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1、古代权谋21


    两人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赵茯锦白天迎亲礼拜,晚上还喝了许多酒,欢愉时潮起潮落的刺激又太过于费神, 玩耍到最后几乎精疲力尽。


    绿栀虽晚间休息了会儿, 但毕竟底子在那里,故而也累的一动不想动。


    结束之后,两人都懒得去沐浴,只把被打湿的衾单随意抽了出来,而后便相拥着躺在褥被锦衾上。


    临到绿栀都要完全睡着了, 才听见赵茯锦半睡半醒间突然反应过来。


    “你下次不能再绑我了,听没听到……”


    警告的声音到了末尾又拉长成了含含糊糊的呓语。


    绿栀失笑,在被窝里抱着她光滑柔腻的身子蹭了蹭脑袋,正打算说话,便已经听见了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因晚间惫懒,第二日洗完澡后,绿栀才给她抹药。


    赵茯锦一想到这些香膏是给绿栀准备, 最后却全用到自己身上就有些郁闷。


    “别流了, 要不然白抹了。”


    绿栀声音哄宠, 赵茯锦闻言几乎要炸毛,就算身体软的跟水草一样,还是恼羞成怒的伸着脚蹬了她一下, 咬牙:“你、你手拿出来!不抹了!”


    绿栀顺从的嗯了一声, 但人还是继续跪坐在一旁。


    赵茯锦明显感觉到她没停,半支着身子起来, 见绿栀还在一脸认真动作, 脸顿时红的跟火烧一样, 忍着颤栗抬腿把她蹬了个踉跄。


    所幸绿栀没想着再折腾, 自然也不会生气,只是笑着调侃她:“你怎么这般热,我都怀疑你是不是金乌转世,烫的我手指都要化了。”


    说完她便缓缓抽回了手,眉眼微垂,拿了个帕子擦了擦指尖的水渍。


    赵茯锦听她说话听得满脸通红,目含水光,唇角开合两次后还是只能溢出带着喘息的呜咽,索性最后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枕头上。


    只是心里一直忍不住嘀咕,自己之前是不是太过于沉浸享受了,所以到了正格上才折戟沉沙,被她一碰就软,一碰就水,根本反抗不了。


    而且,她真的没想到一个人的手指和舌头竟然可以这么灵活……


    绿栀不知赵茯锦的想法,但对她的乖巧和忍让十分受用,在她细腻纤瘦的背上亲了两下才起来。


    室内雕刻细致的木饰上已经被侍女放好干净的贴身里衫和中衣,绿栀径直穿好,系腰间软带的时候才感觉到手腕微酸,她转了两下稍作缓解。


    转过头时,看见床上趴着的人已经侧过脸,脸上春潮怠消,肤色粉嫩。


    “快起来,”绿栀把另外一套衣衫拿在手上,“时辰不早了,还要给长公主敬茶。”


    赵茯锦哼哼两声,嘟囔:“怪谁呀……”


    “怪我怪我,”绿栀笑了下,伸手拉她:“快点,我可不想让长公主等太久。”


    赵茯锦顺着她的力度起来,没骨头似的贴在她身上让绿栀帮她穿衣裳,一边抬着眼睛指点她:“嗯,你该改口了,以后要跟我一起叫母亲,喊娘。”


    “好啊,”绿栀掌心寸寸丈量她的腰肢,一圈团花锦绣的软带服服帖帖的扣好,从善如流的说:“给母亲敬茶。”


    赵茯锦心满意足,早上的一点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笑嘻嘻的抬手捏了下绿栀的脸颊,触感温软。


    绿栀随着她动手动脚,给她穿好中衣后才唤了侍女们进来伺候。


    因是拜礼,便是绿栀不耐那些繁杂沉重的珠宝玉钗,但还是被挂了满头满身。


    赵茯锦少见她这般正装雍容的装扮,不由得上上下下的打量,还在一旁出主意,跟她讨论是簪雀尾还是簪牡丹,端的是兴致勃勃。


    *


    长公主昨日破天荒的宿在了公主府。


    虽然女儿的成婚,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有些儿戏的荒唐事,也没有上皇室宗族牒文,但毕竟昭告了天下,见了礼,理所应当做个全套。


    身边的侍女过来回禀,说郡主院里刚有动静。


    长公主知道自己女儿新婚燕尔,享乐贪欢,自也不恼。从早上起,便拿了两沓文书慢慢翻着。


    堂前微微垂首的是一位中年美妇,气质干练,面容肃整,唯额前细细汗珠泄露了几分主人的忐忑。


    “回禀公主,火柴坊内这几年进出的硝石、硫磺、木炭等物已全部清点在册,坊内管事说这些东西易燃易爆,属重点危险物资,所以已经分摊隔离,存于后山洞穴。”


    长公主犹若未闻,目光一遍遍浏览那些文字数据,好半晌才合起来,纸张轻落,在沉寂的空间里发出“啪嗒”一声。


    “佩欣,本宫记得你是三年前第一批出宫去作坊里做事的。”长公主漫不经心的开口。


    佩欣却是心里一凉,忙屈身跪下,说了声:“是。”


    “那时这作坊还是个小铺子,人人都以为不过是阿锦和婉瑜的随手之作。”长公主看着堂下之人,声音不怒而威:“本宫原本让你出来,也没想着它能走到今日这般庞大。当日仅仅是念及阿锦年纪小,办事难免有所疏忽,为防止被人欺瞒攻讦,才让你从旁协助,事无巨细,紧盯回报。”


    闻及此,佩欣已经后背汗水津津,扣头在地:“此事确实是奴婢之失,请公主责罚。”


    长公主眉眼微垂,良久后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去年坊内共进项多少?”


    “七百二十九万两白银。”


    “火柴坊呢?”


    “六、六千一百七十两白银。”


    “连零头都不到,”长公主不禁摇头,轻叹了一下,“精盐、糖果、美酒、成衣、皂角、香水……有这许多大进项在前,还有那些粮食军备,确实很难想到火柴才是最隐秘恐怖的存在。”


    她言辞清淡,甚至带了几分为手下人开脱的意味,但佩欣却匍匐更深,声音含颤:“请公主责罚。”


    长公主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后便收回目光,也没叫她起来,而是对着桌上那两摞册子看了会儿,最后竟然笑了下,想着那个女子一贯孱弱的身姿,面上竟带了些隐秘的欣赏。


    “三年,明面上,收敛天下女子做工,借助皇室保驾护航售卖分销,赚了这多雪花银。又以安置遗孀、军士家属为由,让这进项和那些不善经营的大老粗们有了牵连,让世家们不敢轻举妄动。背地里,还悄无声息的搜刮了几乎全国烟火商贩的硝石、硫磺之物,最后弄了个黑火/药出来。”


    长公主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不缓不急:“为我所用者留,不为我所用者杀。”


    “这杨婉瑜,合该是我皇室之人……”


    长公主的轻叹在房内一瞬即逝,四周寂静,唯有鎏金鹤擎博山炉内沉水香燎燃飘摇。


    事实上,若不是这最后一磅重击,她又哪里会与女儿松口这样一桩荒唐婚事。


    “起来吧。”长公主身靠椅背,下巴微抬,把目光落在堂前之人身上:“在庄子上待了这么多年,依你之见,那些制作黑火/药的人是否可信?”


    佩欣心内终于松快一瞬,忙叩谢圣恩站起来,凝神仔细解释。


    “回禀公主,目前婉瑜姑娘所言的黑火/药都是火柴坊的女人在做。”


    “火柴坊的进项在这两年日益不显,又都是些危险品、易燃物,所以与其他作坊分隔较远,只独自在洋槐山脚下占了一块空地,一应吃食用度也几乎自给自足,不常与外人交流。”


    “因薪酬微薄,坊子里原来的女工基本都调到了其他丰裕之地,如今火柴坊里都是些妓子,或者身有隐疾残障的可怜人在做活。她们不被亲属世人所容,也多无法拥有子女,现在能得一吃饭营生,已是平生所不敢求。”


    佩欣微一沉吟,最后总结说道:“那些女人自知卑贱,故而性格温顺自持,又极其吃苦耐劳,也没有男人所谓的光宗耀祖、野心抱负,若单论人心控制,便是比宫里的宦官还要好用可信些。”


    “这些人是怎么进作坊里的?”


    “全都是郡主所救。”佩欣一顿,继续说道:“郡主曾说她有一朋友因寻欢得了脏病,她气不过,便连续三月捣了京都内外所有的巷门暗娼。因全是些不入流的私人营生,所以并没有被京内风月行首阻拦,市面上也没引起什么大波澜。”


    长公主闻言颔首,按下不记,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若扩大生产,坊子里能用来制作黑火/药的有多少人?”


    “若只论无牵无挂的孤苦之人,近京郊外的庄子上,便有二千多数可用。”


    长公主拧眉:“怎能有这么多?”


    “回公主,作坊里女工虽大多都是良家子,但也有一部分死契奴隶,是从市面上买回来的。这几年,人伢市场上男人比女人值钱,女人又多以姿色分三六九等。坊子里便趁机给那些商贩们做了交易,定了一个成本价,他们卖不掉的女人,只要身无大病,手脚俱全,便都可以打包送过来。虽日日不多,但累计了这三年,也有了千数。”


    “这些女人来自燕国各地,都是被家人贩卖,颜色低劣,基本上给口饭吃就愿意干活。虽不至于像那些做过暗娼的人逆来顺受,但没有根基家族的女人,”佩欣抿了下唇,想了想坊子里的情况,最终还是忍不住在声音里含了几分叹息:“总是比男人好控制些。”


    她说完便自知多言,忙垂下了头,立于一旁。


    昭阳长公主闻言,神色却未有不虞,甚至被她最后一句话也带出了些恍惚。


    是啊,被教条伦理驯化后的女子,总是比男人好控制些。


    郊外庄园上,夏冬之际农闲,过来坊上做工的女人最高时能有五万余数,薪酬廉价,工时苛长,做活也跟男人的不无二致,同样抗包拿袋、磨石拎木,但只要规则制定好,彼此之间的摩擦就可以忽略不计。


    可这人数规模要是放在男人身上,就算是一向标榜纪律严明的军营,日日发生的口角斗殴恐怕也数不胜数。


    后宫,藏了这世上最多女子野心的地方,她看到的,也都是些小心翼翼的阴私算计。


    长公主清楚的很,男人卑劣起来阴谋诡计同样不少,但他们上可明争,下可暗斗。


    可女人呢,因世人都要求她们温顺听话,便连争斗的方式都要少上一个选择。


    长公主轻抿了一口茶,清香压住了心底的一丝寒意。


    这作坊成立之初,并无人在意。后来越来越大,那些人想要横插一脚或者打算直接抹杀,但又心存轻视,不肯出八分力气对待,最后竟然眼睁睁看着这摊子买卖日益盛大繁荣,裹进了京都越来越多人的利益,如今已然是个撼动不得的参天大树。


    如若当初以她之名收拢的这些工人是男人,只怕那些高坐朝堂的人早跳起脚,花十二分的力气要抵制了吧。


    作者有话说:


    未来几天不定时更哈,这个权谋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脑子不够用······


    七夕快乐呀朋友们!


    么么哒!!?


    ? 112、古代权谋22


    郡主新婚燕尔过后, 把公主府的各位管事,京都附近的各种田地商铺掌柜,都叫过来一遍给绿栀认识。还有她晋安地界的封邑, 遍布全国各地的商号, 甚至整个女子作坊的账簿,全都给绿栀放开了权限。


    “都是你的了,以后你就是公主府的女主人。”赵茯锦拍着胸脯,壕气冲天。


    绿栀看她这般认真,颇有些哭笑不得, 可也十分心软。


    晋安郡主虽然一直没有开府,可因为长公主居于宫中日久,大家都知道这公主府其实是赵茯锦的一言堂,如今她把这一摊子大喇喇的铺给绿栀,其中宠信实在是令外人咂舌。


    绿栀在公主府住了许多年,但实际上一直偏居一隅,对公主府各种管事也从来没有插过手。


    就连那个如今日进斗金的女子作坊, 虽是她一力推荐, 但以往其中操作、掌权、盈利, 几乎全部是列在赵茯锦的名下,昭阳长公主都只占了一个保驾护航的名头。


    不过即使被放了权,绿栀也没有大包大揽, 简单打了照面之后便让那些人该干嘛干嘛去了。


    文书、账簿那些东西, 倒是让她拿着当日常打发时间的工具简单过了一遍。


    赵茯锦挺开心的,觉得这样才算是一家人了嘛。


    她向来不矩礼法, 天不怕地不怕, 几日蜜里调油的欢好之后, 便特意带着绿栀在京都内外浩浩荡荡的出游, 端的是正大光明,有恃无恐。


    京中生来便看三纲五常的读书人自然都为此事不齿,但奈何晋安郡主权大势大,倒是没几个敢舞到正主面前。


    即使有几位想要不畏强权、以身殉道、天下扬名的,赵茯锦来者不拒,全都着了手下侍卫直接拿下,扣了个不敬皇室的罪名送到京兆府去了。


    如此这般狂妄几日之后,敢当着公主府人的面说三道四的长舌夫、妇们便渐渐消停了。


    当然,他们愿意萎靡箴言,最重要的是因为自从赵茯锦年龄越长,身边不少狐朋狗友都得她推荐,走了长公主一派的路子,在京中各处任了官职。


    虽然那些人如今被任命的也只是闲散虚职,但明面人都看出来,这姑娘肖母,连带着对权势的渴望都是一样的,此后定会安排越来越多的自己人入朝为官。


    恒运官通的口子开在这,自然有许多人可以抛却这些内惟“俗事”,对掌握生杀大权的郡主继续趋之若鹜。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就算现在燕朝风雨飘摇,大厦将倾,这句话依然深刻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读书人心里,这世上许多人依然对京城这座帝都蜂拥而至,对帝王之言奉为圭臬。


    绿栀偶尔会跟赵茯锦一起指点京中的各位儿郎。


    比如昌和伯府的三公子齐邯,齐家继室出身的嫡三子,因不能继承爵位,又被家里人宠的有些三五不着六,故而行事十分浪荡。他比赵茯锦年长好几岁,但跟她关系关系不错,少时大家就一起对打马球、蹴鞠,郡主自小在京都惹出的一半祸事他都参与过。


    在外人看来实在是不成器的很。


    但绿栀在剧情里知道,原男主宋见深因赵茯锦之故,在长公主死后,顺利接手了燕国朝堂全部的有生力量,而后通过战争和鲜血,洗去一波又一波的宿蠹藏奸,但同时也擢取了这个王朝为数不多的精华。


    齐邯便是其中一位可造之材。


    他在宋见深京都掌权之时,阴差阳错之下拜对了码头,随着大军在外乱世征战两年后就已经成长为一名悍将,而后更是跟着宋见深逐鹿天下,拜将封侯,好不风光。


    作为一个以女主视角记载开国历程的世界,绿栀对男女主感情的递进并没有做多欣赏,倒是抽空把那些三言两语带出来的人名仔细扒了一遍。


    绿栀清楚如今燕朝没落已成定局,官场之中,贪腐昏庸处处可见,上至三公,下至六部九卿,能用得上的并不多。但毕竟是一国王朝,破船也有三千钉,仔细挑一挑还是可以挑出来许多能用的人才。


    除了未来会成为大将军的齐邯,还有伯邑侯府六子周人正、如今在朝内做给事中的卫之言、翰林院侍讲钱进、鸿胪寺少卿孙不为……


    他们或长或少,或为文臣或为武将,可大多数都因为燕国末年朝堂政党之争而珍珠蒙尘,怀才不遇。但在遇到朝代更迭、破旧立新的大浪潮下,他们这些真正的金子和智者却又总会抓住机会,在新的帝王权势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光芒。


    绿栀现在开了天眼做弊,自然也就不需要让这些未来的能臣武将等到宋见深的提携,皇室贵女的三言两语,同样可以让他们倾囊相授,施展抱负。


    她做的并不算多,不过是在郡主偶尔自语时多说两句,或者无意间得了几篇好文章与之分享鉴赏,又或者直接在书房议事时提出自己的意见。


    “孟岩冰居于苍州,苍州之境,多丘陵而少平地,贫瘠民悍。孟岩冰起义,无外乎今年南方大旱,颗粒无收,他们前后连续三年未交齐赋税,年年被朝堂苛责,如今看南地狼烟四起,索性也跟着举了大旗。”绿栀坐在椅子上,手边一盏清茶,慢慢说道。


    “照你的意思,孟岩冰此举竟是事出有因,竟有可恕?”萧诤言微微摇头,满脸都是不赞同,“一州太守,有遇困境便背德反上,谋危社稷,如此逆臣贼子,如不重兵压之,岂不是天下人都要效仿!”


