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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断弓


    毡帐外的空地正好给我小试牛刀, 十步外摆好投壶,我站定瞄准,“叮啷”一声, 手中狼毫笔脱手, 丝滑落入壶中。


    我颇得意,又感慨,可惜皇后娘娘不在身边, 她没看见我可太亏啦!


    没想到我在这一行上还颇有天分,投了几次, 这距离对于我来说轻轻松松,于是又将投壶挪到二十步开外,又让芍药给我寻了二十只草箭来, 给我练习。


    难度增加,我投中的概率一半一半,翩翩这个时候派上用场,我投歪的箭,指挥它给我衔回,不知疲倦。


    我这里玩得正高兴,皇后娘娘叫人传话, 让汀兰挑一把备用弓送去——竟真打坏了一张弓。汀兰不敢耽搁,带上东西, 跟着人去了。我没错过芍药眼里一闪而过的羡慕之色。


    昨天芍药跟我滔滔不绝说起猎场上的进展那般兴头,现在叫她和我一处窝在这里, 想是无聊了。我心中了然, 等汀兰走了, 也吩咐她:“你也出去看看去, 皇后娘娘今日战况如何, 回来汇报给我。”


    她目光一亮,欢喜道:“是!”不一会儿,也喜滋滋出门去了。我心无旁骛,一下连中十只,自是喜悦,已经在想象中在皇后娘娘面前力压各位夫人,有点飘飘然了。然后也去拿了一张小弓学着曾看过皇后娘娘张弓的样子,却是手都勒痛了,也只够将弓弦拉上一半。


    我气地将弓撂开,放到一边,正在这时,帐外有人通传:“奴婢盈月,求见云棠娘娘。”


    盈月?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好像是星子的姐姐——但她不是从前悯贵妃身边的人吗?怎么会来这里?


    我心中只有好奇,准了她进来,就在院子里接待。她礼数周全,那张与星子酷似的脸微低着,冲我行礼,叫我有点恍惚。


    翩翩遇见生人,冲她狂吠起来,我一时也制止不了,便让身边人将它送进去,此处便只剩我和盈月两个。我觉得她来找我,左不过是因为星子,果然,她面色凝重:“奴婢是为星子来的。”


    我虽猜到,仍然吃惊:“星子怎么了?”


    我已有段时间没听到过关于星子的消息了。


    听她简扼道来,原是星子已失踪三日,最后消失的地方在春鸾殿,派出人去寻,亦寻不着。盈月便想到了我。今天安王殿下入宫,她作为安王府的人随侍,便想着来找我。


    我马上想到自己的遭遇,问:“春鸾殿下面有密道,你可知道?或是通过密道出的宫,所以才寻不见,密道可都找过了?”


    盈月答:“实不相瞒,我祖父曾是宫中的匠人,宫中密道,无人比我和星子熟悉。因此我第一时间去找了密道,却发现密道的机关无法打开,在密道沿途附近,又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里取出一片血迹斑斑的巾帕,上面绣了一个小小的“星”字,我目光一缩,因认得那是之前我做给星子的。


    “我猜她被困在密道里,想是受了伤,用这帕子来止血,扔出来是为了求救。过了这几天,也不知现在如何了……”盈月声音减低,低下头去。


    我听了她说,也心焦起来,不由得问:“为何机关打不开,什么机关,连你也不会开吗?”


    我以为她哭了,抬起眼来,其实并没有,我便想她果真是个有决断的,只见她定定看着我,道:“那机关破解之术由星子调整过,故我也不知,不过她带您走密道那一次,可给您演示过,云棠娘娘?”


    经她这么一说,我眼前迷雾如同被闪电劈开,想到星子身处险境,只有我能帮上忙,恨不得胁下生翅去救人。于是当机立断,叫人备马来。门外侍卫吃了一惊,我因想着很快就会回来,吩咐道:“等汀兰和芍药回来,就说我有事回宫里去了,不必惊动凰君。”


    “是。”


    我从饮马官手里牵过我那匹白马,不忘问盈月:“你会骑马吗?”


    她点点头,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翻身而上。我一刻也不敢耽搁,心中反复回忆着那一次星子操作机关的顺序,与盈月并驾往春鸾殿跑去。


    ***


    君臣共猎,按收获计,翟寰是当之无愧的魁首,越朝各官员鲜少骠勇,显得翟寰更有一骑绝尘之势。都道是陪太子读书,如今成了陪凰君打猎,骑在马上一整日,腰也酸,腿也痛,却仍然颗粒无收,那滋味难以赘言。


    翟寰要献给圣皇的贡品,都是提前选好的名贵猎物,虽然只是走个过场,却也要翟寰亲手打来,昨日一开场,一个时辰内,翟寰就结束了整个过程,众人眼见翟寰骑马追击,拉弓引箭,一击即中,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若说心里一丝惊奇也没有,是不可能的。


    昨天游猎了一整天,场上猎物凡有的品种,几乎都被翟寰猎了个遍,累得内务府半夜清点猎场,又补充了一批。到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但翟寰看起来仍旧兴致勃发的样子,足以叫官员们腿软。


    凰君第一,剩下的大厉臣子年轻一辈,亦有参差不齐的收获,其中倒没有特别拔尖儿的,排在第二的谁都想不到,竟是腿残了的殷武侯。


    殷武侯断掉的右腿上绑的的木头义肢,马鞍是特制的,将整个人固定在马背上,跑起马来,身子随马匹跑动上下起伏,好像随时都要跌下去,叫人光是看着就手心冒汗。因为身体重心的缘故,他在马上侧身引弓时,只有一侧的猎物可以成为他的目标,就他最终的成绩来看,虽然不敌凰君,但命中率也高的吓人。


    殷武侯身体尚健全时,也堪称越朝一大勇士,可惜。无人心中不闪过这个念头。


    他心性甚坚,马上颠簸无法避免,昨天收弓时,膝下与义肢连接处已磨出了血迹,今天一早,不少官员告假,他仍来了,衣裳换了新的,仿若无事人一般。


    今日仍旧像昨天一样,不过更加悠闲,众人在猎场上四下散开,各自寻找目标。翟寰身边只带了两三个帮着收拾猎物的骑卫,没过多久,与殷武侯正面相遇。


    两人视线交错,翟寰冲他微一点头,本想就此别过,谁知殷武侯目标明确,打马跟上来了。


    翟寰还未说话,已取出弓箭来——不远处草丛里,一只沙色狐狸被风吹的露出身形。


    翟寰神情专注,全当殷武侯空气,当即拉弓,手上尚未使出多大力气,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翟寰手中的弓弦应声而断。


    翟寰刚拉弦的时候就察觉到手感有点不对,没想到那弓这般不经用,竟真的在关键时候断了。任谁都会觉得扫兴,翟寰将断弓扔给身旁的骑卫,面色不愉。


    那只狐狸似乎是听到了声音,敏捷动作,朝旁边跑去,眼见就要逃过此劫,却被不远处做诱饵的鸡肉吸引了注意力,仍在翟寰看得见的范围内,就大快朵颐起来。


    翟寰手中空落,只有望洋兴叹的份,转过头来,面前却多了一张弓。


    殷武侯笑着献上:“凰君请用。”


    翟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接过来,一气呵成地搭上箭,转眼那狐狸在饱足中被射中左眼而亡。


    一切发生在屏息之间,四下寂然,直到现在才感觉到风的流动似的,殷武侯突兀鼓起掌来:“凰君神射。”


    骑卫们见的多了,无须领命,自去料理猎物。


    翟寰在马上未动,面对殷武侯的恭维,脸上是例行公事的笑容:“武侯谬赞。多谢你的弓箭了。”


    说着把弓还给殷武侯,转头吩咐一个骑卫回营地再取一把弓来。新弓取回的空当,翟寰拨冗与殷武侯并行走了一小段路,权当是殷武侯大献殷勤的回报。


    翟寰当然不会觉得殷武侯是无的放矢,多半与朝中那件事相关——


    日前查到一桩兵部贪污大案,牵连众多,各级官员在其中层层回扣,中饱私囊,更有人告发兵部众官员暗地里与民间锡场有利益关联。其中多数涉事者都已下狱待审,其中却并不包括殷氏。


    可要知不久前,翟寰将节苍锡矿的民间冶炼权全权交给了殷氏,如果告发属实,殷氏一族必脱不了干系。然而翟寰的态度模糊不清,无疑是将殷氏架在火上烤。这段时间翟寰刻意推脱不见,殷武侯只借着游猎节才能近身一试翟寰的态度。


    殷武侯脸上笑意不减,像笼着一层雾气,所以,他是来示弱乞怜的吗?倒也不全是。他是一点不担心翟寰会将殷氏连根拔起,不管怎么说,殷氏背后的世家们是衰落了无疑,可早就不是他如今的倚仗——大厉圣皇才是。虽然如此,这件事多少打破了殷氏与凰君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翟寰手里有了更多的筹码,他也要快快扳回一城。


    好在,他那边最近确实有了一些进展。


    殷武侯闭口不提兵部之事,倒是说起别的,闲聊一般:“听说凰君殿下近日喜欢下棋?”


