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喜欢做手工,也会淘很多稀奇古怪的手工艺品、小挂件还有装饰画,把家里布置得满满的,并觉得不同季节的家应该有不同的颜色,比如春夏时节,她就会把桌布、沙发套还有四件套都换成黄绿色系,再摆上当季的花束,摆一木质调的香薰。
但对硬装,她一窍不通,还好有李绪青在。
差不多敲定方案,元月准备出门。李绪青说送她,元月受宠若惊。
即使清楚李绪青不吃撒娇这一套,她还是忍不住试探他的态度,当然有所收敛,再也不会像初中那会儿那样摇他手臂,不过就是甜着嗓子说“谢谢哥”,且依旧没有试探出任何,李绪青眉头都不带动一下,元月在副驾驶座安分地系好安全带。
她是要去上课,也就是昨晚吃饭时和李绪青提到过的针织班。
工作室地址在市中心的一个文化街区,车子在店门口停下,李绪青随便看门面一眼,也让元月有点在意他的想法:“其实之前店长有问过我,要不要留下来工作来着……”
她没底气,又想得到李绪青的肯定,本来昨晚吃饭时就应该说的事,但当时的氛围让她都快张不开嘴吃饭了,更何况聊天。然而这会儿,她又觉得能和李绪青商量看看了。
李绪青说:“你自己想的话。”
“其实和当老师也挺像的……”元月答非所问,“都是教别人怎么织东西。”
李绪青淡淡地应了下,,元月觉得他是知道她想听什么的,但他就是不愿意说,就在她放弃要开车门时,李绪青开口:“你自己决定吧,过渡还是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是不是老师身份不是最重要的。”
元月咬咬嘴唇:“哥。”
“……嗯?”
“这是这几天,你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李绪青的表情难得变了一下,元月开怀地咧嘴一笑,不敢得寸进尺,随即下了车:“那我先走啦,拜拜,我会好好考虑下的,你也要注意休息哦。”
望着车子驶向拐角,元月吁了口气。
她从小的愿望就是当老师,后来回溯这个愿望的起点,应该是小时候的作文书里太多关于未来梦想的例文都是当老师,她照着写,被哥哥看见了,反而说她一定能成为很好的老师。
哥哥总是这样,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给予百分百的肯定,而她竟也深受鼓舞并为之努力。也算实现了梦想,过去一年的教学经历有满足有收获,但……也很累。
她从小成绩一般,小学靠哥哥,初中靠李绪青,高中靠更多人帮忙,换她教别人,即使是小学生,或者说正因为是小学生,她更害怕自己误人子弟。
教人打毛线就简单太多了,是不是老师身份还是很重要的。虽然不是一个赛道,但也算是让哥哥的话有所着落吧?
工作室一共两层,店长也是带她的老师倩姐在前台。元月和她打招呼,她却示意了眼玻璃木门外:“男朋友?”
元月吓了一跳:“不是。”
“我还以为是男朋友呢,车子都开走了还不进来。“
听出倩姐的促狭,元月摸了摸鼻子:“我哥哥。”
“哦……上周去kiki店里接你的那个哥哥?”
