈何。


    五年确实很漫长,但也不是不能等。


    在遇见她并爱上她之前,二十七八年的清心寡欲单身都这么过来了。


    想和心爱的女人有一个孩子,这样的愿望,不过是每个男人最朴素自然的天性。


    她说的那些,他也都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沈霆屿知道,是他太着急,太自私了。


    怎么能因为他的一时嫉妒,某种低级的占有欲作祟,就迫切想用一个孩子来拴住她的心,让她永远只爱他一个人。


    爱让人扭曲。沈霆屿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抱紧她,不停地吻她额头,脸颊和鼻尖,唇落在她嫣红丰润的唇瓣上,喃喃说着对不起:“刚才是我太急切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意愿……可已经弄进去了,现在怎么办?万一……”


    万一就那么巧,一次没避开就怀上了呢。


    许轻轻有点埋怨地嗔他一眼:“下不为例,明天我吃点药防范一下。”说完翻过身,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沈霆屿以为她生气了,从后合抱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颈窝轻蹭:“对不起,是我不好。”


    不管什么药总归伤身体,他心疼,为刚才自己的冲动自责,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管不顾了,失了一惯的冷静理智。


    一听就知道男人又在多想了,许轻轻有时候很无奈,本来都已经被他折腾索要得够呛,困得只想睡觉了,见他这般心事重重,又只得转身,好言好语安抚她:“我没有生气啦,这件事,我们俩总是要面对,要讨论的。早说清楚总比晚说清楚好。现在你知道我的想法,我也知道你的想法了,并且我们达成一致,就没有误会啦。你还在芥蒂什么?”


    黑暗中,沈霆屿在她身后窸窸窣窣一阵,把一个什么东西放进她手里,吻着她脖颈:“这次不会了。”


    许轻轻脸一红,翻身捶打他几拳,都折腾两三次了,弄都弄进去了,现在拿出来还有什么用?


    “讨厌,你故意的吧?”她用力咬他肩膀一口,随手把东西塞进枕头底下。


    “真的不用?”他笑着抬起她脸,吻上她唇。


    “不用……”反正明天要吃药,他这般简直是多此一举,许轻轻气他故意。


    沈霆屿低低笑,一边吻一边准确地握住纤细腿弯,分按开来:“不用那就继续。”


    毫无阻隔的深抵,两人都满足地喟叹出声,余下的话都消失在此起彼伏的呼吸中。


    许轻轻模模糊糊想,她是不是又上男人的当了,刚才明明还在说另外的话题,怎么又转回这个事上了……


    ……


    大年三十这天,京市的天难得放了个晴。


    冬日的阳光薄薄铺在军区大院的青石板路上,把屋檐下的冰凌照得亮晶晶的。


    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昨晚刚换上,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着跑过,手里攥着一把散装的摔炮,时不时往地上甩一颗,引起啪的一声脆响,惊起不知谁家的猫弓起背来又懒懒趴回去。


    沈家院子里飘出一股浓暖的香气,是灶台上顿了两个多小时的老母鸡汤。


    宋谨华正和萍嫂在厨房里忙活着蒸年糕和炸酥肉丸子,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沈芳菲在客厅里贴窗花,踩着凳子把最后一幅“五谷丰登”按在玻璃上,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许轻轻帮着萍嫂把包好的饺子码成整齐的几排,白面皮裹着鼓鼓的馅儿,像一只只元宝。


    萍嫂过来一看,笑着赞叹:“少夫人的手真巧,包得比我的好看。”


    “那是当然了,我最爱吃嫂子包的饺子了!”沈芳菲笑嘻嘻凑过来,捞起桌上刚炸出来的酥肉丸子偷了个嘴,烫得她直吸气。


    宋谨华见了,又是不免一阵教育:“吃没吃相,还没开饭,哪儿学得偷嘴坏习惯,还不去洗手!”