    翟寰眉头一挑,便道殷武侯要借此发挥,答得不冷不热:“不错。也称不上喜欢,只是入门而已。”


    “噢?既是初学,越朝有一本入门棋经,倒是十分适合殿下,不知殿下是否看过?”


    翟寰不语。看着殷武侯,有点捉摸不准,不动声色:“入门棋经海海,孤也看了许多,不知武侯是要推荐哪一本?”


    武侯呵呵一笑:“微臣与棋艺上也不甚通,不敢妄称推荐,不过从前哀帝棋艺精湛,举世闻名,堪称国手,却道他平日里酷爱钻研的也不过是一本入门棋经——也不知有何可取之处,殿下不好奇吗?”


    翟寰面上处变不惊,迎着殷武侯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里已然泛起波澜。殷武侯仿若未觉,继续笑道:“若是凰君感兴趣,改日或可与微臣切磋一二,微臣近日研究这棋经,不敢说有几分心得呢。”


    翟寰不接话,也未道可与不可,深深望进殷武侯,弄得后者反而不自在起来,心里也犯了嘀咕。


    他来就是为了向翟寰透露这个讯息,翟寰这个样子,可是懂得了?不怪他会产生这种怀疑。


    翟寰实在稳得住,等新弓到了,主动与殷武侯告辞:“武侯随意,孤先行一步。”


    说完也不等殷武侯再噜嗦什么,驱马如离弦而去,两个骑卫紧随,殷武侯的腿脚受限,想追也是追不上的。


    翟寰在马上左思右想,脸色已然阴沉了下来。殷武侯的话,她岂会不懂,那本棋经才不是什么简单的棋经,其中隐藏的是黑火油的秘密!殷武侯这是,也在试探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那就说明……


    翟寰与骑卫并行——能选在她身边的骑卫,自然是亲信中的亲信,翟寰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疾问:“星子可找到了?”


    得了个否定的回答。放出去寻人的胭雪鸽,亦不知所踪。


    星子三天前外出,无论如何联系不上,殷武侯又特意来说了那些话……翟寰的心沉了下去。


    要么星子出了事,不然临阵倒戈,哪个都不是好消息。


    到这时,翟寰哪里还有打猎的心思,于是策马换了方向,准备先回营帐。一路风驰电掣,快到营帐附近,余光扫到一物,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殿下!”翟寰忽然转了方向,贴着左翼的骑卫斜穿而去,将那骑卫吓得紧急勒马,惊魂不定。


    翟寰恍若未闻,满心满眼是不远处一匹小白马,空旷草野连接天穹似无际涯,偌大地方只它一个,正悠闲啃食地上的一点青草,时而爽快地打个响鼻,抛去怪诞不论,其实是十分静好的画面。


    它在此处……可它的主人呢?


    越走越近,翟寰的心更加速下坠,认出白马身上的鞍辔,更是心道不好。


    骑卫匆匆赶来,只见凰君呆立一处,死死盯着那马,表情晦暗难明。她的声音勉强维持着镇定,却隐藏不住的慌乱,突然的问话叫骑卫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居士现如今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鹦鹉侯:当然是选择半场开香槟啦!


    第132章 血蛊


    鼻腔中满是血腥味, 闻久了竟有一丝发甜,眼前一片血红,浓稠的血仍旧蜿蜒不绝地流出来, 在我的脚下形成一摊血泊。


    我愣愣的,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走开去,不然站得久了,靴子湿了, 鞋袜也湿了,脚会遭殃。


    但又有一个声音说, 这时还担心脚做什么?


    我身上早就都是血了。血第一时间溅到我脸上,我下意识伸手去揩,抹了一手的粘稠温热滑腻, 感觉太不清洁,我干呕了两声。


    还有一个声音说,这些都是次要,你应该拔腿就跑,不要耽搁!


    我同意这个说法,可是在执行中遇到了大问题。不知道别人遇到大变故时会如何应对,可我此时脚软的像是面条一样, 所有力气好像都被抽没了,一步也迈不出, 还能保持站着已经是勉强。


    于是苦笑,想得再多, 此时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默默看向罪魁祸首——盈月亦是全身浴血, 手起刀落, 载她来的那匹马横亘在我们之中, 已经身首分离, 一命呜呼。


    那张酷似星子的秀美脸庞,如今直如修罗恶鬼一般。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我们骑马到了春鸾殿附近,当时还一切正常。我下了马,她主动取过缰绳——我日常被骑卫这样伺候惯了的,也不疑有他,往前走了两步,只听身后一声高亢的马嘶,回头去——


    只见盈月手里握着一个什么东西往我的那匹白马上一刺,引得马儿吃痛,她再一拍,马儿朝我们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这才看清了她手里是什么,一把刀。剩下那匹没那么好运,被她就地宰杀。


    我目睹一切,鲜血喷出到我们两人身上,如淋了一场血腥红雨。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了,连叫声也未发出。


    她淡淡看我一眼,还与之前一般温和:“跟我来。”


    我几乎怀疑眼前的景象只是我的幻觉,或者她有什么必须要这样做的理由?我很识时务,知道此时已然断了回去的路,听她的话语,并非像是丧失了理智的穷凶极恶之人,倒不是不愿意跟她走……可是动不了。


    她赶时间,过来钳着我,将我拔离了血泊,往宫殿深处走去。我全身无力,姿态柔顺,与此同时悄悄深呼气,一点一点积攒着气力。


    我不知她有何来头,想了想,张口问:“星子她……”


    听到妹妹的名字,她果然有反应,却只是看我一眼,凉凉道:“你倒关心她。若她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跟她说话,实在难懂。我气馁,索性收声。因想着,星子大概只是一个幌子,亲姐妹之间,她总不能将星子如何吧?


    这样想着,路过旧日花园里的一处,我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有人在求救!


    是密道!


    难道是星子?


    我的猜想让我身上出了一层冷汗,然后很快就被验证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蓦然惊响:“英度!英度!”


    “盈月,你不能动她!”


    谁听都是星子的声音。原来她果真在密道中,还能看到地面上的景象!我大感惊诧,去看盈月,可盈月就似没听到一般。半强制地将我带离了附近。


    星子的呼喊好像我的某种幻觉,渐渐我也不清楚了。我攒够了力气,已经能自己走,跟在盈月身后,多少次真的很想转身夺路而逃——是因为知道那样大概率是白费功夫,才忍住了。


    并非是我的错觉,她见我乖巧,终于开口。


    “放心,我不会动你。”她道,可并没有让我的心里松懈半分。


    我仍抱一丝希望,忍着害怕问:“星子她……是困在密道里?”


    她似乎是点了点头:“我暂时只能想到把她关在那儿。她背叛武侯大人,罪无可恕,等这些事情完了,我再带她向大人请罪去。”


    原来星子是被她关在密道之中的!什么只有星子知道的密道机关,只是为了将我引来。


    我心中胆寒,强自镇定:“武侯会如何处置她?”


    她脚下一顿,刻意回避那个答案,道:“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到了。”


    她把我带到春鸾殿的正殿,不知是何企图,转过身来望着我,我也望着她,已然明了她心中冷硬,更不抱什么期待,只是逆来顺受而已。


    她从怀里取出刚才的刀来,细细擦拭干净,之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我淡淡地看着她做这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持刀一步步走向我。


    我毫无反抗之力,任她拉扯住我的一只手,手心一痛,已被尖刀划开,又是血涌不止,不过这次出自我身上,顺着手掌,被她用盒子接住。


    那盒子上有一颗红豆一般颜色,丹鹤顶一般大的宝石,似乎是个颇为精巧的开关,被我的血一浸,过了一会,起了变化。宝石逐渐缩小,像是萎缩了一样,上面的红色褪去,渐渐化为灰白,十分奇异。原机关逐渐承托不住缩小的宝石,终至掉落,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我留神去看,碎片中好像有个东西,像是一条已然死去的虫子。


    宝石失落,相连的机关也被打开,盒子发出一声机括松动的声音,里面不管是什么稀奇宝贝,终于重见天日。


    盒子虽没有自动打开,不过听了那解锁的声音,想是成了。盈月终于放开我的手,她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也不见狂喜,但是完成任务的轻松是显而易见的。


    我就近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不知那盒子里是何内容,能庆幸的只是我还活着。将手帕攥在手里止血,我退后两步,燃起一丝希望:“我能走了吗?”


    我已觉出这盈月有几分痴样,她刚才亲口说不会动我,或许是真的可以相信?