    他言辞凌厉,但绿栀闻言只微微浅笑了下,说了声:“先生莫恼。”


    而后又继续说道:“先生应该知道,苍州虽是一州之地,地域广阔,但究其实力,孟岩冰一无粮草,二无足够兵源,根本不足为朝廷惧。而且……”


    她顿了下,目光在旁边好以整暇坐着的赵茯锦脸上一扫而过,才回过视线重新直视萧诤言:“而且国中精兵如今都在边疆,京都附近除了御林军资备丰厚之外,盐台大营、东山锐建营、五千营,连带着远在新丰的新丰大营,对外自然是号称雄兵百万,但我们都清楚,实际上军中吃空饷已久,仔细算算便是连半数都是虚的。”


    “先不说朝中军备良莠不齐,只说苍州地势,自古以来都是兵家不败之地,大别十二山环绕其外,叠嶂险要,易守难攻。这般险地,若能攻下来敲山震虎自不用说,但要是让镇压大军折戟于此,朝堂震荡之伤,何止于恐其他人效仿。”


    绿栀一语言罢,室内陷入片刻的寂静,只有案前燃的苏合香青烟袅袅飘散。


    萧诤言肃容拧眉,沉吟半晌后,终是被现实残酷给堵的说不出话来。


    在原剧情中,苍州之乱像往常每一次政事一样,同样引起了朝中派系的争斗。昭阳长公主作为无法接受被人觊觎帝权的皇室一派,对亲封的太守反叛事件大为震怒,威仪赫赫之下,竟然派了四十万大军前往苍州镇压。


    其结果自然是全军覆没,朝中元气大伤,从此之后外界再不是频发的小规模流民起义,各地世家门阀纷纷加入其中,摇旗呐喊,自封国侯,加剧了这个王朝的末路。


    而后两年间,恒宁皇帝和昭阳长公主前后去世,男主宋见深趁此崛起。


    如今绿栀来的这几年,昭阳长公主比剧情里对军权之事更为了解,想来应该不会像原来那般冲动。


    但此起彼伏,想来长公主不主战,朝中自有王司公一派为了政党之争而反过来违背自己的意愿举起主站的大旗。


    燕朝内部自戕消弭,由此可见一斑。


    所幸如今朝堂之上,昭阳长公主是占上风的。


    “林瑱在北疆才刚刚站住脚,而且这几年匈奴看平原动乱渐颓,不断寇边抢掠,那边的兵力是万不能撤回的。”赵茯锦习惯性的摩挲着手上的赤金石榴花戒指,眉心微皱,沉吟片刻后才抬头,继续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何为?”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拉住了绿栀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慢吞吞的揉捏。


    萧诤言对自己两个学生明目张胆的亲昵视若无睹,只把视线直直的落在绿栀脸上。


    他虽然已经没有在朝为官,但如今世人的观念,一生所学,报之朝廷国家,才是最最上上选,故而萧诤言对朝政之事一向热心。


    “苍州之祸,便是朝廷派军过去打赢了,除了所谓的震慑,也无力根解他们的困境。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放,着眼于近处,对外先发缴文告知天下,以正朝堂之心,再派善言之人前去苍州探查斡旋。”


    “同时把兵力放在流民作乱上,让朝中军营全都轮番拉出去练练,这样朝廷既不至于失手,也能做些震慑,还能趁机把军中毒瘤收割一二。”


    绿栀倚在椅背上,一只手任赵茯锦把玩,另一只手屈指轻敲桌面:“而且军中将领多为年长宿将,但久不经沙场,养的兵马惫懒萎靡。可京中那么多年轻儿郎却一腔热血精力没地方发挥,倒不如放到军中历练一番,也好过未来有了战事,人才却青黄不接。”


    赵茯锦闻言勾唇:“确实。正好如今兵源不丰,每个大营查下去都有不少空缺,如今刚好可以给他们一个弥补的机会,让他们借镇压流民之际把虚报的空缺补上来,至少也要对得上每营士卒上限才行,否则……”


    她言犹未尽,只深深冷笑一声,杀意尽显。


    想也知道,朝中对武将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吃了许多年空饷,自是痛恨至极。


    可如今飘摇之际,又不好一刀斩下,也只能这般迂回警告了。


    随着赵茯锦年龄越长,也因为绿栀总喜欢拿时事向萧诤言请教,慢慢的,萧诤言的课堂便从教授变成了议事的场所。


    每日京都、朝堂发生的事,几人总要先讨论一番,而后才会继续读书进学,汲取知识。


    上午三人对苍州一事下了定论,下午赵茯锦便去了皇宫。


    她是如今赵氏皇族唯一上了族谱的小辈,进出宫闱跟吃饭喝水一般自然而然,畅通无阻。往日里她有什么想法要求也都是随去随回,见昭阳长公主,见皇帝,可比一般朝臣觐拜的效率要高出许多。


    至于绿栀在背后的进言,长公主自然一清二楚,不过她并不以为意。


    长公主对绿栀的态度在她看来是有些微妙的,虽经过一场盛大的婚嫁,但长公主明显没有把她当做赵茯锦的妻子或者夫君,倒更像是女儿的宠妾,或者幕僚谋事之辈。


    绿栀对这些倒不在乎,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谁。


    作者有话说:


    好晚才来,对不起大家!!


    今天应该还有一更,大概十一点发吧。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 113、古代权谋23


    晚上赵茯锦从宫里回来, 神情恣然,脚步轻快,一看就是跟宫里那位谈的极好。


    不过绿栀也算早有预料, 暂不论谈论内容好坏, 昭阳长公主天然便对这个还没有被所谓夫家势力侵占的女儿荣宠信任的很。


    今日夜色清朗,头上一轮皓月,院落之中被月光铺出一片皎洁的白,静置的花草石木都散发着柔和与静谧。


    “啊呀,你竟然自己在喝酒!”


    赵茯锦带了一身庭院路上桂花的馥香而来, 声音混着旁边精巧嶙峋的假山瀑布水汽,清透欢快。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喇喇的走到亭子下,也不等绿栀给她拿个杯子,便捏着她之前饮过的玉盏砸了一口醇香的酒液,故意发出满足的喟叹,而后还伸出一根手指去勾绿栀的下巴, 笑嘻嘻的问:“美人, 如此良辰美景, 你怎么在这独自饮酒?”


    绿栀不禁失笑,陪着她玩:“自然是夜等夫君归家。”


    赵茯锦先嘿嘿两声,然后咳了咳, 拉长声调哦了下。


    “那等来了吗?”


    她一边怪声怪气的作弄, 一边还有手指摩挲绿栀光滑的下颌,神色嬉笑, 表情与外面喝花酒的登徒子一模一样。


    绿栀抬起眼睑, 眸中流光溢彩, 凑过去亲了亲赵茯锦的嘴唇。


    赵茯锦像打蛇上棍的软蛇, 立马抱住了绿栀纤细的腰肢,唇齿微张,毫不设防的任她采撷。


    绿栀浅尝了一下对方口中尚未消弭的酒香,蹭了蹭她的鼻尖,笑着反问:“你说呢?”


    赵茯锦弯起眼睛笑,手掌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把玩流连,好一会儿后才把人松开,转而就看到了石桌上的几幅草图上。


    并不算上品的宣纸,零散落在石桌上,月光和亭下挂的羊皮宫灯把这几幅图照得一清二楚。


    那些纸上画的都是男人,虽笔墨略显凌乱粗糙,五官只能看得出大致,但身形却个个背阔腰圆,彪悍魁梧。


    “这就是你找的人?”赵茯锦随意落座,还抬了条腿放在绿栀膝上,手上拿开压画的镇尺,拎起一张端详。


    绿栀点了点头,一手十分自然的放在赵茯锦修长的腿间揉捏,一手抓了只小巧玲珑的杯子在掌中摩挲。


    她手上向来干净,没有像赵茯锦那样戴着羊脂白玉镯和红宝石珐琅戒指,此时光滑白皙的指腹微微摸着酒盏,青透的玉石越发衬得那只手修长优美,宛若精雕细刻的艺术品。


    “都是挑出来要去外面当悍匪的,不要求好看,你就莫要再去关注人家的长相了。”绿栀眼看赵茯锦正指着纸面上那个脸有黑斑胎印的人想要指点一二,不由得的轻笑。


    说完之后,绿栀还重重捏了捏掌心之下即使隔了一层单薄绸裤但依然柔软的腿肉,惹的赵茯锦吃痛轻抖。


    赵茯锦忍不住嘶了下,勾了她一眼,“轻点捏。”


    绿栀唔了声,手上稍稍收敛力度,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开口,道:“这些都是近年来从各地逃亡而来的流民,家中妇孺现在都在作坊里做事。”


    “他们之中有屠夫、镖师、军户、佃农,千里飘零,还能护住家中老小,想来要比那些形单影只的孤寡之人好用的多。”


    赵茯锦点了下头,又抽出来一张,一边抬着下巴示意她继续。


    绿栀转着手里精巧的青玉酒盏,道:“更难得的是,这些人还有足够的野心和一点点学识,调兵遣将自然是够不上格,但要做个土匪头子,乱世之中携流民之祸冲杀几次世家门阀总是够了。”


    绿栀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极为悠然,神情也一如既往的恬淡,丝毫不觉得让一国皇室之女下令派遣人去做土匪是多么荒诞的事。


    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对这个注定走向毁灭的王朝力挽狂澜。


    绿栀清楚的很,在现在这种生产力不足的时代背景下,皇权更迭覆灭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没有皇室的昏庸,一个朝代走了近三百年,仅仅土地兼并带来的“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就已经是每一代王朝都无法逃脱的闸刀。


    普通人所渴求的耕者有其田,劳者有所得,固然卑微渺小,看似合乎天道,但其实已经是这天下最难实现的理想国。


    随着一个朝代阶级的产生和固化,人口逐年增多,土地兼并问题却日益加剧,越来越多的农民失去土地,丧失收入来源,一旦他们活不下去自然就会聚众揭竿而起,推翻王朝的统治,建立新的政权,而后又开始新一轮的轮回。


    土地兼并,农民起义,发起战争,消耗人口,政权新设,荒地较多,休养生息,人口增多,经济繁荣,土地兼并。


    循环往复。


    农耕时代,王朝封建制度之下,这种轮回是一个谁都无法避免的怪圈。


    绿栀如今可以做的,不过是快速收缩“战争消灭大量人口”这一时间,同时保证在这段时间里,中原境内淮河以北的京都地界安全。


    为此,她需要主动插手外界的混乱。


    之前绿栀跟赵茯锦一起翻过燕朝历年历代的史书伦策,开国之初,燕朝全国人口仅仅大概一千万,而到恒宁皇帝这一代,全国人口数已有六千万余人,人口涨幅高达百分之五百。


    可对应的,燕国成立快三百年,百姓日常生存、饮食产出几乎看不出变化,燕朝所属的领地也并没有扩张,甚至因为近百年来匈奴频繁扰边而有所缩减。但帝国上层,世家勋贵却日益增多,富人生活越发奢靡,各个门阀之下的私田更是是数不胜数。


    这番此消彼长,天下不乱都难。


    乱世出英雄,群雄并起时代下所谓的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看似快意潇洒,枭雄辈出,背后却都是大量的人命消耗和鲜血。


    原剧情中,男女主的崛起又何尝不是以天下人为棋,在犹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的冲杀奋战之中奠定了自己的权政不可撼动。


    在其位,谋其政。


    如果这一世,绿栀和赵茯锦都是普通人,被逼无奈之下,她或许也有可能参加这种揭竿而起的抗议。


    但她现在不是,阶级固化的背景中,王权和庶民天然就是剥削和被剥削的对立面,她确实可以控制自己,但她不会妄想去控制那些把傲慢、奢靡、外儒内法的教条世世代代刻在灵魂深处的皇权世家。


    既然如此,燕国王朝的倾覆已无法避免,那索性就让这滩水更混乱些。


    “由皇室出手,暗地里通过支持各方反贼冲杀门阀世家,让这淮河以南之地,在未来几年间都维持着四分五裂的形势。”赵茯锦随意翻着纸张,目光大致浏览过旁边那些备注的小字,双目微微发冷:“只怕千百年来,也只此一家了。”


    “朝堂如今式微,首当其冲的,唯有先尽力立住自身,而后舐糠及米,慢慢向外侵蚀。朝中所隶属大军也需要以一种缓和的方式破旧迎新,以战养战,以战止战。”


    绿栀轻轻揉着她的腿,同时单手持杯,轻抿了一口酒液,清冽透甜的醇香在唇齿之间融化,连带着声音都有着温温暖意。


    赵茯锦闻言轻叹了口气,说道:“断臂求生,无不可为。”


    好一会儿后,她才把手里的纸张随意丢下,揉了揉眉心,说:“算了,就这些吧,反正也没指望他们能成事。”


    绿栀嗯了声。


    “不过此事绝不能让母亲知道。”赵茯锦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绿栀颔首,基于如今朝堂之上是一贯维/稳的政策倾向,她们这种浑水摸鱼的手段自然是不能公之于众的。


    “母亲不能知道的话,”赵茯锦声音顿了顿,面向绿栀:“那这些人出去招揽匪民手下,一应粮草钱财都要从我小金库出了。”


    绿栀闻言笑了下,而后拎起酒壶把自己的杯子斟满酒水,往赵茯锦面前推了推,一边说:“粮食也只是前期输出去一些,往后就可以多散些金银做招揽本钱,若是真有本事,他们自己可以去各处富绅那里自取。”


    这乱世,大量的粮草在她看来比那些珠宝金银还要难得贵重,但对于民众来说,金银也是永远的硬通货。


    “要是只给钱就能办事,自是最好,”赵茯锦点点头,一边接过玉盏,转头看向绿栀,喜笑颜开:“反正咱们家你能赚钱。”


    绿栀轻笑。


    赵茯锦把杯子里酒液一饮而尽,而后托腮看她,片刻后动了动身子,换了条腿搭在她膝上,声音里含着理所当然的娇:“这条腿也捏捏。”


    绿栀嗯了声,特别从善如流,两只手轻轻重重的落在她腿上揉捏。


    赵茯锦今日穿的是银红散金百褶妆花裙,里面是象牙白的丝绸襦裤。绿栀给她捏腿的时候便把她的裙子揭到腰际,掌心贴着光滑的缂丝绸布,蜗行牛步般的从小腿肚往上捏,不过一会儿,就把赵茯锦捏的整个人黏黏糊糊的要往她身上缠。


    “别停啊……”赵茯锦手臂撑着石凳,声音带了点喘。


    “手酸。”


    绿栀松开她,甩了甩手,而后放在桌面上,打算把石桌上零散的纸张重新拢好。


    “不行,不行,”赵茯锦声音婉转,不依不饶,说:“让灵犀她们收拾,你继续。”


    一边说着,一边还晃着绿栀膝上搭着的那条腿,不停的往她腰腹上蹭。


    绿栀本来就已经收回手,如今感受到旁边人的痴缠,顺手便拿起原本压画的镇尺,毫不留情的往她作乱的腿弯上一打。


    “啪”一声脆响。


    “坐好。”


    清清淡淡的两个字,伴随着被夜风吹的冰凉镇尺,沉甸甸的落在细皮嫩肉的腿间。


    就算隔了一层丝绸,皮肤被抽打的刺痛,依然让赵茯锦腿弯一颤,整个人都呆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绿栀把她所有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却仅仅挑了挑眉。


    “怎么,抽疼了?”


    耳边传来清清淡淡的声音,赵茯锦才反应过来,求欢失败还被打的羞恼,慢了好几拍后才蹭蹭蹭的往头上冲,她咬了咬牙,心下一沉就打算把腿收回来。


    “有你、有你这样的吗?我又没让你做别的,你……”


    娇嗔抱怨的声音拉出半截又倏尔消弭。


    绿栀正把镇尺点在她腿弯处,表情平静。


    她问:“这就生气了?”


    绿栀声音悠然,也并没等赵茯锦回话,素净的手腕轻轻抬起,细嫩如玉的手指拿着那枚两指宽的乌黑镇尺,沿着赵茯锦搭在她膝上的雪白襦裤寸寸往上。


    赵茯锦神色微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往上游走黑白分明的手和镇尺。


    墨色玉石特有的通透凉意穿过一层轻薄绸布,清晰的顺着温热的皮肉游走滑动,慢条斯理,直到遇到金丝银线绣成的云纹裙摆才停下。


    赵茯锦眼睫轻颤,凉意带出来的莫名酥麻感传到后腰,让她有点想抖。


    “郡主琼枝玉叶,愿意受这疼么?”