    沈芳菲吐吐舌头跑了。


    许轻轻把饺子包完,擦擦手准备去厨房帮忙,可是被宋谨华和萍嫂给推了出来,今天虽说是过年,不过就做顿年夜饭罢了,用不着三个人围在厨房,都让她去休息,看看电视,等着吃饭就行。


    许轻轻从厨房出来,无所事事,看见沈霆屿在书房,忽然想到个事,跑上楼去,把她那两个剧本拿了下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沈霆屿靠在椅背里,手里握着本书,另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松弛。


    在家里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衣领子,这个样子的他比穿军装时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沉。


    许轻轻推门进去,他抬眼看见她,手朝她一伸,许轻轻便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在了他腿上。


    他手掌贴在她腰间,爱不释手地流连,低头蹭蹭她鼻尖,又亲亲她唇:“怎么不在外面跟她们看电视?”


    许轻轻窝在他胸口,拿起那两份剧本,说:“现在有两个剧本我都挺喜欢的,但拿不太定主意到底接哪一个。你是圈外人,眼光客观,我想请你帮我看看。”


    沈霆屿伸手揽过她肩膀,把两个剧本翻开。


    他看得认真,但目光扫阅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便翻过一页。


    许轻轻也没催,就那么蜷缩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零星的鞭炮声在院外盘旋,呼吸间全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他合上第一个剧本,然后又翻开第二个。


    许轻轻百无聊赖,开始窝在他怀里打盹。


    等半个小时后,他才捏捏她脸颊,把她弄醒。


    “嗯,看完了?怎么样?”许轻轻迷糊睁开双眼,昨晚没睡好,现在一被他的怀抱气息包裹着就有点想睡觉。


    沈霆屿把剧本放到桌上,圈抱着她在怀,沉吟着说:“如果是问我选,我是一个军人,肯定会更喜欢《星星之火》这个故事。因为它讲的是一个革命者,一个默默为国家革命事业而牺牲的无名英雄,这样的故事值得被拍成电影,被更多的人知道。”


    许轻轻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但沈霆屿顿了顿,又扫一眼桌上封皮的另一个剧本,说:“但你更适合《红牡丹》。”


    许轻轻愣了一下,从他怀里微微直起身来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沈霆屿看着她,眸光专注:“拍革命者的故事,是特殊时代的需求。但这个红牡丹,却是一个跨时代的传奇。”


    “地下革命者,可以由任何演员来演,甚至不分男女老少,因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确实存在这些形形色色身份不一的无名英雄。但红牡丹,只有你能演。你演了,从此红牡丹就是你,不可能再是别人。”


    许轻轻为他最后那一句话而动容。


    作为一个与文艺行业毫不沾边的军人,他居然对演员与角色的命运羁绊有如此一针见血的深刻预见。


    “你自己也更喜欢《红牡丹》是不是?”他问她。


    “嗯。”面对丈夫,许轻轻坦然承认。


    沈霆屿抱着她,毫不犹豫帮她打消一切顾虑:“不用去考虑政治因素。你既然做了演员,现在也有了选择的机会,想演什么角色,遵从你自己的心就好。我都会支持你。”


    许轻轻彻底笑了,扑进他怀里,紧紧合抱住他腰,心里又甜又暖:“好,遵从我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又是一年除夕。


    大街小巷都裹着人潮的笑声和鞭炮声。


    人民电影院今天几乎从早到晚的爆满。


    熬到过年了, 许曼丽终于得以摆脱孩子的束缚,跟炭厂胡同的姐妹相约走进电影院放松一下。


    然而,当放映厅灯光暗下来, 许轻轻的脸出现在大银幕上光彩夺目时,许曼丽那一瞬间的内心五味杂陈。


    电影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待放映结束,走出电影院, 她手里攥着那张被捏得发皱的电影票根,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旁边筒子楼的邻居还在兴奋地说:“打死我也没想到, 知卿居然有一天会成为电影明星!你知道吗?刚听她们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我起初还不信, 今天总算亲眼看到了!你别说,她演得还真好,都把我给看哭了,尤其是最后在坟前那一场……”


    自从有了孩子, 许曼丽的生活几乎就是围着孩子打转, 每日给他洗尿片喂奶哄夜哭,才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 短短几个月就活像憔悴了十岁。


    生完孩子身材发胖, 腰围走形,因为霍晓军不在身边, 她心情烦闷,还整日被赵梅谩骂指责,时日一久, 许建设也对她常年住在娘家一事颇有微词。


    刚出月子没几周,许曼丽就和赵梅大吵一架,抱着孩子回了霍晓军原来的旧平房。


    可那两间破平房,遮风挡雨都成问题, 她住惯了有自来水有独立厕所的楼房,怎么能忍受得了每天去打水,每天去胡同里排队上又脏又臭的公用厕所,况且孩子那几天也不舒服,整晚撕心裂肺啼哭,折磨得许曼丽心气没了,棱角没了,骄傲也没了。


