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崔、孟、祝四人都是十足的“老吃家”, 在做菜方面颇有天赋的同时,对“吃”更是颇有研究,今日太和酒楼一聚, 四人志趣相投,一见如故, 很快便熟络了起来,话题从各地的特色菜式聊到各地端午风俗, 又从端午风俗聊到了端午宴的筹备事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如此聊了足足两个半时辰,这场小聚才宣布暂且告一段落。
打太和酒楼一出来, 韦韵尚有公务在身,便没再久留, 同三人简单作别后便匆匆乘轿离去。
韦韵今日做东, 点的菜品多以长安美食为主, 酒也都是三人从前不曾尝过的酒, 譬如寒潭香、秋露白、般若汤以及西域的三勒浆和北地的马奶酒等等。
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崔合玉今日聊得心情极为舒畅,便多喝了几杯, 原本在酒楼里时还未觉不适,但走出酒楼经风一吹,便顿觉有些天旋地转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 脚下也跟着有些不听使唤, 就连说话也说不大利索了, 祝云早和孟竹一左一右扶着她到一旁,她竟将孟竹认作了祝云早,将祝云早认作了孟竹, 弄得二人啼笑皆非。
两人见她醉意渐深,连忙扶着她到一旁的墙沿底下稍加倚靠。
实则今日孟竹和祝云早也喝了不少的酒,加之这些不同种类的酒掺在一块儿,很容易令人上头。
将崔合玉搀扶到墙根底下时,祝云早和孟竹的脚底也开始有些打旋了。
“我呃我和你们说”崔合玉依靠着酒楼外侧的墙壁边打嗝边道,“我早就看那些番邦人不爽了,特别是康国来的那些,个个鼻孔朝天,好似瞧不上我们似的,这一次端午宴我我定要叫他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们大绥的实力!”
此刻她已醉眼朦胧,双颊酡红,看似在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直勾勾地看,实则看谁都已是三道模糊虚影。
靠在崔合玉左手边的孟竹方才搀扶崔合玉时花了不少力气,此时叫太阳一晒,顿觉胃中一阵翻腾,忍不住扶着墙根干呕了几声。
祝云早虽然看起来不似二人那样狼狈,但实际上她心里清楚自己也已经醉了,只是尚且没到烂醉如泥的程度而已。
她并非长安人,甚至并非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不懂康国与大绥的关系当下究竟是什么状态,于是只随口附和道:“理应如此!”
她话音刚落,一转头却见一旁的孟竹忽然捏着帕子呜咽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二人赶忙关切问道:“孟娘子怎么了?莫不是我们方才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
孟竹也是酒意上头,一时没控制好情绪,这才哭了出来,此时她哭出来心情便好了一些,怕祝云早和崔合玉担心,便小声嗫嚅道:“不是不是,是我方才想起了伤心事。”
祝云早叫她这一哭,顿时吓得酒醒了一半,赶快摸出帕子递了上去,“孟娘子若是有烦心事,何不同我二人说一说?”
孟竹揩了揩眼角泪,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轻轻摇头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咱们三人有缘在此相聚,当以开心为主,我便不讲这些恼人的事了。”
见她如此说,祝云早和崔合玉相视一眼,也没再追问,只安慰道:“现下端午宴在即,事关大绥,我们理应暂且抛却烦恼,全力以赴才是。”
孟竹吸了吸鼻子,止住泪水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三人寒暄两句各奔东西以后,祝云早没立刻回青龙坊小院去,而是就近找了个茶摊坐下来,点了一碗用以解酒的枸杞菊花茶,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顺着茶摊的棚沿向外看去,时下端午在即,酒楼门前无一例外全部都堆着用红纸封好的雄黄酒,长安城中家家户户门上都挂好了艾草菖蒲和钟馗像,来来往往的小孩子们也都在手上系了五彩绳,大家显然已经提前进入到了氛围当中。
每逢过节,祝云早都能明显感觉到古现代的差别。
譬如端午节,对于古代人来说是集祭祖拜神、驱邪避祟、防病防疫为一体的大节,端午期间更有赛龙舟、游百病、吃五毒饼等各种活动。
而随着朝代的更迭、时光的流逝和岁月的变迁,一部分端午节的传统习俗已经渐渐地淡化了,不再以诸多活动的形式体现。后世的人们也不再将五月视为凶月,不再将五月初五视为凶日,而是趁着端午假期积极出游,到全国各地看风景。
祝云早看得正出神,小壬忽然提着两包蜜饯迎面走了过来,“祝姐姐,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去太和酒楼赴宴了吗?怎么没见另两位大厨和韦大人?”
见他来,祝云早搁下茶碗,又点了一碗绿豆水,示意他一块儿坐下来,“酒宴刚刚结束没多久,韦大人应召进宫去了,另外两位大厨也各自回去休息了,我吃了酒,便想着来这家茶摊喝一碗解酒汤再回去。”
“原是如此。”小壬点了点头,坐下来将油纸包上的细麻绳解开,把蜜饯往祝云早的方向推了推,“我刚买的蜜饯,有蜜渍玉兰瓣、桂花酿梅脯和霜糖山楂果,你尝尝。”
山楂可以护肝,梅子可以保护胃粘膜,二者一定程度上都有解酒的功效,此时吃上一颗,不但能缓解酒精给身体带来的损伤,还能中和一下枸杞菊花茶在口中留下的淡淡苦味。
祝云早各取一个出来,相继送进口中。
山楂和梅子本身偏酸,但压扁后上面挂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味道便甜了许多,吃起来酸甜适中,很是美味。
小壬自茶摊老板手里接过清清凉凉的绿豆汤喝了几口,“端午宴在即,我们有什么需要事先准备的吗?”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道:“按照韦大人以及另外两位大厨的意思,我们应该是负责提供端午第二日的吃食,也就是后天。届时食材和帮厨的人手都由宫里统一安排,所以我们当下只需要找找灵感,然后在后日中午之前拟定一份菜单出来,交给韦大人上报上去。”
提及菜单,祝云早又问小壬道:“关于菜品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我们集思广益一下。”
这一问太过突然,小壬一时半会儿竟一个合适的菜品也说不上来,他垂思了半晌后道:“我暂时也没什么好的点子,要不咱们趁着眼下还没到闭市的时间,四处走走看看?”
祝云早暂时也没什么思路,于是她将茶碗里的枸杞菊花茶喝光后,站起身来,道:“也好,与其闭门造车,倒不如四处转一转,沿途看一看各家酒楼的特色菜品,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灵感。”
见祝云早有意要走,小壬连忙将碗里的绿豆汤一仰而尽,旋即跟着祝云早一同走出茶摊。
“祝姐姐,既然咱们此番是为朝廷办事,来赴宴的食客也都是从各番邦来的使臣,那么我们今日便在东市走上一圈吧?西市鱼龙混杂,酒楼食肆多为民间小铺面,面向的顾客均是平头百姓,菜品也以家常菜为主,想来估计不大适合这种场合。”
“行!”
祝云早心觉小壬此话有理,这几日东西两市她也都已经各去过一趟了,却如小壬所言,东市无论是酒楼还是商铺,大多都面向贵族群体,而西市则更倾向于面对坊间的平头百姓。
两人顺着茶摊一路向南走,很快便又走到了骆驼桥旁,飞虹般的长桥一如既往地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男子们多带斗笠遮阳,女子们各色的帷帽起来则自成一派色彩斑斓的风景,摊贩货商挑着扁担、提着箩筐在桥上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锣声、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连续不断,俨然一派祥和气氛。
然而祥和的气氛声很快便被一阵吵嚷声给打断了。
令祝云早颇感意外的是这一次的吵嚷正如昨日那场吵嚷一般,也是绥人与番邦人的争吵,只不过这一次冲突地点发生在桥上,而非桥头。
“怎么又吵起来了?”小壬听见吵嚷声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嘀咕道:“虽说这偌大的长安城常年杂居着各地人士,人与人相=相处之时难免会产生一些摩擦,但这频率和这吵架地点老是在这骆驼桥附近,是不是也太过巧合了一点?难道是当下时值凶月,此处有什么说法不成? ”
祝云早从推崇唯物主义的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自然不会相信这些玄学的说法,她朝着发生争吵的方向眯了眯眼睛,“确实奇怪,昨天一次,今天一次,一次是偶然,两次难道还能是偶然么?”
小壬转头问祝云早道:“左右当下无事,要不咱们也过去看看热闹?”
祝云早对昨天那场争吵便心有疑惑,却没想到今日争吵再次发生在了眼前。
秉承着“送到眼前的瓜没有不吃的道理”的原则,她犹豫了一下便决定道:“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布料风波
祝云早和小壬挤到前面, 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听了一会,这才听明白,原来这一次的争吵是天竺国的几名旅者因为布匹的价格问题同大绥的商人吵了起来。
天竺国的旅者说这布料本身就是天竺国的产物, 他们从天竺国运到长安,卖给长安商人的时候分明是八百文一匹, 缘何当下想要再从长安商人手里买回去,就坐地起价, 变成一千五百文钱一匹了。
长安商人则说,自己所售布匹向来是从供货商的手里订购来的,进价就要足足一千二百文一匹,若是自己以一千文的价格卖出去, 岂不成了倒贴的赔本买卖。
双方就因此事两厢争执不下,于是便吵了起来, 话题也从单纯的布匹价格问题逐渐吵到了天竺国与大绥的关系问题, 话题延伸开, 参加到这场吵架当中的人也越来越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眼见着双方竟是越吵越乱了, 推搡之间,还扯坏了几块布料,一时间裂帛之声相继传来。
人群中, 小壬捂着嘴巴, 小声同祝云早道:“祝姐姐, 又是这档子鸡毛蒜皮的小事,依我看多半是端午将至,这几日涌入长安的外来商客越发多了导致的, 要不咱们还是挤出去吧,反正吵架也没什么可看的。”
祝云早不置可否,只轻“嗯”了一声,却没挪动步子。
她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只觉一连两日都在这骆驼桥上发生争执,有些太过巧合,但究其根本,她也说不出来昨天那场吵架和今日这场吵架到底有什么关联。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她正思量着,拥挤的人群忽然呼啦啦地往桥两侧让了让,小壬见状也向后拉了拉祝云早,很快人群当中便辟出一条可供人同行的窄路来。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昨日吵,今日吵,明日后日大后日是不是还要吵?你们一个个的都嫌长安城近日还不够热闹是不是?”
人群中走出来一队身披甲胄,腰挎唐刀的守卫,为首的那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目测得有一米九的身高,说起话来更是声如洪钟,不少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子都不约而同地捂起了耳朵。
此时脸色铁青地穿过人群,骇得方才吵嚷不休的众人一时间都低下头,没了动静,只看用余光四下悄悄瞥着。
小壬一见此人,立刻向下压了压自己的斗笠,同祝云早小声嘀咕道:“呦,是左金吾卫的杜大人带人来了,此人脾气最是火爆,一点就着,虽官居从四品但满朝文武任谁都得让他三份薄面,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听小壬如此一介绍,祝云早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杜大人,不料此人刚好环视到这边,不经意相视一眼后,祝云早赶快低下了头。
左金吾卫统领杜彰环视一圈,见众人都低着头不说话,面色便愈发的不善了,他转过头来便朝争吵的二人发出质问:“你二人因何争执?”
卖布料的长安商人一把抓起自己货摊上已经被扯得破烂的几匹布料递上前,哆哆嗦嗦地喊冤:“杜将军,杜大人,你可要为草民做主啊!这厮欺人太甚,非说草民要价太高,是哄抬物价之举,言语间还撕坏了草民的几匹布料,草民一家老小勤勤恳恳,全靠兜售布匹维持生计,他们这哪是砸我摊子、坏我买卖,分明是要草民一家老小的命啊——”
这话夸张是夸张了一些,但近年来番邦与大绥的关系有些微妙,早不似从前那般和谐,故而长安百姓也都逐渐对外邦人心存芥蒂。
时下众人一看那长安商人同天竺旅者发生争吵,多数围观群众也不管青红皂白,便自动帮起了长安商人说话。
“杜大人,草民可以作证,这布料确为天竺人所损坏!”
“草民也可以作证!他们方才非但恶语相向,还动手毁人财物,合该把他们全抓起来!”
“对!抓起来!全部都抓起来!这些外邦人成日横行霸道,搅我长安百姓安宁!实在是罪无可恕!”
人群之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几句控诉天竺人的话语,但很快便被杜彰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诸位既然这么善断案,要不我转告程寺卿叫他告老还乡,大理寺卿的位置日后由你们来轮流坐?”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答话了。
杜彰冷眼一觑那天竺人,拿着破烂不堪的布匹问道:“何故无端损毁他人布匹?”