    我一时忘了,她在我面前直称殷武侯名讳,岂是存了要放了我的心思,但生死存亡之际,我选择性忽略了这点。


    她没回答我,目光扫到那地上的虫尸残骸,突然道:“这是相思蛊。”


    她这番语气,我已知自己求生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握着受伤的那只手不语。


    “传说相思蛊虫受人血滋养,取二人血滴其上,若有情化蝶,无情则化灰。我今日终于得见。你说,这传说是真的吗?”


    我并不回应,冷冷望着她,心里大概有了猜想。


    她也看着我,自顾自点点头,嫣然一笑:“哀帝这个情种,想想还有几分可怜。”


    时至今日,拿哀帝来刺我,我并不伤分毫,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反问:“黑火油之秘,这便解了?原来这样简单的事,何苦从前费那些功夫来。”


    她的话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反而被我点破内情,脸色沉下来。


    我推敲着她的心思,慢慢道:“自然,凰君什么都会告诉我。如今和殷武侯所争利处,不过哀帝临终前所留黑火油的线索,想一想便能猜到。”


    我这样说,倒并不是可以显摆我有多聪慧,不过想到,黑火油的秘密到了殷武侯那里,也不过是大大增加了他在皇后娘娘面前谈判的筹码,对他已经是天大的好处,可是如果加上我呢?


    我落入他们手中,能要来的好处实在有限,只会得罪皇后娘娘,何必得不偿失呢?


    “殷武侯可告诉过你,要如何处置我?”


    听我这么问,她表情有些不自然,一时间也答不上来。我突然有了一种想法,难道说,她此番行事,是背着殷武侯自作主张?


    我想起皇后娘娘曾说起过的殷武侯其人如何老谋深算,不见得连这种简单的利弊权衡都搞不清楚吧?黑火油这样珍贵的矿藏,殷武侯之上,有皇后娘娘和圣皇两座大山压着,他不过墙头草而已,得到其中一边的庇护,已是他能讨到的最大的好,何苦要冒风险与另一方彻底撕破脸呢?


    我的猜想很快就有了答案。确实,要打开那个盒子取我的血有百般方法,把我引来这里,实在是多此一举。一定有另外的原因。


    一个人从容踏进屋内,我与盈月一同看向门口的方向,我道我死到临头,好歹死了个明白。


    那人进入房间,带来一阵佛堂的香烛气味,在一片血腥味中,显得格外突兀。嗅觉的记忆忽然被唤醒,我想起就在不久前与盈月策马时,经风也曾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类似的气味。


    记忆将这气味还指向一个人,我几乎不用看来人的脸——紫苏。


    “我说不会动你,就是不会动你。我也不知道如何处置你,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自去问你的冤主。”盈月冲我冷冷道。


    我有点想苦笑,这盈月一股痴意,已到了死板的程度,把我交给别人,确实也不能叫“动我”,说的都是实话,简直叫人反驳不能。


    我现在只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确定的承诺:“星子是你亲妹妹,你不会叫她有事的,对吗?你一会会去放了她,对吗?”


    她不曾松口:“武侯大人自会发落她。她是我妹妹,我到时自然会为她求情,不用你说。”


    “你……!”


    星子为皇后娘娘做事,落到殷武侯手里,哪里还会有什么好下场?她竟这般轻飘带过,我乃至比我自己如今落入她们手中还要更恨!


    盈月转头不再看我,和紫苏说起话来。我已知多说无益,席地坐了下来,也不去看她们,眼不见心不烦,心中此时,只是非常想念皇后娘娘。闭上眼睛,好像还想起昨夜,她曾说明年如何如何……若她日后反应过来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她将待如何……只是心如刀绞。


    第133章 情种


    紫苏幻想过自己在英度面前的亮相无数次, 谁知真到了这时,得到的仅仅是英度冷淡而了然的一眼,便低下头去。紫苏近来常在佛堂待着, 为的就是能跟盈月互通有无, 看见英度这敛目而坐的样子,无端想到了寺里佛像的慈悲。


    她本来就不信那些,这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恨不得上前将包英度脸上那道貌岸然的面具踩上两脚才解恨,正死死盯着英度时, 盈月一脸期待地发话了:“那东西……你找到了吗?”


    私人恩怨,不若等着她先跟盈月了结了再说。紫苏移开黏在英度身上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答应了盈月一句:“哦。”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 隔空抛给盈月,盈月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


    紫苏默不作声,悄悄观察着盈月的一举一动,掌心有点微汗。盈月身负武功,而且不弱,门外那匹马尸, 她来时也是看见的了,下手之精准干脆, 一看就是久经杀伐之人,叫她不得不忌惮再忌惮。


    她在门外听这二人对话了有一会了, 直到英度提到殷武侯, 她才不得不现身。否则真怕盈月反应过来, 反悔将英度交给她。


    谁知盈月果真是个痴心的, 凡事从无二话, 此时取得了那盒子,一门心思开盒查验,盒子被打开一半,里面透出的红色也映上盈月的脸,竟透出些少女的羞涩。


    盈月欣喜若狂:“真是!第二只相思蛊!”


    紫苏柔声道:“是吧,我没有骗你。”


    话说回不久前,紫苏在佛寺中无意撞见当时悯贵妃身边的宫女盈月与殷武侯手下碰面,话中提及什么“棋谱”“画像”,她皆不懂,直到提及要想办法取得云棠居士之血,她便坐不住了。


    她早留意到这个盈月与星子面貌肖似,借着星子攀谈,主动出击,很顺利与盈月达成合作。


    盈月听紫苏说星子如今在凰君身边做事,表情十分奇异。紫苏便乘胜追击,一点不避讳自己窃听机密:“需要云棠居士之血,何解?”


    盈月目光冷厉望向她,或是杀人灭口的心思也有了。


    紫苏善读人心,记得偷窥时,见盈月对那锦盒分外爱惜之状,所以赌了一把:“你刚才手中拿着的盒子,其上可是相思蛊?据说取二人血滴其蛊虫之上,有情化蝶,无情则化灰……”


    盈月果然表情一变:“你从哪得知?”


    紫苏便觉有戏,亦不隐藏自己身份,笑道:“凰君殿下收罗过的四海奇珍,其中就有一只。我亲手放到库房里收藏,故而我有印象。”


    盈月眼中杀意略减,思忖了片刻,因问:“你想要什么?”


    两人从此便搭上线来。紫苏所想,唯有报复英度而已,所以用星子的讯息和偷出第二只相思蛊的承诺,要求盈月将取完血的英度全权交给她处置。


    盈月心思简单,又有相思蛊作饵,很轻易就答应下来。


    紫苏有了新的盟友,此次还与洛桃那次不同,她那一次并不知晓洛桃身后的势力,这一次,她却十分明白自己帮了殷武侯一党,意味着什么——便是完全站到了翟寰的对立面,这非她所愿,但是在极端绝望的情况下,她再没有别的法子。


    她艰难地游走其中,小心布局,如走着钢索一般,也明白自己这回是没有回头路了。


    如今盈月把玩这那相思蛊,只是爱不释手,看了又看,终于将木盒妥帖放入袖袋中。转头,看见紫苏正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便走了,将此地留给你二人。”盈月对紫苏道,又贴心补充:“我将她马放回去了,一时半会凰君的人估计会先搜查草场,短时间内想不到这里。不过稳妥起见,你过会还是带她走吧。”


    紫苏道:“我省得。”又叫住她,弯眼笑:“你得了物这就要走了?那东西存在库房里好些年,尚不知好不好用,你出了这个门,回头我可不认了。”


    盈月下意识摸了摸袖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敦厚笑道:“我信你就是。”


    紫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冲她指了指角落里的英度,道:“你帮我想个法子制住她,不然你走了,她好手好脚的,我单枪匹马对上她,心里还没成算。”


    “是我疏忽了。”盈月心情上佳,呵呵一笑,便走上英度前去,出手如电,卸了她一只胳膊,英度轻声痛呼。


    “再废一只脚吧。”紫苏道,盈月也好脾气照做,直如一位事事包容的长姐。英度这次未发出声来,一只脚踝被卸,只细细吸气而已。


    临走,盈月还十分大方地将那柄刀也留给了紫苏。她做这些事情时十分磊落,有种天真的残忍。


    做完这一切,盈月最后跟紫苏打了个招呼,想是江湖再也不见,便出门去,不忘将殿门关上,那般贴心。


    她要速将黑火油的消息传递出去,还要收拾马尸,押送星子……心绪之繁,可都压抑不住最深处那股渴望。才走出几步,只见四下僻静,她浑身都哆嗦了,从袖中取出那相思蛊来。


    她之相思,惟其一人。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取来武侯大人的血?可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血,会让相思蛊化作这世间最美的蝶……


    盈月沉浸在幻想中,几乎已经入了魔,咬破手指,将嫣红指血虔诚印上那颗流光溢彩的蛊虫之上,仿佛是在签她与侯爷的一纸婚书……


    “月儿,我会一直陪着你……”耳边似乎又听到了殷武侯的情话,那样好听的言语,她也只听过一次,为此甘愿奉献了自己的大半生。


    指尖一痛,像被相思蛊咬了一口,叫她回来些神智。盈月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慢动作,木盒从她手中掉落,她急得去捡,身体却不听她使唤。


    木盒摔在地上,接着是盈月——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总算将那盒子抓到手心里,而后陷入昏迷。


    *


    屋内仅紫苏和英度两人,紫苏想到上次见面,英度居高临下的模样,此时情势扭转,她心中恨极,亦有一丝爽快。


    她却等着没有上前,专心听着屋外的动静,果不一会,外面有了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一小一大的两声——其后寂然,她便知道是成了。


    动静叫地上萎靡忍痛的英度也有了反应,难道是有人找来这了?