    绿栀轻声问她,一边抬着手腕,冰凉的镇尺小幅度一下又一下拍着赵茯锦的腿侧。


    赵茯锦没说话,呼吸却突然加重,咬着唇飞快看了绿栀一眼,脚上洋红掐金鹿皮靴的精巧鞋面都绷直了。


    绿栀抬起眼眸看着,她抽打的力度不重,初始也不是很疼,但耐不住痛感层层叠加,慢慢堆积出一个浪潮般的刺激,让赵茯锦禁不住想哼哼。


    好半晌后,赵茯锦才伸手抓住了绿栀的手腕,声音颤颤:“别、别打了……”


    绿栀勾起唇,目光还落在这张瑰丽明艳的容颜之上,脸颊泛红,眼角溢媚,月光之下,美丽的不可方物。


    她上前含着这女孩儿的唇瓣辗转,顺便撬开她压抑住的喘息。


    良久之后,绿栀才把人松开。


    “回房?”绿栀说。


    赵茯锦神色绯然,眸中都是迷醉,看着绿栀许久后才低低嗯了声,带着好听的轻吟。


    绿栀抹了下唇上残留的水渍,转过身时,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根镇尺,她目光停留在上面一刻,而后拎着桌上的酒壶倾倒。


    清澈的酒液洒落在乌黑墨玉之上,馥香清冽的酒香慢慢在空气里弥漫。


    赵茯锦怔怔的看着透明酒水顺着镇尺流淌至绿栀玉白的指尖,柔软的指腹就着水液擦拭原本就透亮晶莹的玉石,尾部精雕细琢出的两朵交缠玉兰也被她细致摩挲。


    水淋淋的黑和白。


    赵茯锦莫名的心口一滞,腿侧那处细细密密的痛楚再次涌上来,让她一时间腿软,呼吸都喘了下。


    “你、你还拿它干什么?”


    “嗯——”


    绿栀声音轻软绵长,眸子里勾着光,姣好的棱唇轻抬。


    “抽你。”?


    ? 114、古代权谋24


    苍州之乱, 最终以参知政事蒋丰年蒋大人只身前往游说暂告一段落。


    蒋丰年是治业十五年的榜眼,而后又在朝堂上当了十年的言官,他跟苍州太守孟岩冰是同年, 同时也是昭阳长公主死对头王司公手里的一把利刃, 能言善辩,舌利如刀。往年每次百官逼迫长公主放权于皇帝的争斗,他都是其中主力。


    此番派了他过去,很难说没有昭阳长公主排除异己的私心。


    不过也不用很担心蒋丰年会因此嫉恨皇室,因为大家都知道, 朝堂之上王司公一派反对的,从来都不是皇权,而仅仅是针对昭阳长公主罢了。


    在剧情里,原男主宋见深反了赵氏自立为王的时候,这位尘面鬓霜的老大人还曾当众以唾弃之,大骂宋见深为乱臣贼子,狼子野心。


    说到底, 这朝堂之上, 昏庸者有许多, 贪婪者有许多,被皇权天授、忠不违君这两个词从小洗脑到老的迂腐者也有许多。


    齐邯也在东山锐建营做了一个账内小将,伯爵府的公子哥, 仆一入营, 就招满了两百名额的私军,而后很快应了战事, 去衡兴之地围剿今年拒缴赋税的马家堡。


    两万军士拉出去溜, 稀稀拉拉的携刀带棍, 绕了一圈回来后竟然还报了六千人的损耗。


    实实在在打了一些向来自诩兵强马壮的武将们的脸。


    朝堂之上, 昭阳长公主和王司马难得站在同一战线,对朝廷兵力素质表现出了愤慨和担忧。


    而后四个月,国内又有三地发生起义之举。


    燕朝形势也在这一年末愈发清晰和恶化。


    京都一带自然还是昭阳长公主和王司马分庭抗礼,共同协助天子恒宁皇帝匡扶朝堂,依靠着近三百年来的皇权余威苟延残喘。


    西北之地,宋家这两年有萎靡之态,暂时只能与同守陂阳边关的徐家平分秋色。而女将林瑱则以异军突起之势在一次次对敌戎狄匈奴中大放异彩,其背后所代表的的皇权一脉也让她迅速收拢了军中大量将士,勉强在西北与宋、徐两家成三足鼎立之势。


    而国之东南,世家门阀林立久居之地,千里沃田却狼烟不断,农民起义频发,盗匪横行,名门世家也纷纷摒弃蛰伏之态,露出獠牙真面,开始大量搜刮人口。


    赵氏皇族过了一个略显阴霾的年节,新春过后,坏消息接踵而来。


    燕朝治业二十六年一月,陂阳郑化安起义。


    燕朝治业二十六年四月,宁德宋孝起义。


    燕朝治业二十六年五月,信州农民起义。


    燕朝治业二十六年七月,贺州张承志起义。


    燕朝治业二十六年八月,桂宾高元进起义。


    几百年难得一次的皇权迭代,动心的人实在太多了。


    燕国朝堂上还在一如既往的为官员的调动和军权的分属而做抢夺中,八月下旬,京都盐台大营的十万大军前往信州镇压农民起义的大军还未归,东山锐建营的十万大军刚刚拔营前往贺州,距离京都只有五百多里的新丰大营就突然倒戈。


    新丰大营里,驻地大将军胡万海抢先高举“清君侧”的大旗,率军十二万,陈兵昭阳城外,昭阳告急。


    昭阳是长公主的封号,也是她的封地所在,距离京都才三百里,外地进京的必经之处,极其富饶,极其繁荣。


    八月二十一日晚上,胡万海夜攻昭阳城,声势浩大的新丰精锐军队涌向夜空之下莹莹孑立的昭阳城,一排排的楯车涌向城门,楯车后面是弓箭手和步兵,再后面是为数不多但实为精锐的骑兵。


    昭阳城太守朱明月自然是昭阳长公主的铁杆心腹,昭阳城内兵力只有三万,朱太守却依然一身戎装坚守城门,并于当晚丑时往城外投了第一枚木柄手榴弹。


    “轰——”


    天下警醒。


    绿栀拿出黑火/药后,山里弄出来的第一批成品便被昭阳长公主运回了距离皇宫咫尺的皇家北苑,绿栀猜测,皇宫里各处只怕也备了少许。


    而后来火药作坊产出的第二批成品,便被长公主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封地。


    昭阳城,除了一个名字,这座城市也是昭阳长公主第二个实力所在,从她年少掌权之日起,这里便是她的底气和后盾,甚至也可以说是昭阳长公主的个人金库。


    人、钱、粮,她有太多东西都在这个城,包括京都的安全,昭阳长公主自然是上了十二分的心。


    世人也绝对想不到,霸占朝堂的那位孺孺妇人,竟然藏了这般凶悍之物。也肯定猜不到,那个以小小火柴发家的女子作坊,就是制造此物之所。


    又或许,从此之后,这会是一个新的时代,帝国不会在单单强调武力上的强悍,而是开始强调武器的重要性。


    个人武力再不是战争必胜法则,武器之利才是。


    消息于第二日便传回京都,朝中王司马一派因胡万海背叛的震怒和大军来袭的惶惶还未压下时,便被昭阳军报炸了个激灵。


    不到千枚的手榴弹自然还不至于把十二万新丰大营的精锐军炸个精光,但这个时代,一战之下,三成兵马的损耗已然就是大败,更何况胡万海又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反叛之军。


    夜色之中,自第一枚手榴弹被丢掷而出,不到一个时辰,昭阳城外已不见胡万海的身形。


    朱太守固守城池到天亮,清晨雾蒙时分,城外就已经空无一卒,只剩下战后的肃杀和将死之人的呻/吟,遍地都是支棱的箭矢、未燃尽的火焰、乌黑的坑地、还在喘息的战马,空气已经完全没有往日清新的通透之感,入鼻全是鲜血和硝烟味道。


    昭阳城一战后,长公主大得人心,朝堂之上威势暴涨。


    恒宁皇帝丝毫不觉得自己皇姐权势通天有什么不好,也对外界隔三差五的起义反军完全不感兴趣,只兀自对昭阳长公主的战力大喜过望,拊掌庆贺之后高高兴兴的开了场秋猎。


    皇家猎场就在后山,围了整个山头,银光铁衣的御林军依次列开,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勋贵官员携家带口的过来陪皇上玩。


    秋高气爽,寒霜未至,确实是玩乐的好时节。


    下了马车之后,绿栀与赵茯锦先去拜见了皇帝,她日常出来的少,除了晋安郡主身边的自己人,外人对绿栀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两年前那场荒诞的婚嫁上。


    不过,时日渐久,京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淡忘曾经的谩骂和讥讽,连皇帝亲封的婚事都不再当一回事,只当晋安郡主那时年纪小,爱胡闹。


    如今他们又眼见赵茯锦愈加明艳,昭阳长公主也权势不减,反而再次开始心思活络,蠢蠢欲动起来。


    当今圣上一直没有子嗣,他又是个四体不勤的主儿,今日狩猎他人都不下场,就坐前面攒局看热闹。


    特别是当一位青年才俊拒绝了皇帝的金弓赏赐做彩头,反而对着坐在一旁的晋安郡主讨要头上珠花的时候,恒宁皇帝脸上立马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眼珠子一直往绿栀、赵茯锦还有那男的身上来回扫射。


    赵茯锦闻言一声冷笑,手里的酒杯啪的一放,说:“行啊,本郡主亲自下场跟你比,不过你要是输了,可要向本郡主磕头认姑奶奶。”


    她话音刚落,皇帝就噗的一声大笑,丝毫不顾及堂下青年涨红的脸。


    相对于其他人的瞠目,绿栀倒是少有的跟皇帝抱有同一个心态,笑意盈盈的看着赵茯锦恣意盎然的潇洒迎战。


    赵茯锦今日马尾高束,容颜明艳,穿的也是绽着大朵火红莲花的玄色骑装,身材修长玲珑,气质英姿飒爽,整个人犹如太阳一般光彩夺目。


    便是不论那些色字当头的男人,就连绿栀看着她这般艳光四射的模样,都不由得心生爱意。


    “这个什么什么于公子,当真是不要脸!郡主都成过亲了,还敢凑过来!”


    绿栀闻言侧目,看见丹朱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眼睛还瞪着前面已经进了林子看不见背影的一行人,满脸忿忿。


    绿栀失笑,说:“郡主太好了呗,大家都喜欢她。”


    丹朱一直向着她,闻言后就鼓了脸。


    留下来侍奉的灵犀闻言忙俯下身,说:“夫人放心,郡主才看不上他,指不定等会儿怎么整他呢。”


    绿栀笑着嗯了声,并不甚在意。


    比赛狩猎自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事,绿栀坐在席前,身边前前后后都是向皇帝阿谀奉承的献媚声,此起彼伏的,非常热闹。


    她听了一刻钟便觉得有些烦闷,索性站起来去了外面。


    天气晴朗,天空碧蓝如洗,还点缀着几朵绵软雪白的云。


    如今局势微妙,皇家猎场已经被御林军筛子一样筛了好几遍,山林里的动物想来也是经过驯化后的温顺模样,倒并不怕出什么危险。


    绿栀身后还跟了两个侍女,两个小厮,两个侍卫,行哪走哪都是一大串。不过她当了这么多年“主子”都习惯了,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适感。


    今日天气好,空气清新,绿栀看着山脚下这几方沃野,入目都是悠然风光,人人锦衣华服,脸上都是熏熏然的满足。


    可谁又能想到,就在半个月前,燕朝京都一度危机,千里之外,又有多少人在挣扎求生,翘首以盼夺下皇权这颗明珠。


    绿栀漫无边际的神游着走回郡主的营帐,打算等他们狩猎完回来,再过去席上。


    结果她刚到帐子里坐下没多久,赵茯锦就掀开帘子进来了。


    一进来就嘟囔:“都怪你,今天我根本骑不了马。”


    绿栀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着她:“为什么骑不了马?”


    “酸,难受。”


    赵茯锦进来就径直朝着帐子里摆的软塌倚靠上,还伸直了一条腿搭在旁边的案几上,脚上蹬的鹿皮长靴显的整条腿极为修长笔直。


    绿栀走过去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的问:“哪难受?”


    赵茯锦从下往上看她,眨眨眼,反问:“你说哪难受?”


    绿栀也眨眨眼,片刻后就地蹲了下来,手从她被两指宽的黑色腰带束的极为利落的小蛮腰往下摸了摸:“这难受?”


    赵茯锦蹙了下眉,拿腿蹭开她,开始吭叽:“别摸了……”


    绿栀声音放软:“昨天也没肿呀,我看看。”


    “不给你看。”赵茯锦横了她一眼,凶巴巴的说。


    绿栀失笑,也没强求,手指开始慢慢揉捏她腰腹间的软肉,半晌后,转开话题问:“那个于什么什么的,人呢?”


    赵茯锦放松的舒展着四肢,特别享受绿栀对她的安抚,脑子都不想动了,说:“什么什么于什么?”


    绿栀松手拍了她一下。


    “哦,他啊,”赵茯锦反应过来,不屑的说:“马鞭子抽一顿绑树上了,还想赢我,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绿栀哦了声,另一只手抓了抓赵茯锦白嫩嫩的耳朵,说:“我看他不仅想狩猎赢你一场,还想把你赢回家呢。”


    赵茯锦歪头,乌黑的眼珠看了绿栀半晌,然后开始笑。


    “你是不是吃醋了?”


    刚问完她眼睛就弯起来了,神情得意的跟什么似的。


    绿栀抿着唇不说话,黑黝黝的眸子盯着赵茯锦没动。


    赵茯锦笑了一会儿,主动凑过来亲了亲绿栀的唇角,说:“放心吧,这辈子都只有你一个,下辈子也是。”


    绿栀勾起唇,赵茯锦就看着她又开始笑。


    绿栀想着昨晚赵茯锦又是撑桌,又是拄腿,没一个动作敢把重量压她身上的,故而多给她揉了揉腰和腿,过了会儿问:“还难受吗?”


    赵茯锦晃了晃两条腿的膝盖,说:“还有一点。”


    绿栀:“那我看看?”


    赵茯锦哼唧了一声,抬着眼睛慢吞吞的打量她,一脸我就知道你又想做坏事的模样,表情又娇软又神气,搭配一身利落的骑装,整个人漂亮的不像话。


    绿栀原本没那心思也被她勾起来,只好伸手把她黑色里裤给扒下来半截。


    赵茯锦感受到凉意,有些不适宜的颤栗了下,两个手肘撑起了上半身。


    “里面,也没肿……”绿栀看了看。


    赵茯锦咬了下唇,声音无意识的开始变小,说:“走路不疼,就是骑马不行,分开就难受了……”


    绿栀嗯了声,体贴的给她揉了揉。


    两个人认真研究了半天。直到听到外面渐渐起来了喧闹声后,才发觉狩猎的人回来了。


    赵茯锦衣衫不整的窝在绿栀怀里,神色迷离,目含莹水,脖颈胸前是雪白的娇肤、粉色的春樱和雾黑的绸布,颜色分明的有些扎眼。


    绿栀用柔软的帕子给她擦干净,而后小衣、中衣、襦裤、外衫、裙子,一层一层的给她整理好,拿着腰带要给她系的时候,赵茯锦还倚在榻上不动。


    “起得来么?”绿栀问她。


    赵茯锦抬着眼睑,眼尾还残留着些许潮意绯色,说:“当然了。”


    绿栀看着她那逞强的小表情,不由得伸手又摸了摸她的脸,手感光滑柔腻,令人流连。


    她们俩都不着急,也没人敢过来催,绿栀便在一旁拿着腰带等着她缓过来。


    “好了,”过了会儿,赵茯锦终于愿意站起来,双只软趴趴的手臂往绿栀肩膀上一搭,方便绿栀给她系腰带。


    “我看吧,”一边系,赵茯锦一边贴近绿栀蹭她的脖子,说:“他们都是过来狩猎的,你是过来专门狩我的。”


    说着说着,便咬住了绿栀颈子上一点细嫩的皮肉。


    绿栀吃痛嘶了声,手掌滑到对方后腰,屈指轻轻一弹。赵茯锦瞬间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腰窝颤栗着往下塌了两分,嘴巴上瞬间就松口了。


    赵茯锦小喘着气,回过神来有些炸毛,水波盈盈的美目瞪着绿栀:“你、你欺负我没完了是吧?”


    绿栀唔了声,正打算哄她,就听见帐外灵犀的一声轻唤。


    两人都已经收拾停当,自然也就歇下调情的话头,随口让她进来。


    “郡主,夫人,刚才左丞家的二公子从山上捉回来一只白貂献给皇上,皇上喜欢的很,结果抱在怀里没多会儿就被抓了,伤口不深,但是见了血。”


    “抓了?”赵茯锦拧眉,声音压沉:“抓哪了?御医呢?御医过来了吗?”


    “随行的几位御医都过去了,听孟公公说是抓在手上了,半指长,应当不是很严重。”


    赵茯锦神色未缓,抬腿往外走去,腿间的不适让她微微一滞,下一刻身姿已经恢复自然。


    绿栀跟随其后,片刻后吩咐了句:“拿一片香皂过来。”


    灵犀不明所以,但还是急忙回去帐子,从案几匣子里拿了块芙蓉花形状的香皂跟上。


    作者有话说:


    开挂了,开挂了,不开挂不会写了呜呜···


    抗/战时期,木柄手榴弹好像是老百姓自己都可以组装的武器,所以暂定它是个可以忽略时空局限,只要有原材料就可以制造的武器吧。


    还有我是觉得,一个王朝再昏庸,依然会有一大批无脑跟随崇拜者。比如清末够烂了吧,上至大臣,下至百姓,还是饱读诗书的学者,都有很多宁死不剪辫子的。?