面对杜彰的审问,天竺人操着一口不甚标准的汉话,慌忙摆手解释道:“布匹不是我弄坏的,是大家刚刚踩坏的”
杜彰闻言立刻将视线转移到那名长安商人身上,“他说这布匹不是他弄坏的,你作何解释?”
众人不敢忤逆杜彰,但却将目光齐刷刷地向那长安商人看去。
见那天竺人矢口否认,长安商人哭丧着一张脸,急得直跳脚,“怎么不是他?我亲眼见他扯烂了我的布!他竟还狡辩!真当我是瞎子不成?!”
那天竺人一听他如此说,顿时也来了劲,“你这布价格虚高,比寻常布匹平白贵出将近一半的价钱,怕不是有意刁难我这个天竺人!如今毁损,才真叫大快人心!”
“你!当真是颠倒是非!”长安商人见那天竺人非但拒不道歉,反而还越说越起劲,顿时气血上涌,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众人见状赶快瞥了一眼杜彰,旋即伸手将他拦住,“切莫冲动,切莫冲动啊。”
杜彰耐心有限,况且尚有公务在身,不愿因这一桩小事而过多地浪费时间,当即便朝那天竺人冷喝一声道:“毁人布匹按律当如数赔偿,不得有误!”
那天竺人一梗脖子,竟是半分不让,“你们大绥的律法难道还能管到我这个天竺人头上不成!”
“你看我管不管得了你。”杜彰脸色一沉,振臂高呵一声:“带走!”
他身后十余名侍卫听令顿时冲上前来,将那拒不认错的天竺人强行押了下去,长安百姓见状顿时拍手称快,更有甚者开始连连叫好,而杜彰则冷冰冰地回过头来,什么也没说,便带人走了。
见杜彰渐行渐远,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桥尾,小壬这才向上抬了抬帽檐,重新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真不知道该说这天竺人是太过蠢笨还是太过肆意妄为了,他竟然敢公然顶撞这位长安城有名的活阎王,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祝云早耸了耸肩,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感慨道:“真是莫名奇妙的一档子事”
小壬扭了扭脖子,舒活了一下筋骨,方才怕被杜彰认出来,他特地将脖子缩短了二寸,现下人走远了他才恢复原状。
“长安之大无奇不有,特别是这几天端午宴在即,番邦各国来朝,人越多越杂乱,难免会发生一些冲突。”
虽然小壬说的不无道理,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中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但祝云早总是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她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兴许吧”
小壬见她眉宇之间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愁绪,便劝慰道:“人和人相处,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咱们只当看个热闹,旁的便别放在心上了。”
祝云早心觉也对,自己尚有要事要办,又何必在此为不相干的人和事花心思,思及于此,她舒展眉心,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走吧,热闹看完了,咱们的菜单还没有着落呢,至少要在天黑闭市之前找到点灵感才行。”
小壬屁颠屁颠地跟在祝云早后头,兴奋道:“东市好吃的多,咱们可以边逛边吃点,这样暮食都可以顺便解决了。”
望闻问切四项基本功里,祝云早最擅长“望”,也就是察言观色,她何尝会听不出来小壬话里的意思。
于是她顺着他的话道:“也好,咱们在外面吃完再回去,刚好还能省却煮菜的麻烦,届时空下来的时间咱们还可以用来研究菜品。”
小壬一听祝云早答应了,顿时眉开眼笑,“那真可谓是一举两得!”
祝云早一时失笑,“那暮食去哪家吃的问题就交给你了。”
小壬一扬眉毛,自信满满,“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这长安东市我最熟悉了,哪家酒楼有什么好吃的,我最清楚不过。”
祝云早笑着打趣道:“我看你是肚子里的馋虫耐不住寂寞,现下陆陆续续爬出来揭竿起义了吧?”
小壬嘿嘿一笑,“午时我一直给老大他们以及小庚、小辛回信,没顾得上吃,现下还真有点饿了。”
说着他的肚子便传来咕噜咕噜两声叫,当下看来倒是分外应景。
两人闻声相视一眼,均是一笑。
祝云早放慢半步,示意小壬在前带路,“走吧,想吃哪家我们即刻就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端午菜单的制定
小壬带着祝云早在东市粗略地转了一圈。
祝云早中午在太和酒楼吃过了, 当下没有半点饿的感觉,故而只买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点心留待晚上饿了垫肚子。
小壬一直饿着没吃午饭,所以这一路他走一路吃一路, 东边那家的胡炮肉、西边那家的葫芦鸡、南边那家的光明虾炙、北边那家的冷蟾儿羹,外加点心铺子的栗子糕和透花糍, 他挨个吃了个遍。
饱餐一顿后,他还犹嫌不足, 回青龙坊的路上,他一边啃糖霜山楂果消食,一边感叹今天虽吃了不少样菜,但都远不如祝云早做的那道茶香排骨好吃。
祝云早见他嘴甜, 夸他吃了透花糍和糖霜山楂果就是不一样,一高兴便又给他买了一碗冰凉消暑的酥山回去。
两人回到小院时, 天色已微微擦黑, 院中众人亦已用过晚膳, 小壬按照祝云早所言, 将食盒全部放到了后院小厨房的食案上。
放下食盒后,祝云早和小壬先各自回屋洗了澡,换了一套干爽的衣服才出来。
时下临近端午暑气正盛, 古代人的衣服又层层叠叠比较难穿,她考虑到今日到太和酒楼赴宴,总不好太过随意, 故而在穿戴上费了一番功夫, 如此穿戴整齐地出行大半天, 她早就热得够呛,此时洗完澡换完衣服后,格外神清气爽。
她带了笔墨纸砚出来, 又差老管家帮忙弄了几盏雀嘴铜灯放在石桌石凳的旁边,后院很快便亮了起来。
祝云早见晚间众人都没什么旁的活计要做,便索性将大家都喊了过来,一齐研究后日端午宴的菜单,美其名曰:集思广益,人多力量大。
半柱香后,众人陆陆续续地来到后院,只见四张石桌被挪了位置,统一放到后院正中央的那棵树下并拼了起来,四张石桌的四周摆了八个小圆石凳,每边各一只,四角各一只,很是整齐。
见此场景,众人都堵在门口,一时间没弄清楚情况,不大敢进去。
负责洒扫前院的婢女春花看着摆放整齐的石桌石凳和立人高的雀嘴铜灯疑惑问道:“这是准备做什么?”
和她一同负责洒扫的秋月也分外疑惑,“摆得这样整齐,难不成是要办宴席?”
负责府内物什采买活计的大柱摸了摸后脑勺,道:“没有酒菜,厨房亦没亮着灯笼,看样子不像是要办宴席,倒像是要训话的架势”
负责看家护院的护卫二虎猜测:“难不成是因为前日早上打槐花的事?”
负责浆洗衣物的婢女荷雨蹙了蹙眉,“可是前日早上打槐花的时候,祝娘子也同我们一起来着,况且她还用槐花蒸饭了呢,应当不是为此事喊我们来的吧”
老管家弓着腰、拄着拐棍,笑呵呵地从后面走过来,同众人解释道:“是祝娘子说今夜雨后初晴,月华如水,特邀大家一同来此赏月闲谈,莫要紧张。”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跟着老管家走进后院,按照次序围着拼起来的四张石桌坐了下来,还特地将正北的主位和东北的次座留给了祝云早和小壬。
祝云早方才原本在这,但猛地想起来自己忘记拿手札了,便又回房取了一趟,刻下来时倒成了最后一个。
待到她取完手札回到后院,这才发现除了小壬以外大家都已经到齐了,于是笑吟吟道:“让诸位久等啦——”
她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尚且湿着,这个朝代又没有吹风机,现下只能用干爽的布包着拧在脑后,看起来很是古怪。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众人都知道祝云早不是一板一眼的人,故而相继同她开起了玩笑。
“祝娘子莫不是天竺人?”
“什么天竺人,这分明是大食国的装束。”
“我怎么记得东瀛人似乎也好如此打扮?”
众人七嘴八舌地拿祝云早的“新发型”打趣,祝云早却也不恼,笑着扶了扶自己的头顶,解释道:“我这样弄一来是为了防止发未干时见风会得偏头痛,二来则是为了保留槐花的香味。”
说着她便歪着脑袋伸着脖子将头递到春花和秋月的中间去,“你们闻,是不是很香?”
“嗯!好香!”春花惊讶道:“是用咱们前日打下来的槐花做的吗?”
秋月亦感叹:“只想着槐花能做香囊、香膏了,却不曾想还能做香露!”
祝云早美滋滋地收回脑袋,旋即提裙在空位处翩然落座,“是啊,那日打下来的槐花一部分被我做成了槐花麦饭,一部分则留了下来,晒干后做了一坛槐花蜜和一小瓶槐花香露,此物用来打理头发既清香又顺滑,回头我把方子拟出来,你们也可以试试。”
三位婢女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一闻祝云早这槐花香露的味道便新生欢喜,于是纷纷点头,抢着讨要方子。
众人就着槐花这个话题又闲聊了几句,小壬才姗姗来迟。
祝云早一见他来,立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尽快坐下来,“人都到齐了,咱们准备进入正题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谓正题。
小壬则先走到厨房窗边,将半个身子顺着支摘窗探进去,提了两个三层的食盒出来。
“美景当与美食相配才对。”
他将两个食盒一层一层打开,把东西从里面取出来,一一放到石桌上。
众人定睛一看,胡炮肉、葫芦鸡、光明虾炙、冷蟾儿羹,栗子糕、透花糍、糖霜山楂果、蜜渍玉兰瓣、桂花酿梅脯,从冷菜到热菜,从正餐到糕点,从果脯到蜜饯,无一不有,竟是格外齐全!
大柱搓了搓手,“嚯——好生丰盛!看来托祝娘子和小壬兄弟的福,咱们今晚有口福了啊!”
荷雨一看见透花糍,顿时眼睛一亮,“呀!这是东市六合居家的透花糍吧?我记得他家这透花糍卖十五文一块,我平时都不舍得买。”
春花和秋月则明显更喜欢那三包果脯蜜饯,她二人近期都在减重,有过午不食的习惯,但吃上一两口糖霜山楂果、蜜渍玉兰瓣和桂花酿梅脯却没什么心理负担。
几人口上虽说着如何喜爱,但实则谁也没动筷,大家看到这一桌的菜品后,都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老管家和祝云早。
按照这个封建时代背景下的规矩,主人没有动筷,仆从是不能僭越的。
祝云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赶快道:“这些都是我和小壬从东市带回来的,大家尝尝。”
老管家也笑呵呵地夹起一块光明虾炙送入口中,“既是祝娘子的一番心意,诸位便各自取食吧。”
两位主事的人发话了,众人这才拿起筷子,纷纷向心仪的菜品夹去。
祝云早中午吃得太饱,此时压根不饿,便只含了一个蜜渍玉兰瓣在口中。
她只含不咬,开口时自带一股淡淡的清香之气,所谓吐气如兰大抵莫过于此。
“今日我喊大家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
祝云早研磨下笔,在面前摊开的纸张正上方中间的位置写了“端午菜单”四个大字。
写完后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抬眼道:“大家也都知道,我此番来长安全赖韦大人赏识,特地来参加端午宴。今日韦大人同我说,由我来负责端午次日宴席的菜品安排,但眼下我还没有拟出相应的菜单,所以我想问一问大家有没有好的菜式比较适合这次端午宴。”
众人闻言陆续停下筷子,思索起来。
祝云早见气氛忽然严肃了下来,便又道:“大家不必拘着,边吃边想就好。”
春花闻言又取了一块糖霜山楂果塞进嘴里,“不知祝娘子对这菜品可有什么要求?”
祝云早斟酌着回答道:“嗯最好是特色一些的,能拿得出手的”
秋月咬着半块栗子糕,提议道:“我觉得可以选一些富有长安特色的菜式,这样才能向那些外邦使臣们彰显一下我大绥的魅力。”
荷雨连着吃了两枚透花糍,心里很是满足,末了她又用一块桂花酿梅脯清了清口,“我的意见恰恰与春花的意见相反,我认为这些外邦使臣来长安,鸿胪寺定然已经用长安美食招待过他们了,此时若是祝娘子再做一顿长安菜,想必失了新意。”
两人所言均有道理,祝云早一时也有些难以抉择,于是便将两条意见均记了下来。
“还有吗?”
她看向没发言的秋月、大柱和二虎。
秋月还在沉思,大柱则道:“我觉得春花说的在理,这些外邦使臣既然来到长安,那边应当入乡随俗,尝一尝长安的口味,但荷雨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一味地吃长安菜,未免乏味。”
二虎接过他的话头提议道:“祝娘子厨艺精湛,何不综合我大绥各地菜式的口味,做几道不同的菜式?”