    她略微一动,手上脚上都传来剧痛,引来紫苏不明所以的嗤笑一声,抬起头,只见紫苏大大方方开门,大大方方出去了,身后门也不关,英度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没想到的是,紫苏很快回来,手里还拖了一个人——不正是刚刚出门去的盈月?


    盈月无知无觉,面如金纸,很明显,是中毒了。紫苏将人拖进来,这几步路已经叫她气喘吁吁,却极是亢奋,冲她笑道:“熟悉吗?鸩狐蔓那毒,没能杀了你,今天她却是逃不过!”


    英度眼瞳一缩,又见紫苏马不停蹄,将盈月周身上下机密物件搜刮过,接着从隐蔽处拉出一个玄铁的箱子——原来她早就策划好了!


    紫苏将搜到的东西都投入那铁箱中,正为自己的算无遗策沾沾自喜,对着英度,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这人真是个情种,对吧?”


    英度自是不会回答她的话,眼前的这幕实在有些荒诞了,想起就在不久前,盈月似乎也曾这样说过哀帝……转眼就成了这个下场。


    紫苏手里抓着第二只相思蛊的木盒,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害惨了盈月。她掂量在手里,估计也觉出几分人生际遇的奇妙来,对着英度这个唯一的见证者,颇为愤世嫉俗地一笑:“她就是太贪心了,换成是我,压根就不敢奢望。”


    虽说是盈月痴心妄想,紫苏拿着盒子端详一番,也有些唏嘘,最终还是将它塞回盈月手里,权当对这个可怜人最后一点怜悯。


    英度缩于一角,见她忙忙碌碌,一刻不停,总算开口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紫苏自诩聪明,正自怜无人知她苦心,因此解释起来,竟还颇有耐心,道:“这人是殷武侯心腹,便是殿下政敌,我之前与她合作,不过权宜之计,当然不能让她还有殷武侯讨着了好,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背叛殿下的。凭着箱子里这些,黑火油便是殿下囊中之物,也算我最后能为殿下做的事,”意有所指看英度一眼,粲然一笑,“希望殿下今后念及此,也不要过多记恨于我。”


    她话中死意已显,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到箱子里最上层,关上箱子,有几分满足的神情。可怜她身体孱弱,才弄好箱子,又去拖来提前藏好的一桶灯油,动作踉踉跄跄,差点摔倒,英度几乎都有点不忍心了。


    眼见紫苏忙着四处泼洒灯油,英度一点也不奇怪,倒有一点谜题揭晓的豁然。紫苏的样子,是不打算离开这个地方了,将她的手脚折断,也是未抱着转移她的意思,何况若不是为了避火,也不必用那玄铁的箱子。


    英度苦笑:“早知今日,真说不好,当初是不是死于鸩狐蔓比较幸运。”


    紫苏也笑道:“这话说的,我曾经也怀疑,我会否死于那场风寒?捡回一条命后,也曾想过,不如也用那风寒结果了你?可今时今日,我已不能那样简单放过你。我之一命换你一命,等一起下了黄泉,你也不要觉得吃亏才好。”


    若抛去处境不谈,她们二人的对话可以说是理智又克制的,直到此刻。


    英度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第134章 火焚


    我好像突然听不懂紫苏的话了, 什么叫“也”结果了我?


    见她漫不经心的模样,我齿间发冷:“难道你是指……小桃?”


    她先是一怔,继而一笑:“嗯, 对。小桃之死, 不是一场意外。”


    她又笑了,几乎有几分娇嗔的味道:“什么嘛,我还道你早就知道了。不然何以那样针对我?”


    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闭了闭眼,勉强维持着镇定的语气:“我只当, 西书房还有洛桃之事,是受你指使。”却不想她竟残忍至此!


    她停下动作,咳嗽两声, 搬运的活计,对她如今的身体已是不小的负担,前阵病时留下的病根,还时不时出来骚扰她一番。我冷眼看着,想到这是她应得的。


    她与小桃同时染病,端的苦肉计,竟也无人发觉其中蹊跷!


    等她再开口时, 声音已有些哑了,语气却十分欣悦, 我想一定是我现在难看的表情取悦了她:“我还好奇,你是如何得知?”


    “小桃告诉我的。”我答, 很希望提及小桃之名, 能从她脸上看出几分歉疚, 可她是坚冰一块。


    “哦?”她仅是好奇。


    我有问必答:“你千算万算, 却不知你眼底下小桃的香方就将你揭发!其中少的一味紫苏, 就说明你的罪行!”


    这点疾言厉色,在她身上只如春风化雨,她闻言只淡淡一笑:“是吗。”


    我愈发冷静,知晓她的痛处,也放慢了语气,也如她般,淡淡一笑:“你的恶行,我也告诉了阿云知道,她对你无比失望厌恶,连见你一面都勉强,我先前不知你谋杀小桃,还想给你个宽大,是以只叫她将你逐出宫去,你不是应该感谢我吗?”


    她听了,果然反应比先前大了不知几倍,几乎目眦欲裂:“是你!”


    “你这个挑拨离间的贱人!”她冲上前来,抬手给我一个巴掌,并不解气,又扇了好几下。


    我忍耐受着,从耳角到唇边,都火辣辣地痛,耳中鸣响,眼睛也发花。她的表情彻底扭曲,因痛苦震怒,一点不复之前的游刃有余,我的心情却不知比刚才痛快多少。


    于此同时,另爆发出一种生的渴望。


    眼前这人已然疯魔,利用了小桃,还要将其赶尽杀绝,临了仍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何必跟她共沉沦来哉?


    她疾风骤雨一般的责打落下,自己也爆发出一阵咳喘,身体摇摇晃晃,挥过来的力道愈发轻了,最终也无法维持,弓着腰狠力咳嗽,几乎要背过气去一样。


    “小桃那是……自己也不想活了,我只是……咳咳,送她一程。”她边咳边道,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不是为了叫我相信,只是为了说服自己。


    或者是想解释给皇后娘娘听?


    “我与她同时染病,是我命大……也是她命薄!她既早知是我害她,还活着的时候不说,任病情加重,可不是不想活了吗?咳咳……我又有何错?她有机会,自己不把握,却等……咳咳,却等死了,将我摆一道,也不是什么好的!”


    我静静听着,眼眶渐渐有点湿润,她满口胡言,却有一条有理,小桃临死,多半是没有求生的意志了,不管是小桃,或是面前的紫苏,明明……何至如此啊!


    紫苏自说自话,咳嗽好些了,直起腰来,怨毒的目光如针扎在我脸上:“真是我杀了小桃吗?毒是我下的,但如果不是你一心要把她赶出宫去,她也不会不想活!我也是,被你逼上绝路!如果不是你,现在我与殿下,还与从前一般!我本也不想杀你,假如中秋节那晚,你乖乖躺到安王身下……后面这些祸事,也都不会发生!”


    我坐在地上,抬头冷冷看着她,并不进她的圈套:“我看你一点也不懂阿云。”


    这话杀伤力之大,气得她浑身更如筛糠一样抖了起来,颤抖过一会才止息,她这次并没有上前来继续打我撒气,想是力有不逮,突然绽放的笑容如蜜一般:“是啊,我不懂,你懂,所以我必要将你杀了不可。”


    她从怀里掏出一物,是火石,举在我们中间,时间仿佛停滞。我和她互相看着对方,她瘦的眼眶凹陷,其中浓黑死气沉沉。


    我先垂下眼去,她眼中自得一闪而过,等着我的求饶,我如她所愿示弱,长叹一口气:“我说你不懂阿云,若我死了,她会有多伤心?你也成了罪魁祸首,她只会恨毒你,连黑火油和往日情分都不能弥补的。”


    她从鼻子里哼一声,想是很看不惯我自视过高。却也没有否认。


    “你不会还想这样说服我放你走?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呢?殿下……那是没办法的事,时间能消弭一切,她今后会找到更可意的人,反正我活不成,也看不见。”说到最后酸的咬牙。


    我道:“我自然没想过今天还能活着。但我和你一样,不想叫阿云伤心,我有个法子,你不妨听听看。”


    “说。”


    “你将我和盈月衣服调换,再将她丢到密道之中。我亲手修书一封,就说我出宫去了——其实和你一同葬身这火海,别人都以为死的是你与盈月。”我道,“这样一来,你斩除殷武侯羽翼,破获黑火油,立下大功。我生死不明,皇后娘娘觉得有希望,会一直寻我,也不会因此一蹶不振,何况我在她心中始终占了个位置,皇后娘娘也不会再去寻其他可意之人了。”


    想到此处,我也有些触动,抬眼见她,目光犹疑,似在思索。


    我只更进一步,又道:“我剩的左手也能写字,我随身有一只笔,写好的信,正好一起放在那箱中。”


    她已然有点犹豫:“殿下真会信?”


