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凡是在芙蕖宫值守这几日渐渐忆起, 他曾听人说起过这位锦嫔娘娘。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锦嫔娘娘的胞兄,锦凝龙。
慕凡在红翎卫前, 何尝不是正儿八经的行伍出身, 带领一支军队戍守边疆,与对面的越军只隔了一道山谷相望——锦凝龙就在那支越军中。他们交战过数回,都知道对方军中还有这号人物, 虽是敌对阵营,但不妨碍英雄惜英雄。慕凡当时就想, 等到战争平息那日,他会与对方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说不定。
凡是战争,终有尾声。
转眼到了越朝降于大厉前的最后时期, 眼见大局已定,两军休战,每人脸上都写满疲倦。对面的风声沿着冬旱的河谷传到了慕凡耳中,锦凝龙那一支军队,上峰已然出逃,由他出面主持大局,后方粮草已断了半月, 又没有收到退兵的命令,前后交困, 大厦将倾。
慕凡此时着人给锦凝龙递了帖子,由慕军做东, 宴飨越众。
此举出人意料, 更出人意料的是, 帖子递出去不久, 就盼得回音。
当夜越军齐齐解兵赴宴, 慕军亦慷慨,燃起篝火,备齐酒肉,奏起马头琴。战争终于结束的实感,像是吃饱喝足后从身体里升起的不绝暖意。
慕凡与锦凝龙同座,对方连兵甲都没穿,穿了件棉衣就来了,同坐的还有旁人,他听他手下人管他叫小锦将军,他笑微微的与他们插科打诨。终于见了他,小锦将军笑叹:“慕兄,要吃你这顿饭,我已经做好解甲归田的打算,这代价可够大吧!”
那可不是。他答应赴宴,理由或许有万般,可到底冒着私通敌国的风险,也不知今天之后会付出何种代价。小锦将军明朗的眼中分明藏着些许忧思。
他们在漫无目的的战争中已经足够了解彼此,这次以朋友而不是敌人的面貌,竟然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慕凡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给他的酒碗满上,沉声道:“既如此,可要多喝点。”
于是小锦将军喝醉了,念及家中幼妹。
妹妹名唤绣珠,与他的名字本是一对——“玲珑绣珠”。
听到这里,在座众人交换眼神,仿佛憋笑,小锦将军不以为忤,而是接着讲下去。
原来当年他们小娘怀了一对双胎,主母做主赐下这双名字,企盼只得一对女儿。谁知生下来却是一双龙凤,玲珑也就改名“凝龙”。
龙凤胎被视为祥瑞,他们一对兄妹虽是庶出,也颇受重视,加之他们出生后不久,父亲锦明接连右迁,更视他们如天赐福星一般,如珠如宝对待。妹妹从小娇养,天真娇憨,古灵精怪,没有谁见了不喜欢的。
慕凡见锦凝龙兴致勃发,不好扫他的兴,时不时低头饮酒,默默听着对方吹嘘自家妹子的两三事。
有人却听得不耐烦,插进嘴来:“我说小锦将军,你那天仙妹妹,可是要与在场什么人说亲吗?”
锦家女儿,怎可能看上他们这群兵油?其他人听了都发笑,知这人开玩笑,其实是委婉劝锦凝龙换个话题。
军中谈起女人,若是引人遐想反成了罪过,不免扫兴。
也有人接着话道:“锦家妹妹与小锦将军一母同胞,这个年纪,应该早已婚嫁了吧?小锦将军忒不地道,该当罚酒!”
其实没人真敢打锦家妹妹的主意,不过是找个由头,劝酒才是真,气氛并不见坏。锦凝龙手中酒碗就没空过,马上有人补上一海,起哄要他饮尽。
锦凝龙酒碗凑到嘴边,有些失神,出乎意料回答:“绣珠还未出阁。”众人一呆,锦凝龙仰头将酒一口饮尽,一刻颓唐,垂头道:“……我那胞妹,很早夭折了。”
人人都道小锦将军醉了,很快岔开话题。
这夜大多数人只想着欢宴,不愿去听那些苦涩的故事,倒也是人之常情,不久围在慕凡和锦凝龙身边的将士寻了由头去了别处,散了个七七八八。
只慕凡留下,仍旧给锦凝龙添酒。他能理解锦凝龙的苦处,他曾提到过自己身为庶子,投戎拼个功名,小娘身故,一身牵挂只有家中幼妹。
只是不知,这个妹妹不是那个妹妹。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他的胞妹,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八岁时在池边玩水,不慎溺亡。小娘不久又生了个妹妹,却难产而死,小妹妹小他九岁,也叫绣珠,从小养在主母身边。他也疼这个妹妹,可毕竟年纪相差大些,也没法朝夕相处,只有偶尔见面。
绣珠愈发养成娇怯文静的性子,叫他想起从前的妹妹,总有一种错置之感,少年的他感到无能为力,催生了一种苦闷,面上也难有什么好脸色,可怜绣珠每次见他都小心翼翼,如同惊雀。
庶子难有出头之日,他于是投身行伍,更与绣珠聚少离多。上次见面,绣珠正当及笄,出落得愈发清丽,平静地告诉他,父亲打算送她进宫去。
可哀帝缠绵病榻,人尽皆知,兼之政局如晦,绣珠如果进宫,或许能给锦家带来一时的庇护,可她的一生也算是葬送了。
锦凝龙想到往事,从前那个绣珠……那时他小娘当宠,院子里分到贡果,妹妹年当六岁,已懂得去争果子里最大最鲜美的那颗,而她每次都能如愿。
——那就是眼前绣珠的问题,她不会争。
看着眼眸中一片沉静,隐然透出暮色的少女,锦凝龙也不知哪来的怒气:“锦家那么多女儿,怎么偏偏让你跳这个火坑?让你去你就去,你是不是也太容易被人拿捏了点?”
绣珠被他训斥,脸刷一下白了,他很快后悔,觉得自己话重了些。
谁知绣珠这回没像往常一样将头低了,而是直视他,不无轻蔑地扬唇一笑:“我生来不就是为了补缺的?如今家里缺这样一个人去,不是我能是谁?我也不像兄长能在沙场上自立功业,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兄长何必装作今天第一次知道?”
锦凝龙说到此处,苦笑一下,端着酒碗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了:“她说那话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我更恨自己,当时竟无法反驳。我也是那天知道,她原来一直都晓得之前绣珠的事,正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后来的那一个,所以不争不抢,处处忍让。”
锦凝龙脸上笑容褪去,唯余苦涩,试问哪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在听了那样的话之后不痛若棰心?他自言自语般低声:“有时候想,我能在沙场挣功名,是不是也算一种后路?可她们女子,却只有眼前之路,如果连父兄都不能倚靠,身后便只有万丈悬崖了。这样说来,我才是逃避的那一个。”
慕凡沉默作陪,这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为家中唯一嫡子,身边并无亲近的姐妹,他在家中从来不是多余的一个,更多是非他不可,听说了这锦家妹妹的故事,叫他也颇多感慨。
“你那妹妹……是很有勇气。”慕凡还记得当时自己这么说,设想自己易地而处,未必有她豁达,心情有些复杂,岔开话道:“不过,你刚才说……她不是尚未出阁?”
想是事情后来有了转机。幸而如此,越朝哀帝崩逝,妃嫔殉葬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
“嗯。我后来找到父亲,约定挣到军功,保了绣珠不入宫。”锦凝龙道,脸上却并无轻松之意,语带苦涩,“不过我父亲那人,兴许也是后来嗅到绣珠入宫已讨不了好,或许与我关系也不甚大。”
他也曾雄心万丈,指望用军功来改变自己和妹妹的处境,可越朝已然战败,如今也不知前路在何方了。
慕凡默默与他碰杯,道:“喝吧。”
锦凝龙已喝了许多,这次未动,目光清明,陷入沉思。营地中的马头琴声不断,轻快拨弦,奏着一个无忧无虑的明天。
锦凝龙看向慕凡,忽而笑道:“我话密了,慕兄别见怪。”
慕凡道:“哪里。”
锦凝龙接着道:“我那妹妹,确实尚未出阁,她品貌出众,在京中闺圈有名,只是庶出身份低些。方才他们问我是不是要给她说亲,倒是提醒了我……不知慕兄可有婚配?
锦凝龙问的直白,慕凡始料未及,吓了一跳,连连拱手:“多谢锦弟抬爱,可使不得。我家中已有妻子。”
锦凝龙听了“哦”一声,倒是不见意外和失望,反与他诚恳道来:“慕兄别见怪,我确实是受了他们点拨,想到若是绣珠能嫁军中之人,而那人我又知根知底,倒不失为良配,所以唐突此问。”
慕凡骇笑:“自然不会,不过你考察是一则,也要看锦家妹妹合不合心意才是。”
……
回忆汹涌而至。那晚慕凡与锦凝龙的谈话内容竟还十分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时移事异,他们二人,一个远到越国做了红翎卫,另一个军途坦荡,在外驻军——实在可惜,若是锦凝龙还在,他们定还要一起喝酒畅谈。
机缘巧合,他也终于见到了锦家妹妹其人——她终是入宫为妃。
第122章 看望
“阿云, 绣珠与慕凡领卫的事情,你怎么看?”我问,心里颇有些惴惴。
正想着如果她问, 我还要给她讲好些故事, 关于他们二人如何结缘——都是慈云昨天早些时候告诉我的,我想只要皇后娘娘听了,保准会成全他俩。
绣珠最近的反常, 我也想到了原因,一定要想办法把她留在宫里, 不能跟皇上去安王府,否则就是一错再错!
“他们怎么了?”皇后娘娘顺着我的话问,颇为沉着。
“那是几个月前……”我正要从头开始讲, 却被皇后娘娘打断,古怪笑道:“怎么要从头讲起?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啊……”原来她早就知道,我讪讪住口。
也是,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在皇后娘娘眼皮底下,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而且慈云跟我讲的故事的后来的发展那样顺利,肯定背后有人默许……
皇后娘娘道:“他们两人,都是闷性子, 又各有顾虑,要让他们互通心意, 实在难于登天。你急也是急不得的。”
我愁道:“不急能行吗?昨天后宫会上,绣珠跟我说, 她或许会跟皇上去安王府, 若是那样, 他们二人可就真的错过再无后话了!”
皇后娘娘微微吃惊:“她真这么说?”
我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千真万确。”想了想, 道:“她还是顾念孩子, 不过话里也有点心灰意冷的意思。是最近慕领卫对她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苦笑:“说了倒好。可惜他就是什么都不说。转眼他就要出征,这个节骨眼,我也能理解他没法做出任何承诺。换了我也是一样。”
我茫然:“出征?可是慕领卫不是……领卫吗?”
皇后娘娘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笑了:“傻女,一朝是领卫,一辈子就是领卫不成?他跟随我来越国,是因为我答应了让他出兵打仗,那就是唯一的条件。”
“啊?”我吃惊得很,脱口而出:“不是因为慕领卫痴情吗?”
“……”
皇后娘娘伸手给我一个栗子,等于解释了一切,却一句话没说,似是懒得理。
宫中流传甚广的谣言顿时粉碎。
原来慕凡领卫是大厉慕氏唯一嫡子,地位显赫是真,却也因此受制,虽然也曾在军队中列名,却难得重用,过去所往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战线,一身抱负难以施展。
他与翟寰从小相识,两人处境相似,更能感同身受。所以在当年翟寰许嫁越国时,义无反顾抛下宗族,以红翎卫做幌子,只待时机成熟后重返沙场。
原来如此……
我又想到什么,问:“还有人说,慕领卫也是因为痴情一直未娶,那也是假的咯?不然照他的年纪和身份,不应该没有夫人啊。”
说到这里,我犹豫起来,问:“是没有夫人对吧?”
若是有夫人,那绣珠可怎么办才好,她知道吗?……转眼我脑中又转了好几个来回。
“慕夫人……”皇后娘娘才说这几个字,我心里一凉,待她说下去,却是柳暗花明:“……与慕领卫成婚后不久,就仙逝了。”
其实是值得惋惜的事情,可我只为绣珠考虑,不由得如释重负。皇后娘娘看我表情都写在脸上,不由得好笑:“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不仅如此,慕凡此人极重情义,值得托付终身。我当初也是看他二人相配,不然也不会默许他与绣珠往来。”说到这里,她话音一转,“不过也正是因为他重情重义,出征在即,要他在此时吐露心曲,做出承诺,也千难万难。”
我明白她的意思,不过替绣珠火烧眉毛:“难也得做呀!总比到时绣珠真去了安王府,慕领卫再后悔来得强。”
皇后娘娘忍俊不禁,道:“你说的不错。”凝眉沉思:“或许这次真是个契机也说不定。”
一下午我和皇后娘娘讨论做红娘不亦乐乎,转眼便到了晚膳时间。双喜和芍药交班,看到芍药,倒提醒了我另一件事。
我也打定了主意。
饭桌上只我和皇后娘娘两个,我主动给她布菜,动作勤快得很,皇后娘娘看了我一眼,将我夹的菜吃了,慢条斯理问:“是有什么事?”
我踌躇了片刻,道:“确有一事。我想去看望小桃。她是不是……还关在哪里?”
皇后娘娘一顿,片刻后道:“她在暗牢中,还未细审。”她笑,“连人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想到要去看望?”
皇后娘娘敏锐之极,芍药站在我对面、她的身后,此话一出,立刻表情有些尴尬,低下头去。
我不动声色,道:“我一直想着要去看,这不是前几天太忙,所以忘了。今天不问你,我也可以问别人的。那,我能不能去呢?”