    ? 115、古代权谋25


    新丰大营的反叛让朝廷痛失一臂, 但经此一事后,昭阳长公主的风头却一时无两。


    新武器的诞生让整个动荡纠缠的南方微微一滞,所有向北方扩展的世家门阀们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以观望姿态一边尽力蚕食着身边的地盘, 一边隔岸静观北方战火。


    朝中有人提出要将火器装备到各个军营中去,被长公主以物资紧缺拒绝,只借此一役,在御林军中新设了一军火器营,虽人员不多, 但均是长公主心腹,位列于内宫别院,守卫皇城。


    晋安郡主的女子作坊也在这个时刻大发国难财,成车成车的香水琉璃、糖果精盐往南方售卖。沿路跟队都带着曾经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兵,组建了类如镖局一般的护卫队,在这乱世之中保护商人的南来北往。


    那些人里,有些战斗力或许一般, 但生死警觉却比平常人更加灵敏。


    各地门阀虽然想要禁绝外人的打探, 但却无论如何避不了商人们的走街串巷。


    乱战时节, 世人朝不保夕,有人宵衣旰食,过的厉行节约, 但也有人醉生梦死, 过的更加穷奢极欲。


    十月下旬,戎狄匈奴大举进攻边疆, 女将林瑱在这一战中割下了匈奴曼顿单于之弟伊维湖的头颅。


    消息传到朝廷, 自然是一番欢呼沸腾, 昭阳长公主代传圣旨, 封林瑱为征北将军,其余战将均有封赏。


    因其功甚伟,军中各位将士对林瑱也满是敬仰,并无二言,所以此番赏赐倒没有遇到多少阻力。


    战争胜利的喜悦刚刚在京都之上盘桓了一日,第二日文武百官便已经开始大谈如何求和维/稳。


    “如今匈奴正需物资过冬,必然穷凶极恶,若林将军与之持续争斗,朝廷将腹背受敌,届时南方贼子趁机过河,我方进退失据,亡国之势恐不远矣。”


    “既如此,不如先假意安抚,许以财帛美人,与之交好。如此一可免后顾之忧,二可减国中负担,三则还可从匈奴手中买得战马,以增军中兵威。”


    官居二品的左丞大人朝堂之上言辞切切,半晌后竟得满场官员附和赞同。


    十一月,朝中派发国书与戎狄匈奴曼顿单于,取敦睦邦交之意,其中附属一条为开通边境双方互市。


    十二月,京中大寒,恒宁皇帝在一日黄昏发了恐水之症,朝堂上下瞬间风声鹤唳。


    起居录复盘核查,龙体之躯最近一次受损见血,只有几个月前的那次狩猎。


    赵茯锦在宫中待了三日才回府。


    大雪,鹅毛般白绒纷飞旋舞,把公主府连绵不绝的殿院妆出一片晶莹琉璃之地,目之所及全部莹白铺玉,院中树枝垂檐都挂上了冰霜,琼楼玉宇,干净冰冷。


    “邕王府抱了个儿子进宫,”赵茯锦任身边的人帮她解了披风,室内地龙烧的太旺,让她眼睫上的几缕雪霜瞬间融化,声音似乎还沁在冰天雪地里,带着寒意:“才五岁,还挺聪明,抱着皇嫂的腿就喊娘。”


    绿栀看她雪白的一张脸上颇见疲色,眼睑下淡淡泛青,显然这几日在宫里并没有休息好。


    “邕王是如今唯一一位挂在宗室上的亲王,对此事自然眼热。此前后宫一直未有孩子,他们那边便蠢蠢欲动,更何况是现在。”绿栀伸手把她拉住,手指轻轻放在她头上按压,一边问:“皇上如何了?”


    赵茯锦躺在她腿上,闻言眼睫合上,神色带了一丝悲切。


    当今圣上在世人眼里绝不能算上一个好皇帝,朝堂乌烟瘴气这么多年,大多都可以归功于他的不作为,就算被称是一个昏君都不为过,但他对自己唯有的几位亲人却很维护。


    昭阳长公主能把持朝政多年,其一自然是恒宁皇帝本性志不在此,但更多的,何尝不是因为天子的忍让。


    而赵茯锦跟他只相差七岁,彼此之间既不似君臣,也没有长辈小辈的拘束,日常相处亲密,感情甚笃。


    “舅舅,早上还清醒些,能说的话认得人……”


    赵茯锦声音温吞,半晌后却停了话语,翻个身,把头埋在了绿栀腰上。


    绿栀慢慢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清楚,以现在的医疗手段,皇帝得的那个病,必然是无药可医,生死弥留只怕也就在这几日了。


    原剧情里,恒宁皇帝应是年初去世的,原本的苍州之乱搭进去了朝廷四十万大军,天下哗然,世家狂欢,赵氏皇族一时遭到前所未有的口诛笔伐。


    为安臣民之心,皇帝亲自去麓山开坛祭天,下罪己诏,回城却被京郊流民冲撞,回宫没几日便因风寒之症去了。


    暂不论原本事情的发展天时和人和各占了几分。只如今,昭阳长公主因提前与军中有了联系,大致清楚朝廷军备不丰,故而根本没有参与苍州之战。四十万大军现在除了新丰大营,其他多在北地厉马秣兵,轮流清扫小股反叛门阀,皇帝没有罪己诏一事,京郊流民也几乎被朝堂安置妥当,自然不会有所谓的受惊风寒身亡。


    可绿栀确实没有想到,他会染上狂犬病,并最终以这般疯癫之态,凄惨将死。


    赵茯锦从宫内回来时,天色已经渐暗,绿栀看她神色实在倦怠,便按住了心的话,静静帮她按了会头上的穴道。


    关于昭阳长公主的事,直至到了晚间才提起来问她。


    “母亲可有下定决心?”绿栀将她鬓角的发丝勾到耳后,手指尖的水珠一连串的滑落。


    赵茯锦趴在浴池暖玉石壁之上,一张侧脸优越如画师描绘,眼睫上洇了水雾,漫不经心的抬着:“登基女帝,千古未有之事,哪有那么快想好。”


    绿栀也不意外,手指捏了捏她的脸侧,又问:“那你想好了吗?”


    “我?”赵茯锦挑眉,有些吊儿郎当:“我娘要是做了女帝,我自然是捞个太子当,到时候就给你个太子妃。”


    绿栀笑了下,说:“你想的挺美。”


    赵茯锦哼哼了两声。


    绿栀也学她一般趴在浴池的玉璧之上,热气氤氲时蒸出来的细细水珠在她耳侧缓缓至脖颈。


    赵茯锦今日显然情绪低落,强打的精神很快便松了下去,目光都有怔忪。


    过了一会儿,她叹口气,一弯尾睫簇黑纤长,“其实……其实母亲代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置,就算是现在,舅舅……母亲一生所求,不过是护住这赵氏山河……”


    她声音很轻,尾音落到最后,几近于无。


    室内鎏金异兽纹铜炉燃的沉香袅袅,薄烟轻雾,绕着水汽,随意勾勒出一场旖旎纷扰。


    绿栀抬着指腹摩挲她的细腻的脸侧,目光温和:“可一个政权是发不出两个声音的。”


    “若母亲愿意放权,一身生死荣辱自然系于旁人。”


    “否则,便只能是永无止境的争斗。”


    “就如当今圣上,已经如此信任长公主,朝中想要夺权归位的声音都经久不息,更何况是那快要出五服的邕王之流。母亲以后若还是仅仅打算垂帘听政,只怕面临的阻力将会更大更多。”


    “若想求得朝堂安宁,言出即令,必然需要名正言顺。”


    绿栀说完之后,空间许久寂静。


    半晌,赵茯锦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臂把绿栀柔软的腰肢搂上:“此事对世人来说太过惊骇,还需要从长计议。”


    绿栀知道她心中已有计较,便只轻轻嗯了声不再说了。


    赵茯锦抱着她,鼻尖蹭着她湿漉漉的锁骨,气息缠着灼热,有些痒。


    没过一会儿,绿栀便喘起来。


    她这副身体太弱,肺腔气息比不得常人,稍稍撩拨便总能勾出火气。


    两人好几日未见,彼此都有些意动,绿栀松开纠缠起来的唇,抬眸从赵茯锦通透的眼瞳中,能清晰的看到自己春潮情/动的模样。


    “你喘的真好听……”


    赵茯锦咬了下她的耳朵,声音呓语。


    绿栀轻哼,手却入水插过去,占据幽谷险地。


    ——


    恒宁皇帝最终收了邕王的儿子做养子。


    燕朝治业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六日,恒宁皇帝病薨。


    帝王薨世,京都上下挂起了丧幡。


    政权交迭之际,刚刚一力促成燕朝与戎狄蒂交友谊的左丞大人府却被抄家流放,朝中上层官员心知肚明是因其子当初圣前献貂,故而全无求情之意,底层官员却不明其意,一时人人自危。


    治业二十八年一月十二日,先帝养子赵历改名成赵为德,时年五岁,便登基为帝,奉养母元贞皇后为太后,奉姨母昭阳长公主为昭阳大长公主,擢级为超一品诰命,阶同丞相,位至监国。


    新帝是长公主点头才被送进宫的,人又年幼,这一番,自然又是她占据了上风。


    朝中王司公年事已高,他半生争斗,不过是想辅佐先帝亲政,如今先帝崩卒,幼帝孱弱,他一时颇有些萧条,心有戚戚。


    但即使他有心退却,背后二十年所维护出来的派系官员也不允许他在这时退出朝堂,倒是长公主借此机会又在文臣武将上提拔了几位自己的心腹。


    此消彼长之下,长公主的威望大胜。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 116、古代权谋26


    春节过后, 帝都没有以往的喜气逢迎,城内依然一片缟素。


    新帝即位,国内形势更乱, 与戎狄匈奴的谈判也大打折扣, 好在林瑱身负天命所在,战场之上,从无败绩,故而倒是稳住了在原剧情中几次逼至燕朝京都的匈奴攻势。


    南方起义自封王的比比皆是,北地各处世家门阀也蠢蠢欲动。


    朝廷满打满算, 手握兵力如今不过三处,也全部成收缩之势,一力拱卫京都附近,守护皇城。


    寒意怠消,春意渐浓,赵茯锦挑了个太阳当空的日子,让仆从们驾了车子往郊外去。


    近年来京中贵人盛行四轮马车, 连带富贵人家里圈养的马匹都比往年多了些。四轮马车由来已久, 但此前并没有受多少人青睐, 概因四轮马车比两轮的更看重路势,稍有陡峭便无法畅行。


    好在如今京郊附近的路道,因为近几年流民而至, 增多了大量劳动力而被修整的极为平整。


    石青薄绸毡的马车外形低调, 内里却舒适的很。


    绿栀撩开窗帘,外面正是农忙时节, 田中农人躇步前行, 手中物什均是自她来后, 从女子作坊里出品的几样革新农具, 曲辕犁,耧车,田埂边缘还有大型的水转翻车。


    几年前,这世上女子会木工的几乎没有,绿栀着人去学的时候,打的名头是女子作坊不能进男人,一应事务总需要女子亲自动手去做,故而花了大价钱让一些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去学。


    除了木匠,还有金、银、铜、铁、锡、瓦、石,医生、丹青、升秤、说书……尽管这些手艺,她们只能在女子作坊内施展,但总是聊胜于无。


    世间技艺千百,说到底无男女之分,最多不过是体力上的问题,这个时代,底层百姓因饮食作物,普遍身体虚弱,男人弱,女人更弱。绿栀所做,不过是对作坊内女子工种的饮食给予宽厚,让她们身体康健,借此弥补一二。


    时代局限下,固然大多工匠敝扫自珍,但钱给到位了,总有人愿意过来传授。


    等作坊里有女子学会做工,虽一时不精,但也替代了男人过来修护工具的工种,而后熟能生巧,学以致用,总能赶上来。


    绿栀还给她们提供了许多简易革新的工具图纸,让她们进一步研制思考,稍有成果者,便给予重赏。


    如此开天眼的做法,自然也有所收获,但其物什从来没有冠过绿栀的名字,而是统统以女子工匠之名布之天下。


    都是有利千秋的物种,便是有人说三道四,也免不了百姓争先使用。


    赵茯锦正在靠着锦枕翻着文书,看到一处时便笑了,声音随意:“这个宗人府的李儒文还真是能人,只半年便寻了一千二百亩荒田与公主府置换。”


    绿栀放下手里的帘子,转过视线,贴过去看了看,说:“这有什么惊奇的,李家祖上出过丞相太师,如今虽然没落,但家中族承百年,自然不可小觑。”


    赵茯锦曲着食指敲了敲桌子,说:“照你这么说,京中有几家祖上没出将入相的?还不是个个都凭借蒙荫,吃的脑满肥肠,也没见其他人像他一样能蹦跶出来的啊。”


    绿栀闻言颔首,说:“也是,但要说这蒙荫最盛的,当属你家第一。”


    赵茯锦嘿了声,掀着细腻轻薄的眼皮觑她,没好气的开口:“说什么呢,想造反是不是?”


    绿栀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胸脯,说:“天天造反,也不少这一会。”


    赵茯锦轻哼一声,抬起胳膊把她作乱的手拍掉,附带一个娇嗔的白眼,转而又把目光落在案几的文书之上。


    四轮马车确实跑的平稳,在内里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也不会头晕,窗帘落上之后,里面角落挂的玉莹明珠自然便散着光。


    赵茯锦看的是她在京都附近的贡田明细,作为硕果仅存的嫡系宗室女,她名下京郊一处便有千亩良田。如今绿栀所立的女子作坊都在皇家田园上,世人以食为天,良田都做生产粮食,她们自然选的都是下等田去修建作坊工厂。


    郡主、公主名下良田多,荒田少,所以还要专门置换,以一换三。


    等马车进了庄子,很快就有人迎了上来。


    今年因先帝薨逝,坊子里的新春开业绿栀和赵茯锦都没有过来,如今都快过了三月,才携了红包利是前往巡视慰问。


    京都附近的女子作坊共六处,檀山下两处,南田县三处,鹿山河下游一处。今日她们来的是檀山,等进了庄子,郡主的仪仗留在了外面,进来后便是由两列女子防卫队跟着。


    林瑱当初在京内教了两年的女子防卫队,取的全都是个子高大的女人,如今人人身着玄色劲装,日常吃食又在坊内是头一份,故而看起来颇有威势。


    便是面容,也多为凶悍。


    女子作坊落在皇家田园上,可也不代表没有危险发生,这个时代,女人是货物,是消耗品,是钱。


    这么多女人聚集之所,自然也引的许多精头上脑的男人过来探查闻腥,更何况这几年流民之事频发,趁机想过来抢掠的不在少数。


    除此之外,还有京都有心之人的恶意骚扰,故而女子作坊从不是万全安宁之所,灭顶之灾因长公主和晋安郡主在前,自是少有,但小骚乱却从没有停止。


    作坊外慢慢没了公主府派的男子侍卫守卫,便只能女子亲自上阵。


    绿栀制定了极其丰厚的奖赏,擢升手段也极其粗暴,就以谁杀得人多谁为先。


    领头之人吃最美味的食物,睡最宽大柔软的床榻,领最丰厚的赏银,带手下最多的人,受最高的赞誉,一人所得便可撑起一个富裕之家。


    就算是那些女人拿了钱去小倌之所玩男人,绿栀听了都一笑而过。


    如此这般几年,固然还有人因惧怕鲜血拒绝参加作坊里的女子防卫队,但作坊内女子上万之数,总有人趋之若鹜。


    绿栀还曾在作坊里挑了好几个身手矫健的女人给林瑱做亲兵守将。


    檀山的女子作坊取名为芙蓉坊,目前主要负责的是军备物资置物,比如如今军中盛行的双肩背包和风衣,便是取自这处。此外还有被褥鞋袜,分好了大致的几个尺寸之后,棉麻葛皮、裁剪缝补,全部按照流水线处理。


    如今正当农忙,坊子里人少了一半,其余多是归家做农活去了。


    绿栀知道当今春耕是重中之重,所以每年春种秋收两气节,对坊子里的工人十分宽容。归家之人若之后还会回来做工,那此番请假便只扣八成工钱,另外两成工钱照发不误。而农忙时节还在坊子里做工的,便将在此期间的工钱加之五成。


    因得坊子里有这一条件,大多农归妇人都会被家里人允许回来继续做工。


    而且坊中宿舍、食堂、商店甚至娱乐的戏台、说书一应俱全,甚至为了能让众人看懂规章制度还设立了识字教学,故而很多人在农闲时节都会结伴一月两月才回家一次。


    除了穿戴衣物,女子作坊收入还有一处大头也是出自檀山,那便是军中食用的肉干。


    檀山是归属郡主名下的一个山头,山头并不算巨大,也无多少好风景,傍溪河,多嶙石,以前在京都附近各大游山玩水的山林中并不引人注目。后来大掌柜找地方建立作坊,看重这山坡平稳,便把坊子里最大的畜牧放在了这里。