元月讶异老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倩姐先就着她的表情笑了会,才说因为当时kiki先给她打了电话求助,但她也没有元月其他亲人朋友的联系方式,kiki只能去翻她的手机,从里头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绪青哥哥”的号码。
“结果说什么他不是你哥哥,但又说来接你,搞得人莫名其妙的。”
“啊……”原来是这样,“……不是亲哥哥,从小的邻居。”
“那这是青梅竹马呀。”
确实更准确的形容,元月笑了笑。
小学的同学都知道她有一个哥哥,后来他们都知道她没有哥哥了,她也没再在作文中写过元煦。初中换了新的环境,很少有人知道她有一个去世的亲哥哥,方敏周是例外之一。
方敏周是她高一的同桌,成绩好又耐心,幸好有她帮忙,她才能勉强应付考试向李绪青交差,
方敏周对她有一个邻居家的哥哥这么关心她成绩这事感到奇怪,元月后来便同她解释了:因为李绪青和她去世的哥哥是好朋友,李绪青也算是看着她长大吧,所以可能是想尽力照看她一点,她知道他是好心,所以虽然他很严格很凶,搞得她压力好大,但也不想让他失望,哎呀,但是她真的努力了……
说着说着,发现方敏周偷偷哭了,元月愣了愣,久违地再一次难过起来。
她长大了,哥哥还在的话,她可能也不会天天把他挂在嘴边了。他不在了,她不说,比起怕别人可怜什么的,还是因为会伤心,只是没想到,原来不认识哥哥的人也会为他掉眼泪。
是会惊讶的事吧。
从此,她更不愿意提了,有很多原因,其中一点是她不想哥哥变成只会令人惋惜的存在,以至于那些认识哥哥的人,变得更加弥足珍贵
因为李绪青是哥哥生前的朋友,在元月心里,他能够了解哥哥的想法,所以她习惯用他的认可来替代不在了的哥哥的支持。
十月,元月成为工作室的正式员工。
店里平时只有一些体验课,工资不高,但很轻松,没有客人的时候,元月就和其他人一起聊聊天、泡泡茶、勾勾毛线。
有一次午休小憩醒来,躺在昏黄的休息室里,元月莫名想起夏奶奶家的也有一条类似的白色粗布纹理窗帘。她在夏奶奶的膝头睁开眼睛,窗帘就在她头顶飘啊飘,然后哥哥的脸忽然出现,笑着说:“醒啦小满。”
她揉揉眼睛爬起来,伸手要哥哥抱。李绪青等在一旁,没有多余的表情,元月却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她也不理睬,又要哥哥给她穿鞋子。
小时候大人们爱说她娇气被宠坏了,李绪青估计也是这么觉得。
后来初中他训练她跑八百米的时候,倒是给她系过一次鞋带,是看不下去她的鞋带总是散,教她实在不行就系两个结,她说:“可是两个疙瘩不好看……”
蹲在她面前的李绪青冷冷抬眼,元月噤声不敢再多说。
这段时间,元月经常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她偶尔会见到李绪青,匆匆一面,在他来水岸拿东西或者监督维修进展的时候。有几次他来元月都不在家,听工人说起才知道,因此,元月有点怀疑李绪青在避她。
但这很没有根据,更何况李绪青还补送了她今年的生日礼物,一大箱她喜欢的品牌的全色号毛线。这让元月忍不住又想入非非,去年她生日那天,李绪青到底是忘了,还是像她一样,只是犹豫着犹豫着才没有发出消息?
他会有犹豫的时候吗?
但她没想求证,只是问李绪青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还准备把去年的礼物给他补上。
李绪青说不用,元月不肯:“哥,你说下嘛,这次我不会再送你那些我自己做的东西了,真的。”
李绪青看她,元月很真诚地朝他眨眨眼睛。
从她11岁的生日,他们开始给对方送生日礼物——反正以前他们是没有单独给彼此送过的,都是并在哥哥的份里。
但是呢,那时候李绪青送的礼物总是一个不由分说的礼品袋,里头装着时下最潮流最时尚的东西,她不需要不喜欢,但有礼物收、有人记得她的生日,还是很开心的。
直到她高中,李绪青发现她会珍藏同学送的生日贺卡,一些便宜无用但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才不再送那些对于学生党来说过于奢侈的东西。这几年则是送一些古董玩偶、漂亮餐具或者手工艺术品,而她都是给李绪青织围巾帽子毛衣、刻小木雕画小卡片,乐此不疲。
元月以为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礼物,但近来反省,她确实从来没再见过她送的那些礼物的踪影,才意识到自己的以为是,她觉得很有心意,但那些对李绪青来说过家家似的玩意儿,大概是废物垃圾。
所以当李绪青说她一定要送的话,就像以前一样送些自己做的就行,元月莫名听出一丝毫无期待,于是坚决否认并承诺:“不不不,这次我一定好好给你准备礼物。”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怎么会呢,元月倒是怕他想要的她买不起。
“……那我就按我的想法送了?”