    我苦笑:“是我的话,那种时候,不信也得信。”


    她又想了一想,终于点头:“好吧。”


    紫苏认命去春鸾殿里给我找到一张可以写字的纸,接着给我换了衣服,袖袋里掉出我因练习投壶,阴差阳错带来的一杆笔,落在地上,我心里一紧,目光不敢朝那边看,只是低头,用尚完好的左手笨拙地将盈月衣裳的系扣整理着。


    “你的笔掉了。”她说,随手捡了起来,却没马上还给我,拿在手里,似乎在看。


    “哦。”我抬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依旧低头整我的衣服。


    那笔与一般的毫笔不同,额外加了笔帽,因我写书时习惯了用同一支笔,专门叫工匠打造来方便随身携带的。紫苏随即摘下笔帽查看,我心如擂鼓,只有垂目掩饰。


    我想过她会再去殿内寻一只笔来,但是她折腾了这一番,已然气喘,估计也乏了。


    “笔有了,还需要墨水吗?”她话中已是有点不耐。


    “不必。笔管里有自带的。”我忙道。


    她闻言有些满意,估计也猜到给我特制的笔总有些不凡之处,不过也没想太多,于是将那笔交还到我手上。我失而复得,牢牢抓着,心仍在突突地跳。


    我行动不能,她对我很是放心,留我在此处写信,自己则去将盈月拖走。她尚有心情告诉我,因为小桃的缘故,她也知晓了几条宫中的密道,正好帮了大忙。我隔着面前纸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盈月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我想若我的计划成功不了,我会葬身火海,她也将曝尸某处密道之中……或许星子能找到她?唉,星子,谁知星子又会如何呢。


    我满脑子纷乱思绪,下笔处,又想到皇后娘娘,心口生疼,时不时要停一停,缓一缓,但我没那么多时间了。我闭一闭眼,再睁开,姑且将所有胡思乱想甩出脑袋,笔下文字渐渐流畅,我握笔的手也磐石一般稳当。


    紫苏一人回来,面色一时红,一时白,红是因为边走边嗽,白,则泄露了几分慌乱。想是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就快有人找到这儿来了。


    她喃喃道:“没时间了。”甫一进门,将门抵着背关上,手中颤抖着掏出火石来。


    我想说什么,又止住,原是已来不及。她将火打上,浑不在意丢到门边的空地上,蓬得燃起一堆火焰。


    那附近灯油少些,火势一开始并不很大,火舌在地面慢慢扩散,再过一会,便会烧到我们身上来的。


    我们两人此时都端的镇定非常,我见她看我,朝边上一努嘴:“已经写好了。”


    她疾步冲过来,将那书信拿在手里,一目十行地检查。烟气弥漫开来,她看着信,突如其来又是一阵咳喘。


    就是这个时候!


    她专注看信,没留意我突然暴起,左手攥着笔,准确地插向她弓起身子时暴露的胁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啊——”


    这一击果中,她本就咳得胁下生痛,不想受此重击,几乎要栽倒,回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只手捂着伤口,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你这贱人!”


    我握着笔,笔的末端的锋刃射出寒光,其上留有一丝殷红。得手之后,这才来得及害怕,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我只一手一脚可用,也不敢恋战,转身一瘸一拐向门口跑去。


    “来人啊!走水了!有人在这里!”门口被她堵了东西,我一时推不开,只能急扣门扉,大声求救。


    门口火势比想象中蔓延的还要快,门扉已经有点烫手了。我不敢拿背朝向她太久——也就是这个顾忌,救了我一命。


    她痛的发狂,也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怪力,拔出盈月留给她的刀,恶狠狠朝门这边扑来。


    我的反应比我的脑子还要快,忙向边上一躲,她受不住力,身子撞上门去,刀也陷在门框上拔不出来。


    我们都置身火圈之中,裙脚着火,我赶紧扑灭,慌忙跑回房间深处,她却没我这样好命了。先前泼洒灯油时,她身上必是不小心沾上了些许,裙脚的火焰迅速爬上她全身,扑也扑不尽,她刚才用尽气力,此时也到了强弩之末,被火烧到,发出令人胆寒的痛叫,却因此吸入了更多的烟气。


    到了这时,再一心求死之人也会想要自救,她扑到地上,妄图滚灭火焰,可地上也都是灯油,她此举只是徒然增长了周围的火势。


    我在几步之外,被吓得呆了,她全身上下被火焚痛苦不堪,从地上望向我的一双眼睛却仍旧怨毒得狠。


    她渐渐声音也发不出了,喉咙里只是“嗬嗬”的声音。直到最后,目光都没有离开我身上。


    眼睁睁看着紫苏声息更弱,不再挣扎,我将自己在仅存的安全地方,缩成小小一团,用袖子捂着口鼻,心中冰凉一片,只是非常冷静。


    我已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剩下的,可能就是命吧。


    写给皇后娘娘那封信,在我与紫苏争斗之时早已被丢到火里化为灰烬,这时想起,心下还有几分可惜。


    我讲给紫苏那个故事,虽是计谋,却也是真心希望能让皇后娘娘少点伤心,少了信,估计这个故事的说服力少了几成,她可还会信吗?


    那时不信也是不成的啦。


    一刹那,脑海中想到的全是我们的点点滴滴,不久前言及身后事,今日竟一语成谶了。


    “……你这样想最好,我走在前面,最放心不下就是你。”


    “有那一日,我日日与你托梦,必不会叫你见不到我。”


    她当时的心意,便是我如今的心意。眼泪又酸又甜,从眼中流出,很快就被热浪蒸干了。


    第135章 结局(一)废墟


    “英度!”


    “殿下!”


    门被打开, 新鲜空气……


    久久不去的,一个混乱的梦。


    我活了下来,那天有关烈火的梦, 却成了我心上的风湿。


    又一天从同样的噩梦中醒来, 翻身看到一旁的皇后娘娘,她仍在梦中,皱紧的眉头熨也熨不平的。


    自那天起, 她也常常做噩梦。同样的梦魇,叫我们承受了两遍。


    那一天, 春鸾殿火势冲天,我道我命休矣,昏迷之时, 皇后娘娘带着水龙队,幸而赶到,总算救下我的命。太医说得亏我一直用衣袖捂住口鼻,否则也是回天乏术了。


    至于紫苏,已然殒命,化为火场中一具焦尸。黑火油的秘密藏于玄铁箱中,完好无损, 被皇后娘娘知悉。


    对于紫苏……我总有一种怀疑。不久前的一天,我又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皇后娘娘不在身边。


    我悄无声息从床上下来, 往亮光处走去, 皇后娘娘正在会客, 对方是张院判。


    就在云英阁内宣召, 想也没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张院判一开口,我赤脚像站在原地,好似生了根。


    “紫苏女使右胁有尖锐伤,深及肺叶,乃是窒息而死……”


    他公事公办地汇报,后面再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见。


    耳边仿佛又响起,紫苏临死前发出的可怖的“嗬嗬”之声,一双眼睛瞪大,死不瞑目地看着我……


    等张院判告辞,我走出去,皇后娘娘看见我,十分吃惊。


    “是我杀了紫苏吗?”我直问。


    皇后娘娘没马上回答,让人先给我拿衣服和鞋子来,怕我见了明火害怕,叫人把宫里暖炉撤走。


    “是我用笔刀刺了她,我想逃走,没想到会伤到她肺叶。”我继续道,这解释可能不是为了给她听。


    她走近牵着我,讨好道:“我知道,你回忆过好几遍,这回不要再费神了,好不好呢?”


    我心里明白,每回忆一次,是我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她。


    她半扶半抱,带我回卧房里去。我十分温顺,由她带着。


    杀了紫苏——假如真是如此,我并不是后悔。许多人包括皇后娘娘都开解我,紫苏本来就要死在那场大火中,我只是送了她一程——这话好生熟悉,再往深想,我没法绕过那个念头:我和杀小桃的紫苏,又有何区别?