众人顿觉这是个好点子,“我大绥繁荣昌盛,坐拥万里河山,长安、汴州、幽州、西凉、江南、荆湖、闽越、巴蜀乃至岭南一带各有各的风味,每个地方的菜式各做一道,保管有新意。”
祝云早心觉此计甚妙,既能彰显国威,又不失心意,确实是妙选,于是便在纸上写下来,并画了个圈当做标记。
小壬举一反三道:“既然咱们能做各州各地的菜,那何不直接做各番邦的菜试试?如此一来也好叫他们知道咱们大绥包揽天下的胸襟和实力。”
此话一出,包括老管家在内的众人纷纷赞成,“如此亦不失为一妙计!”
祝云早综合大家的意见,将这个方案也写到了纸上。
眼下方向和思路有了,接下来只需细化菜品的搭配和设计,便算成功一半了。
她对着纸上的两个方案思索了许久,而后同小壬道:“菜品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只是还缺一些特殊的香料,明日一早咱们得再跑一趟西市。”
小壬痛快道:“没问题,明日一早我便同你去,缺什么买什么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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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筹备端午宴
次日清早坊市门刚开, 祝云早便带着小壬直奔西市。
西市的香料比东市齐全且便宜,上一次小壬介绍的小乞丐带着祝云早用最低的价格买了不少物美价廉的好东西,这一次也不例外。
按照昨晚草拟出来的菜单, 祝云早今日又买了几味不甚常见的香料回去。
这次端午期间她有许多事情要忙。
一来云溪的主店和扬州的分店都需要在端午期间办活动,关乎此事具体的活动安排祝云早前几日便已抽空专程寄信回去, 叮嘱银刀、潘泽和宋理理提早备好了粽子和长命缕,还将近几日自己在长安吃到的各种糕点的方子随信一道寄了过去。借助本次端午活动, 祝云早打算将祝家食肆的名号再一次打出去。
二来便是自己即将入宫参加端午宴的事了,祝云早将这次机会定义为“一个跳板”,一个将祝家食肆推向更大舞台的跳板,所以她必须确保此次宴席万无一失。
按照韦韵的安排, 祝云早虽负责明日的午宴与晚宴,但今日便要先行进宫去, 熟络御膳房的一应炊具和厨子。
祝云早和小壬紧赶慢赶, 终于赶在了巳时之前赶回了青龙坊小院, 祝云早又在一番整理后, 由韦韵派人接进宫去了。
今日除了是端午以外,还是各国番邦使臣入宫觐见的日子,宫内上下各司其职, 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虽说这不是祝云早第一次入宫,但她却比上次还要紧张一些,上次仅仅只是寿阳公主李菱私下召见, 她也只去了青鸾殿这一个地方, 所接触的人也仅仅只有李菱一个, 但这次不同,这次她不仅带着任务,而且还要与宫中众人相接触。
人在宫与殿之间辗转穿梭, 祝云早半分不敢怠慢,处处谨遵礼节,小心翼翼,直到在御膳房门前与崔合玉、孟竹二人汇合后,她才稍稍宽下心来。
祝云早走上前去,一手拉住崔合玉,一手拉住孟竹,略带歉意道:“二位姐姐几时到的?我早上去西市买了些香料,这才耽搁了一会儿,还望二位姐姐见谅。”
崔合玉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二人亦脚前脚后刚到。”
孟竹四下张望了一圈,小声问道:“怎么不见韦大人?”
祝云早刚待开口,韦韵便走了过来,“三位请随我来。”
三人对这宫里的规矩都不大熟悉,相视一眼后,连忙齐刷刷地跟在韦韵后头。
几人一进御膳房,便见里面几十口锅灶同时鼎沸着,灶膛里橙红色的火光晃得人神昏昏、眼暧暧。
铁勺与铁锅相触,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油花滋啦啦地在锅中炸开,很快便泛起金黄色的蟹眼泡,菜刀落到砧板上的声音齐刷刷的,密密匝匝一下连着一下,极富规律。
单单是负责切菜的厨子,约莫便足有十几二十个,负责做菜的厨子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传膳的太监站在一旁,臂上搭着拂尘,引着脖子报时,嗓子又尖又细,“巳时一刻——”
活像催命似的
厨子们鲜少互相交流,只是一味地埋头做工,大抵是早已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只需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御厨们看似人数繁多,但细细看来,每个人竟都没闲着,各有各的活儿,非但不冲突,而且分工极为明确。
——这就是所谓的御厨的水平吗?
这一幕让祝云早彻底看呆了,她可以笃定,即便是二十一世纪的大饭店,也决计没有这样的规模。
韦韵没去打扰那些手里正在忙着干活的御厨们,而是带着几人径直走到总管太监的面前。
“陈公公,奉太后娘娘手谕,这几位是新引荐来的厨子,负责安排明日、后日以及大后日的宴席菜式。”
陈公公打量了几人一眼,甩了一下拂尘,恭恭敬敬朝韦韵施上一礼,“谨遵太后娘娘懿旨,御膳房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他嗓子尖,声音也够亮,纵使当下御膳房各种声音交汇嘈杂,但却也足够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了。
众人瞬间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计,以额触手背,齐声道:“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祝云早看傻了,这些御厨们颔首叩头的幅度都大差不多,乍一看好像复制粘贴过去的,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这场景看得她顿时后背冷汗直流,仿佛谁在御膳房供职,谁就要被抽走灵魂,变成一具傀儡了。
韦韵客客气气还施一礼后转过身来,同崔、孟、祝三人道:“今日宴席由御厨负责,我们不必管,现下我先带你们简单熟悉一下御膳房的烹饪环境和布局,然后大致介绍一下端午宴的章程,最后再就你们拟好的菜单进行一番增减,避免出什么岔子。”
许是看出来三人都有些紧张,韦韵又补充道:“不必太过紧张,你们正常做菜,客人们正常吃菜,一切只需平常心对待即可。”
尽管她如此说,但三人仍旧心如擂鼓,不能完全放松下来,个个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韦韵见状只好又道:“今日两场宴席我均会到场,不如你们三人选出一人与我同去瞧瞧氛围?只不过可能要委屈一下,只能作为我的随侍出席,席位定然是没有的”
三人相视一眼,崔合玉主动退出:“我上次参加了裙幄宴,虽说没有这次端午宴这样大的规模,但总归算是有些经验的。”
孟竹犹豫了一下,随即亦道:“我虽虚长祝娘子几岁,但却是个嘴笨口拙的,如此场合定然是应付不来的,不如祝娘子随韦大人前去一看究竟,届时回来再将个中详情讲与我,这样我便也心里有底了。”
祝云早愣了一下,一旁的崔合玉亦道:“祝娘子心思活络,说话办事也利落,由她前去再合适不过。”
“机会难得,二位姐姐要不”
祝云早没参加过这样的宴席,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断然没有想到另外两人会如此谦让。
“不用考虑了,我觉得由你同韦大人一同去再合适不过。”
“我亦觉得。”
崔合玉和孟竹都向她投来鼓励的目光。
祝云早无奈一笑,只好应下这桩差事,“那便由我随同韦大人前去吧,不过明日便是由我负责宴席了,关于菜品和人员调配的问题,还得仰仗二位姐姐帮忙多费心了。”
崔合玉立时道:“你只管放心去,这里交给我们。”
孟竹亦道:“等下你把菜单留下,食材我们提前帮你准备着。”
几人一拍即合,韦韵便也不再赘述什么旁的,而是带着三人在御膳房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各个分区的物品摆放,以及负责不同活计的宫人姓甚名谁。
一圈下来,祝云早大致记了个七七八八,至于一些细枝末节处的点,则需要再进一步磨合。
韦韵带着三人从御膳房出来,绕过一片荷花池,来到一个无人的凉亭坐了下来。
“我们就在此处商榷一下菜单的增减好了。”
三人闻言纷纷坐下来,各自从各自怀中摸出写有菜品的菜单,摊开到石桌上。
第一张是崔合玉的。
崔合玉是巴蜀人,她这次准备的菜式绝大多数都是川菜,不过也综合了长安菜式的风味。
众人凑上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柳鱼、太白鸭、回锅肉、杏酱香豚头、煎燠肉、元修菜、蒜泥白肉各个都是颇具盛名的菜式,并且荤素搭配,有鱼有肉。
韦韵对着这张菜单斟酌了一番,而后将蒜泥白肉删去,另添了一道汤上去。
“蒜泥味道大,寻常聚餐点上一盘无妨,但宫宴之上还是尽量不要出现类似菜品,毕竟本次端午宴以邦交为主。
“余下菜品都很合适,荤素均有,只是少了点心、主食、饮子这三项,你再酌情填补一二。”
韦韵在吃食上很有研究,而且对宫宴十分了解,她给出的意见几乎都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崔合玉拿到修改意见后,立刻便埋头苦思了起来。
第二张菜单是孟竹的。
她是闽越人,菜品也一定程度上保有闽越的口味特色,以汤为主,食材多为珍稀食材,譬如用鱼翅做的金丝汤、用兔肉做的拨霞供、用鲜荔枝做的荔枝鸡球、用蝤蛑做的八宝芙蓉蟳,以及用马鲛鱼做的马鲛羹等等。
韦韵从上到下扫了两遍,斟酌一番后给出了修改意见:“汤品虽是闽越特色,但未免太多了一些,可以适当删减一二,换成旁的菜式,并且长安当下没有鲜荔枝和马鲛鱼,这两道菜只怕是做不成了,不知你可有备选菜式?还有,闽南咸饭和茸汤广肚这两道闽南特色菜务必要有,你填补进去。”
孟竹蹙着眉头,开始按照韦韵所说的话对自己的菜单进行调整与修改。
最后一张菜单则是祝云早的了。
韦韵在展开菜单前,心中更多几分期待。
崔合玉的菜以川菜为主,孟竹的菜以闽菜为主,二人各有千秋、风格明显。
但祝云早的菜不一样,她的菜新颖、独特、别出心裁,仿佛集百家之所长,但却又略胜百家一二。
而这也是韦韵选中她作为三人之一,来长安参加本次端午宴的主要原因。
不料单子一展开,韦韵顿时眼前一黑。
上面涂改勾抹的痕迹尚在,字写得一团连着一团,几乎叫人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字。
“祝娘子这字可远不如祝娘子的菜那般精美啊”
她尽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所想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端午宴
祝云早心知自己毛笔字写得不好, 尽管穿越过来的这大半年她已经私下反复练习过,但效果显然一般
毛笔软,碳素笔硬, 写毛笔字通常是依靠腕部用力,讲究笔画的粗细、提按顿挫、浓淡变化等等, 而碳素笔则是方便学习与工作的一种存在,二者从核心本质到书写原理, 再到执笔、控笔、发力的方式,都存在极大差别,所以想要完美转换,并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毛笔字有“三年入门”的说法, 练字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大量临摹碑帖,纵使祝云早的悟性再高, 也断然无法做到半年之内就练成。
所以眼下她的字仍旧没有筋骨一说, 仅仅止步于勉强能让自己和李邺看懂的地步
现下叫韦韵如此一说, 祝云早顿时羞红了脸, 心里暗暗立志回去以后每日要多练半个时辰。
韦韵看出了她的窘迫,于是笑着安慰道:“无妨,你出身乡野, 能识字已是极好,倒也不必为此而伤神。”
此话一出,祝云早的脸瞬间更红了, 她知道韦韵这是误会她出身乡野农户之家, 故而并未上过学、读过书了。
可实际上呢?
她不但读书识字动数算, 而且还完整地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外加八年本硕连读的啊!
如今竟被误会成大字不识、不通书道的乡野姑娘,祝云早心底里难免更多了几分羞愧之情——真是愧对学业生涯当中的诸多恩师啊!