    没过三天,她就又灰头土脸自己抱着孩子去求赵梅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赵梅也就是气不过说了几句重话,看她抱着孩子跑出去,本来想去追,被许建设揽着,没好气说等她出去吃了苦头,自然就会回来的。


    果然,没两天许曼丽就自己回来了。


    这一次回来,她变得更老实听话了,脾气也改了不少,赵梅见天的唠叨她也忍受着,只偶尔在霍晓军寄钱回来的时候,拿着钱去百货商场狠狠报复性消费一笔,给自己买很多好看的衣裳名贵的化妆品和首饰。


    霍晓军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寄几百块回来,比起许建设至今也只有六十几块钱的二级技术员工资,霍晓军寄的钱,几乎成为了全家收入的大头。


    慢慢的,许曼丽心也冷透了。给霍晓军回信,让他把寄钱的地址换了一个。


    再那以后,霍晓军寄的钱就到不了赵梅和许建设手里了,许曼丽自己捏着,存起来。赵梅要买什么,得找她伸手要,亦或是编瞎话来骗。


    许曼丽心里冷然,但母女俩的态度和地位却翻转过来。


    以前是赵梅骂她使唤她,现在钱在许曼丽自己手里了,她便心安理得使唤赵梅了。


    反正她这辈子也就是给人做保姆的命,给别人做保姆,还不如给她这个亲生女儿和亲外孙做保姆。


    也正是如此,今天大年三十,赵梅和其他几个亲戚在家里人仰马翻准备年夜饭,许曼丽还能悠闲地出来看电影。


    可怎么也没想到,在她怀孕生孩子困囿鸡飞狗跳的这一年多,许知卿竟然悄悄做了那么多事。


    好姐妹还在一旁叨叨念个不停,带着不知是酸红还是嫉妒的心理,回忆当初她妹妹许知卿刚进城时的光景,说恐怕谁也不会想到,现在全国最红的新人电影女演员,当初是那般狼狈可怜的穿着补丁衣裳,挎着灰扑扑的小包袱,来求她妈赵梅收留的吧。


    “你说是吧,曼丽?”


    许曼丽回神,扯了一下嘴角,把票根捏皱揣进口袋里,只说了句:“人各有命。”


    “哎呀谁有你的命好啊!”那人又意有所指地说,“你们家晓军,在广城那可是发了大财,每个月都给你寄钱回来!往后啊,你什么都不用做了,就享受过你的富太太日子就好啦!”


    许曼丽又笑了,骄傲扬起下巴:“是啊,他每个月都给我寄很多钱的。”


    嘴角在笑,可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凉不甘呢。


    这一辈子,难道她还是选错了吗?


    ……


    同一时间,广城。


    街边的霓虹灯在除夕夜里五光十色,街角的茶餐厅还亮着灯,玻璃门内透出暖光的黄,隐约能看见几桌客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两个小时后,霍晓军从电影院走出来,身后散场的人流也在往外涌。


    笑声和议论声在他耳边擦过。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摸出一盒烟。


    广城除夕的风也带着海水的潮气,混杂着街边年夜饭的油烟味,是一种很奇妙的喧嚣,但身处其中,却让人感到寂寞。


    霍晓军低下去,点烟的时候,火柴的光在他掌心亮了一瞬,照见他额角那道旧疤痕。


    他站在路灯下,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对面街角。


    灯下行人走过,有夫妻,有老人,有小孩,有摊贩。


    还有报刊亭门上张贴的那张大大的海报,最近正在全国各地热映的电影《老窖酒镇》的主演之一,许知卿。


    隔着一条街的霓虹与车水马龙,电影里那个梳着双辫爱憎分明的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眸仿佛正看向他这边。


    霍晓军盯着那海报看了半晌。


    女孩巨大的海报,渐渐与记忆里穿着洗得发白就衬衫茫然无措站在炭厂胡同电线杆下的纤细身影,重叠,又远去,慢慢分割成两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烟灰从他手指上抖落,被风吹散在台阶上。