    自我从火场中活下来,所有人都向着我。紫苏死无对证,也无法为自己开口,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是中秋陷害我的主谋,唆使洛桃毒害我不成,又想办法勾结殷武侯手下将我烧死。小桃曾经为她所用,只因害怕她指认自己,假借风寒也将她害死。


    这种一边倒的风向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平衡的感觉,这下想到我与紫苏更没有什么不同,更加剧了一种错置之感。


    或许紫苏之杀小桃,就和我当时挣命那样急迫?她心仪皇后娘娘十几年,一朝被我鸠占鹊巢,对我不满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许她人并没有那么坏?会不会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种想法在我脑子里生了根,疯长。更无法与皇后娘娘言说。


    皇后娘娘愈发宠溺我,却对紫苏闭口不言。


    这个冬天云英阁里几乎不生暖炉,保暖用厚衣和皮子,倒也勉勉强强。春节没有烟花爆竹,过的一个年冷冷清清,新年如同寒食一般。


    其实好事是有的,现成的黑火油。这件苦恼皇后娘娘许久的矿藏之秘,终于显于人前。皇后娘娘将此事报与大厉,因事关重大,受圣皇传召要亲自回厉京复命。


    我也不知这事是好是坏,皇后娘娘一抚我的头顶,道:“放心吧。”


    我便安心,只道我的阿云不会任人宰割。


    皇后娘娘道:“等我离开这些天,星子那边有一出好戏,你不要忘了去看。”


    我正摆着棋盘,茫然点头。


    皇后娘娘去大厉没几天,星子果然造访云英阁。


    芍药与她二人有说有笑,也不额外叫人通传一声,进屋里来,我仍在对着棋盘苦思,生怕星子看见了多心,手忙搅乱将桌上棋子搅乱,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看一眼,便都懂了,更兼芍药大献殷勤,添油加醋。


    “星子你来,我们居士琢磨这棋盘好几天了,始终未能参透,不如你直接给居士讲讲里面的关窍,也免得我和汀兰每天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冻着手给居士把棋子儿归拢了。”


    我:“……”


    星子扫了一眼,转过头去,反问芍药:“姐姐怎么腰痛?”


    芍药:“……”


    芍药面上两坨红霞,娇俏非常,给星子上了茶水,又上点心。星子止住她,又冲我道:“我一会去见殷武侯,云棠娘娘要一起去吗?”她又补充一句,“凰君交待我的,说是云棠娘娘或许会感兴趣。”


    这么说了,我岂有错过之理?当即由芍药扶起来。芍药还未说什么,星子先温声冲她道:“我带云棠娘娘去殷武侯处,凰君殿下要求要我护好娘娘。姐姐就不要去了吧,免得我分心。”


    芍药笑着送我们出去。


    我听说了,星子当时所藏匿暗道,因其建造时的一些奇异之处,在暗道中说话,竟能隔千米在跑马场——从前是旧宫的某处听见。当时芍药跟着人在猎场之内四处搜寻我的踪迹,也是她机灵,没有错过星子的呼救。


    也是这样冥冥之中如有神助的传话及时,皇后娘娘才能及时赶到春鸾殿,救下我一命。


    其时春鸾殿也是浓烟滚滚,星子吸了烟气,陷入昏迷,无人知其确切所在,还好芍药没有放弃,鬼使神差,又让她找到了。


    冥冥之中,这两人有点缘分在的。


    我与星子路上闲聊。


    她问:“怎么仍对那棋局念念不忘?”


    我言简意赅:“无聊。”


    她一时语塞。


    我只知我一直都还活在那一天,关于背后遗失的拼图,我都想一一找回来。


    黑火油不是藏在棋谱中吗?怎么又到了那个锦盒里?我听人说,中间有一层关窍,竟还与我有关。


    原来哀帝在西书房日日坐着弈棋之处,对面挂了一幅我的画像,比对着棋谱上的四道棋筋,对应看画,可以得到画中的一个方位。


    难为盈月想到将那方位与春鸾殿下的密道地形来对比,凭着对密道的熟悉,她找到了墙壁中秘藏的锦盒,又因了画像的缘故,知晓开启的机关是相思蛊后,便猜到与我有关。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一直以来,黑火油的秘密原来都藏在春鸾殿地下!哀帝将这系于我之一身,死前嘱咐李宝将我送出宫去,恐怕他也没有想过,这秘密最终还有大白的一天。


    哀帝用情至深,盈月更是苦心孤诣,到头来唯有一声叹息给他二人。我对紫苏一事颇多感悟,连带着对盈月也十分好奇,因此想将她的推演也都再走一遍,然而天性愚钝,连棋谱都堪破不了。


    星子估计猜到我的心思,沉默了一会,道:“你那画像,早被盈月烧了,唯恐别人也知晓这一秘密,更不用说春鸾殿连同其下密道业已毁于那场大火中,你就算看懂棋谱也无济……还是别费心了吧。”


    我明白现在驱使我的只是一种执念,可是……低头不语。


    “你一直这样,只会叫凰君担心……还有芍药,她也关心你。”


    我冲她笑笑:“我知道啦。”


    她也就收声不再多言。她在那件事里失去的比我还多,盈月已死……但她好像已经走出来了,是我没出息。


    殷武侯府中开门迎客,这府中上上下下,都已换成皇后娘娘的人,星子带路,与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一一点头,很快放我们进去。


    等待殷武侯的,是一场迟到的清算。


    我们到时,他已经得了消息,在堂下坐等。进了大厅,便先闻到一股馊臭的病气,我和星子都不由得皱起眉头。我第一次见这传说中的殷武侯,只见他正值壮年,轮廓尚能看出从前英俊儒雅的样子,然而受了这段时间磋磨,脸上是一点精气神也不见了。


    皇后娘娘不曾短他吃喝,不过叫人把他的义肢取走了,他身负残疾,因此大受打击,不愿外人见到他残腿的模样,连下人也不让近身,从此愈发深居简出起来,不是软禁也胜似软禁。


    细看他头发蓬乱,衣襟上全是干涸的污渍,只勉强维持着见客的体面。星子在我身旁,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分明轻贱,殷武侯看到来人是星子,脸上顿时浮现出受辱的羞怒。


    我隔得远些拣了张椅子坐了,不至于他二人之间的战火烧到我身上,牢记皇后娘娘的话,我是来看戏的。


    “侯爷别来无恙呢?”


    星子的问候分明不怀好意,殷武侯忍耐着,道:“可是凰君有什么别的吩咐?”


    星子恍若未闻:“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我特意带了她来看你。”


    殷武侯亦自说自话:“我听人说,凰君今天往大厉去了。”


    沉默。


    星子吩咐随行之人,将一个白瓷小瓮搁到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不必多说,是……盈月。


    殷武侯亦有一刻怔忪,很快反应过来,怒视星子。从搬出盈月开始,好像以此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道场,二人斗法。


    星子如今不是从前的星子,端的气势压人,乃至殷武侯渐渐坐不住,先发难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是盈月的七七,亦是她的生辰,侯爷不记得了吗?往年,侯爷都会给她过生辰,我想,今年也不要例外。”


    殷武侯似乎觉得十分荒唐,冷笑道:“她毁我大计,害我至此,自己倒死了干净,一了百了,你何以脸面带她来见我?岂不荒唐!”


    他这话实在凉薄,盈月为他付出几多,他对她却句句只有愤恨而已。


    “快把那晦气东西拿走!”殷武侯摆手招人,可今时已无人应他。


    看他那态度,连我都不免气愤,星子却格外冷静,看着他一会,竟是笑了:“最近我常想,若是她还活着……”


    殷武侯接下她的话,眼眉倒立:“活着,该来向我磕头请罪!”


    星子不语,他自以为身处上风,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他这般肆无忌惮,自是有所凭依。别忘了,他暗地里效命于大厉圣皇,煎熬了这个把月,皇后娘娘未能处置他,如今又被传召去了大厉,于他如一剂强心针,自然不觉得我与星子两个会将他如何。


    我见他那斗胜公鸡一样的伪善模样,只觉得反胃,这戏才开场,便有点如坐针毡了。


    “虽说,我与她不同,早看清你是何嘴脸,不过这番寡廉鲜耻,仍旧让我震惊。有时想想,若是她还活着,今天看到你这模样,她可会梦醒?”


    殷武侯被骂的脸色一变,却也一时反驳不能。


    “要用她时,便情深意重,用不上她,就一脚踢开,总是她执迷不悟,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也不说什么。”星子继续道,十分平静的声音:“可我这个做妹妹的,临了总不能一全她的心愿。”


    她从身上取出一把匕首,表情依旧平和,我和殷武侯两人不约而同,都瞪大了眼睛。


    “你要做什么?来人——”殷武侯一吓,声音已经抖了起来,听星子的意思,只道也要他一起去地下陪伴盈月才是。他受困于椅上,想逃,却从椅上跌落,重重摔倒在地上。


    殷府中仍旧一片祥和,外面的侍卫一个也没惊动,就是现在星子果真举刀屠戮,似乎也无甚大碍。我也如殷武侯一般猜想,手指不受我控制,有点发抖,我忙将它按住,静观戏变。


    她取出一个熟悉的木盒,居高临下,分外和蔼地问殷武侯:“你还记得她是因何而死的吗?”