韦韵见她面色古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引得脸皮薄的祝云早下不来台,便赶快又道:“祝娘子别往心里去,你逐一读与我听便是。”
祝云早拿起自己的两张菜单,清了清嗓子,“我这两张菜单,一张是午膳,一张是晚膳。
“午膳综合了我大绥各地的菜式风格,每个州府各以一道菜作为代表,主食则选了花馍和白米饭这两种相对具有代表性的食物。
“晚膳则将范围拓宽,选取了长安菜品与各番邦菜品各一道,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彰显出我大绥包罗万象的实力,更能凸显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气魄。”
言罢祝云早又将自己的两张菜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韦韵、崔合玉和孟竹听后,都由衷地赞叹道:“还是祝娘子思虑周全。”
祝云早在制作菜单时便已经综合考虑了荤素搭的问题,故而韦韵没有在她报上来的菜品上进行增减,只简单叮嘱了一下菜品具体制作时间把控的问题以及上菜顺序的问题。
很快,四人又凑在一起集思广益,帮崔合玉和孟竹修改好了菜单,大家一拍即合,最终敲定了端午后三日的菜单。
而此时午时将近,距离端午宴第一场宴席的开始,也只剩半个时辰不到了。
韦韵让三人各自收好菜单,又帮祝云早另拟了一张字迹清晰的单子交给崔合玉和孟竹,安排她二人先去御膳房找陈公公备食材,自己则带着祝云早往太极殿赶去。
午时将至,各国番邦使臣及大绥四品以上官员均已候在太极殿外,远远看去乌泱泱一大片人,眼下宴席未开,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时不时瞄几眼番邦使臣。
这样的宫廷宴席祝云早从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现下真真切切地置身当中,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迷幻感,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跟紧我,少说话,别紧张。”
韦韵言简意赅交代了一下祝云早基本的礼仪,而后姿态从容地走到众臣当中,笑着同他人攀谈了起来。
趁着还没开宴,祝云早偷偷打量了一番太极殿以及周围的环境,琼楼玉宇、桂殿兰庭果然不假,所谓的天家气派此刻一一具象化在眼前。
“宣——”
“诸臣百官入殿——”
“各国使臣入殿——”
随着奏乐鸣鞭,朝臣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迅速分为两列,依照品阶从高到低的次序依次迈上长阶。
韦韵是个斜封官,且并不在四品之内,按理说并没有资格参加这场宫宴,但她出身韦氏一族,又是当今太后、皇后、公主乃至皇帝眼前的红人,况且此番又负责承办端午宴相关事宜,这才有了入殿参宴的资格。
祝云早颔首低眉,亦步亦趋地跟在韦韵的身后,眼睛始终瞟着其他官员侍从的一举一动,生怕一不小心有什么行差踏错,惹出掉脑袋的麻烦来。
进殿前,韦韵刻意慢了半步,侧首同祝云早小声道:“不用太过紧张,自然一些,我们坐在末席,离陛下八丈远,只要言行举止不过分张扬,保管前面看不到。”
祝云早闻言小小地舒了一口气,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表情和微酸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奇怪。
接下来便是诸臣叩拜环节了,刷啦啦百十号人整整齐齐地提袍屈膝,朝着御座之上的天子山呼万岁。
封建制度之下君权神授、皇权至上的观念如同如来佛祖覆下的大手一般,平等地将在场每一个人的腰脊压弯。
这场景看得祝云早身上鸡皮疙瘩顿起,唯有置身此等环境当中,方能真切地感受到权力的魅力所在,而想必这也就是翻遍史书,任何人都逃不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大字诱惑的主要原因。
远远看去,皇帝似乎微微抬了抬手,而这便是免礼平身的意思了。
众人纷纷直起身,各自站到相应的席位旁,恭恭敬敬地等待天子发出下一步指令后,才坐下来。
接下来是各番邦使臣奉贡的环节,明目细听来令祝云早一阵心惊肉跳。
绫罗绸缎、绢纱绮锦已是寻常,大宛的宝马、楼兰的刺蜜、天竺的佛像、高丽的人参各式各样的宝物纷纷呈现,看得祝云早目瞪口呆。
皇帝从内侍的手中接过贡品的明目册,大致扫过一边后,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后又端起了案上金杯,众臣见状亦纷纷举杯站起身,举盏不饮。
皇帝开口道:“朕承天命,御宇九州,登九五之极,仰荷天休昭昭,俯顺臣民所望,虽不敢自比尧舜,却也宵衣旰食,建皇极、固江山、福泽万民。
“昔有黄帝垂裳、周公吐哺,不拒来庭,今朕亦欲效先人之遗风,建万年之基业,故诸蕃使节赍礼来朝,贡赋如仪,朕心甚悦,特设酒宴待之,望诸臣尽兴畅饮,共享盛世太平,莫忘赤忱之心。”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举杯,歌颂圣德,番邦使臣亦不例外。
大量的文言文迅速涌入脑海,祝云早左耳进右耳出,任由众人话语如流水般滑过大脑皮层,只拼拼凑凑听了个大概,多是些官腔套话谀词,没什么重点。
诸臣一饮过后,很快便再次坐回到各自的席位上来。
紧接着,内侍太监便提着又细又尖的嗓子传达天子的圣意,“开宴——”
随着这一声“开宴”,琴瑟齐奏、钟鼓同鸣,百十名宫女端着杯盏与碟盘自廊柱之后鱼贯而出,一应瓜果酒水、珍馐美味按照次序一一摆放到每一个坐席前的条案上。
群臣相互举盏扶杯,宴席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抚琴奏乐、吟诗作赋的声音响成一片,好生热闹。
韦韵坐在末席的一隅角落里,优哉游哉地频频落筷,边吃边问祝云早道:“宴席流程和上菜的大致次序可都瞧清楚了?”
祝云早叉着手站在韦韵的身侧,在无人察觉之处观察得十分细致,“大致都记下了,先冷后热、先咸后甜、先酒馔后茶点,如此顺序很是有序。”
闻此一言,韦韵眼里闪过一抹惊讶,显然没见到她观察得竟如此细致入微。
于是她在祝云早的结论基础上补充道:“总体来说大致次序为‘前八品’、‘四镇桌’、‘八大件’与‘四扫尾’。前八品为八道冷盘下酒菜,四镇桌则是主菜,而八大件相对复杂,每上一道大菜便要紧跟两道中菜,称为‘带子上朝’,最后便是四扫尾了,扫尾多为压桌菜,汤品亦在其中。”
说到这儿,她有意考校一下祝云早,故而问道:“我见你方才看得认真,不知你可瞧出何时上菜为最佳时机了?”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场景,她的观察力与记忆力一向极佳,很快便给出了答案:“大抵是行酒至第三盏后,才开始上菜的。”
韦韵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道:“不错,正是行酒至第三盏时,才开始上菜,此后每行一盏都会上一道大菜两道中菜,这叫‘逐盏进馔’。”
两人一站一坐,很快便将宫宴的规矩摸了个大概,祝云早暗自将这些规矩全部记在心中,准备等宴席结束后一一讲与崔合玉和孟竹听。
却忽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传出一声金荷倾倒、玉盏碎裂的脆响,这一声动静不小,引得殿内欢笑歌舞之声戛然而止,御座之上的天子面色亦随之一沉。
康国使团中,有一人似乎是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非但弄倒了杯盏,还扫落了两只玉盘。
众人停下各自动作,齐刷刷地朝他看来,只见他醉醺醺地走到廊柱底下,忽然开始解袍带,看样子竟是要大庭广众这下公然解手!
不少朝臣见状不由得惊呼出声,鸿胪寺的一众官员更是脸色差到了极点。
偏生那人丝毫不顾他人目光如何晦暗难明,竟扶着廊柱边解袍带便自语了起来。
“望高台,望高台。铜驼暮雨风哀哀,玉树楼台花落尽,宫人抛却凤凰钗,霓裳委地无人捡,御宇长阶生青苔……”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满朝文武各个面如土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挑衅
祝云早反应过来这首词的含义后, 脸色也陡然一变。
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夜晚,康国的使臣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吟出一段反词来,这无异于公然挑衅大绥众臣乃至天子的颜面。
祝云早并非文人墨客, 甚至从前亦不是文科出身,但这首词中的一字一句, 无不饱含着一种含沙射影的意味。
铜驼指的是洛阳八景中的铜驼陌,但洛阳本为繁华富庶之地, 铜驼后面却偏偏以暮雨风哀做修饰,这一句与下一句的玉树楼台花落尽前后呼应,无不暗含着萧索之感。
后面三句更是直白,宫人抛却凤凰钗, 霓裳委地无人捡,御宇长阶生青苔, 字字句句都表达着繁华落尽后的凄怆感。
再看那康国使臣醉后作态, 哪里像是随口一吟而成的诗句, 这分明就是在公然唱衰!
满朝文武沉默了半晌, 谁也不敢去看天子的脸色,好在鸿胪寺卿反应较快,当即便厉呵一声, 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便差人将那醉醺醺的康国使臣连拖带拽拉了下去。
众臣这顿酒算是彻底喝不下去了,人人都端着酒盏, 但却无一人敢再饮一杯, 气氛忽然便降到了冰点。
此次康国使团并不只有方才那一人, 余下几位使臣见此突发状况,连忙站出来,合袖作揖道:“素闻圣天子陛下以宽厚仁德著称于世, 天恩雨露泽被众生,此番是我康国使臣酒后胡言乱语,殿前失仪,还望陛下莫要开罪于他。”
此话一出,天子的脸色更为阴沉了,这话看上去是在称颂他的贤明,实则是在以此为由,试图替方才殿前失仪的那位康国使臣脱罪。
殿前失仪属大不敬之罪,更何况方才那人还顺口吟诵了一首意义不明的词句,按理说这已不是掉他一颗脑袋就能解决的事情了,但偏偏此时他国使臣亦纷纷站了出来,为之求情。
“今日乃万邦来朝的吉日,又恰逢端阳佳节,不宜见血,望圣天子开恩,饶过他一命,待他酒醒之后,定会请罪于陛下。”
“望圣天子开恩——”
“望圣天子开恩——”
“望圣天子开恩——”
使臣们这一番话说完,祝云早偷偷瞄了一眼周围的大绥诸臣,不少文官都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更有几位武将已将掌中酒盏捏至变形,显然大家是咽不下这口气。
大殿之上,众人沉默了一瞬,天子也沉默了一瞬,而后很快他便再度举起了酒盏,平静地走下陛阶。
不知是他故意为之,还是天子仪态向来便是如此,祝云早远远看去,总觉得他下台阶的这几步走得极慢,但威压感却是一步比一步更深。
天子端着金荷走下陛阶,走到几位番邦使臣的面前,换上一副喜怒半丝不表的神情,只平静开口道:“大绥素彰礼乐之教,以仁德治天下,今尔跋山涉水赍礼来朝,共沐王化,自不应以刀兵相待,然此子殿前失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望尔等以此为戒,自今以往,勿纵衅斗,勿怀异心,若江山太平如初,百姓安居乐业,朕必以仁德之心相待,倘悖逆天常、包藏祸心,朕则亦不吝雷霆千钧之怒,还望周知。”
他这一番话语气平静,叫人听不出他对此事的态度,更摸不清楚他究竟是否因此而震怒,但字里行间却平生了几分睥睨之感,令人闻之不由得心惊胆寒。
一番话毕,天子举起手中金杯,示与番邦使臣与大绥众臣。
使臣互视一眼,咬了咬牙,赔笑道:“天子圣明——”
鸿胪寺卿见一场风波乍起便平,赶快随声附和,打了个圆场,“陛下圣明!”
天子和使臣均已各表其态,众朝臣纵使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此时也断然是无法当场发作了,于是众人举杯起身,山呼了三声“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祝云早完全没想到这场闹剧会如此平淡地风平浪静收场,她方才将众人面色不郁,还以为大战就要一触即发了呢。
韦韵不动声色地随着众朝臣饮完盏中酒,小声同祝云早低语道:“吓到你了么?”
祝云早扯了扯嘴角,如实道:“倒是没有吓到,只是有些意外,陛下面对如此挑衅,竟不愤怒,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愧是天子。”
韦韵闻言不由得一乐,拢了拢袖子,坐下来,继续小声道:“你倒是个胆子大的娘子,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竟半点也不感觉紧张,反而还在偷偷观察陛下的反应,看来你也并非常人呐。”
祝云早心道:满朝文武无非都是一撇一捺一个“人”字,人和人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若真论起来在场众人谁最叫人害怕,那也莫过于她这个从未来世界穿越过来的人了。
心里虽这般想,但话摆在表面上却不能如此说,祝云早斟酌了一下措辞,言道:“贵人吵架,岂是我这一介小民能掺和的,纵使我再紧张,也是于事无补啊,与其如此,倒不如默默祈祷倘使城门失火,可切莫殃及池鱼。”
韦韵顺着她的话故意打趣道:“那你这条小鱼方才真的默默祈祷了吗?”
祝云早编起谎话来向来是脸不红心不跳,她笃定道:“当然!我刚刚在心里都已经拜完各路神仙了。”
韦韵抬起眼,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去深究到底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一番歌舞弦乐过后,殿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推杯换盏的再度举起了杯盏,相互奉承则继续打起了官腔,不知为何,祝云早总感觉这样的氛围有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大家好似瞬间便将方才的插曲忘之脑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韦韵夹了几口菜,又添了一盅葡萄酒,吃饱喝足后问祝云早:“你早上可吃朝食了?”