    霍晓军扯扯嘴角,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盖上。


    最后一缕烟雾从指间消失的时候,他抬起眼,最后朝电影院门口的海报看了一眼,海报上的人穿着电影戏服坐在黄土坡上,侧脸被夕阳照得柔和而模糊。


    霍晓军收回目光,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下台阶,朝停在街对面的那辆黑色桑塔拉走去。


    车子汇入除夕夜广城的车流里,尾灯在路口闪烁了一下,然后融进前方那片连绵不断的红色光点里,像一滴水落进河流中,再也分不清方向。


    ……


    许轻轻得到沈霆屿的支持,这次不再犹豫,直接选择了《红牡丹》这个剧本。


    她给制作方写了信回去,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回信寄出去不到几天,便受到了回复。


    牛皮纸信封上印着京市总制片厂的字样,拆开来,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端正有力,落款处的名字却让许轻轻的目光顿住了——赵靖康。


    她愣了两秒。


    随即笑了。


    她刚来这个世界时,那时为了争取演电影的机会,就曾拿着照片和简历去向这位第四代导演里执牛耳的大佬般人物自荐过。但也不知道是因为她那时还籍籍无名,亦或是她的照片和自荐信没有打动赵导演,她并没有得到导演的回复。


    谁曾想,兜兜转转一年后,赵导演新电影的《红牡丹》剧本居然还是回到了她手中。


    而执导的人,就是她最初想合作的赵靖康。


    赵导演的信里写得很客气,说这次在《老窖酒镇》这部电影里看到她的表演后,觉得她演技非常有潜力,她身上的气质与神韵,也与他构想中的那位民国戏曲名伶形象重合度非常贴近,问她是否愿意在年后面见详谈。


    许轻轻把信看完后,第二天去了一趟理发店。


    理发店能开在王府井附近的,都是有几把刷子的老师傅。许轻轻自己手绘了一张效果图,跟理发师傅比划半天,说要烫出那种蓬松的大波浪卷,是有点民国味道的,不要一味追求时下的火钳卷。


    理发师傅听完点头,拿着工具对着她一头茂密的长发一阵比划,忙活三个多小时后,出了结果。


    许轻轻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松了一口气,不错,这就是她要的感觉。


    她头发黑而秀密,很有光泽度,此刻变成了一蓬柔软的海藻波浪,散在肩上,走路时还会随着她的步伐微微动弹,像一团被风拂过的云。


    许轻轻满意地欣赏了一阵,觉得自己身上这身衣裳也应该换了。


    合该配一条剪裁优雅花色张扬的旗袍,然后再披一件大氅,嘴唇涂得鲜艳,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懒笑,手指尖上夹一只细细的女士香烟才对味。


    沈霆屿是在傍晚时看见她的新发型的。


    她从外面回来时还戴着帽子,裹着围巾,进了屋子才摘下来,把围巾解开的瞬间,蓬松的卷发便一下子散落满肩,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她侧过身,把长卷发拢到一边肩头,偏头看向他,眼尾带着一点闪烁的微光:“怎么样?”好看吗。


    沈霆屿端着茶杯的手停住。


    他定定看了她好几秒。


    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沿着卷发的弧度滑到她唇瓣,又移到她清亮含笑的眼睛,被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迷得移不开眼睛。


    客厅里的电视还播着节目,宋谨华和沈芳菲正在杂物房里不知道忙碌什么,没人注意到她们这一方角落。


    沈霆屿把茶杯搁到茶几上,伸手把她肩头一缕卷发捻起来,掌心捧起她的脸颊,低头情不自禁吮了一下她的唇,声音有点哑:“好看,很美。”


    “你干嘛……”许轻轻吓得连忙往隔壁杂物房看,生怕被宋谨华她们瞧见了,推着他胸膛,小声抗议,“妈她们还在家呢……”


    余下的话都含糊在了他落下来的深吻里。


    客厅里响起了暧昧的唇齿交缠水声。


    许轻轻被他吻得连连后退,腰侧磕上了饭桌,忍不住失声:“唔。”