“去是可以。”皇后娘娘直言,“不过……她身上还背着怜妃的案子,如果是想求情,我怕是不能理的。这件事我已经全权交给御史台处理,还未有个结果。”
“我明白的!”我道,“裁案我肯定不会掺和,不过等罪刑都定了,她毕竟救了我的命,我能替她赎一些吗?她于我有恩,我总不能眼看着她死。”
“我也不能啊。”她颇有些无奈道,也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应允:“到那时自然可以。我料她死罪应该也不至于。”
我听了心中便有底了,抬头冲她甜甜一笑。
事情就这样定了,饭后,我带上芍药去传说中的暗牢看望小桃。
我带了些被褥、吃食和药品这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芍药给我系上披风,又不确定起来:“那边阴冷,这披风怕不够暖,换件毛的来吧?或者我去灌个手炉……”
我止住她,笑道:“不必那么麻烦,身上这件足够厚实,一会走动起来就要冒汗了。”
她听了安静下来,忽而嘴一撇,眨落两行眼泪。
我见了奇怪,伸手给她擦去:“这是怎么了?”玩笑道,“这么想要手炉,那就赶紧去拿吧。”
芍药缓过劲来,将泪一抹,自己也不好意思:“姑娘休取笑我。”
“你自己哭了,还不让人笑话?”
芍药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抬起头,认真道:“我是刚刚想到,如果有一天换我身陷囹圄,能得姑娘来看我,我此生无憾。”
我不由失笑,摇摇头:“这什么话?忒不吉利。”
芍药说完有些赧然,跟着“呸呸”两声,附和:“是不吉利。”其他都准备停当,于是扶着我朝云英阁外走去。
芍药至今仍以为我和小桃之间是金兰之义,并不晓得其中还有别话,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我、芍药,还有两个腿脚嬷嬷随同,前往关押小桃的暗牢,先是坐辇轿,碍于暗牢在地下,后来只有步行。
一路只有零星的路灯,发出苟延残喘的光亮,照的人脸侧一片盈蓝,怪叫人心中发毛。我和芍药靠着紧紧地走路,我虽然害怕,但又觉得可笑,对芍药道:“上次你不是来过吗?怎么还这般害怕?”
芍药的恐惧溢于言表,抖着声音说:“上回我是白天来的。”
难怪。
我当然也害怕,不过身边有个更胆怯的人,我便好些。往身后看去,来时的辇轿停在路边,一旁支了暖黄的宫灯在等,很能叫人心定,我指给芍药看,边说:“你要实在怕不过,可以回去等我。”
芍药摇摇头,却很坚定:“我与姑娘一起。”
芍药虽然坚持,但能看的出她十分留恋来处的光明,于是不断回头去看,前方拐了个弯,辇轿在转角看不到了,她有些失望,再一次转回头,突然失声大叫:“啊!”
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一下就撞进眼里。
我也给唬了一跳,芍药下意识去捂眼睛,手里提着的宫灯便脱手掉到地上,几乎熄灭,我反应还算及时,忙捡起来,顺便去看尽头那人——只见那人穿着宫女的衣服,身材颀长,手里也提着一盏灯,冷蓝的光从下打到她脸上,如同鬼魅。
那人也看到了我们,微一迟疑,提着步子往这边来了。
芍药半蹲下身子,一只手仍然挡着眼睛,抖着手着急去摸跌在地上的宫灯——可惜已经在我手里,自然未摸到,嘴里嘟囔两声,一横心站起身,直挡到我面前,从头至尾闭着眼睛。她对着那神秘的来人两手张开,声音也有了哭音:“……来者何人?”
这一系列动作叫人看傻了眼,两个嬷嬷先笑起来,随后我也忍不住了。
我先冲离近的那人打招呼:“星子。”
芍药挡在我们中间,身子犹自战栗中,听了这话微愣。
星子正好奇地看着她,听到我说话,目光才转过来落到我身上,似乎有一刻的空白,点点头,就当打了招呼。
“你怎么在这?”我又问。
芍药此时已然明白对面并非鬼魅,反而是我的熟人,轻手轻脚,缩回我身后去了,星子微微抬眼,又低下去,回答我的问题。
“奴婢这几日奉命在此看管犯人,接殿下口谕,给居士娘娘带路。”她极是公事公办地说。
我笑道:“好啊。”
她于是转身走在前面,我跟上,与她保持几步的距离。芍药亦步亦趋,经过刚才的事,倒是彻底不害怕了,淡蓝的宫灯下,也不妨碍映出她颊上一片火红。
深入地下,照明反而好了起来,十步一岗,也多了人气,便不觉得可怖了。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越往深处走,越觉得阴寒更盛。
我一路与星子攀谈,听说紫苏女使也在此,不知为何不见。
“紫苏女使生了风寒,去御药局取药去了。”星子答。
我便想到,小桃不是也生了风寒?地下寒气入侵,究竟难免,听说紫苏女使为了避免看守出差池,即使皇后娘娘并未要求,这段时间执意都在此处吃住,想必星子也是如此。
到了最底一层,靠近出口一个小小的耳房,似有生活气息,验证了我的猜想。
“你也要保重身体,不得马虎。”我看着她,她别开目光,点点头。
我知她心里还对我别别扭扭的,我也不便多言。好在东西带的齐全,我让腿脚嬷嬷把随身的东西卸下,分了两堆,可又觉得不够。
我道:“这些你先收着,我下回叫人再多送些过来。”
她一滞,并不接。“居士娘娘不必如此。”她道,“我们不过奉殿下之命,都是分内之任。”
我不由分说,沉声:“拿着。”
芍药会意,将东西往星子怀里一塞,星子没预料到,抱了个满怀。
芍药代我开口:“居士与凰君同心一体,居士赐下,就是殿下赐下。这还不谢恩吗?”
此话虽是压人,芍药气势却颇不足,不过也起到了效果。
星子面色微沉,眼珠在我和芍药身上转了一圈,终是不再说什么,转身将那些东西找了个地方放下。
“请随奴婢来。”她不欲多说,再次在前方引路,带我去见小桃。
我们朝深处的囚室走去,一路听见前方有人压得低低的咳嗽声,指示着目的地似的。越走越近,附近的黑暗被提灯的亮光驱散,于是看到了房间的全貌。隔着铁栏,我看见小桃朝墙在一张矮床上躺着,单薄的背影透出几分可怜。
芍药看了我一眼,得了我的默许,先凑上去唤她:“小桃,醒醒,居士来看你了。”
小桃一直咳嗽,想必没有睡着,听见芍药说话,果然身子一动,只见她极慢地从床上坐起身子,转身朝我这边看来。
她瘦了许多,憔悴落魄自不必说,生了病,脸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我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味,心中五味杂陈,隔着铁栏权当问候:“太医来看过了?”
小桃倏忽一笑:“嗯,看了。”
我点点头,不知再说些什么。告诉星子:“把门开开,我进去看看她。”又冲同行各人道:“带来的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容我与小桃说几句话。”
芍药不疑有他,率先进了囚室,与腿脚嬷嬷一起将带来的东西码放整齐。房间不大,不出意料的十分简陋,有一张床,旁边一张桌子,再无其他。芍药把桌上的油灯捻亮,四周亮了起来,小桃的病色就更明显了。芍药又过去握了握小桃的手,当作打了招呼,又看了看我,就准备跟着两个嬷嬷回避,星子却不动。
芍药看着我的脸色,过去拉星子,“走吧!”
星子询问地看向我,我点点头,她于是半推半就,跟着芍药往外去。
脚步远去,传来芍药问星子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渐渐不闻,四周重归寂静。
房中只剩我与小桃二人。
她脸上有种旧日的雁笙时常露出的那种轻慢的神色,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才能意识到她和雁笙是同一个人,她冒用另一个名字似乎已经很久了,所以我还是想叫她小桃。
她从矮床挪到桌旁,给自己倒水喝,一杯都未喝完,转头往一边嗽着,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痰音。
我打破沉默:“给你带了些东西,想是能用的上。”
小桃道:“谢谢。”因为咳得太用力,脸上扯起一片潮红。
我不由皱眉:“你怎病的这样重?太医怎么说?”
小桃漠然:“开了药,每天吃着,能不能好,就看命了。”
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的命一样。我还想劝她几句,说不出口,忍了忍,直进主题道:“芍药说你想见我?我现在来了,你要与我说什么?”
第123章 风烛
她突然笑起来, 引得烛火一阵抖动,我之前都不曾怕过,这回却被吓得身上一耸。
她道:“我怕是不能好了, 临死前想见见故人, 有什么错?不过我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她这样说,却叫我警惕起来,道:“你的案子交给御史台审理, 我干涉不了。”
话尾硬邦邦的落地,她听了一愣, 接着又咳又笑:“英度,你长警醒了嘛!真是士别三日,哦对, 你现在已经是那个什么……居士娘娘了!”
她仿佛冷嘲热讽,我面色越来越沉——不是因为她冒犯了我,而是她的语气……让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我以为的苦肉计。
她好像是真的不在乎了。难道她是真的……
我压下心里一瞬的恐慌,不去理会她刚才的话,沉声道:“你毕竟才救了我一命,如果不是你,鸩狐蔓那次, 我已经死了。你放心好了,我虽无法干涉裁决, 但是必不会叫你死了……就当是还你。”
她笑着摇摇头,不以为意的样子, 又狠狠咳嗽几声, 整个身子都弓起来。
我声音放轻一些, 道:“你……好好养病, 今后……在宫外, 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
言尽于此。我有点后悔自己说的多了,不过这的确是我为她设想好的道路。
她平静道:“要我出宫,还不如死了。”
我始终不能理解她宁死也要留在宫里的执著,所以又是沉默。
她道:“鸩狐蔓救你那次,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弥补了我自己的错误,我本没想着害你,你信吗?”
我猛然抬头看她,她的目光不避不让,与我对上,眼中似有戏谑之意。
“你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来的直觉似乎在她的默认中得到了验证,我声音干涩:“中秋节那次,果然也有你害我?”
“怎么叫害你?使一些手段获得皇上的青睐,多少妃嫔求也不来,恨不得精钻此道,为何就你清高?”她连装都懒得装,表情一派天真,却说出荒谬的话来。我想我这时的表情一定是难看至极。
“春鸾殿你差点跳井那晚,从那时起你就在计划了?”
“春鸾殿……”她像被提醒了,跟着重复一声,几乎是有点慨叹的语气,“是啊,春鸾殿,从前在春鸾殿里,咱们多好啊。”
她颊上的飞红好像蔓延到眼睛里,一片荒芜的疯狂,笑了起来:“当时我想着,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既然有本事让哀帝为你死心塌地,这一次说不定也能行得通?到时你还做我的小主,咱们前嫌尽释,我必定好生辅佐你,还和从前在春鸾殿时一样做一对主仆,那样不好吗?”
我脑中一片空白,抓着她话里一个点,呆问:“什么叫不是第一次?”
她笑道:“你原来不知道吗?我以为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当年柳贵人怀了身孕,是我出主意让她推个身边好拿捏的人去固宠,那个人就是你。你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也得到了哀帝的真心相待,竟从来没有一天想过这些是怎么来的吗?”
“你凭什么……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她对我的诘问不置可否。
我被冲击得狠了,不可思议、荒唐、气愤的情绪接连涌上,身子微不可见地发起抖来,过往的回忆依稀在我眼前闪现,我一直以为她是顽童一样的心性,待我不假辞色,是视我多少为亲近之人的表现,背离的那样轻易,我也只当她凡事不计较后果,虽然灰心,也从不曾怨恨或做他想。却原来,她只是把我当成她宫廷游戏里的一个棋子,这样吗?
可笑我来前明明对这些事情已经有所猜测,真相揭晓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我有点疲倦地闭上眼睛,感受此刻地内心,我想过我说不定会爆发,可是情绪攀升到顶点之后,反而趋于回落。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甚至连生气都没有力气,静静地站在此间,闻到夹杂着土腥味的空气,我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加倍清晰,记忆中的画面逐渐远去,我突然醍醐灌顶——我如今是来牢房里探望她,我完全可以居高临下,只要我想。她的阴谋诡计并未将我伤着,追究那些有什么意义来?她甚至不曾有过歉意。
看小桃此刻的表情,或许是有的,可是我已没兴趣再去证实。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终于又开口了,懒懒的,“难道真是应了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怎么?恨死我了,这回总算觉得我死不足惜了?”她笑意未减半分,如脸上两团消不去的红晕,“是不是已经后悔刚才说不会叫我死的话了?”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没那么恨你。我现在好好的,你并没有害着我什么。这次没有,从前也没有,如果我恨你,也只是因为你将我随意摆布,而你也知我最讨厌的就是身不由己。”
我的反应不如她预料,她似乎有点失望,所以哼了一声。
“我不愿意身不由己,所以这一次,是我自己决定不去恨你的,我刚说的话,依然有效,你救了我,我不能叫你死了,这是身债。”我心平气和的:“——至于心债,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毕竟有些情分,我从前把你当自己人,即使你后来另谋出路,我仍然对你有所期待,是我错。从今以后,就当陌路人吧。”
我说出这些话,心情奇怪得轻松,像是了了一件事情一样如释重负。
“你的账这就清了,这么简单?”她面色不虞,有些烦躁:“那我这里还有烂账,我欠你的。李宝告诉我,当年你在柳贵人那里还救过我一次……”
我不想再与她纠缠,直接打断她:“我不记得了,就算有,也不用你还。”
她哑然,脸上竟有一种惊慌,提起声音道:“我要还!”
还是如顽童一般任性。我不说话,只看着她,没什么别的表情。她什么时候能明白呢?我与她现在的情况,天差地别,她有什么可以还我的?
她显然觉得自己还有筹码。
“你不会以为,中秋节的事就如看上去那么简单吧?老实说,我也是凑巧,帮别人出的主意。”她强自气定神闲,冲我微笑,“那件事情还有那么多疑点,只是抓住了个洛桃,就决定不了了之了?如果我告诉你,背后主谋另有其人,算不算还了你那一次?”