祝云早不明所以,只点点头道:“吃了,早上我去西市采买香料的时候顺便吃了几口。”
韦韵忽而从桌上盘中取了一只玉露团出来,借着袖子挡了挡,递给了祝云早,“来时匆忙,我忘了同你说了,宫宴向来是午宴与晚宴连着的,也就是说一直从午时持续到酉时末才结束,今日番邦使臣觐见天子,且是端午宴的首日,估计会更晚一些,约莫得一直持续到戌正时分”
祝云早大惊,这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我岂不是”
下一秒,她几乎想也没想便接过了韦韵递过来的玉露团,而后小退两步,矮了矮身子,趁着无人察觉之际,分两口将其塞进了自己口中。
韦韵见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吓得祝云早连忙环视一圈,见无人察觉异样才放下心来。
韦韵道:“方才剑拔弩张你不害怕,现下偷吃一只玉露团却又紧张了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祝云早便以袖掩口疯狂咀嚼玉露团,边小声解释道:“韦大人有所不知,方才康国使团殿前失仪,天子若是震怒,那么是他小命不保,不干我的事。但现下是我在偷吃宫宴糕点,若是陛下要定罪,那我这个罪魁祸首肯定是跑不了的了,这叫我如何能不紧张。”
韦韵笑道:“放心吃吧,堂堂天子连殿前失仪的康国使臣都能原谅,难道还会怪罪你偷吃一只玉露团不成?更何况玉露团是我给你的,要定罪也是先定我的罪。”
祝云早闻言立时又道:“那我能尝尝别的菜吗,这个玉露团稍稍有点甜腻。”
韦韵失笑,又给她拿了一块酥黄独,“尝尝这个,这个不甜腻。”
两人如此一来二去,祝云早站在角落里嘴一直也没闲着,吃完玉露团吃酥黄独,吃完酥黄独又偷偷吃了两块松黄饼,若非螃蟹难啃,韦韵定然会将那洗手蟹也给祝云早取来一只。
两人一站一坐配合默契,祝云早吃得分外开怀,韦韵也玩得不亦乐乎。
而殿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绥众臣和番邦使臣也都酒足饭饱,开始停杯投箸,欣赏起了歌舞,更有甚者诗兴大发,当场便口吐锦绣词章,为这场宫宴助兴,一些武将不同辞藻,便巧借李杜诗篇,抒发胸臆,一时间殿内又热闹了起来,而不知不觉间,时间也来到了申正时分。
兴起时,楼兰使臣再次举杯出列,提袖一揖,同皇帝道:“陛下,趁今日酒酣意浓,不如我们进行一番行酒令,权当助兴。”
天子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先前那个醉醺醺的康国使臣而感到介怀,当即便准了这位楼兰使臣的请求。
内侍黄门将天子的意思传达下去,众人各自回到各自的席位上,准备进行所谓的行酒令比试。
大绥以武建国,但数十年来天下太平,故而便由武治慢慢转为了文治,诸如飞花令、行酒令等文人雅士酒宴之间所行之乐亦逐渐兴盛,现下众臣对此并不陌生,甚至已为常事。
祝云早穿越过来虽然已有半年之久,但并未参加过太多宴席,故而对行酒令的具体玩法并不算太熟悉。
此时这个提议骤然被提出来,她赶忙悄声问韦韵道:“韦大人,不知这行酒令具体是何种玩法?”
韦韵解释道:“先唐有云:‘饮酒必为令,以佐欢乐’,明目十分繁多,如拆字令、骰子令、旗幡令、历日令、飞花令等等,玩法多样,不尽相同,你且看上几局便明白其中关窍所在了。”
祝云早正想再多问两句,却听前面的黄门内侍扬声道:“本轮以‘花’字为令,每人行一句酒令诗,未能应对者罚酒一杯,这头一句,由陛下亲行——”
众人立刻正襟危坐,等待着天子吟出第一句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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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行酒令
在天子吟出第一个诗句前, 祝云早大脑飞速运转,想了很多带有“花”字的诗词。
李白的“落月低轩窥烛尽,飞花入户笑床空”写尽春风入帷幕的美景, 但却多了一些闺思之意,读起来不够大气。
王维的“雨中草色绿堪染, 水上桃花红欲燃”美则美矣,但似乎太过恬淡, 田园风光虽好,但总归少了几分意蕴。
杜甫的“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虽说尚算应景,无形之中凸显了一种恬淡的心境和好客之情, 但此诗为山居之作,终究与今日这般酒宴的场景不尽相同。
而黄巢的那句“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虽辞藻瑰丽, 大气磅礴, 但杀气太重, 放在今天这个万邦来朝的场合似乎不能凸显“仁德”二字
祝云早边想边好奇,那么作为一朝天子,这位九五之尊究竟会以哪句诗作为开头, 方能既不失气度与风雅,又能应和今日今时之景呢?
她正在脑海中大量筛选过滤各种带有“花”字的诗词,却听陛阶之上的皇帝从容开口道:“开琼筵以坐花, 飞羽觞而醉月。”
此句一出, 祝云早不由得暗叹了一个“妙”字, 这句诗出自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 百代之过客也”开篇,通篇以春宴盛景写人生之美妙,既风雅又不失意蕴,完美调和了宴席间的气氛。
紧接着,坐在陛阶左下方首位的丞相便开口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祝云早笑了一下,心道: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怪不得你能当宰辅呢。
丞相吟罢,吏部尚书紧接着又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祝云早挑了挑眉毛,吏部主科考,且决定着官员的选拔、任命、升降以及调动,时下五月,距离春闱放榜没过去太久,此时吟诵这一句也不算太过突兀,且正合吏部的日常工作。
坐在吏部尚书旁边的是户部尚书,小老头捋着一撮山羊胡,摇头晃脑慢悠悠吟诵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这句出自唐代张志和的《渔歌子》,写春日桃花盛开、春汛水涨时鳜鱼肥美的山光水色,美好的后面更是写出了太平盛世之下百姓祥和度日的状态。
当下由职掌国家糊剂井田政令、徭役赋税征收以及国政收支、钱粮储备的户部尚书吟诵出来,委实再合适不过。
户部尚书吟罢,礼部尚书便紧随其后,吟诵了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此句一出,祝云早抿嘴低笑了一下,方才康国使臣殿前失仪,礼部的人各个吓得面如土色,现下情势稍缓,气氛也不再凝重,他们的危机自然也是解除了,这可不就正是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公。
户部吟完是主司天下水土营造的工部,工部尚书笑呵呵吟诵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紧接着,刑部尚书便语气平淡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而行酒令此时行到兵部这里,却稍稍停顿了半晌,引得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兵部尚书。
纵使首席和末席相距甚远,但祝云早仍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兵部尚书似乎并不大高兴,方才康国使臣御前言行无状的时候,有几位武将及兵部官员便脸色铁青。
当下气氛有些微妙,就在祝云早等了半晌没动静,以为兵部尚书不会开口吟诗,参与这场行酒令的事后,却听一个浑厚的声音传了过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说罢,兵部尚书便站起身,将杯中酒一仰而尽,旋即躬身作揖道:“陛下,臣不胜酒力,还望陛下容臣下去修整。”
皇帝挥了挥广袖,仍是半丝情绪不表,只应准道:“且去吧。”
得了皇帝的恩准,兵部尚书深鞠一躬后便大步流星走出殿外,竟半分正眼都没分与一众番邦使臣。
祝云早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身影,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情,兵部尚书主掌兵部事宜,虽官衔里头沾了个“兵”字,但实则是个文官而非武将。
方才拂袖而出的这位老者看上去风度翩翩,言谈举止间颇有儒将之风,且加恩腰束玉带、下坠银鱼,远远一见便能让人感觉到一阵兵戈百鸣的矜张之气,祝云早凭直觉猜测,这位兵部尚书从前大抵应当是像高适、辛弃疾一般,征战过沙场的。
怪不得他在这种相互吹捧、相互奉承的酒宴上待不下去
祝云早挪了挪脚,算起来她已经作为韦韵的侍从,在这站了足足两个时辰之久了,若不是自己没个一官半职,她定然也要像这位兵部尚书一样,暂且离席休整一下了。
行酒令行至兵部这里,虽有卡顿,但整体上仍旧正常进行的了下去,当下在场众人均为四品以上官衔,光是二品尚书便有六位,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席就停下行酒令的规则。
游戏还在继续,大绥官员这半边轮完,便轮到对侧的番邦使臣们行酒令了。
祝云早很好奇这些连汉话都说不大利索的使臣们究竟能吟诵出什么诗句来。
楼兰使臣率先道:“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波斯使臣亦站起身,吟诵道:“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天竺使臣凑在一块商量了一下,而后吟诵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而康国使臣则选择了欧阳修的那句:“蕙兰有恨枝尤绿,桃李无言花自红。”
这几句诗词一吟诵出口,祝云早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大对劲,且不说这些诗句的含义都不大好,单单是这些番邦使臣能吐出这些偏冷门的诗词来,就足够令人心生疑惑了,几个连汉话都说不大明白的使臣,难道唯独对中原的诗词颇有研究?
果然,心存疑窦的并非祝云早一个,一旁的韦韵在听到这些番邦使臣吟诵的诗词后,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乍一听那第一句“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好似是在写乐景,可这句诗出自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通篇读下来无不透露着哀婉无奈之情,借落花起兴,写尽了对人生大梦、世事无常的感慨,并且全诗尾句还写了“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这样一句话,这无疑是一首以悲苦为基调的诗词。
而波斯使臣那句“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就更不必多言了,这首诗出自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写得是登高望远时浮云遮望眼,使人望不到长安的场景,那么此情此景之下吟诵这样一首诗,很难不让人产生别样的想法。
天竺使臣商讨半天才吟诵出来的那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乍听来没什么古怪,与先前丞相吟诵的那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结合前两国使臣吟诵的诗句来听,反倒容易引人多思。
以当下的状况来看,丞相先以“牡丹”比喻大绥,比喻天子,那么天竺使臣这句诗中提到的“菊花”又是想代指什么呢?
但要说这几位使臣中谁吟诵的诗词最容易让人多心,那么还得当属康国使臣的这句“蕙兰有恨枝尤绿,桃李无言花自红”,这句诗已经不能用“冷门”二字来形容了,在今日之前,祝云早甚至根本没读过这首词。
它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之手,整首词写的是女子盛装打扮后借春风、蕙兰、燕燕莺莺这些意向来表达闺怨的场景,字句之间无不透露着一股深沉的、难以排解的恨意。
这首词放在此情此景之下,可谓是极为糟糕,诗中闺怨的女子是在埋怨薄情郎,那么康国使臣又是在借这句诗在埋怨谁呢?
答案显而易见,可在场众人谁也不敢点破
这些词句一出来,鸿胪寺的一众官员再度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若说方才那位出言无状、殿前失仪的康国使臣是因为天子的仁德之心而保住了性命,那么这一次若是天子一怒,定然就是新仇旧账一起算了。
鸿胪寺卿无论如何也没想明白各国使臣前几日还在游长安、观盛景、品香茗,甚至今日觐见时还各自献上了岁贡,怎么一番酒宴下来,就开始接二连三地作死了?
鸿胪寺隶属礼部管理,礼部尚书此时自然也已经听出了这些诗词中的门道。
于是他第一个站起身,弯腰作揖,向天子请罪道:“陛下,各国使臣能吟诵诗词已是极好,只是个中意象复杂,想必他们并不了解,这才闹出了这个笑话。”
天子缄默,空气亦随之安静下来,诸臣酒早醒了,又或者说压根没醉。
祝云早没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礼部尚书怕不是个十足的蠢货!
倘若他不站出来说这一番辩白之词,或许皇帝还能以番邦使臣不通汉诗为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他贸然如此开口,那便无异于是在说此地无银了。
这无疑是将整件事情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即便是皇帝想冷处理此事,都没办法往回圆了。
想到此处,祝云早甚至已经开始有点怀疑这位礼部尚书究竟是怎么坐上这个二品官位置的了。
这不瞎胡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雾里看花
礼部尚书都已经如此说了, 那几位番邦使臣却好似完全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一样,非但没有主动上前请罪,反而还顶风而上。
天竺使臣见大家都不说话, 便站起身问道:“陛下,我们对的诗句中都含有花字, 应当不算错吧?”