    沈霆屿索性一把将她抱起来,一只手掌托着她的臀,一只手捞住她后腰,大步往楼上走。


    他力气大,身型高,腿还长,许轻轻这一米六几的纤瘦身板,在他健壮的臂弯里,几乎没有一点重量负担,他三两步就将她抱进了卧室里。


    门被关上,咔嗒反锁。


    临近春节假期结束的最后两天,他索要的频率愈发频繁。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说得少,做得多。


    换做以前,许轻轻几乎不敢相信,一直严于军律到几乎冷峻苛刻地步的男人,会在大白天忍不住欲望的抱着她往床上压。


    一直到两人荒唐放纵了半个多小时,他才从背后抱住她,把脸贴在她漂亮光洁的蝴蝶骨之间。


    满足后的黏热呼吸喷在她不着寸缕的白皙脊背上,一边吻她一边喃喃喟叹:“轻轻,我后悔了。”


    后悔当初自请调去冀北。


    现在与她分离两地,每每不舍,不过是苦果自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年后没过几天, 许轻轻便去了京市电影总制片厂。


    她与赵靖康见面,洽谈,由赵靖康请来的编剧老师解答她关于剧本中的不明之处与疑惑, 最后终于敲定电影出演协议。长达三个小时的会面后,许轻轻离开赵靖康导演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半年,许轻轻的生活便要全部投入长达六个月的秘密培训。


    “这个角色要有戏曲功底,你虽然会些舞蹈, 但还远远不够。我找了一个老师, 专门教你戏曲身段和唱腔。我要你在开拍前练出一个名伶的架势, 六个月后, 我会来检阅结果。”离开时,赵靖康这么对她说。


    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部 电影, 许轻轻也经历了三个月的集体培训。


    只不过不同的是, 这次,被培训的只有她一个人。


    请来的戏曲老师, 是从前京剧团退下来的老演员, 也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台柱子,六十多岁了, 腰背依然挺直,手里常拿着一根戒尺,倒不是为了打人, 而是在许轻轻台步出错时指点纠正她的。


    就这样,许轻轻从最基础的圆场步开始练,脚底每天在排练厅的木地板上转着圈,一天下来, 脚踝酸胀得几乎站不稳。


    等台步稳了,又开始吊嗓,磨唱腔,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太空白,许轻轻也如饥似渴,老师教什么她就学什么。


    等学完了唱腔,又加大难度,开始练甩水袖,水袖甩出去弧度,圈数,每一回都要反复练上几十遍才能得到老师勉强认可。


    有时候排练结束了,她把自己一个人留在练习室,对着墙壁上那面大镜子,将电影中“红牡丹”的几场大戏从头到尾走一遍,看着镜子里那个身姿越来越贴近民国戏曲名伶模样的女子,几个月下来,枯燥的练习好像终于一点点长进了她的身体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走了,夏天来。


    热风裹着蝉鸣把桌上的剧本吹得翻卷起来。


    许轻轻停下写信的笔,将信装进信封,让它随着邮差寄往冀北。


    等到初秋凉意不知不觉袭来,许轻轻才惊觉,六个月时间,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看看桌上的日历本。


    九月十五,是她和沈霆屿的结婚纪念日。


    ……


    九月的冀北已经入了秋,营区外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


    沈霆屿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已经批完的军事文件,钢笔帽搁在一边,他却没有急着合上文件,而是靠在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骨,拿起桌上的剥号转盘座机听筒,拨去了一个号码,等着那头接通。


    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


    王桂芝带着一贯爽利的嗓音响起:“喂哪位呀?”


    沈霆屿坐直了脊背,声音却很是放松:“舅妈,是我,霆屿。”


    王桂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哟,是沈霆屿啊,你最近应该都在冀北那边吧?怎么想起给舅妈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时间宝贵,军人作风,沈霆屿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舅妈,我记得上次听您说,舅舅在云南开的珠宝分公司准备注册自己的设计品牌,请了几位做首饰的老师傅来坐镇,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是啊,不过珠宝这一行,在国内还不赚钱呢,顶多也就是先消往香港然后转出口生意,你二舅正为许可批文这事愁呢……。”王桂芝抱怨了几句,突然一顿,随即语气便带上了几分了然笑意,“你一说,我想起来是有几位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怎么,你想给知卿打一套首饰呀?”