    山上用围栏编筐养了漫山遍野的肉兔,此外还有猪羊鸡鸭。


    集合众力的大型畜牧工厂,其产出可比小门小户的养殖大出许多。这养殖厂子刚刚建立的那两年,几乎冲垮了京都里的肉价,后来绿栀便让她们控制了自销的量,让作坊里的女工想尽办法,腌烤熏晒,尽量延迟肉质时间,开始对外贩卖。


    当然,肉蛋积压于仓库的那一段时日,坊子里的女工可是大饱了口福。甚至因为那时伙食太好,还吸引了一大波专门为了能吃一口肉的女子过来做工。


    海盐、矿盐也是那时被郡主大量采买,而后绿栀出方子,果然很快又被坊子里的女工借此制出了精盐。


    不过这肉干自从成为军备之后,对外销售便几乎没了。


    京都附近能出来做工的女子在这六七年中都快被这几处作坊收拢一空,若想加大产出,便需要对外扩张。


    郡主的晋安封地和昭阳长公主的昭阳封地,都有几家女子作坊,虽规模不大,但自给自足,也可养活好大一批人。


    可出了长公主完全控制的地界,女子作坊的推行却十分艰难。


    一自然是那古来有之的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说法,二也是因为如今处于乱世,人人自危,除了京都这几处安详和乐之所,大家轻易不敢出门。


    但也好在是乱世,战争的大刀悬在了头上,外界烽火不断的呼声让朝中那稳坐钓鱼台百年的老大人们惶惶不可终日,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自己的乌纱富贵,从而留了三分可商议的口子,愿意在某些地方“两条腿”走路。


    绿栀和赵茯锦此番过来,除了巡视,也是为了继续开“女子能顶半边天”的先河,打算挑一些作坊内的老手去外地出差,到距离京都近的通宾、陇石两处城池协助官府仿照女子作坊“开荒收人”。


    这次能得到朝廷百官首肯的“开荒收人”,本质来源于征兵。


    古代战争打的是人多马肥,燕国朝堂在近几年国内大面积的反叛之下,如今已经快要孤立无援,手里握得住的兵马自然也没有外面世家门阀的多。只现在各地势力还是一盘散沙,但明眼人都知道,等门阀内耗兼并之后,还是如此兵力的朝堂绝无反手之地。


    长公主和王司马有志一同的打起了征兵的主意。


    世事艰难,大面积征收男子入伍必然导致民间积怨,晋安郡主便借机提出了由女人做工取代军备一事。


    这个军备不再仅仅是一些简单的吃食衣着,而是扩展到了盔甲弓箭之物。


    自古以来,军中一应武备都是专门征男兵进军器监造制。所谓大军开拔扎营,动不动便几十万大军前行,但除了机锋部队,其实真正冲锋陷阵的也不过占了一半,其余都是后勤。


    绿栀倒还没想过往现在的军队里插入一些后勤女兵,而是计划先占一部分军备司的名额,以官府之名聚集大量女子为朝廷编盔造甲,削木造箭。


    如此做法,其主要原因自是因为现在皇朝危机,需要抓住一切能用得到的有生力量。


    二则向来都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如今她们把这军备司的名额占了,以后天下太平也万不要想着解散。


    朝中聪颖之士何其之多,自然也有许多人看到其中含义,但如今战事迫在眉睫,每一份战力都变的格外重要,两腿前行还是单腿前行,自然不需要多加踌躇。


    虽此番所允之地不过通宾、陇石两处,但水滴石穿,原也不是一日之功。


    女子军备司的事赵茯锦花了十分力气,特意挑了一些夫家在朝中从军、自己还乐意在作坊内发光发热的妇人,都是这世间少有的性情豪爽、自强野性的女子,又被郡主许以重筹,委以重任,倒是没有怎么踌躇纠结,便兴冲冲的领了出差一职。


    赵茯锦往通宾、陇石两地各推了百人,还附带了几位长公主手下的大宫女。


    依葫芦画瓢,她们现在还带有官府的文书,自然比白手起家要好的太多。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 117、古代权谋27


    檀山山洞之中, 两千名女工正在按照绿栀给的方子,犹如齿轮一般严丝合缝的调配着硝石、硫磺和木炭。


    洞内几盏灯笼,角落铺有萤石, 照的地下一片通明。绿栀站在两丈之外, 看着那些身着利落工装,三千青丝被头巾拢住的女人们用蛋清把各种调制好的混合粉末筛成颗粒。


    这些人在此做工已经好几年,举手投足利落干练,完全没有曾经犹如刻在身上的媚态扭捏,工坊内严苛的行为规范和操作不当可能会有生命之灾的现实, 也迫使她们不得不以高标准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


    绿栀原本最初拿出的只是黑火/药的初级配方,如今新尝试加入蛋清,威力会增加一成。


    但以现如今时代的局限性下,制作、运输、储存都有些艰难,这些东西暂时还只能起个警告威慑作用。


    相比而言,军器监那边拿到配方后生产的爆炸力比较小的蒺藜火球、□□反而比这些更为简单有效一些。


    不过,绿栀也从来没想过一下子造出来一个大杀器来震慑全国。


    她一直认为如今燕朝的现状需要的从来不是苦口良药, 而是翻天覆地的变革。简单来说, 燕朝到如今这时候, 需要的就是战争,一波又一波的战争,一场又一场的鲜血。


    即使不是如今这般的门阀林立之争, 现在的贫富差距之下, 庶民与皇权也会面临不可抗拒的一战。


    因为历史自来有之,唯有战争才能打破阶级壁垒, 唯有死人才能解决欲壑难填。


    “还是不太稳定, 又炸了两次, 死了十几个人。”赵茯锦自里屋走出, 微微拧眉,身后跟的是火药作坊里的管事。


    绿栀并不是很意外,转开视线随着她慢慢往山洞外走去:“黑火/药高敏感度,对环境、温度、空气都有要求,以现在的条件研制,死伤避免不了,唯有让大家尽量小心谨慎,不要大意。”


    赵茯锦眉心未松,轻轻叹了口气。


    绿栀没有说话,只亲昵的拍拍她的手。


    换位思考,她其实很理解赵茯锦的心情,若她在赵茯锦的位置,无论如何是看不得自己的国家变的这般千疮百孔的。


    反正必然不是她目前存有的心态。


    自从幼帝登基之后,朝中昭阳大长公主比先帝在世时还要强势,如今在朝中几乎大权独握,晋安郡主自然更是水涨船高。


    如今赵茯锦已经全权负责火药军备一事,而盐台大营、东山锐建营的物资调度也几乎都需要由她过目,朝堂之上派系争斗的官员调度她都有机会参详一二。


    京都现在人人都知道,赵氏皇族出来的这两个女人都是权欲熏心的主儿。


    不过赵茯锦从来不以为意,她生来便是燕朝最高显贵,自小到大为人处世向来随心所欲,哪里会在意外人的想法。


    以她之身份,以她之骄纵,便是京都里扬名天下的青年才俊扑过来自愿为内惟面首,也不过是被她吊起来打。


    吊起来打,并不是夸张的形容词,是真实的动作。


    邕王的嫡子,如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大哥,突然腆着个脸过来表示要求娶晋安郡主,坦言不嫌弃郡主曾经年少胡闹,也不嫌弃如今郡主是二十一岁的老姑娘,还可以放宽条件让她带绿栀一同入王府侍奉,并且会给郡主正妻的身份……


    附带对郡主的宽容一大堆,情真意切的好好表现了一番自己的大度和开放。


    赵茯锦闻言倒没有立刻大怒,也没做别的,只是把人用鞭子抽成陀螺之后,吊在了京城城墙门下,并且还让手下人把衣服扒下来送去邕王府。


    顺便捎了一句话,“是不是觉得家里儿子太多了?”


    邕王今年五十有三,面容白净,眼睛下垂,肚子微微向外凸起,外表看起来有些痴肥,一副人畜无害、酒色过度的模样,但处事倒还算识时务知大体。


    事出当天下午,邕王便亲自送来了极品的血珊瑚树,整块的玉石,无色的石山,两个人才能搬起来的玛瑙……


    面对晋安郡主时言辞恳切,姿态卑微,若不是赵茯锦是个小辈,只怕连作揖拱手都干的出来。


    赵茯锦好以整暇,耐着性子看了他一番唱念做打,随后也没有难为他,落落大方的把礼物收了,又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


    转身却翻了脸,让人把那劳什子的小王爷众目睽睽之下废成了太监,然后随便裹一批白布从城墙上搬下来,穿了浩浩荡荡的京都大街给抗到邕王府门口去了。


    鉴于晋安郡主最后一招被城墙下许多人看的清楚,邕王之子,幼帝亲兄,在郡主威仪面前都卑贱如此。


    自这之后,京中倒是少有人再敢提起赵茯锦的婚事。


    “邕王赵瑾倒是个人物,以前竟是完全没在意,还挺能屈能伸。”绿栀见邕王把残废的儿子利落收了,而后竟然一句话没有,不由得挑眉。


    赵茯锦正在看着桌上的棋盘苦思冥想,闻言也只冷笑一声:“他当然要能屈能伸,赵为德那个奶娃娃,如今皇帝的位置屁股都没坐热呢,他这个便宜爹哪里敢随便动弹?”


    绿栀笑了笑,问:“那你觉得求亲一事是邕王赵瑾本人的意思,还是那个什么小王爷的意思?”


    “自然是两者都有,”赵茯锦纤细如玉的手指捏了一颗白子落棋,眼珠不错的盯着棋盘,一边继续说道:“赵瑾做了那么多年边缘王爷,如今一朝得道,还真以为自己天潢贵胄了,贪得无厌。”


    “幼帝刚刚登基不到一年,他确实想的挺远。”绿栀莞尔一笑,抬着眼睛看她,“若那小王爷这次把你拿下了,就是断了长公主一个臂膀。擎等以后幼帝长大夺权,长公主到时顾忌你的身份,自然束手束脚。”


    赵茯锦哼了一声,面带不屑。


    转而却又目光灼灼的看着绿栀落下一子后,突然坐直了身子,两指相并潇洒落子,“啪”的一声轻响,喜笑颜开:“哈哈,我赢了!”


    绿栀低头看了看棋盘上大片的白玉棋子,慢半拍的哦了声。


    赵茯锦止不住的嘿嘿嘿笑,抬起头看着绿栀,眼睛眯起来,看起来开心的很。


    “啊,这一晚上的可太不容易了,终于赢你一次。”赵茯锦声音里都是满足,可比下午看见邕王扛那么多珍宝过来还要满足。


    绿栀却声音淡淡,慢条斯理:“我让你的。”


    话音一落,赵茯锦放松的表情顿时一滞,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明明是我赢的!”


    绿栀抬了抬细腻的眼皮,声音平静的很:“就是我让的。”


    “不是!我赢的!我明明靠自己赢的!”赵茯锦几乎要急了,大声说道。


    绿栀指着棋盘上的棋子,说:“我刚才就看见这里和这里了,但是想着你一次都没有赢,所以故意没下,放你一马。”


    “你哪里看见了?你肯定是没看见,我落子之后你才看见的!”赵茯锦鼓着脸,眼中冒火,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绿栀还是说:“我看见了。”


    “你!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


    “啊啊啊!”赵茯锦简直被她气死,伸手拽她胳膊:“不行!你就是没看见,你快说你没看见!没让我!就是我赢的!”


    绿栀看她看了半晌,好半天后,才做出一副无奈妥协的模样,说:“那好吧,我没看见,我也没让你。”


    赵茯锦呆呆的看着她,心里一点爽感都没,反而更加郁闷:“你、你怎么这样啊,你本来就没看见,本来就是你输啊,非说你看见了……”


    绿栀歪着头看她,眼中慢慢溢出笑意。


    赵茯锦瞥了绿栀两眼之后才回过神来,伸手就要捏她脸,张牙舞爪的,“啊啊!你气死我了!”


    ——


    十月,南方孙据亲率大军攻打庆平,沿途不断纵兵掠掳,中川、昌州两地富绅均被其征其家业,一路掠夺了大量的人口、田地和财富,直至杀到金溪附近,才停下来修整,一时间震动天下。


    孙据是南方起义大军中的孙家家主,其父也曾经在朝中任过将军,最擅速战速决,其所率之军,也当得上将骁卒悍、兵锋锐盛。天下大乱后,孙家也趁机起事,凭借其家大业大,很快就成为南方争夺天下的枭雄之一。


    孙据之军太过锋芒,京都许多人一时间都心有惶惶,担心孙据再次开拔就能直捣黄龙。


    朝中长公主急忙派出文臣出使距离金溪最近的广阳,招抚太守陈贵,并且给予广阳王称号。而后又派出盐台大营,军火装备富裕齐全,并以柱国将军督军出征,齐邯、刘正为副将,领十万大军前往对垒高庶,初战告捷。


    孙据暂退昌州。


    盐台大营却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直接落在金溪之地扎营,对河而望。


    经此一役,朝廷态度渐渐明晰,南方门阀们突然发现,京中对淮河以南的战乱,竟然自始至终都是放任自流之态,一应兵力全部只保北方太平。


    燕国之势,隐隐有以淮河为界,分而两治的倾向。


    古往今来,中原之地,南北两朝并不是少事。


    南地门阀嗅到另外一种捷径,慢慢开始自内分化,互相蚕食,侵吞彼此的人口、土地和财富。


    而北方赵氏朝廷,依然也在厉马秣兵,强力扫过北地各处义举之乱。


    来年一月,幼帝赵为德改国号为泰盛。


    泰盛二年,贺州张承志被朝廷东山锐建营赶至丰台,大败之,斩敌数千,张承志无路可逃,亦只好率众投降。


    泰盛三年,平河的路丈,宜南的萧为芳,先后被朝廷大军荡平。


    年末,麓山之上突落大石,石上刻字,鬼斧神工。


    女主天下。?


    ? 118、古代权谋28


    泰盛四年夏暑, 九岁的燕朝幼帝已经因病三月未现于朝臣。


    七月十三日夜,幼帝亲父邕王赵瑾与京中严、何两位将军率兵攻于皇宫,欲诛杀昭阳大长公主。同时, 城中公主府也被玄甲兵将团团围住, 邕王之流欲倾其全力务必让长公主一脉在此役中全军覆没。


    御林军中守将一主二副,其中左卫骁骑将军鲁広感念幼帝恩泽,是夜为其打开宫门内迎,领军直冲凤阳宫。


    凤阳宫是昭阳大长公主幼时故居,以前是凤阳阁, 后来长公主威仪日渐深重,其殿院内饰不断外扩翻新,便予以宫殿之名。


    “怎么回事?!只几个宫女都冲不开门吗?!”


    邕王赵瑾如今已快年近六十,不知是否因近半年京中盛传“女主天下”的风声所困,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几年前的圆润白胖,此时更是双眼通红,满脸压抑不住的疯狂焦急。


    “凤阳宫里向来男侍少, 都是些健妇不足为惧, 只是如今她们堵了门, 宫门沉重,只能……”鲁広凝目看着高高的宫墙,并不是没人使人梯之术爬上去, 但单兵落于墙内的无不是一声惨嚎便没了声响, 他此时面上还带着箭衹擦过后的血迹,解释的声音中也带着战斗后的气喘。


    “管她什么人, 快着人撞开!”


    邕王气急败坏, 声嘶力竭:“撞不开就烧!今天不亲自把赵玉仪那个老妇杀了, 我们都要死!”


    话音未落, 就听不远处突然传来轰轰惊雷之声。


    “哪里炸的?”邕王一惊,举目望去,火光自皇城东南一处升起。


    “好像、好像是太和宫……”


    邕王一下子跳起来。


    军中火药装备一向被长公主死死把持,军备司那里还专门新设一套进出销核的数字和算法,把火药之物控制的滴水不漏,完全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更何况这次逼宫他们完全是因走投无路,仓促无奈下的狗急跳墙之举,根本没有取得火药的时间。


    自去年末,朝中长公主一脉对往日的保皇派再不复曾经的制约权衡,而是骤然撕开了温顺的假面,穷追猛打,步步鲜血,幼帝更是被她以病痛为由光明正大的困在宫中三月未露面。


    如此明目张胆,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邕王当了一辈子的边缘王爷,如今自己的儿子享得天命,他自然不会再容忍这能得手的权利旁落他人。赵玉仪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再没有人比他更理所当然高举“清君侧”的大旗。而就算他本心不愿意在此时起事,自然也会有无数声音推得他走到前来。


    邕王看着那火光,心中思绪万瞬齐发。


    太和宫!


    那可是他儿子的寝宫!