康国使臣亦起身道:“我等不比诸位大人学识渊博,短时间能想到的含有花字的诗句也就这些了。”
天子不语, 众朝臣更是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空气如此安静了半晌,一个小太监从殿后走了出来,将一册折子呈给了皇帝身旁的内侍, 内侍甫一结果折子,立刻便转呈给了天子, 天子捏着册子, 先是冷觑了一眼站起身来的几位番邦使臣, 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将折子展开。
祝云早并不知晓那折子上写了什么, 她只知道天子看了那折子上的内容后,便忽然以身体不适为由,当场宣布散席了。
众臣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从太极殿中陆陆续续走出来, 个个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祝云早跟在韦韵后头,也随着众人一块出了太极殿。
现下戌时过半, 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浓黑的夜幕兜在头顶, 无形之中给人以一种压迫感,令人感觉心情格外沉重。
韦韵同诸位朝臣们作揖道别后,没有即刻出宫去, 而是带着祝云早直奔御膳房的方向。
自打从太极殿出来,她便一直眉头紧锁,看样子应当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行经一处宫人较少的地方,祝云早忍不住开口问韦韵道:“陛下看过那劄子后忽然便宣布散席了,这是何意?”
韦韵轻轻摇了摇头,“切莫多问,事关重大,我亦不敢妄言,只是接下来三日,长安只怕是不会像从前那样太平了”
说到此处,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祝云早道:“明日端午宴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祝云早被问得云里雾里的,菜单和形式她都已经和韦韵报备过了,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做菜上菜便没什么问题了,还需要怎样的把握?
韦韵见她没立即回话,便又左右环视了一圈,看无人在此,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番邦自今岁开年来便不安生,表面上仍客客气气地如数上缴岁贡,实际上却包藏祸心,私下里经常搞一些小动作,此番各国使臣同来朝见天子,多半也是另有所图的。”
祝云早听到此处,心道: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不然为什么寿阳公主要被派去和亲。
但表面上她只佯作并不知情,假装惊讶道:“竟有此事?那事到如今陛下可有什么打算?”
韦韵小声道:“在番邦使臣入长安前,陛下就召见宰辅以及诸位朝臣议论过了,时下我大绥虽说兵力尚可,但仍不想贸然开战,毕竟这一仗战士们打得起,但百姓们打不起,所以他们一番商讨下来,决定派寿阳公主远赴他国和亲”
祝云早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但她表面上半分也没表露出来已经知情,而是道:“难不成我大绥的太平安定要靠牺牲公主为代价么?更何况以此种方式换来的和平,真的会是长久的和平么?”
韦韵沉默了一息,目色变得更为黯淡了,祝云早所言不假,而她身在朝中,又岂会想不到这些?
韦韵张了张口,由于一番后还是选择将李菱的事同祝云早和盘托出了:“前几日寿阳公主召你入宫时,你也看到了她当下的情况,虽说这场疯病真假参半,意图也十分明显,但总而言之,她是不愿意嫁到番邦去和亲的。”
祝云早静默了一瞬,她当然也知道李菱不想和亲的事,不但如此,她还知道李菱早已芳心暗许了呢,可眼下说这些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祝云早叹气,“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韦韵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认真道:“端午宴只这几日,扭转乾坤的机会显然不多了,若是在此期间能让这些番邦使臣知难而退,或许还能给殿下搏得一线生机”
祝云早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选择在当下这个情境之下将此事说出来,无非就是希望祝云早、崔合玉以及孟竹三人能在明日、后日、大后日这三天的宴席上好好发挥。
可家国矛盾与和亲这样的大事,哪里是一顿饭两顿饭就能够解决的?
就现下的情况来看,祝云早并不敢信誓旦旦地做出什么保证或许诺,她只能同韦韵道:“我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
韦韵攥了两下她的手腕,最终默默松开了。
她出身韦氏,去天五尺,这个特别的身份在带给她荣华富贵的同时,也带给了她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烦恼。
譬如当下,单凭一块腰牌便能在长安畅通无阻的韦韵,在面对儿时玩伴、从前旧友的命运时,显得是那样的束手无策。
明日、后日和大后日这三天,大绥与各番邦使臣会有一场围猎比赛,眼下她只能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这件事上了。
她正思量着,祝云早却忽然问道:“韦大人,当下若是我想求见寿阳公主殿下,可还能见到她?”
韦韵讶异道:“此际你求见她做什么?”
祝云早不敢暴露小壬的身份给韦韵,只编了个谎,道:“她爱吃我做的菜,我想若是此事当真要走到无力回天的地步,那么在此之前尽量满足她的心愿也是极好的。”
韦韵犹豫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眉头越锁越深,“今日怕是不成了,宫宴提前结束,约莫半个时辰之内宫门就要关了。”
祝云早赶忙劝慰道:“凡事缓则圆,左右现下和亲一事尚无定论,今日不行明日亦可,咱们也并非急于这一时。”
韦韵很欣赏祝云早这份冷静从容的处事态度,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感觉。
她轻“嗯”了一声,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而后道:“那咱们先去御膳房,将崔合玉和孟竹带出来一块出宫,路上我们再就今日宴席所得收获讨论一下后三日的相关事宜。待到明日一早,我再另找机会想法子带你进青鸾宫。”
祝云早点了点头,“没问题。”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直奔御膳房而去,在找到崔合玉和孟竹后,四人又一齐出宫,路上祝云早将今日在端午宴上学到的上菜次序和菜品搭配一一讲给了崔、孟二人,四人比照着今日的宴席,又各自在自己的菜单上进行了一番调整。
待到祝云早与三人分开,回到青龙坊小院时,已经是戌末亥初时分了。
老管家十分周到地给她备好了热水和凉茶,祝云早没急着喝茶洗澡,而是先去找了小壬。
两人在一块玩了好些日子,祝云早今天一整日没在,小壬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下午无所事事地在东市转了一圈,吃了顿暮食回来,又给李邺、小庚、小辛各写了一张字条过去,一直到现在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也没睡着。
听到“笃笃”几声敲门声后,小壬一个鲤鱼打挺窜起身,将门给打开了。
祝云早今天忙了一整日,一直也没闲着,自己都没顾得上吃一顿正经饭,不过从御膳房出来时,还是讨要了一份酥黄独,此时递给小壬,颇有一种大人出门打猎,回来投喂小孩的感觉。
小壬一看见酥黄独,顿时眼睛一亮,立刻拿起一块塞到嘴里,并将祝云早往后院小厨房引,“祝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买了五毒饼和绿豆糕。”
祝云早一把拉住他, “我在宫宴上偷吃了几口,眼下不急着吃,我有一桩更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小壬疑惑了一下,歪头问道:“不知是何事?”
祝云早拉着他快步走进后院厨房,顺手还将门给带上了,“明日一早你同我一道入宫,见寿阳公主殿下一面。”
小壬闻言大惊,显然没想到祝云早会这样说,于是紧张追问:“见殿下?难道她出什么事了?”
祝云早道:“没出事,只是今日韦大人提到殿下,我便借着由头,顺势向韦大人提出了这个请求。”
小壬耷拉着眉毛,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不愿逃婚,纵使咱们去了,也带不走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和亲之事关乎国运,即便我有心带她逃走,也实属是有心无力啊”
这几日他也想清楚了,他有他的选择,李菱也有李菱的选择,他不能将自己的选择强加给李菱,更不能左右李菱的决定,他只能劝慰自己为李菱默默祈祷,不要所托非人。
“谁说要你进宫带她逃婚了。”祝云早剜了他一眼,长话短说道:“现下韦大人将公主的事告诉了我,此番咱们是去商量一下对策,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阻止和亲,避免盲婚哑嫁的悲剧发生。”
小壬闻言眉毛顿时又扬了起来,“这么说韦大人也是站在反对和亲的这一边的了?”
祝云早如实道:“韦大人是不是和公主殿下颇有交情?看她样子似乎也一直在为和亲一事而忧心忡忡,只不过一直以来没有明说罢了。”
小壬认真回忆了一下李菱从前和他讲过的故事,言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知道一些大概,不过具体是不是殿下和韦大人的故事,我就不能确定了。”
祝云早好奇道:“你且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益脾饼与艾草鸡肉丸(一更)
小壬同祝云早讲, 李菱先前同他说过,自己作为公主,知心朋友甚少, 细数来这么多年也就只有儿时的一位伴读尚且能算是半个至交。
她的这位伴读虚长她几岁,从她六岁时便跟着她, 两人除却是公主与伴读的关系之外,还因年纪相仿、志趣相投而很自然地成为了好朋友。
李菱当时年纪小, 尚且不懂自己的公主身份会给自己的朋友带来麻烦,于是在十岁的生辰宴上,她亲手将自己的璎珞挂在了她的颈间,也正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 让她失去了她唯一的朋友。
听到此处,祝云早不由得产生疑惑:“失去了唯一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她不再是公主伴读了?又或者是她死了?”
小壬摇头, “她只讲了这些,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但我猜殿下口中的这位伴读兼朋友, 便是韦大人了。”
祝云早也是这么想的,毕竟韦韵从前的确做过公主伴读,且封官后是太后、皇后面前的红人, 时常出入长秋殿和青鸾殿,那么李菱这位所谓的朋友定然就是她没错了。
只是失去了朋友是什么意思?祝云早仍然没有想清楚。
讲完这件事,小壬又从怀中摸出来三封信, 他大致撑开信封扫了一眼, 而后将其中一封交给了祝云早。
“对了, 祝姐姐,这是今日午时收到的老大的信,心中提到他思你心切, 早已先小甲等人一步,快马加鞭自岭南日夜兼程赶来长安了。”
祝云早闻言心中一喜,连忙将信笺拆开,从头到尾通读了两遍,“想不到他脚程居然这么快,我还以为他至少要再过半个月才能到长安呢。”
小壬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道:“从大致时间上算来,上次咱们收到信的时候老大很可能就已经出发了,所以约莫这几日便能到了。”
祝云早笑了笑,将信折好揣到怀里,又道:“届时他到了,自会先飞鸽传书给你,眼下我们还是先商量端午宴的事以及明早去青鸾殿的事。”
小壬问道:“端午宴的事今日你进宫可都安排妥当了?明日去青鸾殿,我们可要准备些什么?”
祝云早斟酌一二道:“端午宴大体上都安排好了,我交了菜单上去,韦大人又帮忙调整了一下,而后便安排人着手帮忙备菜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明日去青鸾殿,我打算做点吃食带过去。”
小壬抬头看了一眼月色,“那需要今晚就做出来吗?明日咱们几时入宫?”
祝云早掂量了一番,又在心底里计算了一下明天的时间安排,“今晚就做吧,明早卯时便要进宫,若是拖到明天只怕来不及。”
“好。”小壬立刻站起身,挽起袖子去搬了两个九枝灯过来,又用火折子将厨房门上的红灯笼全部引亮了,“那咱们做点什么吃食比较合适?”
祝云早站在屋内环视了一圈,又翻了翻已有食材,边想边道:“当下入暑在即,为了保持菜品的新鲜,我们需得做一个不易腐坏的才行。”
小壬跟着翻看了一下食材,“如此看来,那先前咱们做的那几种菜式当中,除了金银花薄荷凉糕之外就都不能做了”
祝云早盘算一番点了点头,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并不合李菱的胃口,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笋均不能隔夜,槐花麦饭的槐花用完了,椰奶雪媚娘和清补凉需要冰块,若是前几日的菜品中挑一个,确实只有金银花薄荷凉糕勉强算是合适。
思及于此,她又认真翻看了一下现有的食材,挑挑选选,最终从里面取出来两块鸡肉、一枚鸡蛋、半袋子红枣外加一袋面粉。
小壬见这几样食材均不是做金银花薄荷凉糕的食材,于是便好奇道:“难道祝姐姐准备摊鸡蛋饼?”
“当然不是。”祝云早摇了摇头,又指挥道:“帮我把门上挂着的艾草取过来。”
言罢她拉开自己的小药匣,称了四两白术、二两干姜、二两鸡内金出来。
“好嘞。”小壬屁颠屁颠地给祝云早当跑腿,很快便将小院院门上挂着的两株艾草拿了过来。
“这些够用吗?不够用的话我去问管家再要点,我看他房门上挂了一株。”
祝云早扫了一眼艾草,“够用了,只要一株就像,为了节省时间,咱们这次只做一人份。”
小壬很自觉地将艾草放在盛满清水的木桶里浸泡清洗,“所以咱们此番究竟是要做什么菜?”
祝云早将红枣全部对半切开,用勺子将里面的枣核一一挖出来丢掉,又将枣皮全部剥下去,只留下枣肉当做备用食材。
时下已入夜,且夜意渐浓,生火做菜比白日凉快许多,祝云早的心情也随之变得轻松了一些。
她边处理枣肉,边回答小壬的问题,“我打算用白术、干姜、鸡内金和红枣做一份益脾饼,再用艾草和鸡肉做一份艾草鸡肉丸,不知道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小壬分析道:“她偏爱酸甜口,不过前两次你做的菜她全部都吃完了,这说明她应当是爱吃你做的菜,所以咱们做什么其实都不要紧,只要好吃就行了。”
祝云早觉得小壬此话在理,于是加快了手上动作。
小壬又问道:“祝姐姐怎么想起来做这两道菜,有什么说法吗?”