    沈霆屿接着电影,低头看了眼桌面上台历页面上一个被墨水圈起来的日期——九月十五。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嗯,有没有适合她那个年纪的款式?不要太老气的,得衬她气质模样的,……这些方面我不太懂,所以打电话来请教一下舅妈您。”


    王桂芝在那头笑声更明显了,没想到他平时看着冷言寡语的,私底下这么会疼媳妇儿:“行,这事儿包在舅妈身上。你想要什么样儿的?金的还是银的,还是带宝石的?你告诉我个大概,我去跟老师傅说。”


    沈霆屿叩着桌沿的手指顿了顿,想了想:“简洁大气一点的,不要太花哨,她平时戴着也方便。最好是一对耳坠和一条项链,然后,再搭一对戒指,戒指要……”


    说着说着,他话音一止。


    “算了,还是我亲自画出来,到时候把图样寄给您看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王桂芝连声应下,在电话里打趣不停。


    沈霆屿让她帮忙保密,在这套首饰做出来之前,先不要让许轻轻知道。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


    1981年,这一年有好几部电影崭露头角,除了秦向野家喻户晓的《老窖酒镇》,另有《麦场牧歌》、《远山来信》、《秋雁》、《码头樵夫》等等多部作品都在广大观众的口口相传中广受好评。


    电影行业在这一年,第一次小试牛刀般隐隐展现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苗头。


    九月初,京市的几份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消息——


    由文化/部门和电影艺术家协会共同发起的首届【金孔雀奖】正式启动,旨在表彰上一年度在电影创作中表现突出的影片和演员。评奖范围涵盖故事片、纪录片和美术片,设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男女配等多个奖项。


    这个奖项,是新中国第一个由相关协会设立的专业专家奖项。


    在此之前,国内只有一个大众电影百花奖,主要是群众投票评选,之前因为种种众所皆知的原因,曾停办多年,也在去年重新恢复。


    另外还有一个国家电影局主办的官方奖项,叫做华表奖,在1957年就设立,不过这个奖,多以官方性质表彰,与百花奖恰好是两种路数和方向。


    一民间一官方,现在终于有相关专业人士组了一个专家奖,所有人都万众瞩目,这第一届的【金孔雀奖】会有哪些电影获奖,又有哪些大家喜爱的演员得到此奖项殊荣。


    这时候的【专家评委】含金量还没有被后世的网民嘲讽解构权威,他们还是一群真正有水平的人士,都是行业内开山立派的宗师级别大佬。


    这份声明在报纸上一经刊登,就引起了各种关注。


    那几天的电视新闻里,也频频报道此事。


    许轻轻知道这个消息时,还是秦向野导演打电话来告诉她的。


    这半年,她都在进行《红牡丹》戏曲名伶的秘密培训,几乎可是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秦向野在电话是在她有一个排练结束后的傍晚打来的。


    那天,许轻轻回家刚把戏服从布袋里拿出来,准备让萍嫂帮她洗了晾上,穿着排练一天,染了些汗水,不及时清洗恐白色水袖会发黄。


    接到电话,她嗓音里还带着点练完功后的清哑:“秦导?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他们的电影《老窖酒镇》早已经下了正式放映期好几个月了,现在它已经被装进的胶圈箱里,被走乡窜野的放映员带去到各个电影院覆盖不到的农村与大山,给那些贫穷的村民与孩子们做公益放映。


    露天的电影,找村里空旷的坝子,摆上器材,拉起幕布,天一黑,影像投影到白色幕布上,就是最好的电影院。


    这部电影取得票房口碑双丰收,秦向野导演很满意,但他也知道,许轻轻最近接了赵靖康导演的民国戏曲片,应该是腾不出空再去跑台做什么宣传活动的了。


    是以诧异他来电的原因。


    秦导在那边笑了几声,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高兴:“怎么,这半年忙得连报纸都不看了?金孔雀要颁奖了,我们的电影申报入围,你提名了最佳女配角,九月十五在京举行颁奖典礼。提前通知你,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跟我一道出席。”


    许轻轻闻声一愣。


    她确实好一阵都没关注外面的消息了,这半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排练和培训上边,每天练累了回家倒头就睡,哪还有心思关注别的。