    “必是赵玉仪!那贱妇趁机要杀了我儿!”邕王目眦尽裂,而后他猛然扭头,夺下一名士兵手里的火把奋力往宫墙内扔去,面目几近狰狞,“给我烧……”


    松树油脂浸透的火把在半空中翻卷着朝两丈高的宫墙内飞去,临到拐点处,斜刺里却突然投出一只标枪,在黑夜中犹如长了眼睛般正中火把。


    “啪嗒”一声,火把无力落地。


    而后是飞驰而来的马蹄声。


    宫内严禁纵马,就连这些造反之人,也都是行的急军之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全部身着甲衣布鞋而来。如今这般猖狂的,除了长公主援军,再无其他。


    马蹄声很快以一即百,越来越多甲械相撞的沉脆之声响起,几乎是顷刻之间,黑甲军便密密麻麻的将宽阔宫道在前后合围而上。


    前军之人手持高大的盾牌,行至两丈之内便已然停下,而后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彼此持盾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第二排则是弩手和长弓,尖锐冰冷的弩/箭齐齐对准前方。最后是御林军里最精锐的骑兵。


    邕王之辈在前后林立的火炬包围中面白如纸。


    对峙无声。


    肃整归一的御林军却突然间流水般向两旁分开,从中让出一条道来,赵茯锦骑着一匹体型彪悍的大宛良马,手臂轻持缰绳,铁蹄落在宫道石板之上,慢条斯理的嗒嗒而来。


    跳跃的火把光线映着她白玉一般的容颜,姝色绝艳的五官在此刻显出几分昳丽,如同宫廷画师描绘的精致眉眼却是冷的,玉墨漆黑之中带着这天下最尊贵的睥睨肃杀。


    酷暑之夜,无风自寒。


    八月甲子日,幼帝禅位,赵玉仪三次上书请辞。乙卯,赵玉仪登受禅台称帝,改元凤宁,大赦天下。


    凤宁元年的夏天,京都之人过的格外漫长些。


    多年未开的东宫中,穿湖青底染粉色花纹的宫装侍女悄声进来新换了一轮冰饮。


    绿栀手边的青提冰沙并没有吃几口,杯里只余一汪玉沁般的青色果肉,浅浅浮在水面上。


    宫女给她重新换的是冰镇后的杨梅果,颜色乌紫艳红,饰着青翠的绿叶装在玛瑙碗里。


    绿栀素手拈了一颗,乌红的果子在苍白的指尖带出了几分妖冶,她的神色却依然安静,映着内心澄明。


    新帝即位,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在臣民之间掀起狂风巨浪。


    先不说当今圣上未登位前便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隐形皇帝,手握天下八分权,一应政务得心应手至极。只讲这世间百姓,他们早在长达十年的战乱颠沛之中饱受苦楚,眼前只余吃饭和生存,哪里会真的在意高处不胜寒之地坐的是男是女,是胖是瘦。


    如今唯二能在意的,一是远不在眼前的南方叛军,二便是朝堂上的老迂腐们。


    叛军之言,只撂在一旁自顾不理,充耳不闻。那些人声嘶力竭,高喊“窃权阴贼”,不过是又给自己多找了个理由罢了,便是如今幼帝还在,他们难不成就能放下手里的刀剑吗?


    至于朝堂之上,箴言之士凤宁皇帝自然轻拿轻放。沽名钓誉之人,倒是可以好好用一下,为这千疮百孔的国度贡献最后一丝力量。


    毕竟虽然邕王赵瑾已死,但其造反逼宫的同伙还需慢慢盘查。


    “李图安幼子前日在风月之所寻欢作乐,酒后却行事狂悖,言辞犯上,不堪入耳。”东宫属臣卫之言面带讥讽,声含金拓。


    詹事中丞钱进也忙拱手道:“臣下还查明,泰盛二年,李图安就曾向邕王府进献两名妙龄义女,泰盛三年,李家于邕王诞辰赠罗丰之地千亩良田。”


    “李图安与邕王之流相交已久,户部属官和府中家小均牵连甚广……”


    已经被封为东宫少傅的萧诤言听着室内众人对李图安之辈的罪名叠叠而加,目光不由的落在正上方坐着的赵茯锦身上。她此时正微微垂眸,眼中不见神色喜怒,只右手习惯性的摩挲着左手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乌发旁落之下,那侧影倒是跟以前并无太大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她再不是曾经那个骄纵贪玩的小姑娘,如今是这燕朝的太子,下一代帝王。


    无论何时,萧诤言都逃脱不了那种突然冒出来的虚幻之感。


    他的目光再次倾移,落在坐在窗户边的绿栀身上。


    这书房四角都落着消暑的冰,故而门窗四合,但却唯有那人身后的格子窗是开着的。灿烂斜阳从外面茂密的柏树上漏了几分落在她脸上,是没有任何神色的一张默白容颜。


    幼时,萧诤言是怜惜这孩子的,体弱多病,性格怯嫩,天生便不是长命安乐之面相。


    可后来,她虽然依旧沉静少言,笑容清浅柔弱,但萧诤言再没有起过一丝轻视之心。


    那些润物细无声的手段,单是他于午夜之间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算不提如今已经遍布北方,给了这世间许多女子生机、也给了朝堂喘息之时的女子作坊一事。只看现在南方形势,豪匪成形,军门林立,谁又能想到这里面有她的手段在呢?


    对待流民,她用匪盗驱之引之,借以扑杀南地富绅地主。


    对待世家,她用金银钱粮分之诱之,采取分化离间之策,让南方各门阀彼此间隙,内耗消融。


    还有昭阳长公主称帝一事。


    就算是现在,萧诤言依然习惯在心里称呼她为昭阳长公主,而不是凤宁皇帝。


    女子称帝,千古以来第一位。


    他实在想不出如果不是这个看起来单薄柔弱的姑娘猝然提出这个想法,那位权欲旺盛的公主是否真的能想到自己也可以实实在在的以帝王之名掌握天下?


    绿栀不知萧诤言心内所想,她此时正有些放空,室内众人说的李图安一事,她也只言不过耳的随意听着。


    虽看起来是罪名罗列齐整,意正言辞堂堂,但说到底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劫富济贫。


    李图安当了那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令,从恒宁皇帝到泰盛幼帝,再到如今的凤宁皇帝,家底厚的富可敌国。如今新帝即位,正是需要立威封赏之际,不杀他杀谁?


    绿栀又捏了颗杨梅,鲜红的汁液染在了白净的手指上,她并没有在意,随意靠在椅背慢慢吃着,一边看东宫之外暑气渐消的夏景。


    格子窗外,假山浸在碧青螺岱之中,飘落的瀑布散出烟雾一般的水汽,远处是葱葱茏茏的颜色,碧绦长流,诗意盎然。


    这东宫许多年没有住过人,但一应风光却委实醉人心弦,衬着这时浓郁的日色,触目之所都像是被涂染了碧绿的油彩,有一种即张扬又澎湃动人的生命力。


    绿栀倏尔间似有所感,微一回首,便对上被众人成拱卫之势围坐着的赵茯锦显然也在开小差的飘忽目光。


    彼此情不自禁的展颜一笑。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 119、古代权谋29


    凤宁皇帝登位, 让边疆戎狄匈奴一度亢奋。


    自五年前,匈奴大军败于林瑱之手,燕国主动与其敦睦邦交, 此后双方虽然也多有冲突试探, 但彼此互市却一直开着。燕朝给予粮食、美酒、瓷器、绸布、茶叶等物,匈奴贩卖马匹牛羊。


    燕国内乱多年,朝廷军中一半战马都是由此获取。


    借着跳跃烛火,绿栀素手持一纸书信点燃,青烟带着橙色火苗四散, 而后任灰烬节节脆败。


    这信从西北而来,却不是官报,也不是从借由商道开建的情报中心来,而是来自林瑱的私军。


    这一世林瑱并不是像剧情里那样女扮男装当兵入军,而是依朝中旨意正大光明的以女身从军。


    林瑱是身负天命的主角,心有大才,身体力行, 又得到了燕国最有权势之人的庇护。一路走来, 从剿匪的监军仆从, 到监军协助,到监军,再到名正言顺的剿匪将领, 而后又被遣派西北, 从粮草押运开始,在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慢慢走到左军首将的位置。


    如此这般循序渐进, 躇步前行, 最终得世人心服口服, 再没有以前那么多坎坷不公。


    现在她已沙场征战多年, 得封镇北将军,又开府于京中,拥有足以载入史册、令世间男儿汗颜的赫赫功名。


    作为一军首将,身边本应有许多亲兵侍奉,但林瑱女子之身,自然不方便那些男儿贴身待命,故而绿栀这些年以此为由给她送了不少女子做亲兵。


    有像林瑱一样生来大力的,有性情凶悍的,也有京中饱读诗书七巧玲珑心的,还有不堪受虐怒而杀夫的牢狱“黑寡妇”,甚至民间起义失败的女匪……


    自古女子多柔软,但千人千面,绿栀总是愿意花时间给不同寻常的她们另一种选择。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有很多女子成为了烈士,与军中许多男儿的名字一起刻在了麓山英烈殿。但也有更多困有咫尺之地的女子发现,原来这人生还有另外一种过法。


    女子作坊防卫队里最英勇彪悍之人,便向来是林瑱私军的来源之地。


    又因为当代“私军”是需要由首将自掏腰包供养的亲兵,不占军中名额,而且前面还有林瑱领首,所以这些女子从军并没有在营中掀起轩然大波。


    林瑱是从当年的晋安郡主手中走出去的,自然是与如今的太子一脉相承,彼此之间风吹草动,远远比朝中军报来的灵通快捷。


    “曼顿单于似乎觉得我们这边女子称帝后,便代表着战力会随之孱弱,”绿栀用巾帕细细擦了擦指尖,一边抬头说道:“林瑱信上说,近些日子,草原上游牧之人迁徙异常,似是匈奴打算集结军队,欲逼犯陂阳。”


    “哈?”赵茯锦原本正随意的歪在雕花细木贵妃榻上,十分没有形象的看着奏文,闻言直起身:“西北军力守将近来都没有变动,曼顿从哪看出来战力孱弱的?”


    绿栀倒不觉得惊讶,说道:“匈奴向来信奉天狼神,认为武士英勇之力是天狼神所赐。这些年我们往外卖出去那么多狼形状的琉璃挂件,你可见有几个是以母狼原型贩卖游说的?”


    “圣上皇权天授,他自然有理由怀疑我们换了位女子称帝后,国之战力也会日削月朘。”


    赵茯锦啧了声,面上讥讽之色一闪而过。


    过了会儿,她却又皱起眉:“匈奴若有心扰边,南方叛军必然蠢蠢欲动。”


    绿栀点了点头:“南方谢、萧两家本就相传要进行联姻,以此打破这几年谢、萧、韩三姓门阀相互牵制平衡之势。若此时匈奴进犯,他们必然要冒险北上,甚至还有可能与匈奴通敌勾结,共图江山。”


    赵茯锦面色微微肃整,想了想抬头问:“李方、牛世雄他们呢?”


    绿栀走过来,落座一旁,一边说道:“李方如今占据娄山县,手下所获流民已近三万。牛世雄还在邵山称匪,但手下均是悍将,一直在跟三姓门阀打游击。”


    “南方之乱不能停下来。”赵茯锦屈指敲在案上。


    绿栀看着她,嗯了声表示认同。


    赵茯锦微微沉吟,室内温暖的烛光照在她侧脸上,长睫垂落时眼眸中所带的肃杀几近消弭,声音却很清晰:“谢、萧既然有意联姻,那就让李方与韩子和联盟。牛世雄如今在南方既然占了个通天匪之称,便让他想办法断了谢、萧姻缘,无论是否可成,只要能缓些时日就行。”


    绿栀的目光从她眉眼之间缓缓掠过,笑了笑,随之伸手拿起案上的纸笔一一书写。


    赵茯锦对此习以为常,放慢语速将自己的想法道出。


    言辞将落未落之时又从背后抱住绿栀,细巧的下巴落在她消瘦的肩窝之上,目光在纸上那些秀气清丽的笔墨上流连,神色逐渐缱绻放松。


    绿栀向来善内政笔书,这等通令之词自然不在话下,便是身后有人捣乱也很快挥就。


    ——


    凤宁元年末,南方谢氏门阀果然联合匈奴大犯国境,陂阳徐家败守,主将重伤不治,陂阳失守。林瑱临危受命,擢大将军令,领西北三军在陇关之地奋力抵抗。


    初始林瑱屯兵柏壁,以火药之力坚壁不战,守城一月不攻。曼顿单于长军孤入,虽有谢氏门阀相助,但也经不住粮草消耗,围困月余无果后便打算北撤,林瑱这才率大军进行反击,大败匈奴,收复失地,并生擒单于曼顿。


    此战一直绵延至凤宁二年四月,林瑱之名震动塞外,其军事一道天才般的能力为世人所称赞,一时间几乎肩比历史上各宿名将。


    与此同时,赵茯锦也披挂上阵,以太子之名亲赴南方镇压燕朝反贼。


    这是近十年来,朝廷第一次对南方叛乱大军压阵。


    君子不立危墙,赵茯锦如今作为燕朝太子,本应该立于皇城学习为君之道,可为君之备,还有一条是需要子嗣。


    凤宁皇帝如今已快五十,自是不可能再给皇室生下另一个孩子。赵氏邕王一支又或杀或贬,也不在预备名单里。皇室宗人府、礼部便理所当然的把压力放在了赵茯锦身上,隔三差五联合朝堂大臣给赵茯锦选夫做媒,甚至不惜于以各种名义派送男宠、面首之辈进入东宫。


    这般事,外人如何攻讦做作,赵茯锦自然不放在心上,可她母亲凤宁皇帝,也确有其意。


    赵茯锦此番挂帅亲征,何尝不是为了避免与母亲对立的局面。


    另一方面,她以女身立为太子,除了身份上的纯天然,也需要建立自己的威望,乱世之中,治理内政举步维艰,再没有比军威更合适的了。


    赵茯锦于军事一途上并无经验,此番出征,她虽然挂了帅名,但实际上却是以马开达为将。马开达是朝中名宿老将,身经百战,战绩彪炳。


    临行之前,绿栀再三叮嘱:“不可妄为,不可擅动,绝没有临时起意、灵机一动。一切以马将军为主,多听多看少言少插手。”


    赵茯锦表情悻悻:“你这么不相信我?”


    绿栀立时愁眉不展,连夜翻了史上所有纸上谈兵、将帅不和的例子给她看,又苦口婆心劝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一番唱念做打之后,赵茯锦歪头哈哈大笑,容颜明艳绚烂,扑过来捏她耳朵:“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我又不傻。专业人干专业事,我不是去打仗杀人的,我是去镀金的。”


    绿栀皱眉追问:“你当真记得?”