祝云早答道:“上次我替她诊过脉了,殿下内里倒是没什么病症,病处多在心里,只是数日以来她一直饮食混乱,加之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眼下需得吃一些温中理气的食物来恢复元气。
“而这益脾饼刚好有温中祛寒,健脾消食的效果,艾草鸡肉丸亦是符合当下时令的吃食,所以我觉得这两道菜正适合她吃。”
说到此处,见小壬听得颇为认真,祝云早不免有些心虚,于是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主要是食材和时间着实有限,短时间内能做出来的菜品只有这些”
小壬点头,“好在这两道菜刚好都对她的元气恢复有助益,咱们这也算是对症下药了。”
他将择洗干净的艾草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上面挂着的水珠,而后将艾草全部放到了备菜的食案上。
又问祝云早:“接下来需要我做点什么?”
祝云早将红枣肉捣碎碾成泥状,又把一旁已经称量好的白术、干姜和鸡内金递给了小丙,“先把这三样研磨成粉,然后再把艾草剁碎成沫”
说着她瞄了一眼洗干净的艾草,又同小壬道:“用不了这么多,取一半剁碎就够用了。”
小壬依言将艾草分出来一半,拿起菜刀嚓嚓嚓先切段,后剁沫,独属于艾草的味道在厨房内扩散开来,很快便引来了侍婢春花、秋月二人的注意。
两人顺着窗户探头进来。
春花好奇问道:“祝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好菜?”
秋月道:“我猜是五毒饼,我离老远就闻到了艾草的味道。”
春花吸了吸鼻子,“确实是艾草的味道,好浓,我也闻到了。”
祝云早笑着转过头来,打趣道:“见者有份,二位既然都已经闻着味来了,岂有不进来帮忙的道理?”
春花和秋月相视一笑,“没问题啊,刚好手上的活都做完了。”
言罢两人立刻从窗户的位置绕到门的位置走了进来,极为自然地束起了襻膊。
祝云早也不同两人过多客套,顺手便将捣枣泥和剁艾草沫的活分配给了两人,转头又派小壬研磨白术、干姜和鸡内金去了。
春花接过艾草和菜刀,亦嚓嚓嚓地剁了剁了起来,“所以咱们是要做五毒饼吗?我看这又是艾草又是面粉的,还有那些不知是什么的药材。”
“当然不是啦。”祝云早粲然一笑,往面粉里加了一些清水进去,“五毒饼到处都有,当下时值端午,御膳房定然也是要做的,此时我们若再另做一份送过去,岂不是班门弄斧了。”
秋月摇了摇祝云早的胳膊,“哎呦,祝娘子你快别卖关子了,快快告诉我们吧。”
祝云早指着一应食材如实道:“这些艾草是用来做艾草鸡肉丸的,剩下的食材则是用来做益脾饼的。”
说到这儿祝云早认真回忆了一下,益脾饼最早出自张锡纯的《医学衷中参合集》,眼下这个时代应当是还没有吧?
果然,下一秒春花就追问道:“益脾饼是什么饼?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吃了真的会有益脾的效果吗?那我能不能等下抄一张方子回去?”
祝云早扬了扬眉毛,笑应道:“它都叫这个名字了,当然有益脾的效果了,而且制作过程非常简易,没什么特别之处,保管等下你们看一遍就学会了。”
春花和秋月立刻期待了起来,手上动作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人手多了,进度自然也就加快了,祝云早看着窗外天色,暗暗盘算了一下时间,心想若是等下做得快,说不定自己还可以腾出不少的时间来好好泡个热水澡呢。
不时,小壬便将研磨成粉的白术、干姜和鸡内金全部收到一个大海碗内,春花和秋月也将剁碎的艾草和鸡肉馅放在了祝云早的手边。
这下万事俱备了!
关于制作这两道菜的次序祝云早方才便琢磨好了。
艾草鸡肉丸需要团丸子,相对来讲比较费时间,而益脾饼则只需要和好面后倒入锅中烙至两面金黄即可,所以自然是先烙益脾饼,再汆艾草鸡肉丸比较好。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来粗略地分一下工吧。”
想好大致步骤之后,祝云早立刻开始给余下三人安排下一步的工作,“春花和秋月,你们帮我团一下艾草鸡肉丸子,小壬你负责帮我生火,我负责烙益脾饼,这样等到饼烙好以后刚好丸子也能汆入锅。”
三人听清楚各自的任务后都说了个“好”字。
小壬飞快地跑到院子后面抱柴火,祝云早则趁着灶台还没生起火来,当即揪起一小坨艾草鸡肉馅,先给春花和秋月演示了一下所需丸子的大小,并教授了二人一个快速团丸子的技巧。
“团之前可以像这样先在掌心粘上一点水,这样可以防止粘连。
“团丸子的时候则可以用虎口将丸子挤握出来,然后顺势用勺子将其刮下来,切记不要将团好的丸子放在两个掌心之间硬搓,不然里面的枣泥融化后会导致丸子变形、肉馅散开”
她边说边演示,很快便一连团了四五个圆滚滚的艾草鸡肉丸出来。
而春花和秋月能被韦韵选进府来做工,也都不是手笨脚拙的,两人看了两遍就学会了,很快便团出了和祝云早团的丸子一样大小的丸子,且形状很圆,半点没有变形。
艾草本身带着绿意,如今剁成碎末后,同嫩红色的肉馅混合着团在一起,很是好看,现下一排排整齐地摆在案板上,看起来颇像一颗颗圆润的珠子。
祝云早见两人学得极快,便彻底放下心来,将这项任务交给了这两个帮手,而此时小壬也拿着一把小葵扇轻唤道:“祝姐姐,火生好了,可要再烧旺一些?”
祝云早洗干净手,回身弯腰,往那红彤彤的灶膛里看了一眼,“不用再旺了,这样刚刚好,烙饼不用太大的火,不然容易烙糊粘锅。”
说着她便伸出手,平悬在大锅的正上方,粗略地感受了一下锅体的温度,待到觉得锅内温度差不多的时候,她尝试着倒了一层薄薄的油进去。
油很快便烧到最适合烙饼的五分热,祝云早将备好的面团贴进锅底,并用锅铲将其按压平整。
面饼与热油相触,当即便发出“呲啦”一声响,受到按压的面饼迅速向四面八方摊开,边缘处立刻便凝出一圈焦黄的颜色。
文火慢慢舔舐着锅底,而锅内的热油则随之不断升温,一点一点地给油上的面饼煎热。
渐渐地,麦香中泛起了一丝甜意,那是枣肉的甜香,顺着这一缕甜香继续深嗅,很容易便能闻到藏在甜香之中的姜味。
考虑到李菱不喜食姜,故而祝云早只放了一点点的姜粉用以调味,若不细闻大抵是闻不到的。
而最神奇的是原本微微带着点土腥味的白术,它被碾成粉末后现下又经过一番油激,此时竟半点土腥味也没有了,并且十分自然地化成了一缕温和醇厚的谷物香气,混在其中竟毫不违和。
祝云早紧盯着锅里的饼,时不时用锅铲小心翼翼地顺着饼边划上一圈,使其边缘微微翘起,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查看饼的状态,还可以确保其不会粘锅。
“这饼好烙吗?会不会有点厚?”春花一边团丸子一边伸长脖子往锅里张望。
“压一压就薄了,如果一开始就做薄剂子的话,下锅容易碎裂。”
祝云早见春花和秋月有意学这道益脾饼,当即便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个身位来,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地将锅中的饼压扁压圆。
随着她每一次按压,饼面都比先前大一点、扁一点、圆一点,藏在面糊里的水分和空气随着温度的上升而四处逃逸,很快刚下锅时的小圆饼便变成了一张薄厚匀称、大小适中的圆饼。
香气飘出来,小壬深呼吸了一下,闻了闻,给出了修改意见:“祝姐姐,我觉得或许可以适当加一点糖或者蜂蜜之类的在里面,红枣虽甜,但另外三位药材闻起来却是稍稍有一点涩苦的。”
“嗯放蜂蜜吧!”
祝云早犹豫了一下,最终在糖与蜂蜜之间选择了后者,原因没别的,只是因为当代的糖多是饴糖或是石蜜,没有现代的白砂糖或是绵白糖,放在饼上效果远不如白糖的十分之一,还不如用蜂蜜呢。
小壬将装有蜂蜜的罐子取来,祝云早将黄澄澄的蜂蜜用木勺轻轻舀起,而后顺着锅边从外到内,均匀地淋在锅中面饼的表皮上。
饼香顿时便更上一层楼了!
此情此景之下,祝云早有点怀念小时候经常吃到的蜂蜜小面包了。
记得那时候还是小学,蜂蜜小面包还是用小推车买的,只要五块钱就能买一大袋子,少说也有八到十个。
由于蜂蜜小面包向来都是自家做的,所以每一只的形状只是大体上相似,实际上细看来每一只都不一样,也正是因为纯人工制作,所以它们有的高高鼓起,有的微微塌陷,更有一些干脆直接粘连在了一块儿,吃之前需要先经过一番轻轻撕扯。
祝云早最喜欢吃蜂蜜小面包底部的那层焦香酥脆的脆皮了,小面包底部全部都是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和糖霜的,它使面包整体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十分诱人。
白芝麻镶嵌在金黄色的蜂蜜糖壳中,每咬一口都能尝到浓郁的芝麻香气、蜂蜜糖壳的甜蜜以及牛奶胚面包的麦香,很是美味。
对于每一个十来岁年纪的小孩子来说,蜂蜜小面包都可谓是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食物,而对于爱吃甜食的祝云早就更不例外了。
每次小学放学她都会缠着大人买一大袋子回去,或搭配牛奶当早餐,或夹火腿、沙拉、西红柿切片等等当改良版汉堡,无论怎么吃都很美味,可以算得上是不少人的童年一大回忆之一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更
第200章 益脾饼与艾草鸡肉丸(二更)
当下想到蜂蜜小面包的味道, 祝云早的心里不免感慨良多。
时过境迁,她早已不再同小朋友们排着队从校门口走出来,更是许多年没有吃到那一口香喷喷的蜂蜜小面包了。
更何况如今身在异世, 连烤箱和黄油都没有,几时才能穿越回二十一世纪也不清楚, 怎能叫人不叹息呢?
想到这些,祝云早的心情五味杂陈, 经热气一熏,眼圈很快便红了。
许是另外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祝云早的心情不大对,所以三人暂且搁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
春花和秋月同时朝小壬使了个眼色, 小壬立刻轻声问道:“祝姐姐,你怎么了?”
祝云早从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揉了一下眼睛, 转头粲然一笑, “我没事, 就是方才挨得太近,一下子被水汽给熏到了。”
见祝云早没什么事,小壬顿时松了一口气, 春花闻言立时捧来清水,秋月也及时递上了一块帕子,“快用水擦一擦, 眼圈都熏红了。”
祝云早接过帕子沾了点水, 顺着眼圈一周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放心吧,我等下多注意一点就好了。”
平复好心情后, 祝云早呼了一口气,将心思全放在烙饼上。
此时第一面饼皮已经烙了有一会儿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祝云早用锅铲顺着饼的一边轻轻铲了一下,她的眼睛不去看火候大小,而是紧盯着锅内的饼。
第一面必须要烙到表面起一些均匀的焦褐色小麻点才算完美,而这对火候和时长的把控都有极高的要求,多一分则焦糊,少一分则香气不够。
祝云早掀起饼边的一个角,待那饼的边缘微微翘起,离开锅面,她便用竹铲铲着饼顺着底沿轻轻向前一推。
此时的饼已经完全定型了,任由竹铲随意推拨,也不会再出现散开的情况。
竹铲铲着饼,在油面上轻轻一滑,没有丝毫粘连的迹象,只这一眼,祝云早便心知时机已经到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将手腕一抖,让竹铲探入饼底,而后腕上送力,顺势一翻,饼在空中瞬间翻了个个儿,下一秒便“啪”地一下又落回到锅底凹陷处。
只不过朝下熟的那一面现在被灵巧地翻了上来,而方才朝上生的那一面则被翻到了锅底,与热油骤然相碰了。
油锅里滋啦啦的声响再度响起,锅上方也又一次腾起一股浓浓的麦香味。
祝云早微微向后躲了一下,避开了升腾的热浪,与此同时又同小壬道:“稍稍小一点火,第二面比第一面更要求火候。”
她此话不虚,相比第一面的火候,第二面更需要小火慢烹,烙饼一向最忌讳操之过急了。
她不时用竹铲抬起锅柄,使饼在油上来回晃荡,油在饼底反复穿梭。
春花和秋月用最快的速度团好了艾草鸡肉丸后,便也凑上前来,开始观摩学习。
等待饼熟的时间里,祝云早为了不让气氛过于紧绷,便问了一个小学经典数学题——烙饼问题,权当消遣。
“假设一个锅一次最多只能烙两张益脾饼,每张饼均需烙正反两面,而每面都需要烙十息的工夫,当下你一共要烙三张饼,那么你们觉得最短需要多久才能全部烙完?”