    金孔雀奖,那可是上辈子她想都不敢想的国内唯一A类权威评审电影大奖啊。


    “真的?我提名了?”许轻轻不敢相信。


    “我还能骗你不成。”秦向野笑声带着一种宽慰,“名单已经公布了,好几家报纸都登了。就是怕你投入了新电影不知道,我亲自打电话来跟你说。就一句话,做好准备,摆正心态,荣辱得失皆坦然。”


    “嗯,好,我记住了,导演。”噗通狂跳的心,在导演三两句的安抚下,突然回归平静。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尽管许轻轻之前多次告诉自己,她拍电影是因为热爱,但现在,真正有一个可以拿奖的机会放在她面前时,还是忍不住心里生出一股隐隐期待来。


    万一呢……


    既然能入围提名,那就说明大佬专家们也是认可她的演技的。


    万一她就得奖了呢,得到了那个上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金孔雀奖。


    那个晚上,许轻轻的心情在激烈的起伏与强制的冷静下来回翻滚,像冰与火在心里斗争。


    实在忍不住,第二天她去了总制片厂找到赵靖康,说明了她的为难。


    《红牡丹》原定九月十三号就开机,已经没几天了,可十五号就要举行颁奖大典,时间上,她怕错不开。


    谁知赵靖康听完她的来意,悠悠一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问这件事,不紧不慢地说:“你不用担心这个。我是故意把开机时间定在十三号的。”


    “可是……”许轻轻为难了一会儿,还是说出实话,“我昨天接到秦导的通知,说我提名了最佳女配角,颁奖典礼就在开机后的第二天,我恐怕到时候得请假了……”


    赵靖康还是老神在在:“那天我会给你放假的。毕竟,我也是金孔雀奖的评委之一。”


    许轻轻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原来赵导早就知道了一切,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她合作过的三位导演,秦向野,林鹤声,以及赵靖康,唯有赵靖康被称为第四代导演中执牛耳的人物。


    因为商业意识,他是最强的。


    他懂得如何将商业与艺术相结合,将大雅与大俗糅杂,在他的作品里,俗人看俗,雅人看雅,总能让每个人都找到自己喜欢的部分。这就是他比别的导演厉害之处。


    将开机仪式定在第一届金孔雀奖的前两天,而他选定的秘密女主,也将会在那一天正式官宣曝光。


    假若……她只是说假如,她又恰好在十五号那天拿了奖。


    那么《红牡丹》这部电影,几乎可以说是未拍先火,话题度简直拉满了。这一套组合拳,放在几十年后的互联网,那就是妥妥的教科书级别营销手段,但放在八十年代,还没有人敢这么想这么做。


    许轻轻皱了皱眉,可赵导既然有如此超越时代的商业运作能力,且又是几个评委之一,会不会故意……


    察觉到她神色,赵靖康咳了一声:“你想什么呢?”


    许轻轻回神,忙说:“没什么。”


    “你以为,那么大的评委席,那么大的阵仗,我想让你拿奖,就能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上边还有那么多专家,文化领导,和各个行业前辈,我就算投了你一票,那也只能代表我自己的意思,并不能影响任何人,你明白?”


    许轻轻被他说得脸彻底红了,低下头:“我知道了,赵导。”


    为了蒸蒸日上事业而忙得像一个陀螺的许轻轻,这时候还不知道,某个被她冷落已久的男人,将几次建军国庆等节假日全部压缩到一起,工作安排能调则调,不能调则让韩炜帮忙带班,愣是在九月十四这天挤出三天时间,开车赶回京市。


    就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这段时间,有一封特殊的信,在冀北部队和京市某公馆邮箱来回传递。


    里面装着的,没什么文字内容,更多时候,只是一副设计图纸。


    一副由他亲自手绘出来,在他想象当中,戴在妻子修长白皙脖颈上,能衬托得她容色熠熠生辉的首饰图纸。


    随着精益求精的修改,那套图纸终于在能赶工完成之前敲定,由几位老师傅同时制作,紧锣密鼓完成。


    破天荒地,沈霆屿这天开车回京市,没有第一时间回军区大院,而是先去了一趟东城区的宋府公馆。


    舅妈王桂芝把一个长宽约莫一寸深红色的丝绒盒子交到他手里,笑道:“喏,你交代的事,舅妈替你办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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