她截住话头,不继续往下说了,似乎要留个悬念,眼睛转一转,问我:“你还会再来吗?”
我早已失去耐心,懒得再与她讨价还价,转身便往门外走去。她一闪而过愕然的神情,接着在背后很难听地笑起来,似乎自己已经有了答案,竟有些疯癫之态,咳嗽不断。
我出了牢门后又走了两三步,身后的油灯的光亮扑地灭了——不知是燃尽了,还是她自己吹熄,暗色湮灭了一切,身后便再无声响。
我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走到能看见入口耳房的地方,我停住脚步,等了一会,怕自己一会见人脸上表情太过恐怖。等调整好了,才走出去,只见芍药星子她们一行人正围在一起烤火,不知为何,气氛有点奇怪,我才发现多了一人。
那人背对着我,听见我的脚步声便转过脸来,火光勾出她极俊逸的一个侧脸,我一看便笑了。皇后娘娘穿了件轻便低调的衣服,有点像男装打扮,我近来看她那样有点生疏了,第一眼竟没认出来。皇后娘娘怎么也到这来了?
当着星子和芍药的面,她凑过来亲亲我的脸颊,我很不好意思。
“没冷到吧?”她问。
我摇摇头。
“见的怎么样?还算顺利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目光飘到别处,只见芍药亦十分期待地投来目光,星子则低头拨弄着火堆,似乎并不关心。
“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就那样吧。”
我答得敷衍,到底也透露出点沮丧,皇后娘娘便不再问了,支开话题,解释自己此行:“大厉那边有消息来了,要洛桃回去。”
我看她表情欣然,似懂非懂:“这是好消息吗?”
“当然!”她毫不掩饰开心,又在我颊边落下一吻:“想不到洛桃这个筹码,还颇好用。我那四哥派的人今晚就到,我来提人,想到你也在,正好接你一起回去。”
我见她那样高兴,虽然未明所以,也就跟着笑起来,把小桃的事情抛之脑后。
皇后娘娘问我:“你要去看洛桃吗?”
“洛桃?”我一愣,“我与她也不熟,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人,也不知道是大度还是傻气了。”她说,“她害你,差点害你死了,你不恨她?不想看看她是怎么受罪的?等她到了四皇子手里,咱们可就鞭长莫及了。”
我扪心自问,对洛桃,我真没什么想法,她甚至不像小桃似的,我从前至少对小桃还有所期待,所以摇了摇头,还是那套理论搬出来:“她也不是有意害我,况且我现在还好好的,何必硬要恨上她给自己徒增烦恼呢?再说了,她与我就算有什么仇怨,相信你已经让她吃够苦头,也不欠什么。”
皇后娘娘执起我的手,笑得颇为无奈:“看来真是我小瞧你了,你这样看得开,我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我颇不服气的看着她,原来她之前在担心我心里会介意她将洛桃送走,她知道瞒不住,连连陪笑。
她是为了简便,提前过来,过了一会,又来了一队红翎卫,进去拿洛桃出来,换个地方等待四皇子来使。我没及看到人出来,皇后娘娘问我:“走吗?”
我点点头,于是一起往外走,只有星子留下,皇后娘娘叮嘱她看着些洛桃,似乎对她十分重用的样子,星子点头应诺。
走到半路,正好遇到了紫苏回来,皇后娘娘与她寒暄一会,紫苏或许是生病的缘故,有些木讷,也不爱笑,一时气氛竟有些冷淡,一会就分开了。
皇后娘娘不一会还要去接四皇子的人,没多少时间,但还是坚持送我回了云英阁里,坐了一会,换了身见客的衣服,这才走了。
她给我简明扼要地讲了洛桃的事,我才搞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按照洛桃的供述,中秋节那晚,她换了我房内的熏香,又引皇上前来,眼见未果,于是铤而走险,刺杀皇上,又在玉痕胶里下了毒药……全都是她做的。
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挑拨帝后关系,从而让她背后之人能手握皇后娘娘在圣皇那里的把柄。不久前皇后娘娘已经诈出她那背后之人,是大厉四皇子。
而四皇子的目的,则与大厉储位相关……一环扣着一环,其中原因十分复杂,想到皇后娘娘远在越国,竟还会受到波及,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四皇子没算到皇后娘娘会拿下洛桃,反用洛桃要挟。四皇子那边似乎对洛桃还颇顾惜,也不知是达成了什么条件,最终的结果——皇后娘娘正式反客为主,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和四皇子的谈判中争取更多的优势。
我喜欢这种和皇后娘娘一起面临难题的感觉,不过到底能力有限,多想一会,差点脑袋都痛起来。
厘清朝堂上的利害乃是奢望,光是弄清楚在我身上发生的相关联的事,已属不易。
中秋节那天晚上的事情后来闹得那样大,洛桃一人主谋,竟能把皇后娘娘身边四个女使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不可思议。她年纪不大,担得也不是西书房里的要职,能凭一人撬动其中那些关系吗?
不对,今天才知道的,小桃在其中也有襄助,可是她又如何说动小桃?
小桃也暗示……事情似乎并非洛桃认下的那样简单,似乎另有主谋,洛桃难道在包庇什么人?
……
思绪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我意识到,赶紧止住,心道差点又掉进小桃的陷阱里。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庸人自扰,事情都已经翻篇了,我干嘛一直揪着不放?
皇后娘娘估计很晚回来,我经过不久前那一遭,心情烦闷,支开一心想要打探的芍药,后半夜蒙头睡了。
第124章 明棋
让翟寰没想到的是, 四皇子亲自来了。
一开始,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入宫城时,谁也没有预料到, 大厉最有权势之人之一的四皇子, 就安坐在其中。
马车越过第七重门,即将深入内宫,在关卡处被红翎卫一拦, 为首的正是慕凡。之前每一次,都是马车里的人呈上腰牌就放行了, 这次却有些许不同,依照规矩,马车不得进入内闱, 只能请车上之人下车步行。
马车门帘掀起大半,车内景况一览无余,四皇子翟寅坐在左首,与慕凡对视上,翩翩佳公子的一笑:“慕世弟,许久不见,”他指指自己的一边不便的腿脚, “可否通融一二?”
慕凡心下暗惊,反应过来前已经行礼:“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笑着摆了摆手, 就把帘子放下了。
慕凡无法,使了个眼色让人速去禀报翟寰, 宫门大敞, 他站在原地恭送, 车轮辘辘, 驶入深宫。
翟寰不多时便收到消息, 四皇子的使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叫她好不吃惊。要知她那四哥年轻时堕马导致不良于行,平时连宫门都少出,这回也不知为何兴师动众,千里迢迢赶到越国来——不能只是为了洛桃吧?
四皇子……这是要与她下明棋啊!翟寰心中闪过许多念头,四皇子的来意,只有等和他见了面才能知晓,眼下的状况,她姑且只有兵来将挡的分。
会面安排在她日常会见群臣处理公务的勤拙堂,翟寰到时,四皇子已经在会客室安顿下来,翟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没有破绽的笑容,这才推门进入。
房间里,翟寅听见入口处的声音,转头朝这边看来,犀利的目光在对上翟寰后,顷刻隐下,转换一张无害的笑脸。
“五妹。”
“四哥。”
分外简短的问候后,翟寰在主位落座。
翟寰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久违的四皇子,她的四哥,已过而立的年纪,可就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他不是大厉男儿的英武相貌,白面俊俏,和翟寰反而有几分相像。根据大厉的线报,他这段时间私下与太子一党斗法,没占到什么便宜,看神情,的确是不如翟寰印象中的意气风发了。
“前几日听闻四哥旧疾复发,需要闭门休养,今日看,已然大好了?”翟寰笑道。
翟寅毫不避讳,也笑道:“不过是避人耳目罢了,不那样说,我何以能得见五妹?”顿一下,“上次叔父回了大厉,与我说起五妹在越国光景,我便十分羡慕,就想着有一日能切身探访,兴之所致,这便来了,五妹不要嫌我叨扰就好。”
翟寰含笑:“哪里。四哥能来看妹妹,我当然欢迎,不过漏夜造访,我这边没什么准备,就怕怠慢了。”
翟寰的尾音落在“怠慢”二字,似乎是为了跟她的话呼应,翟寅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因为事关机密,翟寰特意叮嘱了不要人随侍,宫人上了茶就退下了。
翟寅不紧不慢,吹开热茶上的浮沫,小口饮着,翟寰在一旁等着,一点不耐烦也没有。
他总得开口的。
果然,翟寅饮尽一杯,见翟寰那边没有再提起话头,心里一点侥幸也没有了,叹了一声,道:“四哥不对,这回来,不光是为了看五妹。不知我那婢女洛桃,如今人在何处?”
翟寰微笑:“我已吩咐人给她收拾停当,人在偏殿,随时可以让四哥带走。”
翟寅脸色微不可见地一松,听得翟寰又道:“在那之前,假如四哥不赶时间,不如再多点拨翟寰几句,四哥如今是怎么想的?”
翟寰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射来,翟寅毫不意外,对方用词客气,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也不算刁难。
他差一点就害惨了翟寰,现在人在这里,也只是因为计划没有成功的无奈之举,假如情势倒转,他不一定能有翟寰这般从容温和。
翟寅心道,光王回来告诉他的果然不假,换了新的天地,翟寰果然如鱼得水,比从前更不得小觑……更坚定了他要与翟寰联手的想法。
“五妹,这次的事情,我要向你道歉。”翟寅首先示弱,然而翟寰只是轻轻动了动眉毛。翟寅自然明了,只是道歉,并不能叫翟寰满意,他也早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的自觉,于是继续说下去。正好前面想到光王,接着道:“上次叔父来,想必已经跟你说过现在大厉的情况了……不错,我也曾有意缅宁。”
“哦?”翟寰回了一个轻飘飘的问句,“怎么,四哥现在无意了?”
她明知故问,翟寅苦笑:“眼见叔父出兵剿匪,已然就要在当地扎下根来,我还有什么盼头?”看着翟寰,道:“他能说服五妹出手,我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对于这个结果,也只能认了。”
翟寰微微皱眉,未作回应,翟寅笑道:“五妹请放心,你出借述龙一事,是叔父主动告知我的。没错……在面见你之前,我已私下与叔父谈过,过去或许有些龃龉,好在都是一双眼睛向前看的人,过去之事,不足挂齿。”
翟寰心里微惊,翟寅的意思,是已经和光王达成同盟了?二人相争缅宁仿佛还在昨日,这仿佛也是在暗暗提点她,也不要太将洛桃的事情放在心上。认识到这一点,翟寰心中反而不喜,出言笑着刺了一下翟寅:“是太子哥哥那边为难你了?”
要逼得翟寅转变策略,一定是他与太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实力愈发悬殊,翟寅才会寻求与光王联盟,现在看样子,还要拉自己入伙——翟寰心里明镜似的,只待将其中关节了解清楚,再做打算。
翟寅唯有苦笑:“太子殿下现在朝堂里如日中天,我是不敢再有萤火争辉的念头了。加上之前发生的事情,老实说,我的确怕日后……殿下再容不下我。”
果然如此。
他叹一口气道:“我之前想去缅宁,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想要避其锐气,可惜被叔父捷足先登,”说到这里,他看一眼翟寰,“我如今想得更开了,除了缅宁——总还会有第二个缅宁的,叔父借你之势,便能拿下缅宁,我若有你二人相助呢?不管是哪个藩国,都不在话下了。”
联盟之意如此明显,翟寰好奇:“我二人为何一定要助你?”想起上次光王来的前因后果,眼中也暗了下来:“上次我借兵给光王,也并不完全是为了助他,更重要的,是为了给述龙旧部解困。我远在越国,或许对大厉之事,颇多有心无力。”
似是婉拒了翟寅,翟寅却并不气馁,悠悠开口:“可若是我告诉你,太子有意削藩呢?”
听闻此言,翟寰的脸色果不其然沉了下去。
“此话当真?”
翟寅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封纸折,递给翟寰,翟寰伸手接过,一目十行,纸折末尾的太子戳印触目惊心。
这是一封御折,翟寰认得,绝做不得假,大概是半月前,太子奏请圣皇,意在削藩。
翟寰手脚冰凉,已信了个十成。若是削藩是真,大厉所有的藩属国中,越国首当其冲。怪不得翟寅能与光王达成同盟,而且那样有信心也能拉自己入伙。
翟寅循循善诱:“听说五妹新称了凰君,改换了旧制,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四哥还来不及恭喜,先要煞风景,实在惭愧。可须知世上并无什么世外桃源的美谈,只有镜花水月的误判……太子殿下是何个性,你我皆知,将来无所牵制,难以容下你我,总要早做打算呀!”
“我明白的,”翟寰答道,垂眸凝思片刻,再抬起眼时,目光笃定沉着,叫翟寅暗暗一惊:“四哥不妨直说好了,你与叔父现在是何打算?翟寰又能帮你们做什么?”
这一晚勤拙堂的灯烛几近燃尽,一壶茶水早已凉透,也见了底,翟寅口若悬河,越说越精神,一双眼睛亮如鹰隼。
翟寰不常插话,只静静听着,很是专注,表情波澜不惊,叫人很难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其实她是在想,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洛桃暴露,翟寅还会想办法拉自己入局吗?