问完这个问题,祝云早弯起嘴角,不由自主地笑了,想当初这个类型的数学问题自己小学的时候做错,如今回想起来,好似也不是儿时的自己太过愚钝的缘故,而是这个问题的答案着实有些荒谬。
谁烙饼不是一次连续烙两面,而是烙完一面后换一张烙呢?
热油不断发出“嗞嗞”的细响,像密密匝匝的小雨落到屋檐时的声响,暖黄的一团团烛火下,厨房内一派宁静祥和,三人都在思索着祝云早的这个问题。
两息过后,小壬第一个给出了答案,“每张两面,每面十息,那么烙三张至少需要六十息的工夫。”
祝云早早就猜到他会这样回答,故而摇了摇脑袋,“若只是这样简单,我还问你们做什么?”
小壬心道祝云早所言在理,于是再次陷入到了垂思当中。
趁着三人思索的工夫,祝云早用竹铲子摆弄了一下锅里的益脾饼,随着热气上翻,饼身慢慢地鼓了起来,中间像藏了一口气,涨得如同一个小口袋似的。
她用竹铲背轻轻向下按了两下,气体被挤压出去,饼皮便又温顺地塌下去,这意味着面芯由生转熟,很快便要烙好了。
“怎么样?除了六十息,还有别的答案么?”
祝云早笑弯了眼睛,三人这一番静默的思考再一次印证了小时候的自己并非傻瓜一个,而是这个题目本身就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漏洞。
春花掰着手指头,就差取来算盘拨珠子了,她算不出来别的结果,索性胡乱蒙了一个,“不是六十息,难道是五十息?”
祝云早乐道:“那么这十息的工夫是如何省下的呢?”
春花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胡诌道:“或许是火越烧越旺了,锅里的饼烙着烙着便也熟得快了”
祝云早边看着锅边道:“不对哦,再想想吧。”
她转头又问一直没说话的秋月道:“秋月你呢?可有什么高见?”
秋月此时也同样蹙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盘算了许久,才犹豫着开口道:“或许是三十息么?”
听到这个答案的祝云早顿时眼睛一亮,“聪明啊!你居然算出来!”
春花和小壬还在一片苦思当中,全然没想到秋月已经算出了结果,当即追问道:“是如何做到三十息便能烙完的,快细细说说。”
见祝云早肯定了自己的答案,秋月认真讲述道:“嗯总共三张饼,可以分作三个‘十息’。第一个十息烙第一张益脾饼的正面和第二张益脾饼的正面;第二个十息烙第一张益脾饼的反面和第三张益脾饼的正面;第三个十息则烙第二张益脾饼的反面和第三张益脾饼的反面。如此交替下锅,便能在三十息内烙好三张益脾饼了不知可是这个道理?”
祝云早没想到她真能想出来这种烙饼方式,当即点了点头,肯定道:“正是如此,全然不错!”
春花和小壬听到这种解法,都不约而同地歪了歪脑袋,按照秋月所提供的思路按部就班地在脑海中排演了一遍,果然是三十息就能烙完三张益脾饼不错。
小壬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嘀咕道:“想不到竟还有这种解法,真是稀罕!”
祝云早将锅中那个两面都已烙至金黄酥脆的益脾饼竖着靠在锅沿上沥了沥油,而后轻巧地铲了出来,放到了一旁的盘子当中。
余下三人凑上前一看,饼皮表面大体金黄,只深深浅浅无甚规则地布有几道微微的焦褐色,像是阳光透过竹帘漏下的一道道光影,颇具野趣。
“好香啊——”
“而且加了蜂蜜闻起来一点也不苦了”
“这肯定能益脾,我闻着都有些饿了!”
“想不到还有这种吃法,祝娘子果然有诸多奇思妙想。”
三人围着盘子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祝云早笑了笑,没说什么,开始继续烙第二张饼。
一回生二回熟,经过第一张饼的打底,这一次锅和油温都已经烧热了,祝云早一口气放进去四张饼,加快了速度。
春花开口问道:“祝娘子,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活计么?”
祝云早挠了挠头,“总共就这两道菜,倒是也没什么活了”
秋月环视一圈,问道:“这艾草鸡肉丸子你准备怎么做?煮熟还是蒸熟呢?”
祝云早飞快道:“我想先煮定型后再下锅炸两遍。”
秋月捋了捋头发,当即给自己找了个活,“那我去起锅烧水。”
春花立刻跟在她后面道:“那我负责汆丸子,等煮熟后你这益脾饼估计也做好了。”
两人在韦韵手底下一同做活,共事了很多年,早就有默契了,两人得到祝云早的允许后说干就干,当即另起一锅添柴烧水。
“还是人多干活快啊——”祝云早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自己这边也加快了烙饼的速度。
灶上的砂锅坐在文火上,锅里的水很快便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冒着蟹眼般的泡泡,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白汽袅袅地升起来,熏得灯火更为昏黄了。
“水开了,丸子可以下锅了。”秋月招呼春花一声。
“来了。”春花闻言立刻将盛放丸子的案板整个端了过来。
两人将锅盖完全移走,任由那股升腾的的水汽便扑了满脸。
秋月往锅里点了一小撮盐,又找来黄酒滴了几滴进去,盐粒在沸水中瞬间消融,酒香被水汽一蒸,迅速消解了鸡肉的腥。
春花用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碧玉似的丸子,顺着锅边滑进翻腾滚沸的热水里。
丸子落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响。
这声音短促,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到湖水当中一般,丸子入水,直线向下沉,而鸡肉油脂散开,四周的水则立刻变得浑浊起来。
祝云早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道:“滴两滴油进去,再放两片绿菜叶,这样煮出来汤色更亮。”
秋月立刻洗了两片菜叶子拿过来,丢进锅内,不时,汤果然清亮了一些。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丸子也依次被投入到沸水中,每投入一颗,水面便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几颗丸子在锅底排开,挨着砂锅的釉面温顺地卧着。
春花性子急,如此一连弄了几个后,当即同秋月提议道:“这样一颗一颗下未免太慢了一些,左右现在水已经煮沸了,你扶着案板,我来将所有的丸子全部弄进去算了。”
秋月立刻照做,一手扶着案板边缘,一手往里扶着锅柄,“好,不过你尽量慢一些,我怕把锅弄翻了。”
春花稍稍调整了一下站位和角度,当即开始一排一排地将丸子下入锅中。
起初零零星星下入那几颗丸子的时候,水面尚算安静,丸子们沉在水底,只有边缘微微颤动,时不时翻滚一下,冒出一些泡泡来,又迅速破裂。
可随着下入的丸子越来越多,艾草的绿便逐渐在清水中渐渐扩散开来,把锅底一小片水染成淡淡的茶色,像初春刚破冻的溪水。
丸子全部下入锅中后,秋月将案板挪走,春花则重新盖上锅盖,只留一条细缝,让白汽从缝中飘出来。
灶火反复舔着锅底,咕嘟声由疏转密,由轻转重,水开始咕嘟咕嘟翻滚,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升腾起来,裹住丸子的底部,一颗一颗地、不紧不慢地将其往上托。
最先浮起来的是第一颗入锅的那只,它先是在锅底微微翻了个个儿,然后才缓缓地离开锅底,一寸一寸地往上升,直到升到水面以上飘了起来才开始打转儿。
丸子浮起的同时,锅里的气泡也越来越多了,等到它终于浮到水面的那一刻,锅里传出了“噗”的一声细响,艾草鸡肉丸子在水面上露出小半个圆润的弧顶,碧绿的底色在清水中显得格外鲜润,极富夏日气息。
秋月拨开水汽往锅里面看了一眼,“貌似还不错,都没有散开。”
春花添了一块柴在灶膛里,让火变得更旺了,“鸡肉紧实,耐煮,散不了。”
火越烧越旺,丸子一颗接一颗地浮起来,春花和秋月一左一右站在灶台前,静静地等待着锅中的丸子全部漂浮上来,小壬适时地给两人递上了一只竹笊篱,方便等下丸子煮熟后第一时间捞取出来。
煮到半路途中,锅里的水已经被艾草的绿染成了浅浅的碧色,吸了油水的青菜叶子也变得碧绿碧绿的,汤头澄澈而清亮,里面的丸子在水中反复翻滚,每一颗都裹上了一层透明的油光——那是鸡肉里的油脂渗出来了。
不时,艾草的清苦也在这时开始从水汽中释放出来,混着水汽的潮润。
祝云早闻到这个味道后当即道:“放一点点姜片和黄酒压一压,实在不行再丢半块黄糖进去,艾草的味道还是太冲了。”
春花和秋月毫不犹豫地立刻照做,黄酒一下去,艾草的味道果然浅淡了几分,而鸡肉的鲜香立刻便翻涌了上来,淡淡的、润润的,与艾草的味道在水中交融合一,全然不会违和。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两人尝试着从锅中舀了一颗丸子出来,搁在瓷勺里,丸子表面油亮,汤里也泛着油花,汤与丸子在勺中微微颤动,丸子被水浸得软嫩透明,艾草的绿则在煮过之后变得更为柔和,悄然褪去了锋芒与棱角。
“都飘起来了,多半差不多熟了,你来尝还是我来尝?”瓷勺捏在春花手里,她朝秋月递了递,示意了她一下。
秋月立刻推辞道:“由你来尝尝吧,我口味偏淡,若是我吃着正好,那保准是淡了。”
春花也不再客气,而是一手拿稍一手拿筷,用筷子尖向下轻轻一扎,丸子应声裂开,断口处露出微白的肉糜,湿润的、冒着热气的,汁水从纤维间渗出来,在瓷勺里积了浅浅一汪碧色的汤。
祝云早见状开口提醒道:“春花,你先尝尝汤,汤若是好喝,丸子才能入味。”
春花依言照做,先吸了一小口汤到口中,很快便给出了反馈:“好汤!汤鲜味美,滋味肯定够了。”
说着她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丸子,丸子刚出锅,热气还聚在里头,一点也没散,她这一口下去,眼泪都烫出来了。
“斯——哈——”
“好烫——”
春花赶快仰起头,半张着嘴,一边用舌头反复搅弄口中的艾草鸡肉丸子,一边快速用手往嘴里面扇风。
秋月一把抢来小壬手中的葵扇,给她扇了几下,“又不急这一会,不行先吐出来呢?”
她话音刚落,春花便迅速闭合上下牙齿,飞快地咬了几口,竟忍着烫意将口中的半个丸子给嚼碎了。
秋月见她吃得这样急,无奈笑笑,打趣道:“你这可真是苦了谁也不肯苦了五脏庙了。”
春花嚼完丸子,反馈道:“汤的味道正好,但丸子稍稍淡了一些,要再加一点调料进去吗?”
祝云早笑着将最后一只益脾饼从锅中铲出,放到食盒里面,而后道:“无妨,煮熟了就全部捞出来吧,我等下过油的时候再适量加一点盐和酱油进去调调味便好了。”
春花又从里面捞了一个出来,递给祝云早,“祝娘子你尝尝看,我这舌头方才准是烫麻了,只怕尝得不准,别误了事。”
瓷勺舀着丸子连汤带水地递过来,祝云早到时也没拒绝,总要亲自尝过才好把握加多少盐和酱油,于是她也浅尝了一颗。
“还行确实稍稍有一点淡了。”
春花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看来我这舌头没烫坏。”
祝云早乐了,“下次可别这么冲动了,若是因为试菜而烫坏了舌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春花嘿嘿一笑,“属实是味道太香了,我没顾得上吹凉,这次我可长记性了。”
祝云早笑了一下,将捞出来的丸子沥干水分,又稍稍晾了一小会,这才下锅开炸。
炸丸子和煮丸子不同,过了油的丸子更香,口感更丰富,能让丸子变得更嫩滑、更弹韧、更入味,特别是炸出来的那一层薄且酥的表壳,不仅能让丸子整体变得更美味,还能让丸子看起来颜色更亮。
滚过油的丸子黄澄澄、金灿灿的,艾草沫的那部分绿意恰到好处地嵌在其中,很是漂亮。
这便是炸好了!
四人迅速将做好的益脾饼和艾草鸡肉丸装进食盒,只待明日一早由祝云早和小壬将其带进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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