李绪青算是默认了。
真难讨好啊。
其实直到现在,元月都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李绪青,他就像一栋她经常路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建筑,她根本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他是空心还是实心。她仅仅只是熟悉他一些脾性,比如他对他认为重要的事,有不可冒犯和撼动的态度,而对于其他小事,他向来懒得多费口舌。
元月准备好了礼物,却不知道怎么送出去,想给李绪青过生日,又怕他有约。他们不是一个生活圈子,现在又不是邻居了,见面倒变得不易。
但她读大学的时候,李绪青是时不时来找她的那一个,每次来仿佛上级莅临,从她的学习到生活一一指导,而她因为迟到的叛逆期,不再像初高中时那么听话,也不太想见他。
风水轮流转。
搬回自己家的周末,李绪青来了,他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元月根本没什么行李,但很高兴地指挥他把花瓶搬回去。
正收拾,有快递上门,是她买的火锅食材。
元月一边把生鲜蔬菜一件件放进冰箱,一边问:“哥,等会一起吃火锅吧?”
没听见李绪青的回答。
元月把冰箱门关上,看向在修剪花枝的李绪青:“我好像买太多东西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合情合理的理由,李绪青答应了,元月雀跃地去准备食材。
李绪青不吃辣,她也不是很能吃,但爱吃,准备了鸳鸯锅。
平时对着李绪青战战兢兢的,这会儿却不大矜持,很用心地往嘴里塞食物,多少也借火锅的热气虚张声势地假装气氛热闹,聊些有的没的,但再硬撺,都比之前那顿西餐好太多了,那顿饭简直像是坐在棺材里吃的。
被辣到吐舌头,元月给自己倒了杯牛奶,看李绪青额头也有薄汗,但依然体面整洁,端着某种气场,只是衬衫袖口半挽,露出结实的小臂。
元月自认为挺有眼色地给他续了点柠檬水,李绪青客气道了声谢。元月甜笑,却见李绪青的目光没由来得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元月有点惊疑地轻轻放下水壶:“……怎么了?”
李绪青摇头。
“到底怎么了嘛。”
“没。”
肯定有,但他不说,元月也猜不到,只好迟疑地继续吃饭。
过了会去卫生间,照到镜子,嗬,被自己又红又肿的嘴巴吓了一跳,一下子就想通了原因。
……好像又丢脸了。
元月捂住嘴,再度感到挫败。
勉强用冷水敷了敷,回到餐桌,元月都不敢再吃红油锅,瞅了李绪青好几眼,到底忍不住小声埋怨:“……哥,你看我笑话。”
李绪青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元月嘟嘴,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然后李绪青愣了下,嘴角微动,像是马上就要笑了,但立刻收住,把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还是那个字:“没。”
元月:“……”
她慢慢地啜牛奶,被李绪青刚才似笑非笑的弧度勾的,心脏酥麻发痒,像就要振翅的白鸽被强行摁住了翅膀似的扑腾。
她很久没见李绪青笑了,也很少见他笑。真是物以稀贵,她见他都换着花样赔笑,他就一点不在乎,她倒也想过她板着脸他来哄的日子。
又偷偷瞥他,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左手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在看她。四目相触,元月心里那只鸽子不敢动弹了,她有点慌乱地垂下眼,去盯他手腕上突出的那块骨头。
硬邦邦的,眼睛看着都硌嗓子眼。
她放下杯子,却不小心又把筷子弄到了地上。元月觉得自己仿佛在李绪青面前唱戏一样出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也的确躲了起来——蹲下身找筷子,找不到,木筷子跟融进了木地板里似的,也许掉到了桌子底下,然而桌底更暗,一通摸索,终于找到,才发现自己竟爬到了李绪青腿边,脸几乎挨着他的膝盖。
跪着的元月一时懵了,还是李绪青忽然收了收腿,她才握住筷子讪讪抬头,迎上他垂眼俯视的目光,她脸上火烧火燎般发疼,还想着要不倒退回去,被李绪青伸手拉了起来。
站在他面前,元月被放开的手指尖发烫,知道自己的脸也一定红透了,但还是冲他作出傻笑:“……我去厨房换一双。”
其实已经吃不下了,但拿了新筷子回来,还是努力多塞了几口。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元月动作磨蹭,还又切了水果问李绪青吃不吃,他说不用了,就要走了,元月只好让他等等。
她回自己卧室拿了一个细长条的礼品袋递给李绪青:“哥,嘿嘿,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生日在明天。
“谢谢。”
“是一条领带,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李绪青点点头。
他今天穿的还挺正式的,可能因为工作吧,但没有领带,元月的小算盘已经打很久了:“要不你现在试下?如果不喜欢,可以换的。”
李绪青拆开盒子,暗色花纹的黑灰色领带:“不用换了。”
“唔……戴上看看呢,可能感觉不一样?“
她都这么说了,李绪青便也答应。元月第一次看他打领带,动作熟练又随意,她好奇且有点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哪都看,直到李绪青说“好了”,她才回过神来,夸张地鼓起掌:“……我觉得很好看!很帅!哥你觉得怎么样?”