显然不会。
除了一开始的道歉,翟寅有意不再去提及洛桃一事的起因,翟寰也就权当不知。其实也无需赘言,如果洛桃的计划一切顺利,翟寅有了她的把柄,完全可以直接要挟。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几乎是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不过隐去了几个关键的节点,显得诚意满满。
就目前听来,翟寅并未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在他后面的计划中,翟寰能做的着实有限。
本来,她帮光王那次,是阴差阳错,手上有一支走投无路的述龙军,与光王可以说是各取所需。在光王和翟寅眼中,那应该就是她的全部底牌了。
翟寰并不惊讶,毕竟很长一段时间,四皇子几乎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如果不是太子想要削藩……他们这个联盟根本也凑不起来,可是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而已。
想到此处,翟寰脸上的表情愈发从容淡定,翟寅的讲话已近尾声,再饮一口茶,眼看屋外天将破晓,终于言有尽时:“时候不早,我还要尽快赶回大厉……”
翟寰接道:“我送四哥。”不由分说,从自己位置上下来,就要去扶翟寅。
翟寅并未预料到这遭,身子一僵,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一双手极是有力,轻轻松松就将他从座位上搀起。
翟寰脸上笑吟吟的,等他站了起来,人也退到一边,将他放在一边的拐杖递上来,动作一气呵成。
看着殷勤,翟寅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屈辱,面上笑笑:“劳烦五妹。”
“客气什么。”翟寰十分爽朗地摆摆手,一副刚做了“自己人”所以大大咧咧的样子,道:“我让人将洛桃直接送到马车上,省的四哥到处跑了。”
翟寅正欲询问,却遭翟寰抢白,听了这话,心里亦有点别扭。
他本来还想看看洛桃的伤势,一切太过顺利,总觉得依翟寰的性子不能这么轻易吃下这个亏……
虽说他刚画下一个同盟的大饼,可翟寰可不是那等望梅止渴之人。
洛桃的事,她真能一笔带过?
只是心中一丝疑虑闪过,谁料马上就得到了验证。翟寰依旧笑着,柔声解释:“洛桃身上有伤,要好生将养着,回去路上,还得四哥多留心了。”
洛桃行动失败,脱一层皮,也并不奇怪。可是翟寅心里却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翟寰轻声细语。继续解释:“一开始不知洛桃是四哥手下,所以下了狠手,四哥见谅——她身上有几种毒,需得按时服药,每个月我会准时派人将解药给四哥送去,如何?”
翟寰露出一个有点赧然的笑容,人畜无害一般。
翟寅轻轻咬牙,翟寰从头到尾伪装恭谨,原来在这等着他呢。他一直隐隐不安,到这时终于有了一种拨云见月的感觉。
翟寰见翟寅看着自己,一点不慌,极是磊落地一笑,仿佛刚刚并不是她行了人质威逼下作之事。
“四哥这样看着我,可是觉得翟寰这样处置的不妥当?可是如何是好,一时翟寰也找不到别的更好的法子。”
一点小心计,并改不了他们同盟的事实,直要他们共同的外部敌人还存在,这份关系就不会被轻易打破,至于对内,不得不说,互相牵制是最为稳固的关系,所以翟寰敢于在此时小小展露自己的獠牙。
翟寅不得不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对面是女子而有所轻视,可是习惯总是很难立即改正。
他余光中看到自己的拐杖,自嘲一笑,他哪里敢的?忘了自己是个瘸子了?
收回复杂的目光,他淡淡道:“就按五妹说的。”
第125章 搬宫
走了一个洛桃, 日子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天气是一日日冷下来了,我更懒得动弹,每天窝在云英阁里写话本儿, 皇后娘娘忙起来陪不了我, 我也有时去芙蕖宫找绣珠顽。
十月初四,搬宫吉日。皇上在入住皇宫半年后,回驾安王府。
谢天谢地, 绣珠没有跟着去。我觉得是我好说歹说给她劝住的,因此颇为沾沾自喜。
搬宫架势甚大, 我岂有不看热闹之理,不忘叫上绣珠一起。绣珠欣然应允。不久前慕领卫——不是,如今要说慕将军了, 果然领兵去了前线,绣珠在宫中走动的更频繁了些。
我们约在惜霞阁见面,在阁楼上生了地龙,备了点心,预备在大冷天里舒舒服服看热闹。
我先到了,在楼下等,等绣珠走到, 我们再一起慢慢上去。
绣珠身子渐渐笨重了些,爬起楼梯来越来越力不从心, 她又很要强,脸红了也不肯歇。
我忙看慈云, 谁知慈云一点不似之前紧张, 反冲我道:“居士娘娘不用担心, 我们小姐现在身子比从前康健多了, 天天在芙蕖宫早晚都绕园子呢。爬点楼梯, 慢慢来不妨事的。”
楼梯宽阔,也并不陡峭,绣珠气息匀畅,脸上泛起的红晕平添娇艳。我观察稍许,这才放下心来。
“放心罢,我心里有数。”绣珠无奈,我只顾着留意她,自己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绣珠最好,还给我留了脸面,一旁的慈云双喜,都吃吃地笑。
不过多时,我们坐到了点心桌前,惜霞阁地处中心,阁楼又高,下方的景象一览无余。从乾坤所到倚碧轩沿途的甬道被搬运的车队和宫人们几乎占满了,人头攒动,各宫的家底也都露了相,吵闹声不绝。知道的是在宫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里的市井街景,反观我与绣珠喝着茶吃着点心,好不悠哉。
“当了七个月的皇帝,带回二十八位妃嫔,安王府从此之后是要发大水啦!”绣珠打趣道,隐隐有些自嘲的神态。
自从宣布了皇上要回安王府,妃嫔可自选是否随迁的事,各种各样的消息飞的漫天都是,到前几天才尘埃落定。大多数妃嫔还是选择跟皇上同进退,想想也好理解。
我怕她心思重,避重就轻地附和着:“是啊,悯贵妃可有得头疼的。”
她目光飘远,有感而发:“真如黄粱一梦,可是有些事发生了,却是再回转不得。”
我觉出她是在说肚里的孩子,看起来倒没有太多的感伤,冲我闲语:“上回我父亲来看我,话里话外似乎也是可惜了,后悔当初送我进宫。要是再迟一些,等他真的看清形势,说不定我的作用能更大些。”
“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板着脸,难得语气硬邦邦的。碍于那是绣珠父亲,才没有说更多难听的话。
“那是自然,我早想开了。”绣珠笑道,“我有时甚至想——得了这个孩子,好像还给了我自由似的。任谁都对我没有期待了。任凭旁人怎么想,有了这个小人儿,我更得好好活。”
我听了颇为宽慰,道:“你这样想很好。”
她笑道:“你就放心吧!”以茶代酒,茶杯与我的轻轻一碰。
我还想说些什么,忽听得下面一阵骚动。原是人潮中有一行人逆行,为首的……我定睛一看,原是怜妃来了。我和绣珠对视一眼,笑意更深,接着往下看去。
怜妃身边只带了几个人,与倚碧轩的人马正面迎上,脸上笑眯眯的。怜妃选择留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待悯贵妃走了,便由她入主倚碧轩,赶在这时候来,看着像等不及了一样,女子总是脸皮薄,害怕姿态不好看,在她那里可没有这种顾虑,现下任倚碧轩冷言冷语,她也毫无愠色。
悯贵妃早一日患了头风,今天一大早就先乘轿子悄无声息地出宫去安王府了,此时不在。怜妃与一群宫人对线,如鱼得水。
她身体已然大好了,看她机灵神气的模样,也已从失子之痛中走出。那件事发生之后,人人道她可怜,她反而更无忌惮了些,自从宣布了会留在宫里,行事反比从前高调不少。
只见她今日戴金着锦,繁花锦簇的一身,一改从前温馨朴素的面貌,还以为是什么喜庆日子到了,往灰扑扑的宫人堆里一扎,就是想注意不到她也难。
我现在愈发觉出怜妃身上有些妙处,有时自省,感觉我和绣珠也有诸多应从她身上吸取的长处。她本性不坏,在宫里只要没有害人的心思,皇后娘娘从来也没有容不下她。
宫中甬道传声效果颇好,底下的交谈声也分毫不差传到我们耳朵里。
“怜妃娘娘怎么来了。”倚碧轩为首的大嬷嬷不咸不淡道,指挥手下宫人进进出出地抬箱笼,虽是问候了句,但站得直直的,略去行礼,笑了笑:“小心磕撞了您,奴婢可担待不起。”
怜妃摆摆手,道:“本宫又不像从前是双身子,小磕小碰,并不碍事。”竟是毫不忌讳,反衬的对面嬷嬷脸上青白一阵,无话可接。
怜妃笑眯眯的,自行说明来意:“本宫来不是为了别的,这不再过几天本宫就要搬来了吗,迁宫兹事体大,难免影响运势,况且从前贵妃娘娘住的地方佛气重,本宫怕到时冲撞了就晚了,所以提前过来布置一二——本宫叫手下人小心些,不会妨碍了你们的。”
说着,怜妃身后的几个宫人随身带了糨糊,先从宫墙外侧开始,每隔五步贴起红红黄黄的符咒来。
“……”
楼上我与绣珠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正在憋笑。
“之前怎么不知怜妃她还信这些?她在宫里贴这些,你也不管管?”绣珠奇道。
我尴尬:“她说佛道不分家,我想着既然之前悯贵妃能在宫中礼佛,反锢了她,说不好。”
绣珠还是觉得不可置信,问:“这事凰君可有说什么?”
我道:“她还是那句话,后宫之事让我拿主意……而且,感觉她对这些东西也颇感兴趣……”
“……”绣珠无言。
其下,那大嬷嬷目瞪口呆,眼见符咒有条不紊贴过两三张了,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面带愠色:“娘娘为何一定要赶在今天?待奴婢们走了,倚碧轩随您处置,岂不方便?您如今这般,很难不让人觉得是趁贵妃不在故意挑衅!”
怜妃有条不紊地交代手下人仔细做事,闻言转头,一脸惶恐,却是软硬不吃:“嬷嬷言重,本宫哪敢呢。这些符咒生效至少要七日,这不为了赶上凰君定下的迁宫日子,是以今天就得张罗起来了。而且今天人多,阳气甚足,事半功倍。”
那大嬷嬷脸已经全黑下来:“什么阳气阴气的,神神叨叨的故弄玄虚!你莫不是在暗指倚碧轩阴气太重,有损阴德?”
怜妃听了竟然不笑,而是一脸无辜,从旁随手拦住个小宫女叫她作证一样:“我可没那么说过。”
尽收我和绣珠眼里,我们两人明明可以放声大笑,硬生生憋得辛苦。那大嬷嬷在怜妃面前,总之是毫无胜算。我只后怕怜妃那张嘴,换了是我对阵,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今后宫里人少了,下次想要得趣,你说要不要去请怜妃一起来聚?”我提议道,“皇后娘娘上次还问我,她那个运势占卜是怎么弄的……”
绣珠收回目光,却兴致缺缺的样子:“那你下回直接叫她,我就不来了。”
我心道不好,急着否认:“我才不会!”看着她脸色,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还记恨她之前算计过你?”
“唉,不是。”绣珠诚实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她有点……”
不知是什么叫她难以启齿,绣珠仍在犹豫中,我等不及,直接抛给绣珠身后的慈云一个疑问的眼神。
慈云心领神会,补全自家小姐的未尽之语:“还不是怜妃娘娘心思活络,对着慕将军大献殷勤!”
原来如此。我忍不住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抓着绣珠的手,给她鼓劲一样:“……那你可得多多抓紧了!”
绣珠气恼,嘴上说着:“我才不愿和她争!”可是表情显然不是那回事,纠结,却也发狠,一改从前的与世无争的模样,却多几分鲜活。
傍晚时回了云英阁。
皇后娘娘在,地上铺开好多金银玉器、字画古玩,个个价值不菲,小太监一个个抬进来给她过目,她闲闲在手上的折子勾画,勾一个再抬出去。
“这是在做什么?”我颇感讶异,从一堆东西中穿行到皇后娘娘身边,想起白天的事情便笑:“咱们宫里也要搬吗?”
她见我来了,眼前一亮,把那折子顺理成章往我手里一塞:“你可总算回来了。”
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事,低头一瞄那折子,原来这是一张礼单。
她本来坐着,我走近了,没骨头一样环抱过来,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和我四只眼睛一起过那礼单,撒娇道:“你看这里有没有什么要增减的,凑齐十六样,今晚就装车发走吧。”
我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要问个清楚:“这是做的什么人情?——是谁要成亲?”
皇后娘娘看准了我的一绺头发把玩,懒散道:“送我四哥的新婚贺礼,他与洛桃要成亲了。”
平静的语气,却炸响惊雷一样。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我四哥。”皇后娘娘道,顿了一下,“噢,洛桃。”
“是我知道那个洛桃吗?”
皇后娘娘点点头,好像非常理所当然:“不错,就是咱们送走那个洛桃。”
第126章 喜哀
皇后娘娘看了我半响呆若木鸡状, 才想起来要解释,但是出口的话好像这一切再顺理成章不过:“四皇子那么要紧她,为了她直接从大厉赶来见我, 当时你不应该就猜到一点吗?”
我傻了:“我以为他是跟你有要事相商, 顺便……”
她笑,伸手将我头上簪子拔了,我的长发便披散下来任她把玩, 回应我道:“你这话也不错,不过谁是因谁是果, 实在难说。”
看我皱着眉头还有疑惑,她于是多解释了几句:“四皇子的确还有别的考量。按他的身份,娶个名门贵女空空惹人忌惮, 反而对他不好,那洛桃虽然身份低微,其母好歹是离疆后裔,于他也不是全无用处。”
我疑惑稍解,不知为何却觉得有点失望。我对洛桃毫无偏向,一点不假,不过觉得不搀一点功利的姻缘太难得, 所以有感。
皇后娘娘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五指一下一下帮我通着头发, 细微的触碰让我心间微微发热。
想到世间还有我们,或许应该多些信心?