    殷武侯表情空白,显然不识她手中相思蛊,外人只道盈月是与紫苏互斗而死,细节一概隐去。他抬头先是看星子,又去看桌子上搁着的盈月,找回几分底气,甚是轻蔑地指着星子:“反不是我杀了她,你也不必狐假虎威,就是凰君来了,也不敢杀我……”


    “啊——!”痛呼取代他狂妄的言语,星子手起刀落,匕首钉住殷武侯尚且完好的那只腿!


    “是,取你些血,倒是可以。”星子冲他露出一个笑,我看不见,只看见殷武侯对着我的脸上,见鬼一样的可怖神色。


    “你最宝贝你这条好腿了,是不是?”星子语气可亲,打开盒子,漫不经心地将血收集到里面。


    殷武侯一直痛的大叫,可能不全是疼痛,更是痛惜。他的那只好腿被星子整个钉在地上,很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星子不理会他,看着盒子里相思蛊,一直也未露出惊讶的神色。


    结果不出所料。


    她将那盒子放到殷武侯身前,殷武侯全身在地上缩成一团,有点像给那盒子磕头。


    “这是……什么?”殷武侯如讨好一般主动问道。


    “盈月的相思蛊。”星子直言,“她因此丢了性命,应当也能换你一条腿吧?”


    “据说此物盛二人之血,若是有情,会化作蝶飞。你说是真的吗?”


    那盒中毫无生机的迹象,第二只相思蛊业已化灰……人间原来这般冷清的?


    殷武侯满脸鼻涕眼泪,估计也不知自己说的什么:“是真的……不对!无稽之言罢了……”


    “我的腿……求求你……”殷武侯鬼哭狼嚎一般。


    “你再想一想盈月呢?”星子轻声道:“你多年空悬武侯夫人之位,就为了吊着她给你卖命。她一直对你深信不疑,哪怕自甘下贱去服侍你的宠姬,哪怕与我断绝姐妹情义也要向着你!这么多年的怀疑,就只是这一盏相思蛊的分量。”


    “她就等来这个!”极其轻侮地。星子拎着殷武侯脖颈,一头撞在那木盒上。


    木盒被顶翻,里面东西也倒了出来。


    一寸相思一寸灰。


    “是我对不起她……快传太医,求你……”殷武侯只是哭求。


    星子站起身来,殷武侯还以为得救,狂喜下呻/吟停了一刻,可星子面无表情一脚踏上他的筋肉,顿时爆发更大的惨叫。


    他用手去推,去打星子,星子岿然不动,他伤腿处渗出更多的血迹,露出的腿上皮肤愈发惨白,空气中弥漫着的腐臭中,又有了血的气味,令人作呕。


    “我要杀了你!我要禀报圣皇,将你千刀万剐!!你竟趁着凰君不在,向我动用私刑!”


    星子听了却笑起来:“事到如今,你还在想那些呢?”


    她的话语如同毒箭,一支支射向殷武侯心头。


    “越朝世家之间已明确表示不会保你,你向来刚愎自用,看不起他们,此时可后悔了?”


    “圣皇是你的救命稻草没错,你怎么这样糊涂,不好好抓住呢?”


    殷武侯脸上血色尽失,下意识否认:“不……我没有……”


    “你太贪心,与大厉互通有无尚且不够,还将手伸到缅宁离疆,一个黑火油,你打算吃几次?圣皇生平最恨阳奉阴违之人,闻此震怒,只差没亲口赐死你——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吗?”


    随着星子话音落下,殷武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星子所说句句属实,他已知大势已去,再无可叫嚣之处,再抬眼,对于星子,唯余恶毒诅咒:“我当初第一面见你就该将你杀了!还有你那姐姐,也该一并杀了了事,早知你们一双贱人害我好苦……”


    星子的神色并没有因他的话有什么波动,她居高临下,人为刀俎,一脚踩到殷武侯的脖颈上,殷武侯咒骂的声音弱了,唯余粗喘,脸也涨得通红。


    星子低语,因为平静,所以更叫人心里发毛。


    “现在才想起来后悔吗?我可等了今日许多年了。”


    ……


    我已再看不下去,冲出这间屋子,空气中的血腥气让我干呕不止。


    不知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难不成星子就将他在那里杀了?我还等着星子一起回去,星子出来时,耐心擦干手中匕首的样子,倒是很像那天的盈月。


    我只敢看她一眼,便低下头。心里突突地跳。


    她很疲惫,走到我所在的凉亭,径直坐了下来。这里四面透风,她带来的一阵血腥,随即散了。


    屋内仍有声音,殷武侯没死……不如死了的好。


    她坐到我身边,愣了半响,方才冷酷的面具,裂了些许,撑了片刻,终于还是捂脸哭了。我手足无措,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有在一旁默默陪着。


    没有谁真的走出来了,那件事,那场火……我们二人,谁都是一场行走的废墟。


    第136章 结局(二)重建


    我与星子一起回太极殿, 途中,谁都没有提在殷武侯府上发生的事情。好像沉默中已经达成了某种约定。


    入得云英阁,芍药迎上来, 星子瞬间变脸。


    “芍药姐姐……”方才还沉着冷静的人, 眼睛一下红了,比翻书还快。


    我:“……”


    芍药不疑有它,将星子搂在怀里安慰, 两人相偎相依,十分亲密。


    我蓦然想到之前星子在我面前装小女孩的日子……也不知要不要提醒下芍药?


    想了想还是算了。她们俩旁若无人, 我可看不了这些,赶紧逃回房里——确实是翻书去了。


    我的新一本《环钗春游记》已然付梓,那也是我所写这本书的最后一本。我书中的女主角骆环钗继续游历九州, 肆意潇洒,而我的皇后娘娘——说是已经启程要回越国来了。


    这一晚我奇迹般睡得很好,不管是紫苏、盈月,还是今天见到的殷武侯之惨状,都未入我梦来。我梦到的人,任我自己都想不到,竟是春鸾殿的柳贵人。


    春和景明, 她独自一人在明亮干爽的房间里,拿着小银剪, 修着指甲,心情很好, 嘴里还哼着小调。


    我不知我身处何处看着她, 梦里那悠哉图景, 她一直没有其他动作, 就维持着那个姿势, 我看着看着,愈发慵懒困倦,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几时,又醒来了。


    身边有了动静,黑暗中一个人影做贼也似,迅速钻进我的被子里。


    我:“……”


    我怀里汤婆子已经冷了,她却是热淋淋的,身上冒着刚沐浴过的热气。被窝里本来就暖暖的,多了她,气氛更黏黏哒哒。


    “怎得也不叫人掌灯?”我打了个哈欠,睡意醒了一半,还有一半。


    皇后娘娘轻轻咬牙:“……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她提前回来,风雨兼程,归心似箭,似乎是应该先关心一下……


    但我懒懒的,只是在她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像是也有一把无形的火给她点着了。


    她的唇压过来,攻势猛烈,疾风骤雨,我在半梦半醒间堪堪承受,正要招架不住时,她的嘴唇已经移走了。从嘴唇,到锁骨,再流连到更深的地方而去,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丝绢的里衣被她高高卷起,肌肤引来她热烈的抚弄,留下分外火热的触感,不小心贴到凉滑的被面,从尾椎骨泛起令人眩晕的酥麻。


    “我好想你……”


    “我想要你……”


    她呢喃着,用莫大的热情和温柔对待我。被子下面纠缠地一片狼藉,黏黏哒哒,更一发不可收拾……


    “乖女,”我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吸气之时,她亦情动,在我耳边轻声诱哄:“再一次,放松些……”


    湿热,泥泞,仿佛身处雨林之中;柔滑,层叠,好像乘风浪潮之上,混乱迷航之中,我唯记得牢牢抓着她另一只手,与她十指交扣。


    我以为我快死了,可是望见轩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我知道我还活着。


    她窝在我颈窝处,也在大口喘息着,我渐渐回复过来,觉得她平时那样高挑一个人,此时像只小兽一样蜷着,叫人又怜又爱,手指也不由自主搬朝她身上滑去,被她抓着。


    “我今儿不行……”她小声道,果真如小兽一样,抬头轻轻舔了舔我的嘴角。


    我一瞬间福至心灵,数数日子,有点意外:“难不成,今天……?”