    赵茯锦目光柔软,于床帏间亲了亲她的额头:“记得。”


    绿栀得她保证,便是心有隐忧,也不得不压下。


    赵茯锦出征南地,绿栀从来没想过要随军前行。纵然话本里情人之间的生死追随是世间佳话,但她并不是纵情无知之人。单不讲若她以家眷身份跟随,会给赵茯锦镀金之行打上多少折扣,只她的身体,也根本受不住军队急行之苦。


    这时代,一个小小的风寒都可能要她的命,更遑论风餐露宿。


    好在绿栀自来到这个世界,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尽可能的加大产出,除了生存必需品的衣食住行,还有武器,所以她可以给赵茯锦尽可能的提供相对丰富的物资保障。


    冷兵器时代,想要占据战力的高点并不难。


    自泰盛元年起,绿栀已经开始插手流民战俘采山开矿,军备司大规模生产火药、火油、强弩、蒺藜火球、燃烧/弹……,从而尽可能增强武器上的锋利,减轻军士和敌人身体上的接触。


    这几年,国内战争频发,朝廷能一直处于上风,很难说这不是武器从优环境下的功劳。


    强大的武器代表着其对生产环境的苛刻,纵然有绿栀的辅助下,这些东西每年量产也并不大。军中每次出征置办都有厘有数,多以警示威压或者压做后手之用,但对于赵茯锦,朝中和绿栀自然都不会予以吝啬。


    大军开拔,军中后勤所携武器粮草浩浩荡荡。


    赵茯锦离京之后,绿栀独居东宫。


    东宫太子的一应属臣、幕僚跟去了战场大半,往日喧嚷繁忙的环境瞬间沉寂下来,绿栀谢绝京中所有人的试探,深居浅出。


    相对接触多一些的也就只有凤宁皇帝。


    自幼时起,她与这位女帝的关系便是恭敬有余,亲密不足。


    绿栀能看出来,时至今日,凤宁皇帝对她的怨念和忌惮已经与日俱增,几乎快要到了想看两厌的地步。


    除了大智近妖,慧极必伤的评价顾忌,赵玉仪对绿栀不悦的原因与京中众人的想法一致,那便是她的存在让赵茯锦无法拥有子嗣。


    帝王的身份让她比一个长公主更在意子嗣后代,若是以前,昭阳大长公主完全可以接受随便找一位赵氏宗族的幼儿扶持为帝,可等她做了圣上,帝王普遍所祈求的千秋万代毫不意外的也落在她的心头。


    早在绿栀提起女子为帝这一概念可以实现后,曾经的昭阳大长公主便已经将目光落在了自己女儿身上,她强烈渴求赵茯锦能有一个自己的血脉,无论儿女。


    而对于绿栀,这个留在太子身边,丝毫不符合当代人伦纲常的女人,便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


    权力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凤宁二年四月,西北林瑱大败匈奴之际,赵茯锦所率镇压之军同样开始对战南方韩氏门阀家主韩子和。


    为抵抗朝廷进宫,韩子和一边派其心腹镇守牢州,一边命去年投来的悍将李方、牛世雄固守林浮关,加强牢州外围的防御,同时飞信向谢、萧二人求助。


    近两年,北方几近被朝廷一统,南方却还四分五裂。谢、萧、韩三方都清楚彼此扶持共存尚有一丝生机,但任何一方被朝廷吞下,都会是另外两人的灭顶之灾。故而倒是不计前嫌,一时全都调兵遣将,前来拱卫。


    可毕竟自打天下以来,彼此生死恩怨纠缠已久,远的不说,谢氏一族于去年底原本想勾结匈奴共进北上,所以砸了大价钱和兵马,边疆戎狄却只进咫尺便被打回,此一番伤筋动骨,他们自顾不暇,对救助韩阀便有所怠慢。


    至于萧阀,年初时,谢、萧两门世家联姻,萧家年轻一代最为出众的男儿却在新婚迎亲之时被“通天匪”牛世雄所掳,并挂了三千两白银的赎金,等银钱两迄后萧公子顺利回府,还没等萧氏一族反应过来报复,牛世雄便率其寨子里的弟兄投向了韩子和。萧、韩两门如此结仇还不到半年,同样没有那般尽心尽力的求助善心。


    此消彼长,南伐大军火力全开。


    军报之上,便传之当今太子赵茯锦亲率骑兵冲入敌营,临危不惧,沉着果断,并且在与韩子和的骁勇悍将大战五百回合后,顺利活捉了对方的主将李方、牛世雄,而后更是以其强大的人格魅力,让这两员大将投降。


    南地韩子和的大本营——牢州,照面之间便暴露在了燕朝大军的眼皮子下。


    随着军报而来的还有赵茯锦递回来的书信。


    “李方,牛世雄都是你们的人?”凤宁皇帝放下薄纸,脸上不动如山,只眼中光芒讳莫如深。


    绿栀于殿前俯首称是,道:“李方是治业二十六年时便派到南地的二十人之一,他原是娄山县一铁匠,后逢天灾,便带着家人流浪至京都,如今李家二十余口妇孺老小都庇护在芙蓉坊。牛世雄是泰盛二年起于邵山,他原本就是山匪……”


    以强匪在南方驱逐聚集流民之事,以前赵茯锦曾与凤宁皇帝透漏一二。但因为此番计谋太过小道,所以从来没有详说过,凤宁皇帝也并不在意。


    可如今李方、牛世雄等人都是世间有头有脸的枭雄之辈,又背负了这层无法与众人道的功劳,自是不能让朝廷以普通的降将对待。赵茯锦亲自书信于皇帝解释缘由,便是想给他们讨要封赏。


    绿栀对此事前因后果的铺叙远比纸上文字更加细致,包括每年的人员更迭、财力输送、粮食补给、消息传达,甚至如何鼓动流民反叛,悍匪冲杀富绅的选择,反叛之人的处决……


    她一一解释之后,大殿顷刻间陷入沉寂。


    许久,座上人间帝王才缓慢开口,声音不怒自威:“朕只问你,如此驱狼吞虎之术,你可有将人命、天下放在眼里?”


    绿栀并不怀疑此时皇帝所问这句话的真心。


    她微微抬首,室外高阳透过琉璃窗射过来,落在她侧脸上,皎皎如玉的素白容颜,目光带着穿越宇宙长河的冷静。


    绿栀沉默片刻,看着这位天下最尊贵之人,说:“我将赵茯锦放在了心上。”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宝子们?


    ? 120、古代权谋30(完)


    绿栀清楚, 凤宁皇帝对她起了杀心。


    身居高位之后,帝王的一切欲望都可以挂上为国为民的大旗,更遑论自古以来, “专宠”二字从来都是妖人祸害的专有名词。


    而且除却皇室子嗣问题外, 绿栀的所作所为也确实重伤了这个国家。


    恒宁皇帝在时,南方因其富饶的土地,所养人口至少占全国总数的一半,税收在册的有超三千万百姓,可时至今日, 天灾、人祸、战乱、流匪……自治业二十六年始,七年时间,南地至少起了十八路反王,三十六路烟尘,祸乱之下,此间人口怕是连一千万都不到了。


    世家门阀相互蚕食覆灭,可人间百姓本就如危卵, 动荡之中死伤之数更是无法计算。


    赵茯锦这次大军压境, 南方定然再次面临赤地千里的惨境, 能存留下来的又有几何?


    天下局势如此,虽是各方因势利导的结果,但绿栀在其中的循循善诱绝对占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因素。


    可同样的, 凤宁皇帝清楚, 燕国如今千疮百孔,但也是百废待兴之际。赵茯锦南下以后, 赵氏皇族将大有可为。


    而兔死狗烹, 不过是世间常事。


    眼下凤宁皇帝对绿栀隐忍不发, 皆因她刚刚登位, 时局不稳,所以顾忌重重。


    外人或许不知,但朝中高层官员均知道绿栀在许多事情上的影子,除此之外,她还是女子作坊的发起兴盛之人,军备司统筹主将,自己至亲女儿的爱人,心腹大将林瑱的伯乐好友……


    绿栀并不在乎皇帝对她的恶感,但也不想跟她撕破脸,故而赵茯锦从南方传来捷报后的第二天,绿栀便避其锋芒,毫无征兆的带着随从,轻车简行出了皇宫,住进了檀山下的芙蓉坊。


    此时节正当农闲,坊子里挤满了农耕之后回来做工的妇人,便是檀山脚下那处托儿所里都住满了稚童。


    檀山的托儿所自设以来,也经历的颇多波折。那院子设立之初,坊子里还都是些军中遗孀,为了方便女人们专心做工,男孩们便都放到了附近的私塾。这时代,女孩不能出入学堂,绿栀便着人建了托儿所,专门让女工们把女孩托养此处。


    既然有了孩子,满地爬的小毛毛不算,对于那些三五岁以上的小孩子,绿栀自然是请了几位公主府里识字的妇人嬷嬷过来照养,顺便也教她们读书。


    时下女性的天职便是在家顾老养小,老人也就罢了,大多都还可以自力更生,小孩子却多是不能离开人照顾。后来坊子越来越大,女工越来越多,便也有其他普通妇人想把自己的孩子放进来,只要是女孩子,绿栀都让人以十分低廉的月托养费收在了坊子里。


    托儿所的照养可比普通人任孩子在乡间野地里自然生长精细的多,单不讲当年托儿所的伙食如何丰盛,就一个能识字便是世间许多农人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因为初始就像这女子作坊一样只招收女孩,作坊内还发生过一次不大不小的争论,很多妇人都强烈要求让自己的宝贝儿子换了女儿放在托儿所里。


    绿栀并没有管她们是真心自愿,还是家里男人给的压力才敢向作坊提要求,只一句“男女大防”故而不方便把男孩子收进来,就把这要求压了三年。


    后来女子作坊已成规模,甚至还插手了军备物资,京中许多人开始攻讦。其中一条便是自古以来天乾地坤,男耕女织,阴阳调和,所以才能家和万事兴。可如今女人们都去坊子上做工,家中老人无人赡养,孩子无人照顾,故而导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民心不稳、国不将国。


    绿栀佩服那些人的妙语生花,但到底为幼童之事做了妥协。


    不过她也没有专门另设男童托儿所,而是以古言“男女八岁不同席”为由只招收了八岁以下的男童一同在所内照养,男孩的月托养费也以比女孩性情顽劣、不服管教为借口高于女童两成,并且在坊子里只养到八岁,便给他们启蒙完毕,强行毕业。


    女孩子则可以在托儿所养到十岁,这时节,十二岁的女孩子就可以谈婚论嫁了,人们更没有雇佣童工的忌讳。


    绿栀为了防止这些女孩会被家里人扔回去干两年农活就随便嫁人,故而又设立了工读所,让十岁以上的女孩可以在这里半工半读。


    工读所里,女孩子们卯时便要起床跑步用餐,而后上午念书学习,所学之物不限于算术记账、诗书礼乐。下午便化身作坊的杂工,这一季春天跟着女子木匠打下手,下一季夏天去打铁坊里烧火递铁锤,再一季秋天又去药堂帮忙认药材、捡药材,最后一个冬季跟着坊子里的防卫队上山探路劈柴。


    期间若是有真心感兴趣想要留在某一坊做活的,也可以向坊子里打报告,作文书申请。


    如此这般一直到十五岁之后,大多数女孩子因其识字都可以在作坊里中层岗位直接任副职助手,十八岁时,便是做个小队长都比久不出家门、大字不识一个的其他农妇好得多。


    当然也有继续想要向上求学的,坊内求之不得,专门设了图书馆给她们研读,而后基本上都安排给了曾经的昭阳大长公主、晋安郡主、林瑱做了属官。


    虽然这类女孩子并不多,处事、思想也多稚嫩,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工读所设立至今已经有七年,从中出来的女孩子都成家好几波了,她们凭借自己识文断字还能赚钱,无论颜色美丑,都大多高嫁,生活安康,故而又吸引了更多人愿意把自己的女儿放在这里。


    坊内负责照养打扫的一位妇人曾感叹,女子作坊的产生,让这世间少了许多女婴遗弃溺毕惨事。


    绿栀对此不予评价。


    “年初时,宫里一位侍奉过皇后的嬷嬷颐养出宫,被京内各个高官夫人争抢聘回内院,给自家女儿做教养夫人。”


    说话的女子叫俞芳菲,此时坐在工读所的一处亭子里,作坊这边建筑一应简陋,房舍屋檐横平竖直,完全没有公主府或者皇宫处的精致风雅,就连树木也多是高大的柏木榆杨。


    俞芳菲看完手中奏文,再抬头面向对案而做的绿栀,声音已包含讥讽:“圣上体恤民情,如今专门以元贞皇后为名,在皇家别苑处设立女学。让宫内有名望头衔的嬷嬷出来教养那些贵女,反而又被朝臣抨击反对,真是,真是不知所谓!”


    元贞皇后是恒宁皇帝的发妻,此前养子赵为德称帝时,她曾是太后。凤宁皇帝登位,她作为弟媳,自然不便再奉为太后,故而众人还是称呼她原来的尊号——元贞皇后。


    绿栀正在摆弄一套描梅紫砂茶具,桌子上一个小火炉,水开之后咕咕的冒着白烟,她拿了一方帕子裹住细巧的壶柄,细涓的水流倾洒在面前的茶壶与茶杯上,水雾蒸腾。


    绿栀神色平缓,道:“圣上今日设女学,让她们习礼数规矩,明日就可设女官,让她们进朝堂参事。都是千年的狐狸,谁看不出其中猫腻,那些老大人们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松口?”


    俞芳菲不像绿栀那般看得开,闻言便哼了一声,面上不忿。


    她自小与晋安郡主在京都打马横街,臭味相投,性格爽朗火爆,就算经历过家族横变也没有减弱几分。


    俞芳菲本也是京城世家之女,国内动荡时,俞家同样蠢蠢欲动,但后来折戬沉沙,举事不成,反被朝廷定罪抄家,家中男子充边流放,女子落教坊司为奴为婢。


    赵茯锦念其幼时情义,特地去教坊司赎了人,又把她放在了女子作坊里的工读所做教习。


    时代飘摇,百官调动,在此期间,往日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不知道有多少掉下了神坛,被世人碾在了尘土里,赵茯锦便借此招了许多曾经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女子。


    她们生来富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别的做不了,为作坊里孩子们启蒙做识字先生却是绰绰有余。


    除此之外,还可以在坊内代笔写信、文秘、抄书、画漫画、绘花样,甚至可以说书编故事、著书立作、账内军师。


    只要不自甘堕落,绿栀愿意给她们创造赖以生存的岗位。


    俞芳菲又看了遍奏文,脸上浮着担忧:“朝中反对之声如此之高,也不知道能不能办下去?”


    “当然可以,”绿栀淡淡道,一边给她面前的茶杯倒入茶水,清香四溢,随之响起的声音中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只要有一人愿意进学,这女学就能办下去。”


    如此理所当然,却又令人信服。


    俞芳菲看她半晌后才移开视线,面色已变为坚定:“对!圣上若能全力支持,卢司公家的女儿肯定会送进来,还有许、易两家,只要有人,总会是个开始。”


    朝中新任的卢司公是凤宁皇帝的马前卒,他是女帝登位最早的支持者之一,如今身居高位,盖是因为其行事诡谲,不论对错,指哪打哪,说是今上的犬马打手都不为过。


    女学一事,只要皇帝开口,别人不论如何,朝中卢司公一派的官员就算是硬着头皮捏鼻子也会认同跟随。


    绿栀抿了口清茶,道:“芳菲,女学之事,你在工读所多年,自然是比其他人更有经验过去筹备。明日你便递牌子带人进宫,找元贞皇后商议此事吧。”


    俞芳菲颔首应是。


    凤宁皇帝虽然对绿栀已经心怀不满,但对她的提议却向来慎重以待,故而女学的设立即使途有波折,可最终还是开了下去。


    绿栀在芙蓉坊的生活过的跟在东宫并无多大区别,她是所谓的“主子”,衣食住行都有人照顾,日常的工作也只动动嘴巴,剩下的事自然会有人去操办。


    她不是大包大揽的性子,也从不觉得这世上有所谓的算无遗策,行为处事常常讲究顺势而为,所以心境向来平静澄明,很少会因为什么事情苦恼。


    顶多是跟赵茯锦写信时会费脑子些。


    绿栀伏案执笔,把自己最近吃过什么好吃的、玩过什么好玩的、见过什么有趣的人、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一一列下。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了点小雨,天地被烟雨色洗涤一空,干净通透,颜色碧翠。


    桌子上是侍女放的玉兰花,细细的枝叶探出去一角,在偶尔飘过来的水雾中润湿,招摇颤抖。


    绿栀瞩目片刻,想了想,又多附了一首小诗。


    夜来游梦


    一味娇痴,全无忌惮,邻家姐妹双双。碧栏杆外,有意学鸳鸯。不止肖形而已,无人地,各逗情肠。两樱桃,如生并蒂,互羡口脂香。


    ——


    凤宁二年七月,马开达率雄师五万直入牢州与韩子和对垒,同时另遣行军于建阳、溪水两地奇袭谢、萧两家援军,赵茯锦则率领大军据于并城,采取左右对进、两翼合围,于牢州形泰山压顶之势,击敌毫无反手之力。


    如此奇袭不过九月末,燕国大军便已经横穿牢州,快打快收,干净利落。


    韩子和携剩余三万兵马归降,赵茯锦却并没有网开一面、优待降将。而是以叛国罪论处韩家,擢其家财,收尽田地,男子发配,女子充奴,门下幕僚属从千百,也全部夺其功名利禄,死的死散的散。


    韩阀曾是南方世家之首,祖上在燕国历史中出过好几位皇后太后。谢、萧、韩三足鼎立之时,也隐隐以韩阀最为强大,故而才有谢、萧联姻抗衡一事。


    如今韩氏被灭,则象征着南方局势已经被朝廷攻破。谢、萧两家有心投诚,但眼前见韩氏一族投降也没有免去覆灭之灾,兔死狐悲下,他们反倒激起了戾气,两氏联盟,殊死一搏。


    赵茯锦原也不打算让这几姓百年大门阀盛处于世,故而此举正中下怀。


    凤宁二年十一月,南下大军屯兵临南城外,围城两月,坚壁不战。新一年元宵之夜,城中知县率一众小姓富绅,叩开城门,相继来降。


    凤宁三年二月,赵茯锦已兵不血刃拿下临南城,而后率军继续南进。


    凤宁三年九月,萧阀兴起之地江门城破。


    凤宁三年九月底,谢氏门主谢如玉率族人出城跪地归降。


    天下初步大定。


    大军归至京都,已经是凤宁四年的春末,历经十多年战乱的南方终于得以喘息,那些走马观花、你方唱罢我方唱的异姓王和野皇帝均落下帷幕。赵茯锦也得偿所愿,为期两年的南征为她的政治之途再次加重了砝码。