没奈何的事。皇后娘娘完全无意放开我, 顶着她的骚扰, 我把那十六样贺礼一一点过算完。
我散了头发, 换过一身常服, 和皇后娘娘一起用晚膳。说起下午与绣珠去看搬宫的事。皇后娘娘在前朝分心不得, 后宫的琐事如今都交给我经手,我的帮手,汀兰、李宝个个顶用,一点不觉得繁重,说出来也都是些供磨牙的有趣事。
比如怜妃。
怜妃贴完符咒,图穷匕见,有意刁难,一定要大嬷嬷将悯贵妃用过的主床和恭桶搬走,说是乔迁必得如此,还是影响运势那话……
她准备了后着,一群孔武有力的太监出马直取倚碧轩深处,悯贵妃的恭桶差点真的当着众人面滚上甬道,好在我命汀兰带人喝止了,这才没有闹得太难看。
恭桶的事情,我膳后才说到,和皇后娘娘相携着逛园子,皇后娘娘笑个不停。
“你做的好,这个时机拿捏的……咳咳。”皇后娘娘夸我,笑得差点咳呛了,我自觉受不住,有些赧然。
我得了教训,忧心忡忡地想,自觉怜妃的性子把握不定,之前想着要邀她一起聚会的主意,还是再缓缓吧……
说起来,怜妃这些留在宫中的妃嫔,今后要如何安置,我和皇后娘娘都还没有个定论。如今绣珠已经不称锦嫔,改叫锦夫人了,今后怜妃估计也不能再叫怜妃,她姓什么来着……我的思绪飘远。
“小桃最近还好吗?”说起怜妃,很自然就想到了小桃。
我一顿,有些黯然:“还病着呢。”
小桃毒害怜妃腹中孩子之事,日前已经有了结果,处杖刑后逐出宫去。这处置还算公允,怜妃知道了,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犯人拖着病体,一直不能行刑,病的那般严重,住在暗牢只怕命不久矣,所以另辟了一间屋子给她养病,可是病情就是总也不见好转。
我自上次见了小桃,打定主意与她恩断义绝,只托芍药照看她,不曾看望,可是仍旧不断有坏消息传来。
我没办法如我想象的那样洒脱,时至今日,得知小桃的情况,心情依旧复杂难言。
皇后娘娘见我低落,安慰道:“兴许很快就会好起来了。紫苏今天已经能下床了。”
我弯弯嘴角,终是松了口:“希望是那样。再过几天,我……兴许去看看她罢。”
她倾身抱抱我:“别勉强自己。”顿了顿,又确认一番:“太医是说了,那病不传染的吧?”
紫苏和小桃都是在暗牢里得病的,先是风寒,后续病情愈发汹涌,不似普通的病症。这病来的吊诡,为了保险起见,如今暗牢已经停用。可是如果事关暗牢,曾去过的其他人却又至今都相安无事,太医至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点点头:“不传染的。我也去过一次,你就放心吧。”
皇后娘娘也束手无策,挠挠头,建议道:“不然改日叫怜妃看看,风水之类……”
“……”
我就怪道她还挺信那些!
散步消食回来,我们照例一起下两盘棋,作为最近睡前活动。
皇后娘娘其实并不懂棋,我学过些皮毛,一点一点教她,倒很有成就感。
一开始学棋对着棋谱一点点琢磨,方能领悟其中棋路万千。
皇后娘娘很是认真,表情凝重如临大敌,与我复盘谱上每盘棋局,我应付得得心应手。
后来皇后娘娘乏了,弃了棋局,我尚有不舍,也被她打横抱起,送去卧房。
换了别的睡前活动,这次她一点一点教我……
这天夜里,日有所思,我梦见了小桃。
我梦到很久以前,我和小桃都还是春鸾殿的宫女,前后一起在永巷上走着。她走在我的前面,步速很快,我几乎追不上。
于是叫她:“小桃,小桃!”
她并不回头,依旧匆匆向前。我停不住脚,像是被她牵拉着向前,几欲跌倒,急了叫她:“雁笙,慢点!”
这话出口总算起到了效果,她果真停下,转过头来——
是那个叫我熟悉又陌生的雁笙。
她背对光站着,表情带笑,十足好脾气的样子,倒是不常见的。
“你做什么阻我去呀?”
听她说着,我心里一滞。
因我这时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从前听人说过,梦见重病之中的人,只怕不好,又听她说要去什么地方,更觉心下凉意一片。
这个关头,我也顾不上之前对她断情绝义那些话了,抓着她的手,涩然道:“……不能不去吗?”
她很是温和地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柳贵人等着我呢。叫她等急了,又要责怪我。”
她说完,自行去卸我抓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凉凉的,力道不容置疑,我也违拗不得,她含笑道:“她这回只叫了我一个,你就不要跟去了罢。”
我自知无法扭转乾坤,低下头,不想叫她看见我流泪。
“开心些,”她从从容容,反安慰起我来,对上我的眼睛,话里罕有的坦诚:“我从来无意叫你难过,请你相信;可即使如此,依然酿下许多错处,我欠你一个道歉,今日还你——除了这个,我想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你多体谅啦。”
因是知道这是在我梦中,得了她的道歉,我怕只是我一厢情愿,所以对她的话也并未置可否。不过这也算了了一桩心结,下次见她便能更坦然了,只是下次……
我想到又怅然了。
看着眼前的雁笙,我只有一桩心案未解,喃喃自语:“为什么呢?”
果然,因为在我梦中,我这样没头没脑的一个问句,不用说明,她一点意外的神色也不曾有,分明知道我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她为什么一定要苦心积虑捧出一个妃子来?先是柳贵人,再是我,后来的怜妃,然后又是我……按李宝的话说,这是她的一种“瘾头”。我觉得我已经很了解雁笙,只有关于这个,我从来不懂。
虽然我问了,但梦里的雁笙,我也不知她能否与我解惑。此时此刻,这些好像也不重要了,我想用意志驱使着自己醒来,只怕现实中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可是没有用,梦中的一切纹丝不动,我俩依旧站在甬道之上对话,隔得不远站着,显得彬彬有礼,穿堂风偶然吹起她头发衣角,便是此情此景唯一的波动,无一不在说明我此时仍在沉酣之中。
我不知诀窍,只有放弃,她方开口道:“你曾说过,你讨厌被人摆布。”
我并不作答,倒要听她如何说道:“……那你觉得我呢?我可是甘愿受人摆布之人?”
自然不是,试问世间谁能是?何况她那样要强一个人。我于是摇摇头。
她便继续道:“所以我便想好了,与其受人摆布,不如摆布他人。所以我不当妃子,偏爱当妃子的军师。若是我能一力将人捧到高位,旁人还道我是娘娘的奴婢,但其实谁摆布谁,还不一定呢!”她说得毫无亏心,底气十足,神态是我在雁笙脸上看惯了的意气风发和野心勃勃,我看了便想微笑。
过去的深宫生涯,晦暗中爱看她那一张脸。说来惭愧,我那时自己奉行韬光养晦的要旨,却还是会为他人的锋芒吸引。我虚长她两岁,不曾教导排解于她,或也是出自私心,谁想得这锋芒愈炽,终也害人害己。
我心里思忖,她要真是这想法,不过有些幼稚,倒也无甚大错,与柳贵人、怜妃共谋,姑且算各取所需,只是连累了我做苦主。凡事以己为先,不经意间就凌驾了他人,可有问过他人的意思?何况我真心待她,视如妹妹,所以更觉伤心。
我默默看她,也不知她心中是否真的明白。我何尝不知眼前的景象不过是我自己的胡加揣测而已,至此已经释然,对着她,也说出了自己的一二心里话。
“摆布别人,并不会叫自己的日子更顺遂,你一路来,也受了颇多磋磨,如今可悟了?”我不希求她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也是你可怜,生在这深宫里,从来身不由己,所以才想这些摆布不摆布的。人与人之间,如果只剩摆布和被摆布这种关系,哪有个头呢?若是……还有下一生,望你平安顺遂,万事随心,可能到那时,我们又能做很好的朋友了……”
我喃喃自语,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才发现自己是在道别。梦里雁笙好温和乖巧地在我面前聆训,一直都没有打断我。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扬起裙袂。我在她身后,欲留不能留,长长的深宫甬道吞进她的背影,眼前的景象像一幅古画定格,倏忽失了颜色。
我睁开双眼,面前一片漆黑。
我愣了半响,才从榻上坐起,越过熟睡的皇后娘娘,踩上地上银缎子一样稀薄的月光,一路没惊醒任何人,为给自己倒一杯水喝。
心房里鼓噪的声音震耳欲聋,巨大的怅然之感像石块一样压在我身上,暂时只想到喝水缓解。
芍药进来了。今天本不该她守夜。
她脸色灰败,声音低低的:“姑娘,小桃子时殁了。”
第127章 死别
小桃殁了。我做了那个梦,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那一刻,并不惊讶。只“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别过脸去, 拭去脸上眼泪。
芍药与小桃相投, 人又性情,被我引的,眼泪亦止不住了, 死死压抑着哭声。我罩了件外袍,拉着她到无人的外间安慰。
“她还那么年轻……纵是犯过错处, 也罪不至死,谁知这样命薄,苍天无眼……”
芍药说的也是我的心声, 唯有一声叹息。
芍药渐渐哭的不那么狠了,抓着我的手,与我说起小桃的事来:“小桃她……命苦,我真是可怜她……”
与我讲起小桃的身世来,她竟比我知道的多出许多去,我从前只晓她爹是前前朝后宫的花匠总管,其余都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小桃的娘曾是宠冠后宫的蓉贵妃身边最为得脸的一等宫女, 美貌聪慧也是一等的,却因为一朝犯错, 被贬出芙蕖宫,当了几年下等宫人, 二十五岁那年出宫, 嫁与小桃爹, 生下了小桃, 就在宫城附近住着。
小桃娘名声却不好, 据说她在做下等宫人时曾与宫中太监对食,这些传闻在乡里足够毁了一个人,因此小桃娘教养小桃,愈发偏执起来,而她爹也渐渐吃心,与她娘日益疏远,在小桃面前,说了不少关于她娘的丑话。
十二岁那年,小桃在她娘的坚持下,还是被送进宫来。
“唉,可能就是因为她娘的缘故,之前怜妃故意折辱,要她与手下太监对食,她抵死不从,暗暗怀恨——我自然不是为她下毒辩解的意思,”芍药道,“我听她说了家里的事,终于理解了她那玉石俱焚的性子从哪来的了。”
我心里一震——这内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哪怕御史审案之时,小桃也不曾将这节托出,便是那般要强。这时从芍药口中得知,我心绪十分复杂。一面觉得,小桃对芍药袒露心声,是否最终也明白了真心换真心的道理?可是,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眼底的泪又忍不住落下。
“她想重走一遍她娘亲的路,自己也辅佐出一个蓉贵妃,向她父亲证明她娘当年的抱负并没有错,只是命运叫她棋差一招——一辈子就为这个活着,怎么能不拧巴呢?后来她父母亲都在陈景之乱里丧生,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终是走了歪路。”芍药道,拉着我的手,“姑娘,小桃最后也没说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所以我也不知内情,不过她最后那些日子,常说对不起你,若我不说,怕你永远也不晓得,所以斗胆代小桃传达了。望你不要太记恨她,她泉下有知,想会高兴的。”
“嗯!”我肯定地冲她点点头,伸手给她擦去眼泪,“快别哭了。”好像也是告诉自己,虽是这样说,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小桃唯一的愿望,骨殖留在宫中,埋在御花园的花坛下。芍药说,小桃的家人死后就是叫她这样安置的。
怪不得她宁死也不出宫。我愈发觉得我对她了解太少,我们错过了太多敞开心扉的机会。
小桃的愿望于礼不合,不过皇后娘娘不信什么忌讳,很轻易就允准了。
芍药依旧悲痛,主动请缨过手小桃的后事,件件妥当。我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做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便是皇后娘娘也没法子。
小桃的去世叫我深感人生无常,对身边的亲友也更加注意些。问过李宝宫外万嬷嬷的近况,答曰一切都好,又送了好多东西过去;宫里,我近来翻起了医书,又请了太医院的老师,准备做些保养身体的药酒发给各人。我本来心思郁郁,正好可以借此排遣。
这一切被皇后娘娘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临睡前,她也有所感,与我说起我俩的身后事。
我才听她起了个头,眼泪便流个不止,甚至有愈发汹涌的态势,她忙止住了,把我按进怀里哄着。
“我操什么心,我有什么好操心的?阿云你不在了,我也是个等死的老婆婆罢了!”我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发狠。
她笑起来:“你这样想最好,我走在前面,最放心不下就是你,你可要好好等着我们相见那天,不要我一给你托梦,你便急着要来。”
我不作声。
我前些天梦到小桃的事情,也与她说了。她笃定小桃是为我托梦,梦里说的那些都在之后得到印证,便是证据。
我只想到如果将小桃换成皇后娘娘我会如何,大概那时真的会追上去吧……眼泪又将她中衣洇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故意为了逗你哭的,傻女。”她道,颇有些无奈,“要答应我哦。有那一天,我日日与你托梦,必不会叫你见不到我。”
“你快别说了!”我泪眼怒视着她,忍无可忍一样。
“是最近有什么事吗?”我似有所感,心中不安。
“没有。不过总有那么一天的呀。”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是轻快的,“不是你先去,就是我先去。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承受那样的一天。你到时可以倒酒给我喝,也可以烧书给我看……很方便的。”
我愣愣地看着她:“我们……不能一起去吗?”