    “嗯。”她轻笑,还抓着我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像是打消我此刻的任何旖旎念头,想了想,又觉出我们的姿势叫她颇不习惯,长臂一伸,仍是将我揽进怀里。


    “睡吧。”她话中有十分的宠溺,也看了眼天色,想说“不早了”,临了改口:“太早了呢。”


    我因前半夜都在睡着,后面只小寐了一会,房里越来越亮,自然转醒。


    皇后娘娘疲惫不堪,依旧睡着,四周亮了看,眼下明显青黑的两道。日夜兼程,紧赶慢赶,一回来还有精神挞伐我一番……服了。


    我下床来,穿好衣服,叫人把外面日光挡了,免得挡着皇后娘娘休息。也不知是怎的,我精神抖擞,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一样。


    起来觉得房里太冷,怕皇后娘娘睡不好,所以叫人端暖炉进来。


    听了我的吩咐,双喜表情先是惊讶,继而欣然领命。


    她正要走,我咳一声,状似无意:“顺便也换床新的被子来。”


    她疑惑地看着我:“昨儿不是才换的被子吗?”


    我本想顶回去“多嘴”,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双喜一看,当下了然,更体贴多问一句:“居士还要用水吗?”


    我勉强镇定应付了她,心情却是……很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濡湿的被子很快被换走,暖炉也搬进来了,房间里保暖甚好,一会就热起来了。我依旧守着皇后娘娘,她睡着时神色安适,我心中万分爱恋,看也看不够的。


    她一直睡到午后,中途我去做了别的事情,回来时,她竟还在睡,估计觉得热了,被子也踢到脚边。


    我准备将她叫醒,否则晚上更没睡的了,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她。


    她迷迷蒙蒙:“紫苏,什么时辰了……”


    我动作一滞。她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表情有些空白。


    我没说什么,捏捏她的耳朵:“该起来了,多少吃点东西。”


    她迅速从床上坐起身,而我已经转身往外面饭厅走了。


    晚饭是些好消化的清粥小菜,口味清淡,样式却许多,摆了一桌子。


    皇后娘娘出来,脸上颇有些忐忑的表情,在我旁边坐了。望着面前已经盛好粥的玉碗,又见我面前空空如也,迟疑道:“你……”


    我温声道:“我先吃过了。”


    她于是安静,乖巧往嘴里送了两口粥。我也不闲着,伸手给她夹菜,她偏头望着我,突然道:“你没有生气吧?我刚才误叫了紫苏的名儿……”


    皇后娘娘直言直往,好像之前那次……只是攻守转换。我难得起了玩心,用筷子敲敲面前的盘子,故作高深:“你吃你的。”


    她哪里敢的,默默放下筷子,深深吸气,一副准备解释的样子。


    我也放下筷子,面色沉着,直到她要开口,一句话堵了她嘴:“梦里叫别人名字就生气,你以为我是你吗?”


    我话音落下,不等她作何反应,便溜之大吉。


    生怕她追来,不忘留下一句:“吃完再来找我!”


    皇后娘娘:“……”


    过了很久,她迟迟未来。我开始担心自己做的是不是太过分……溜达着出去,见她用过饭了,换到书桌前,面色冷肃,正处理着公文。


    看到她的那一刻偃旗息鼓,磨蹭到她身边,她一开始没理……架不住我没脸没皮,主动坐到她腿上。


    “这是做什么?”她笑了,我在她怀里也止不住撒娇磨蹭,她不见上当,仍光风霁月的。


    “不等我去找你吗?”她道,捏着我的下巴,有些教训的意味。


    我才不怕她,低头在她唇上碰一下,调笑道:“这不是忍不住来找你了吗。”


    她想教训我也是没理的了,于是由我挂在她身上,继续一目十行地过些奏折。


    我与她闲聊。


    “这次去大厉,感觉怎么样?”


    她一心二用,听了我的问话,只有两个字的回答:“尚可。”


    我替她高兴起来,明白她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人,能说“尚可”,说明事情的结果已经是超出意料的好了。


    黑火油是哪里都稀缺的宝贝,缺点是不好运输,大厉与越国之间将修建运河,或能解决这一难题,但在那之前,大厉需要黑火油的冶炼,将由越国代劳,再行运到大厉。


    圣皇对于殷武侯暗地勾结感到震怒不已是真,也不知皇后娘娘是如何说服圣皇,后者一直以来对于越国不肯放手的钳制,竟有了松动的迹象,皇后娘娘今后只需定期接待大厉使臣,至于如殷武侯那般手眼,圣皇明言没有继续安插的打算了。


    皇后娘娘道:“这次回去看他,他精神体力都大不如前,也更念及子女亲情了。”


    我冲她点头:“早知你是圣皇最疼爱的女儿,他对你……”


    她苦笑打断我的话,道:“倒也不是。他一生所求制衡之术,要在太子和四皇子之间挑选出一个人选延续他千秋伟业,他生来杀伐果断,没想到在这上面倒优柔寡断起来。我虽也是他的骨血,但终究不会是候选之一,与我光王叔叔,都是他选来辅佐制衡那二人的。”


    “可是,四皇子不是去了离疆?我还道他争储已经没有希望了。”


    “强弱只是一时之势,尚不知今后能否翻盘。龙争虎斗之时,唯我和光王尽收池鱼之利,落着了好,凭着越朝地利,先有锡矿,再有黑火油,这中立的位置不坐也得坐,想必还能绵延许久。”


    我听她说心里也十分高兴,不过也有些为她不值,抚着她脸,认真看她,望进她眼中:“是圣皇眼拙,任龙争虎斗,却不识你是只凤凰。”


    她听了我的褒奖,便笑起来。


    “你说的是。不过这对我未必不是好事,他们此刻眼中没我,由我耕耘十年……十年之后,天下之势,却是说不准了!”


    她目光明亮,犹如燃着两簇不会熄灭的火焰,我光是看着她,也觉得身上热起来一样。


    我窝在她怀里,四下很安静,仿佛能听见暖炉里的炭火,缓慢地燃烧着的声音。很奇怪,我想到火焰,不再如之前那样害怕了,火焰会带来毁灭,可亦有温暖希望,带来新生。


    她突然抱着我站起来,往卧房里走。


    我下意识想到些不宜的内容,想到昨晚那样放纵,不由得溢出一声:“别……”


    谁知她诚实道:“再坐一会,我腿要麻了。”


    一对视,都明白对方所想,于是笑个不停。


    换到榻上,两个人俱都心思清白,只是聊个不住。皇后娘娘看着我,道:“说说你呢。上次跟星子去见殷武侯,感觉如何?”


    我平躺着,望天:“当时,瞧着害怕恶心,今天,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又道:“殷武侯此人寡廉鲜耻,他应得的。”


    她听了笑了,也与我一般平躺着,十分自然地说起:“那紫苏呢?”


    我想了想,反问:“那你呢?”


    身边没有声音。我没有转头去看。


    她过了一会才轻叹一声:“……我很唏嘘。至今还有点不习惯。”


    说着又有了逃避的迹象:“算了,不说她了。”


    我不看她,握紧她的手,不容拒绝地:“说吧。我常常想那件事,总是想不明白。”


    “想什么?”


    “怎么能不想呢?我杀了她。”


    她捏着我的手一紧。


    我喃喃自语一样:“我明白的,那个时候她想杀我,我要是不拼命一搏,死的就是我了,我现在想的这些,也就不复存在,所以现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知道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人,还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不久前,我甚至试着去理解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镇定,“……可是又想了想,我还是理解不了。”


    “她恨我,是出于爱你。可是她临死的时候,我敢肯定只有对我的恨而已,这算什么呢?兰因絮果,空了唏嘘一场。”


    她静静听着,我脑中思绪繁杂,想到哪里便说了出来。


    “我又想到,换了是我,没等我到那个时候,我可能早就放手了,是不是就说明,我没有她那么爱你?可能是我太幸运,与你结缘至今,发生在我身上的,都是好事,那我怎么知道我是爱你,还是爱那些好事呢?所以我假设把那些好事都抛开,我发现我也爱你——可是再做一些假设,我就不确定了。”我道,“如果如果,到了某一天,我爱你爱到要杀了另一个人的地步——或许只是,我‘变成’另一个人的程度——我好像,就到那个程度了。”


    “你明白吗?世上最爱你的人,可能已经死了。我,我觉得……”


    我手足无措,有点害怕自己的唐突,“我可能没有那么爱你”这句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胡思乱想,虽然跟紫苏比,我是比不过,但紫苏死后,“世上最”的名头,我是不是还能争一争?我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


    说了这许多,也不知她要说什么。


    “你爱我。”她轻轻笑了。


    “……”


    不会就断章取义这三个字吧?


    我想说什么,原来她的话还没完。


    “你爱我,不过更爱自己。”


    我听了,细细品味,好像是这个道理,想说什么,仍旧开不了口。


    不知什么时候,她转身对着我侧躺着,昏暗中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握着我的手,郑重道:“这是对的,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


    “人与人总是不同,紫苏即使还活着,也不一定能认可你这句话。我也不知我与她之间,为何结局会是如此,所以近来愈发想,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相遇。”


    她凑过来轻轻吻了我额头一下,极其轻灵地结束了这个有些酸涩沉重的话题:“我们的相遇是值得庆祝的事,咱们永远不要让彼此有后悔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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