    至此,这世间军功最盛的两人,一为西北林瑱,二为太子赵茯锦。


    旗开得胜,凯旋回营之日,绿栀从芙蓉坊重新回到了东宫。


    宴席上,绿栀与凤宁皇帝言笑晏晏,形同平常,心照不宣的在赵茯锦面前继续保持面上恭敬和美的君臣关系。


    晚间一对情人如何互诉衷肠、情深淋漓自不用赘述,只第二日,赵茯锦腰酸腿软,竟是比绿栀还要累些。


    彼此年纪正好,又素了这么久,自然都有些沉迷,之后一连好几日夜夜笙歌。


    绿栀体力不支,率先告罄,故而便取了狼毫,以烫热之水和冷寒之水交错润笔,而后与赵茯锦做一副极致活色生香的雨打海棠。


    赵茯锦神魂不属,情/动到了极致,甚至变得娇羞起来,随手拿了个帕子便盖在脸上。


    等绿栀欣赏完殷红花瓣润水之后的娇颤,再抬头便看见她这般顾头不顾尾的行径,不由得哑然失笑。


    绿栀撑起身子,俯视着赵茯锦。


    两年之征,赵茯锦虽然是主帅,用不上亲战,但随急行军而作息的日子,依然给她养成了一副腿长腰细,劲韧紧致但又不失柔软的好身材。


    窄窄的腰身上还有线条流畅漂亮的马甲线。


    绿栀覆着手感舒适的皮肉慢慢抚摸上去,抬眼,目光落在那张浅青色的蚕丝巾帕上,赵茯锦的五官精致立体,即使落了一张帕子,依然能看出这人优越的骨相,鼻尖起伏,唇瓣轻张,锦帕微陷。


    清透单薄的蚕丝,眼睛和唇角处都洇了水,透光。


    绿栀拉着帕子的一角拽下去两寸,露出一双迷蒙水雾的眼睛,眸子湿润,纤睫簇簇,绯红的眼尾勾着醉人媚色,缓缓淌出泪来。


    “怎能这么多水?”绿栀低声问她。


    尚未回神的赵茯锦还带着情潮未褪的迟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皮轻阖后又落下一行泪来,灼哑的嗓音里强撑着气儿:“你还、还问我,问、问你自己去吧……”


    绿栀轻笑,说:“我可比不上你这么水润。”


    赵茯锦哼唧了一声,眼皮子都不想抬。


    绿栀笑意更深,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她的眼睛,而后寸寸落下,隔着还未拿下的单薄巾帕布料探进唇间,缓慢的摩挲对方柔软细嫩的舌尖。


    肌体缠绵的火热旖旎一连几日都挂在赵茯锦眉梢,京城的富贵芙蓉乡慢慢柔和着她征战杀伐过多的冷冽。


    南征两年,燕朝大军荡平整个南方,所过之处,叛军、强盗、土匪,甚至顽固抵抗的流民,全部坑杀殆尽,赵氏皇族需要用这样的铁血浇筑威望和政权。


    而亲自拿过屠刀的赵茯锦,经过战场洗礼后,整个人锋芒毕露,气象峥嵘,威严日渐深重。


    久别重逢,绿栀和赵茯锦过了一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如胶似漆的浓情生活,皇帝和朝中大臣念在赵茯锦一时功高威重,倒是全都默契的选择性视而不见,暂时把子嗣的问题放了一放。


    不过这并不是一个可以逃避的问题,所幸赵茯锦也没让大家久等,直接在大朝会上提出要办一个帝王预备班,擢收赵氏宗族里的所有幼童,无论男女,只要年龄在八岁以下,均可享皇子教育,习帝王之术。


    此言一出,朝堂在经历片刻沉寂之后,瞬间陷入了菜市场一般的大混乱。


    凤宁皇帝少有的面色铁青,双眼喷火,恨不得当场把胡言乱语的太子就地正法。


    赵茯锦眼观鼻鼻观心,十分光棍的领了一顿罚之后便回东宫闭门思过去了。


    但太子之言,还是在京城被渲染的沸沸扬扬。燕国赵氏绵延了近三百年,国内上下,大多数姓赵的,往上翻个七八代,总有几个能跟皇室沾上边。


    至于宗族里,皇家直系的近几代皇帝都子嗣稀薄,可旁系却并不少,除了一个刚刚挂在五服上的邕王,还有一大批出了五服,但留记家谱上的赵氏子孙。


    于宗室中鳞选太孙,初闻荒诞,可再细想如今这东宫之人的私事做派,沉迷女色,固执妄为,拒绝生育,就又觉得这事大有可为。


    宗室之人个个蠢蠢欲动,而后不约而同的选择静观帝王和太子的无声博弈,再不提什么催婚子嗣之事。


    凤宁皇帝自然是不愿意的,先不说她本就希望以后的帝王是从自己的直系血脉中出。就单讲赵茯锦所提的什么帝王预备班,帝位之争向来腥风血雨,稍有不慎就会动乱国本,怎么可能弄出几十、几百人养蛊一样的内斗?若真如此,这国家便是没有外敌,也会被自己人的内耗拖死。


    太子这次遭到训斥后,超乎异常的温顺服帖,没过几日便奏本认错,重新更改了自己的提议,将帝王预备班修改成皇家书院。


    皇家书院规矩上虽同样男女不限招收,但又不再只限于八岁以下的孩童,也不止于赵氏宗族,而是对天下的读书人和想要读书之人打开大门。


    朝臣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这是赵茯锦对遴选太孙之事贼心不死,还是另有其意,又或者两者皆有。


    但无论众人如何做想,只等两个月后皇家书院一经开放,赵氏宗族中所有孩童少年都蜂拥而至,男女比例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一比一。


    人人都知道,凤宁皇帝就这么一个女儿,赵茯锦只要不半路夭折,那她的太子之位就不可撼动。燕国如今是女帝,下一任同样是女帝,赵茯锦之后,必然也有一半可能性是女子荣登大宝。


    如此有可能撞大运的机会,早就已经快要走向没落的赵氏宗族怎么可能放弃。


    一国宗室的带动也让京都之人近水楼台先得月,许多人为了将来可能会到手的利益再不忌讳那些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狗屁解读,纷纷携了自家儿郎闺女前来报名。


    除了为搏一个未来帝王同窗伴读的名头,皇家书院里开设的天下藏书馆更是读书人纷至沓来的另一个理由。


    皇家书院早有准备,以年龄为限,对这些人进行了十分专业的分批次考试缴费入学。


    自此,大燕国内已经有两处招收女子入学的地方,一处是元贞皇后创办只招收女孩子的女学,一处是男女共读的皇家书院。


    虽世间迂腐之人还是多而杂,但历史的第一步已经迈出。


    而权势之争的风云从来不会为了一个帝王子嗣问题止步,均田制、科举制、官员擢升调度制等等改革陆续提出,朝堂乃至民间时不时便能掀起惊天骇浪。


    如今燕国经过这十几年的战乱,已消耗了近七成的人口,世家门阀更是消减大半。从南至北,大片无主的土地暴露荒野,人才稀缺,中低层官员空缺严重。


    上至朝臣,下至百姓,乱战之后,没有人再愿意见到鲜血和战争。朝中赵氏皇权的威望也在此时,由林瑱、赵茯锦两大兵权以及火药之物,集体拱卫到了顶峰。如此这般,正是开拓革新的大好时节。


    凤宁皇帝以女身为帝,最是迫切需要能够名留青史的大功德、大业绩来让自己的立身名正言顺,所以她心甘情愿去顶住一时的骂名、朝臣世家的怨怼,做一个心狠手辣、任意妄为的领头者。


    为此,她连绿栀的存在、子嗣的渴求都可以忍下。


    凤宁五年秋,均田制正式颁布,以南地庆平、昌州、江门为先。


    凤宁六年夏,均田制另一实施地——平河,于早春起便屡次发生官员暴毙之事,帝王闻之大怒,特地派遣钦差使臣前往清查,官员中同行一位女子是圣上的心腹属臣柳茹心。


    柳茹心也被称为史上第一女钦差。


    自她其后,燕国的女臣终于从帝王、太子的属臣幕僚中走了出来,或被举荐,或参科举,从而拥抱了更大的世界。


    凤宁八年末,大寒,皇帝身有不适,缠绵病榻,太子代为监国祭天。


    凤宁九年,皇帝已经五十四岁,在这个人均年龄不过三十多的年代,她纵然一生富贵,保养得当,也已经算是老人了。


    在这一年,皇帝似是知道了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御下手段愈加狠辣,甚至于凤宁九年末大开杀戒,把朝堂之上想要乱权之人、赵氏宗族里那些蹦跶出来盯上皇位的人全部诛杀。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纷纷去唯一的净土之地——东宫,寻找庇护。


    凤宁十年二月,帝王病危。濒临之际,凤宁皇帝宣绿栀进内殿。


    被病痛折磨了多日的皇帝已经面容憔悴,双目浑浊,就连经常晕染的黑发都露出斑斑白色,整个人暗淡的像个风中飘摇的残烛。


    凤宁皇帝招手让她走近些,快速衰老让她眼角四周皮肉耷陷,但她还是费力的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岁月如此无情,但却好像对绿栀独有眷顾,常年的修身养性让她眉眼细致,眸光澄澈,看起来依然是十几年前的样子,平静,温和。


    又,目空一切。


    “杨、杨婉瑜,”皇帝气喘吁吁,瘦骨嶙峋的手指费力抓着锦被一角,言辞带着口齿不清的含糊,几近呓语:“朕从来看不懂你……”


    “你没有善恶,没有欲望,天下在你眼里都是玩、玩物,阿锦、阿锦掌握不了你,朕不能……不能……”


    皇帝声音逐渐增大,嗓子里发出粗重的嗬嗬之声,眼中精光直射,艰难抬手。


    室内一时寂静。


    没有看见想象中的侍从扑杀而出,凤宁皇帝面上惊恐之色一闪而过。


    绿栀恍若不知她的计划,神色丝毫未变,只是目光深深的看着她,良久后才慢慢开口:“我的欲望一直是赵茯锦。”


    “你,”绿栀顿了下,轻声道:“你是个很好的母亲。”


    凤宁十年二月十一,一代传奇女帝赵玉仪薨逝。


    ——


    凤宁十年三月三日,赵茯锦登帝,来年一月,定国号为阙歌。


    赵茯锦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先帝之前下狱的朝臣们放了出来。


    绿栀的那句话并不是恭维或者为了让凤宁皇帝安心,而是因为赵玉仪确实是个非常合格的母亲,她爱自己的女儿等同自己的国家。先帝临终前最后一年所有的残暴不仁,除了为帝国剔除毒瘤,更多的是为了帮助自己的女儿扫除朝堂上的一切障碍。


    她施暴,再由女儿施恩,这手段虽然寻常,但管用。


    新旧帝王的权利交接也因此变得无比和谐,一时间朝中上下,君臣一心。


    阙歌元年,赵茯锦正式开启了自己的时代。


    曾经各种变革举措在凤宁皇帝时已经于腥风血雨中有了开始,到了赵茯锦,便是一往无前的发扬光大,再无人敢拦。


    均田制的实施,最大程度上的限制了世家门阀对土地的掠夺,人们在这宝贵的短暂中断期普遍实现了耕者有其田。朝廷也十分重视农业生产,力役砍半,赋税一减再减,各种优惠政策对底层人民开放,全力促进经济发展。


    皇家书院第一二批的毕业者也慢慢散落全国,开启了阙歌年间第一次人口普查,所得人口户数尚在意料之中,不到一千七百万。


    人口向来是农耕时代的立国根本,自古以来,“民之多寡为国之贫富”的观念深入人心,世人皆认为“天下盛衰在庶民,庶民多则国势盛,庶民寡则国势衰”。


    为了增多人口,朝廷颁布了一系列政策,物质奖励、免除生育妇人徭役、地方设置举子仓、设立药馆、养济院、鼓励寡妇再嫁等等。


    战乱收割了大量的男性人口,民间甚至有寡妇村的存在。


    赵茯锦趁此机会提出了设立女户,由此又延伸出了朝廷对女子继承权的讨论和辩证。


    盖因女子称帝的现象产生,燕国上下一反曾经单腿前行的历史。


    地方官员为了让自己的财政好看,纷纷主动选择去向朝廷报备建立女子作坊,以此获取人员支持和技术指导,同时也让那些农闲时只能在家缝衣编筐的妇人们走出房门,有组织有纪律的参与产出。


    随着越来越多的女子作坊在各地兴起,农忙时顾家,农闲时做工,终于成了一部分女人的常态。


    有怜花惜玉之人曾提出这是对女人的压迫,绿栀闻言一笑而过。说出这话的人一定是出生优越、天生富贵,所以从来不知道钱财是生存之本,只要握在自己手里,才会有底气。


    只女人能自己挣钱一条,便能舍去多少世间苦难。


    至于男人们,他们带有天然的体力优势,如今的农作物相对单一规律,对环境依赖度高,故而大多都是春耕秋收,夏冬之际,农人们普遍清闲。


    朝廷便酌情给各个地方官府下发指标,于夏冬两季有偿征调当地农人就近修路开河。


    技术性人才的地位也因此开始提升。


    朝廷史无前例的开始重视那些曾经被称之为小道或者善奇巧淫技之人,工匠、天文、地理、医药、算术、卜筮、师巫、音乐等等人才被官方主动擢取,还制定了相应的培养、选拔和使用政策,甚至专门给他们设置了一套官职体系,连其官服官帽都由礼部另行制作,并把其最高官位“博士”给打造成了学术上的至高成就。


    除此之外,燕国的商业超前繁盛。


    大规模作坊的兴起急切需要商人南来北往的流通,为此,朝廷并没有因为重农而轻商,甚至特意完善了商律,对当代商人的地位和财务给予了保护,并首次提出奢侈品税和继承税的概念。


    其中继承税遭到了朝堂空前一致的口诛笔伐,对比之下,奢侈品税反而比较令人能接受了。


    根据时代发展,定义奢侈品的种类也需要变动,如今能确定的便是糖、酒、玻璃、香水、马匹、某几种绸缎、玉石珠宝、古董珍藏……


    奢侈品税敲定之后,还有民间坊市的扩充,不受时间和地点限制的草市和夜市陆续被允许出现。


    同时,朝廷也对酒、盐、铁、矿等归属于国家财政的垄断产品做了重点关注,对应的设置了重刑,完全不允许农民个体户和商人的参与。


    商人与士人的壁垒在这期间倒是并没有打破。


    农业、工业、商业、教育、医疗……国家大机器在一个相对宽容的环境下快速运转起来后远比人们想象的还要迅猛,甚至发生过因人口一时半会儿尚未繁荣,市场上一度面临产能集中过剩的问题。


    转移矛盾、消耗物资的最佳办法是对外发动战争。


    林瑱这个天才还可以用,所以燕朝的大军能够继续挺进西北,超出这个时代的火药和大炮足以荡平那些草原上以抢掠扰边为生的游牧民族。


    而每一次战争带回来的牛、羊、马匹、人口都是对国内饮食、畜养、徭役上的冲击。


    阙歌八年,燕朝点亮了新的版图,于汪洋大海之上发现了另一片人类,从此转移国内矛盾的地方又多了一个选项。


    阙歌十二年,就在众人差不多要忘记皇家书院建设的起源之一是解决皇储问题之时,赵茯锦还真就在皇家书院里指了个十二岁就被任学生会会长的天才少女为东宫太子。


    皇室宗族和礼部操了多年心的难题突然间被解决,纷纷都有些回不过神。


    但好在那孩子确实是赵氏宗族上的人,虽然旁支旁的狠了点,可赵茯锦本就没有子嗣,故而大家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全部接受良好。


    至于男帝女帝的争议,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今朝堂之上女官比比皆是,甚至没有哪个部门敢全员皆男,排斥女官,因为那样的话绝对会得到圣上的不喜。


    上有所好,下必从之。这句话对人们的观念、喜好、教育、审美、政策等等,全部适用。


    比如皇帝今年嫌弃头饰繁琐,许多场合都以高马尾示人,于是众人就一度舍弃复杂的簪钗步摇,纷纷效仿圣上走英姿飒爽路线。


    比如皇帝在内帷之中传了一句女子体弱最为麻烦,世间之人便全都开始以高挑健硕为美。


    再比如皇帝在民间贞洁牌坊突发盛行之时,特意做了篇歌颂男子丧妻后守身如玉的骈文,其辞藻极致华丽,甚至亲发一桩金匾赐下,让其光耀门楣,那这世上风气就又开始吹鼓男人应该洁身自好。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但无论怎样,阙歌盛世,从来毋庸置疑。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应该不会有番外,呜呜呜,就这样,千万别生气哈么么么!


    这一篇是写的最慢的,权谋对我来说真的很难,脑容量不够,所以,唉!


    谢谢大家都很宽容,在等我,真的感恩!(感觉自己在说获奖感言,哈哈)


    写作还是很快乐的,嘻嘻嘻,宝子们,么么哒!


    ——


    啊,还有,文章中那首诗取自李渔《满庭芳·邻家姊妹》,全文如下(太会写了,呜呜):


    《满庭芳·邻家姊妹》李渔


    一味娇痴,全无忌惮,邻家姐妹双双。碧栏杆外,有意学鸳鸯。不止肖形而已,无人地,各逗情肠。两樱桃,如生并蒂,互羡口脂香。


    花深林密处,被侬窥见,莲步空忙。怪无端并立,露出轻狂。侬亦尽多女伴,绣闲时,忌说高唐。怪今朝,无心触目,归去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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