闻言她也愣了。
我兀自失落,不晓得什么时候,一起离开人世竟然成了一件分外幸福的事,死别,实在太过沉重了。又想想,角色互换,我想着假如先走的人是我,我也是希望皇后娘娘继续开心快乐地生活在世上,好像也能明白皇后娘娘的心了,胸腔里便微微发热。
她将头埋在我颈窝,深深吸气,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皮肤上,耳鬓厮磨。我还没反应过来,被子下面,她的手指如灵蛇一般,滑了进来。
“一起……去吗?”她低笑,暧昧非常。
我哪知道她想到这上面去了!有些气恼,又有些不甘示弱,手也挤进去。她把着我的一只手,与我十指紧扣,缠人得不行。不过多时,锦被下混乱一片。
……
皇后娘娘说,平心而论,仅论体质,我先去的可能要大上许多。
因了……听她说这话,我脸红个彻底,作势要去捂她的嘴。她轻轻松松躲过,急正色的样子几乎让人以为错怪了她。
……才怪!她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揶揄笑意。
就像我注重起身边人的养生,她也有了一样的感悟——不过换了种方法。
嫌弃我身骨太弱,日日带着我跑马健体。
我叫苦不迭,可也咬牙坚持。皇后娘娘着人也给我做了一套骑装,下面是男子才穿的靴裤,我之前看皇后娘娘穿就心痒痒的,自己换上,果然轻便,总是不如皇后娘娘穿的倜傥磊落,不过硬要说,也有一种别样的潇洒。
也是无心插柳,听芍药说,从云英阁起,宫里也兴起这种装扮,渐渐又传到了宫外,还有愈演愈烈的态势,女子穿男裤的式样,也不仅限于骑装,常服也出了改良的款式,很受宫内外女子的欢迎。
我每天换不一样的鲜妍骑装,无奈马术的进益只是平平。宫中妃嫔少了许多,宫里地方也够她们跑马,一个二个也都学起来,据汀兰委婉的说法……个个比我有样。我唯一能赢过的恐怕只有绣珠——一个孕妇!
好在我虽进步缓慢,不过几乎每天都练。同一个马术师父,怜妃她们接连告假,坚持下来的唯有我一个。
我将这事告诉皇后娘娘,半是骄傲半是奇怪,皇后娘娘淡定地往手上涂着药酒,只眉毛微微一动。
“嘶——”我哀叫,可怜地看着她,叫她轻点。
她手掌轻推,温温热热地将我大腿内侧的淤血揉开,我几乎痛的捶地。
“对啊,”她边帮我按摩,边附和我的话:“好奇怪,为何只有你每天都能去呢?”
我并没空理她,淤血揉开,极度的酸痛后是极度的舒爽,我喟叹一声。她已动手将药瓶等物都收起来,打水洗手。
身上懒懒的,四肢通畅,像泡在热水里一样舒服。我有些犯懒,泛起困意,揉揉眼睛,手才放下,她已到了近前。
这回没用药酒,她干干的手依旧抚上来。
“不然,你明天也告一天假吧?”她像与我商量,又像没得商量。
第二天我果真告假。其他人大腿淤痛,不过我却是因为大腿抽筋。
……
日子匆匆而过,转眼到了小桃七七那天,我们选在这一天将小桃的骨殖入土为安,芍药、柳穗、汀兰、李宝等人都来了。
怕宫里传出口舌,小桃的骨殖之前一直存放在佛寺之中,净诵了七七四十九日又回到宫中。我从旁人手中接过装着小桃的瓷罐,触手温温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道。
地方是早已选好的了,我小心将那瓷罐放到地下,看了半响,叫人着手掩埋起来。瓷罐埋得很深,在那之上,又栽了一棵桃树。
其实小桃本不是她真正的名讳,不过想到有桃树为伴,便不至于太过寥落。
天气已入隆冬,我们几个人默不作声,在花坛前站了许久。悲伤已经不那么悲伤,不过想到生命那样易逝,总有点惆怅,北风吹面清寒,日头倒是难得的清澈。
我在心里与小桃别过,最后一锹土落下,花坛之上恢复了平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落下一声叹息,冲众人道:“好了,都回去吧!仔细受了风寒。”
当即不再留恋,转身回云英阁去,不忘将芍药亦步亦趋地钳着。
回头时,正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影,紫苏竟也来了。
她也看着了我,微微一愣,我冲她点头致意,她半响将头低了回一个礼。
她也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近日听闻身子才好全了,来看小桃,估计也颇多感想。我正忖着要不要上前再跟她说上两句话,她却是一躬身子,行礼告退了。
不得不说见她走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一向不擅长人情往来,况且与紫苏并不相熟,真要憋出几句体几话,想想便有些尴尬。
她的背影行远,与我记忆中的消瘦许多,看着有几分可怜。我收回目光。
芍药从不舍,到也能自己走了,改为扶着我走,精神好些了。她也看到了紫苏,与我闲话道:“紫苏姐姐身子是好了,心病却无可医,整日郁郁。眼见现在宫里安稳下来,我们都盼着她回来来着,可前几日我听菡萏说,凰君怜她大病一场,不愿她再当差劳碌……似乎说是今后要放出宫去,还不知如何呢!”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芍药说是如此,又道,“紫苏在凰君身边这些年,我是凰君,才舍不下她。不过经过了小桃的事,谁说不还是身子骨要紧呢,总要养个一年半载的。养身倒是好办,不过心病如何,就是不知道了。唉。”
我笑着听她絮叨,并不插话。自小桃去世,芍药好容易活泼些,说到后面有点感伤,不过很快便回转了。她一路的话,我们也回到云英阁里。一回来就听到传报,大厉瑜王妃赐下东西来,竟是要面呈于我。
第128章 礼物
我只道瑜王妃是哪位?不多时才想起来, 一个多月前嫁与四皇子的洛桃,那可不就是吗。
也是前段时间,大厉圣皇赐太子摄政, 其余皇子也一起加封, 四皇子便封了瑜王。皇后娘娘也共襄恩典,亦被大厉追封为凰君。
洛桃与四皇子的大婚好像还是几天前的事,乍一听“瑜王妃”, 我全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又百思不得她派人来做什么, 只有叫使者进来。
事先已经告诉了皇后娘娘,不过皇后娘娘可能觉得无甚要紧,所以才到了我这里。
使臣内官打扮, 声音阴柔,行过礼了,在阶下道:“王妃娘娘感念凰君与居士赠礼美意,可惜身体抱恙,无法亲至,特命老奴前来聊表拜谢之意。”
说的似乎是上回婚礼贺礼的事?说实话,我和皇后娘娘不过挑了些东西过去, 不算上心……我一时都记不清瑜王妃是谁,可见一斑, 不过我也不会以为她真是为这事派人来的,表面功夫做足, 那内官又道:“……听闻居士身边女使噩耗, 王妃娘娘深有所感, 念及从前情谊, 命奴才带了些薄礼, 略表哀思。”
说完,招人将带来的东西呈上,芍药看我一眼,见我点了头,唤人一起张罗下去。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小桃的事情传到了洛桃那里去。洛桃也是有心,知道小桃家中无人,也没有赐下黄白之物,送了些长生佛器,东西不多,一个二个体量倒大,先拿来给我过目,过一会还要送去寺里供奉,原来洛桃已许人在京中第一大寺灵如寺为小桃捐了长生牌和百斤香油了。
“王妃娘娘想得十分周到,本宫替小桃谢过,斯人已逝,你回去千万嘱咐你家娘娘小心身体,切勿要哀思伤身。”我含笑冲那内官道。
“谢居士娘娘,奴才记住了。”那内官道,“王妃娘娘念旧得很,听闻小桃姑娘的事,便有感从前越中生活,尤其挂念凰君身边几位女使,王妃视她们几位便如娘家人一般,可惜之前大婚准备仓促,兼之身体孱弱,也未来得及与她们几位好生惜别一场,一直是王妃心中悔痛。借着今天这个机会,略备了薄礼与几位姐姐,望几位女使不要怪罪王妃娘娘的怠慢才好。”
内官的一番话洋洋洒洒,我只听过了便是。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听着,内官作了揖,接着招呼手下人把小桃的礼物撤走,接着呈上四件礼盒,一一打开给我过目,每一个里面俱是一套精美的紫玉茶具,并一个兽首錾金小香炉。
这回芍药没上手帮忙了,那四样礼盒中,也有她的一份。她冷眼旁观,毫不避及地冷哼一声。
那内官也听到了,额头微汗,道:“王妃娘娘为人随和,更是经常告诫我们手下奴才不得忘本,在几位姐姐面前,不敢托大。特意叫我说明,这些物件算不得什么赏赐,不过近来常常忆起从前烹茶焚香的日子,这一二物还算精巧,给几位姐姐趁手使的。能博一笑,王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
听闻此语,芍药果真一声冷笑,内官面露尴尬,我后知后觉地当着外人教训了芍药两句,转头打发她叫人收起来。
“这是赐给紫苏、汀兰、芍药、菡萏几位女使的。”那内官交接中不忘指出。
“芍药代我们姐妹几个谢过王妃娘娘,‘娘家人’什么的,可不敢当。”芍药将眼一垂,不看对方,撂下一句。
不等对面回应,我接过话:“王妃娘娘还有何吩咐?”
“没,没有了。”内官略略吞吐,道:“奴才还要去凰君那边一趟,这边先告辞了。”
我自然不欲挽留:“去吧。”
洛桃送的人留下一堆礼物告辞,芍药皱着眉让人都收下去,脸上分明写着“晦气”二字。
我见了好笑,说她:“芍药女使近日脾气见长呀。”
她毫不理会我的调笑,将身子扭了,只差翻个白眼,道:“有您撑腰,我怕什么!”
说完,犹有些恨恨的:“她恼了我,也不敢拂了您的面子。她算什么?瑜王的挡箭牌罢了,真把自己此刻荣华当真,就怕未来下不来台呢!”
我一时未回她的话,而是在想。
洛桃毫不避讳自己曾为宫女的过去,人情行走中,姿态也放的格外低,是以无人将她放在眼里,更坐实了瑜王娶妻一是为了向太子示弱,二是为了去离疆铺路,这样的猜测。
这样反而叫我对洛桃刮目相看了。
总归洛桃心机深沉,这次专门为了小桃到我这来,叫人怀疑背后目的,也怨不得我们。那四个礼盒,芍药遣人将两份送去给菡萏和紫苏那边,剩下两个她与汀兰的,着人收到库房里。
我看她一眼,还什么都没说,她一脸菜色,似乎是想叫我相信她恨不得当下把那礼盒扔了才快意,之所以没那样做——她愁眉苦脸:“……可她到底是王妃啊!”
我忍俊不禁。
今日算是正式送别了小桃,和小桃骨殖一并从寺里迁出的,还有小桃留下的一些私人杂物,多数都由芍药那边收捡起来,不过有两样,芍药说是特意留给我的。
一个香包,一张薄薄纸扉,放在我面前。
芍药帮忙说明:“小桃嘱咐我,这两样给姑娘,您一看便知。她还有一句话,说对您不住。”
头一回从第三人口中得知小桃确切的抱歉,便突然想起那晚做的梦,难道那时的小桃,真的有所通灵,前来与我道别的?
我早已释然,只是好奇小桃交给我的东西会是什么。
香包除了本身的气味,上面还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佛堂香气,闻起来,隐隐的熟悉。那纸扉上,写着各色香料的名字,杜松子,藿香,零兰草……原是一张香方来的。
我想起来,我曾找小桃要过一张香方,她说是家中不传之密。犹记得那香味清新怡和,在夏日最是解暑……
我将香方一行行看下来,愈发沉默了,将纸张压到妆奁最后一层,香包在手中把玩,清冷的幽香渐渐弥漫,只是不知如何处置。
瑜王妃派来的人又待了一日才走,芍药为小桃的事情尽心尽力,灵如寺里小桃的长生灯,很快置办起来,那一日芍药从灵如寺回来,颇有些稀奇的告诉我,她还见着些别的。
“咱们宫里的,连翘,您有印象吗?”她道。
我摇摇头。
她一点不惊讶,道:“也不知洛桃是不是真的慈悲心肠,我去了才知道,她原来之前就在灵如寺供奉过长生灯,寺里主持说,一个灯主叫连翘,是咱们宫里的,之前风寒死了;还有一个,也是宫里的,不过我也不认得,叫什么……兰香?依稀也是前段时间去世的苦命人。”
兰香……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我正回忆着是从哪里听到过,芍药又凑过来神神秘秘道:“都说这洛桃母族是离疆人士,听说离疆人多擅长蛊毒巫术,又听闻有法子借什么死者运道改命的,姑娘你可听说过?”
我搓了搓身上泛起的一层鸡皮疙瘩,道:“你是说她供奉长生灯,是为了借运?”
这话实在耸人听闻,我一点不这么觉得,听芍药说的,这几个人说难听点,哪个不是死于非命,借来的运能好到哪里去?
芍药也有点害怕,道:“我可不敢说!不过洛桃竟然能当上王妃,您不觉得总有点蹊跷吗?”
我哑然失笑,之前不是还对洛桃如今的地位不屑一顾吗?所以其实谁都知道,那个位置,不好做啊。
芍药说是如此,但她亲自去看过,如果真觉得有异常,肯定早来禀报,不会叫小桃的长生灯点起来的。所以把这话当闲天与我讲了来,后来也不再提了。经过这事,似乎也因洛桃的善举对她有所改观。
日子一天天过,芍药渐渐从小桃过世的伤感中走了出来,也爱在各宫里走动了。我就算足不出户,光听她说,就知道哪宫哪苑又出了什么事。我隔三岔五问她紫苏现在如何了。
关心紫苏,也是有缘故的。紫苏病好后,心情郁郁许久,一直离群索居。前不久,皇后娘娘下旨,“准”她年后出宫,她又不愿嫁人,至今名头未定,但皇后娘娘心意已决,一点转圜之地都没留下。怕是紫苏再不松口,便作村妇也要送出去的意思。芍药不敢抱怨,不过每次我问,她都多说几句,只盼引得我怜惜紫苏一二,在皇后娘娘面前进言。
我并未称她心愿。听说紫苏如今,与从前相比,过的堪称潦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渐渐也开始信佛,芍药就是常常在灵如寺遇见她,不然在这偌大宫中,还未必能得见的。
“主持说,紫苏也不是最近才来走动,有一段时间了。”芍药道,“您说,她不会是……有那个心思吧?”