“就这条吧,谢谢。”他说。
元月感觉李绪青对她是似乎是真无奈了,天可怜见,她也不想这么厚脸皮。
“不客气……”元月说,小小上前一步,伸手调整了下领带的位置,抬起眼,咫尺之间的距离,她声音放不开,蚊子叫似地解释:“刚、刚刚有点歪了。”
说完,马上后退回原位,态度积极:“走吧哥,我送你下楼。”
但她其实不想他走的,李绪青发动了车子,估计看出车窗外她的踌躇,问道:”还有事?“
也许是照顾她的面子——如果她还有的话,他没把领带摘下。
元月终于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深绿色护身符似的香囊:“宁神用的……”
一方面,她怕李绪青觉得大牌领带敷衍,尽管她已精挑细选,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么一个小小的香囊上不了台面,尽管她刺了很精致的图案。
李绪青接过去了,翻看了下:“这个可以挂哪?”
“挂哪都行,包上,或者房间里,或者车上,都行。”
李绪青便直接把香囊挂在了后视镜上:”做这个做了多久?”
鸽子飞啊飞,原地转圈圈,她晕乎乎地回答:“没多久,很快……”
“以后还是要送的话,一个礼物就够了。“
“正好去年没送嘛……”
这算是提起了禁忌的话题吗?元月不太确定,李绪青也没说什么。
“那,哥……你更喜欢哪个?”
李绪青重新看向她。
地下车库的光影衬得他的表情更加晦暗不明,他好像不太想回答,却说:“比较不喜欢的要现在还给你吗?”
竟然听出了一点开玩笑的意味,元月脑袋里“唰”的一声,忙摆手:“啊?不用不用,那……你想好明天怎么过生日了吗?”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不知道你什么计划……”
“没有计划,在家。”
“哦……”元月牙一咬,“正好我也没什么事,要不我去你那?我给你做大餐,我不只会煮火锅哦!毕竟生日嘛,还是要有点仪式感。”
她说的嘻嘻哈哈的,说她这一年里可是认真在学做菜,进步飞快,不是她自夸,但吃过她做的菜的人都说好吃。
李绪青看着她,他的目光让元月莫名有点紧张,她又补了一句:“你不信我啊?”
李绪青似乎轻轻笑了:“你想来就来吧。”
元月心神摇荡,真想问李绪青,知不知道这么说代表什么——但在他看来,也许只是答应一个认识的妹妹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吧,她也是以此为退路:“那你想我来不?”
问完就觉得过火了,立刻很怂地抢答:“不管你想不想,我想,我还没去过你新家呢。”
“明天我来接你。”
“好!”
“上楼吧,早点休息。”
“好……拜拜,你也是。”
再度望着车子远去,元月在想,有些话对李绪青来说就那么难说出口吗?还是她太自作多情。
但有些话对她,确实是在心里过一遍,都要莫大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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