我装作不知,问:“什么心思?”
她道:“凰君让她出宫,她心灰意冷……所以想出家了?”
我慢吞吞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执意不愿出宫呢?”
她露出思索的表情,半响抬头看着我,有些茫然所失的表情。
我很肯定地告诉她:“心尚在红尘之中,出家也是不能救的,唯有自渡啊。”
芍药似懂非懂,不过也觉察我意,慢慢少了在我面前说紫苏的苦楚。
这天芍药又与我一处,我在写字,她在旁边清点东西,原本相安无事,她突然脸色一变,过来禀报我。
“姑娘,茶盏原应十六个,刚发现少了一个。”
我听了她的话,微微偏头。她那里原是一副紫玉茶具,茶盏并了两排,一眼望去角落少了一只。
我一点不惊讶,道:“日前我把这套借给怜夫人待客用去了。不小心碎了一只,已经告诉我知道,当时双喜在,是她忘了造册了?”
芍药听了放下心来,一边埋怨双喜的疏失,一边可惜:“这套茶具好容易一块紫玉里脱模得了十六个,碎了一个,便不美了。怜夫人也真是,这样祸害东西,下次姑娘别借她了!”
我微微笑,吹干纸上字迹,道:“也不能怪她。”
怜夫人请客那次,我懒得去,借了那套稀罕茶具,祝她们玩得开心些。
那天紫苏难得也去了。碎了的那个茶盏,就是碎在她手里。
紫苏如今阴晴莫测,碎就碎了,也无人敢说什么。上回洛桃差人送去的礼盒,听人说她恨得当场砸了,丝毫不给当今王妃面子。
怜夫人哭哭啼啼来我这请罪,我放了她走,不过这事也传到了皇后娘娘耳朵里。
“杯杯盏盏,碎了在所难免,你要是吝惜那是紫玉,”皇后娘娘从头上拔下发钗,簪在我头上,“这个拿去。”
我摸摸头上触手温润的紫玉钗,不由发笑:“休要攀扯,我哪有吝惜?”
笑笑便过,可谁也不知我心思沉重。
吝惜紫玉的人,从来不是我。
第129章 紫苏
紫苏出宫的日子提到了年前, 据说是紫苏自己松口的,不知是不是想通了。出宫做什么去却仍然未定,嫁人是不可能的了, 倒也未提出家的事, 说是暂时先在宫外找个宅子住着,今后怎样,等春天再说——兴许是回大厉去, 皇后娘娘准了。
皇后娘娘无暇在这事上多费心,自节苍山顺利开矿以来, 政事奏章便如雪片一般不曾停过。因那节苍山下,不止锡矿,还有地热, 因此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也没妨碍开采。听闻开出的矿石品质上乘,由工部负责后续的冶炼治煅。这几月来开采的量,一部分入了国库,一部分上贡去了大厉,光王所在的缅宁国似乎也有求购的意思。因矿脉所在的地头到底是殷武侯所属,朝廷象征性地出钱买下了矿脉, 后面矿产的收益再分殷氏三成,额外赐下民间冶炼的特权。
政事上只有我不想听的, 没有皇后娘娘不愿讲的,好在我自有分寸, 想得多, 说的少。
总比说些蠢话来的好。有一天, 眼见着她从睁眼忙到深夜, 我在一旁陪着, 便有点心疼,道:“不过是个锡矿,就忙到这个地步,若是银矿金矿,简直不能想。”
她得闲饮茶,听了付以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也庆幸这只是个锡矿而已,却不是怕金矿银矿的忙繁而已。”
“那是为什么?金银更贵,不是更好吗?”
“金银固然好,不过怀璧其罪,只怕这小小越国保不下来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想到这个锡矿也是定期要向大厉上贡的。幸而大厉并不稀罕这个,要真是金银矿藏,大厉必得抓在手里,也就没有我们如今这桃花源了。
我自悔失言,讷讷道:“是了,锡矿就很好……”
可我一时也说不上能有什么好处来,锡这东西,比金银便宜许多,又轻又软,不比铜铁造物使得。我知道皇后娘娘用它和银一起来铸一种新钱币,未来还要推而广之,取代现在用的铜钱——这里面又有什么经世济民的学问,我也不懂。
她耐心给我解释道:“越国民富兵弱,换了新钱币,省下的铜可以给君甲边防用去。越国多行商,锡钱轻过其他,随身带着,行山或是出海,都方便许多。”
“出海吗……”我重复她的话,“越国哪里有海来的?”
她刮一下我的鼻子,笑:“咱们没有,缅宁不是有吗?他们买锡,不仅造钱,还能造船,估计很长一段时间要仰赖这个离他们最近的锡矿了。”
我听她说的,不由得发起了财昏:“哇,那我们岂不是要发财了!”
“哪有那么容易,”她先是笑笑,然后摇摇头,“缅宁比越朝还要贫弱,要等他们买锡发财,至少还得等个十几年吧?更不用说,大厉那边看的紧,国内还有殷氏当眼线,账目一清二楚,脉门到底还在别人手上呢。”
“哦……”我的反应被她的回答牵动,瞬息万变,又开始发愁。
她见了或许觉得有趣,大笑:“倒也不用那么操心!今个丰年,加上新矿,国库总是一日充盈过一日的,必不会让你受穷。”
我经她揶揄,不好意思,急辩:“我哪是担心那个!你又糗我!”
说话间推推搡搡,转头就歪到榻上闹去。闹过一阵,我却还想着那回事,歇下来便有点出神,道:“自然是穷不到咱们身上,就怕国库鼓了,百姓口袋里却还瘪瘪的。要我说,新钱制出来,就多多地发下去,我若得了一文,半文买炊饼,半文买冬衣,街里街坊都是如此,炊饼新衣再做再制,多少个一文钱便如滚利钱一样滚下去了,不知能做多少事?那账我竟是算不清了。”
这话溜出嘴去,我想不过得她一笑——她确实笑了,眼中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头架在我锁骨处,亲昵而无言地默了半刻,又不安分起来。
“明天不上朝了。”上方传来她瓮声瓮气的声音。
“为何?”我随口问了一句,她正掐在我的腰眼上,有点痒痒的,便忍不住笑起来。
“我看内阁那些老酸儒,还不及你。”她嘴里嘟囔着,一个翻身压下。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愈发头昏,谁知她今日兴致颇高,仍不知魇足,掰开我压抑中紧握的拳头,带着向下探去,头歪在我颈边撒娇:“你也试一试。”
我忙振作精神。
第二日休沐,她果然没上朝去,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我比她醒的早些,不过也快中午了。轻手轻脚自起了,在一旁理妆,瞥见镜子里她还睡着,便又忍不住笑起来。
本也只道今天也是平平常常一个好日,我挪去寝房外间,却听双喜扭捏来告诉我,紫苏天不亮就过来,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我颇意外,问双喜:“她来这做什么?”
双喜道:“五日后是紫苏姑娘择定离宫的日子,最后这几天自请来凰君身边伺候,也算是全了这么多年来的主仆情谊。”
我听了,左右没看到人,挪步到窗边,掀开毡帘一角往外望,才看见外面院子抱厦里,紫苏孤零零一个人站着。
我心里有数,不过还是问双喜:“怎不把紫苏请进来?”
双喜苦着脸道:“我哪敢不请,不过紫苏姑娘……您如何不知,主意太大,轻易谁劝了不动的。”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不假,放下毡帘,暂时隔绝了室外的寒气,我思忖了片刻,冲她道:“凰君还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你去传个话,叫她进来等,若是不肯,就说我要找她说一会子话。”
“是。”双喜应了。
我不怕紫苏不来。在暖阁的会客室先坐了,又命人沏了壶热茶,上了点心,正经的待客之道。
果不一会,双喜将人请来了,看这氛围,自觉告退。房中只留我和紫苏两人。
我让双喜传话,半是不想叫紫苏受冻,半是我也真存了和紫苏谈谈的意思。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紫苏也无法驳我的面子。
她的脚步自进了暖阁就止了,也不上前,低声行了礼,眼睛一直就落在地毯上,并不看人。周身笼罩着一种冷清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我恍若不知,笑道:“怎不过来坐?靠熏笼近些,也暖和,瞧你脸色,都泛青了,外面冷吧?”
她听这话有了反应,一手抚上脸,有点迟疑,整个人都显出一种不同于从前的钝来。
其实我是哄她的,她手与脸放在一起,手是在外面冻红了的,一张小脸却十分白净,看的出来前细细上过妆,容色鲜妍。
人却是瘦,即使穿了厚袄,还是单薄到憔悴哀苦的境地。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的裙衫,那样轻柔恬淡的颜色,与她如今的气质分外不搭。
她愣神的期间,我已叫人在熏笼旁摆座,引她坐下,我坐处比她高一些,便能将她脸上的表情都看个清楚。
她瘦得更显得双目如漆,飘忽了一会,又回到地上。
“不知居士娘娘找我要说些什么?”
她开门见山,我不慌不忙,反问她:“在暖阁里说些闲话,不比在外面天寒地冻地罚站强?”
她不答话,嘴唇紧抿,如一条线。连一点客套也省得了。我知她是厌恶我。
“殿下还未起吗?”她憋了半响才道。
我笑笑:“还没。”
又是沉默。
她约莫也是觉得尴尬,低头想喝一口茶,依旧是紫玉茶盏,她看见了,一口不喝,只是拿远些。
我明知故问:“可是不喜欢这茶?”
她摇摇头,板着脸:“没有。”热茶氤氲,她装腔也不愿,嘴上这样说,依旧碰也不碰。身子紧绷,只坐了半张锦杌,十足的戒备。
我转着手中茶杯,一直在打量她,此时也收敛了笑意,突然道:“上回……小桃下葬那天,你也去了?”
说完这一句,只是看着她。她有一瞬的慌乱,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脸色像是更白了些。
我不说话,好似一定要她有所回应,她有所不敌,艰难道:“是啊。小桃……多可怜,我与她病程就是前后脚的事儿,或许也会是我……所以心有戚戚。即使身子没大好,想着偷偷去祭她一番,并非存心冲撞居士娘娘的。”
我含笑:“你不要误会,我哪里是问罪你的意思。不过有点意外是了。”
她垂头道:“可不是,我与小桃说起来不过三两面的交情。我去祭她,都不知自己有何立场……”说着,似是慨叹地摇了摇头。
我不置可否,道:“你这话说的见外了,就凭你关照小桃身后物的慈心,她,抑或我,都还得谢谢你。”
她听了不语,没别的反应,过了一会才道:“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要抬了眼,回应我的目光。
我像要看到她心里去。
“我不过在灵如寺为往生者诵念了几日经文,佑她来日除灾渡厄。若说什么‘关照’,实在担不起。居士娘娘言重了。”她喉咙里短暂地发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声音,轻飘飘地撇清了自己。
她是不是在赌?她或许猜出,我从别处知道了她是小桃遗物的第一经手人,她常常在灵如寺走动,也有动手的嫌疑。
但是小桃留下的东西,并无什么破绽。香方上并无涂改的痕迹,而且小桃不识字,是临终前请芍药一字一字写下,芍药也可以作证。紫苏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个。
我没有再说话,她显得更加焦躁了。好在又过了没多久,里间传来动静,想是皇后娘娘醒了。
她几乎是从锦杌上跳起来,欢喜道:“殿下醒了!”
飞快向我一福,也不等我允准,就迫不及待地进里屋去了。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如在看一场戏。然而她赌错了,我并不是在怀疑她。
我很确定紫苏与小桃之间存在某种关联。这是小桃通过她的方法亲自告诉我的,可惜紫苏算有遗策。
只是我现下仍旧举棋不定,紫苏五日后就要离宫,我还有必要去刨根问底吗?看着紫苏满心满意想着皇后娘娘的样子,或许那已经是对她而言的惩罚了?
人走茶凉,我也没有再在阁子里待下去的必要,思忖了一会,便踱步出去,厅堂里,皇后娘娘也从寝房出来了,正由双喜服侍着穿衣,紫苏站在一旁,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系上腰带,还有些环佩挂饰等物,本来双喜随拿随取就是了,现在多了紫苏一道工序,一一拿了,一定过一遍手再递给她,弄得双喜好不自在。
早就吩咐过,等皇后娘娘醒了再摆膳,我先在膳桌旁坐了,等着皇后娘娘,不由得就有点看戏的心情,皇后娘娘耐着性子等双喜给她整理好了,三步跨作两步,在我身边坐下,唤人洗手漱口。
这些也不经紫苏之手,紫苏只像道影子一样守在一旁,便有些尴尬,却锲而不舍。我自然不会为她说话,不过也好奇皇后娘娘这般冷漠是为什么?
洗手漱口也毕,我二人要用膳时,周围人都知情退下,只有紫苏不知,仍要上前伺候,皇后娘娘举起著筷,又放下了。
皇后娘娘似是叹了口气,有点无奈,还是把话挑明了:“紫苏,这里用不着你。”
紫苏一瞬明媚的脸色又暗下去,低了头,看着很有几分可怜:“可是紫苏做错了什么事?”
皇后娘娘欲言又止:“我与英度一起用饭时,不惯有人在旁边。你大抵不知,我并不是怪你,你下去吧。”
紫苏空出手来,表情有些迷茫,却紧抿着唇,倔强地一步不肯退。
皇后娘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又拿起筷子,就当瞧不见她,只望着紫苏知难而退。
气氛总是有点尴尬。
往常,我是乐意做那个好人的,打个圆场的小事,又有何难?可今日很不一样。我随便扒了几口饭菜,放下筷子,用巾帕擦过嘴,就撂开手:“我吃好了。”
说完也不等皇后娘娘如何反应,径自回房去了。皇后娘娘颇有些吃惊地望着我远去。
我本也不饿,就是不想和紫苏待在一处,觉得心里闷得慌。回房来无所事事,收拾起昨晚的棋局,玉石棋子相互碰撞的声音,十分脆生好听。
因我的表现实在太像和皇后娘娘置气,双喜在一旁还不敢上前,由着我摆弄了好一会,果然不一会,皇后娘娘便追来了。
她掀帘而入,嘴里说:“怎么了?”坐到我身边。
我只问:“紫苏走了吗?”
她点点头:“已打发她走了。”想是奇怪我为何这般针对:“是何事叫她冒犯了你?”
我其实心里有几多话,想要告诉皇后娘娘,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还是那个念头——紫苏在宫里总共没几天日子了,不然就全她最后的体面,别累的皇后娘娘难做。
虽然但是,现如今紫苏那无辜可怜的样子,我实在看不过眼去。
心里几番挣扎,面上只有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无理取闹吧。”
她过来抓着我手,并无言语。过了一会,我禁不住我俩之间的沉默,还是如磁石一般,靠到她身上。
“人要知好歹的,是不是?”我轻声道,话却说的很不客气。
她没有回答,却也没有问,过了会低声道:“我已知会她,剩下几天,她想做什么都随便,不过不要再往这边来了。怪我,昨天她说要来身边伺候,我当时正忙着,忘了回绝她。”
她又道:“谢谢你。”
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一定也如我一样,知道了些什么。
我抬头与她目光对上,都顾忌着没有挑明。
她对紫苏的漠然,为何汀兰、芍药,菡萏几个都已复用,唯独迟迟不安排紫苏,也就说的通了。
皇后娘娘沉默半响,虽然没有明说,但也差不多了:“紫苏她……这么多年,我实在没法不心软。不过也就这一次……如果还有什么,我绝不会再姑息。”
她很坦白,会这么想,也并不叫我意外。我或多或少有点逃避的心理,揭过这话,想着今后不再提了。小桃想要告诉我的关于西书房那件事的真相,事已至此,也不必再逼皇后娘娘追究。
要说回我是如何知道的,来源便是小桃给我留下的香方。对外我只道那是小桃家中的不传之秘,没有告诉别人的是,小桃对于这些,从没有什么吝惜。
因此那香方我早已看过,也只有我知道,其中独独少了一味香料——紫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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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游猎
转眼平平淡淡又过了三日, 到了十一月二十三这一天,我之前似乎听皇后娘娘说过,那一天是大厉的一个节日。
天还没亮, 皇后娘娘就将我从锦被里挖出来, 我正在梦中,眼睛都睁不开,连挣扎的力气也没, 她亲手服侍我,热帕子往我脸上一敷——好舒服, 更想睡了……
皇后娘娘忍不住声音里的笑意,给我抹完脸,又捏个不住:“懒虫, 快醒醒。”
我睁开半只眼,看见她已经穿戴好了,还不知是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往她身上靠,没骨头似的。
“再睡会……”我心里知道我是在撒娇,她没办法,一手揽着我的肩, 将我抱着坐起来,又来解我的衣服, 亲手承办给我换装的任务。我如今脸皮渐厚,泰然处之, 由她摆弄, 被吃豆腐也不见慌张的。不过再怎么困, 过了一会, 也睡不着了。
我迷迷糊糊去看外面的天色, 还是黑的,更觉得奇怪,正好她去拿东西,离了我身边,我总算自己坐直了,揉揉眼睛:“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她兴致勃勃捧了些瓶瓶罐罐回来,见我清醒了,已坐在妆镜前,看样子反倒有些失望,解释道:“今天是大厉的游猎节。”
我呆呆看着她,不必言语——我早忘了。
她一点不意外,挑拣着妆台上的东西,最后选定一只螺笔,准备给我画眉,继续解释道:“按照大厉的习俗,游猎节这天,是一年里最后一次进山打猎,之后天气太冷,就不好打了,只能封山等着来年开春,所以这个节日还颇受重视。”
我咋舌,想着外面天寒地冻,前不久已然初雪,道:“这天还不算太冷啊?”
可能是我的表情滑稽,她笑得螺笔颤动,我更紧张地盯着她,身子往后靠,又被她拉回来。
“那今天出去打猎玩,你去不去呢?”
“去!去!自然!”我忙答应着,觉得这是再新奇不过的体验,根本不想错过。
她温温笑了,手上却强硬,板着我的脸不让我动,在我脸上细细画着。
“大厉人有多爱打猎,你根本想象不到,这天气算得了什么。还是我父皇,因为想到至少要给山里动物一段修养生息的时间,才立下游猎节这个传统,不然一年到头,上至王公,下至富户,打起猎来可就没个完了。”
她下笔不重,甚至是舒服的力道,我抬着脸,享受地闭着眼睛,随口问她:“你也喜欢吗?”
“还可以。”看不见她的脸,但能听出她心情很好。
我想到能出去玩,心里倍感激动,猛地睁开眼睛:“那咱们去哪座山呢?”
她停了螺笔,正仔细端详我的脸,好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与我的目光一撞,眼中又多了几分笑意:“去山里,这次还是算了。要进山游猎太费事,最近宫里朝中事多,可实在忙不过来,况且若不带你,也就罢了,带上你,你那骑术,我可不放心。”
她说起我的骑术,我颇不服气——可都是事实,只有徒劳地张了张口。
“那是去哪里?”我好奇起来。
她未回答,把妆镜推到我面前,我止了追问,捧着镜子端详起来。皇后娘娘化妆上并不精通,更何况她那一双眉本就长得极好,不画而翠,她之画眉就如我之骑术,我其实哪里也放心呢?
谁知画的还颇好。浓淡得宜,扫的比我平时更长一些,很显精神气,我各个角度换着看了又看,眉眼转动间偶尔透出一种她的凌厉劲儿,叫我觉得惊喜又新鲜。
见我看个不停,她也得意,又不想表露太过,搁下眉笔,含笑站起身来。
“叫双喜做剩下的吧,不然误了时辰了。”
双喜忙领人上来帮我收拾,我抬头看她,不忘问:“所以,是去哪里?”
等我换过一身骑装,看到门口熟悉的辇轿,似有所感:“不会就是去跑马场吧!”
她没否认,还笑:“有现成的猎场,不好吗?”
我哑然,原本还有点期待今天的活动开开眼界,谁知宫门都不出的。也就认命了,只当是又一节马术课来的。
她只笑笑不说话,表情高深莫测。
——原是我想窄了,到了才知道,何为大厉贵族节日的分量。因为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我已有段时间没上马术课了,殊不知就在这段时间里,跑马场秘密换了新样貌。我与皇后娘娘下了辇驾,看着面前的景象说不出话来……这还是我平时练习的那个跑马场吗?
我从前不知道宫里的跑马场原来这么大,我记忆里,骑马跑过几圈也就算完,殊不知那不过是马场的一小块区域,专做练习之用,后面还有大片地方,之前不过是被围挡起来了。
眼前俨然是一片气势恢宏的皇家猎场,从眼前展开的草野漫无边际,四周立起了高大的护栏和卫旗,在寒风中幅幅作响,照明所用篝火向远方铺陈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皇后娘娘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好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慢悠悠道:“不然你以为西宫十六所,就那么一点大?”
我不知道怎么回嘴才好,她已经向前走了两步——原是侍从把马匹牵过来了。皇后娘娘翻身上了她的宝驹,朝下面的我伸出手,问:“要上来吗?”
又小瞧我!我争一口气,才不理她,虽说废了点力,好歹爬上了另一匹小白马的马背。皇后娘娘的笑声顺着风传到我耳朵里。
双喜留在太极殿里,皇后娘娘吩咐余下的宫人几句,不会骑马的,一会统一都坐马车到猎场中心的营地,她则带着我,还有一帮骑卫先走一步。我唯恐在她面前丢脸,表情严肃,如临大敌,回想着之前学过的要点,轻夹马肚,与皇后娘娘前后脚驰骋而去。
……天真冷啊!漆黑的天空仿佛还在深夜里,草场上风没有阻挡,呼啸着往人脸上拍,真像刀子割肉一样。我伏低身子,只看着前方皇后娘娘的背影坚持。皇后娘娘不甚放心,时不时回头,我只是游刃有余地冲她笑……哪怕只是装的呢!
我的骑术一开始有点生疏,等骑起来,慢慢地愈发得心应手了。风依旧酷烈,可在马背上习惯了,反而感到一种畅快淋漓。跟着皇后娘娘跑马,有时也能追过她半个头去,她自是没有用尽全力,不过纵容地笑笑地看着我,我的心在她的注视下,无限饱胀起来。
这个游猎节既是大厉的节日,何况是圣皇亲自设下,这样操办一场,我若还明白不过来皇后娘娘的用意,也就枉费她日夜来的熏陶了。我想,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大厉的封赏,这一番便是为了讨圣皇的欢心而来,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游猎而已。
据说今天猎场上会放出猎物去,皇后娘娘打到的猎物,都会献到大厉,朝中文武亦会参加,这样一来,也就验证了我的猜想。
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马场中心,这里已立起了数十顶毡帐,供人歇息,凰君的那顶是朱红的帐顶,我们到了面前停下,我心知估计一会就没我的事了,率先跳下马来,跑到皇后娘娘马下仰着脸看她,她有点吃惊。
“你不下来,一会就直接去打猎了,是不是呢?”
她笑了:“我正要跟你说。”
她要主持节日,率领文武百官,把今天操持的像模像样,叫大厉满意,所以不能陪我,是没办法的事。
我也笑:“你快去吧。今天带我玩儿,我跑的很开心!就是起太早了,趁天还没亮,我再去帐里睡会儿。”
她目光柔软,道:“嗯。”
我伸长手臂将她牵着缰绳的手一并握在掌心里,捏了捏,又松开。“仰着脖子都酸了,我走啦!”
“去吧。”
我转头往毡帐走去,汀兰和芍药更早到,一并出来迎我。我背后虽没长眼睛,但知道她是立着马在那里不动,直到我踏进其中,帐门关上,外面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随后才是笃笃的马蹄,带着一列队走远。
*
在太极殿里闷得久了,能出来透透气,当然是好的。我只是嘴上跟皇后娘娘说要去补觉,其实新鲜劲没过,哪里舍得。
毡帐很大,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什么都稀奇,装饰据说都是按照大厉的风俗来的,别有一种粗犷豪野。帐里各处都铺了厚厚的地毯,从帐顶也挂了好多壁毯下来,为了保暖,因此也顺理成章隔了好几个房间出来,其中一间全挂着弓箭,都像是旧物,汀兰解释,这些都是从闲月阁特意取出来的,都是皇后娘娘打猎用过的趁手之物,备在这里,以防皇后娘娘猎杀尽兴了,要换弓时接续不上。
我因听说今天猎场上放出的不过是些野兔獐子,即使战况激烈,也不至于到要换弓的地步……或许是怀疑的表情泄露了一二,汀兰掩口而笑:“姑娘就把这些当作钗环首饰一般看待,也就懂了。好容易能打次猎,将这些都摆出来,凰君即使用不上,看着也欢喜。”
我觉得她的比方甚是形象,也就明白了。
游猎节的活动一共持续两天。皇后娘娘率领群臣打猎,已经出发了,之所以选这么早天还不亮的时候,是考虑到前一天晚上放的猎物早上行动更迟缓些,为的是体谅朝廷不熟悉马背的众臣。
初时我还多少有点担心,听芍药传回前方的消息,皇后娘娘捷报频传,方才知道自己揣着心实在多此一举。
放下心来,真就去睡了个美美的回笼觉。自然醒来已近中午,帐外传来烤肉的香气。
午饭都是皇后娘娘打的猎物,种类之丰富,味道之鲜美,令人食指大动。在毡帐外露着天烧烤,眼中天高云阔,更是爽快,可惜皇后娘娘不在我身边。
翩翩也跟着来了,本来皇后娘娘想带它一起去,谁知中途被出没的兔子吓着,只有送了过来陪我。谁不笑它,但它自然没有羞赧的道理,只是毫无道理地高兴,尾巴摇的快飞到天上去。
这天晚上还要飨宴群臣,皇后娘娘所以很晚才回。她喝了酒,回帐里我已经睡了,她沐浴过,一身水汽地钻进被子,我嫌她太热,自己卷了被子跑远些,迷迷糊糊的,听见她在我耳边轻轻地笑。
“我打了獐子、狐狸、青鹿、獾子、丹麂……”她一一向我汇报,语气隐隐骄傲。
“……”
这些我白天都听过——乃至吃了,名词铺陈开来,全是催眠之语,嘴也张不开。
她将我翻个身抱在怀里。
“明年游猎节,咱们进山里去,不用应酬别人,也不为巴结圣皇,咱们爱打什么打什么,花样可比现在这些要多得多——你说好不好呢?”
我这时哪里能回答得了,愈发陷进她怀里,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皇后娘娘果然又走了,我模模糊糊记得昨天晚上的事,便有点后悔,不该那个时候犯瞌睡。我也想告诉她,我昨天都做了些什么来着。
新一天更加勤勉,上午给我最新一本的《环钗春游记》收尾,下午,因听说今天晚些时候,皇后娘娘也邀请了后宫里诸位夫人来玩,可以拉弓射箭打些简单的活靶儿,我来了兴趣,先从投壶开始,试试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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