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喊着“家姐”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季序,圆圆的杏眼里写满了看热闹。
“唔好喺我度凑热闹啦,去食你啲饭先啦。”程予安对着表妹摆摆手,将她给打发走了。
季序没听太懂,但大致猜到了是什么意思。
“她是我姑姑的女儿,程予姝。”程予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在香港大学念书,之后你们会是同学。”
季序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起来,女人说话时的热气混着她身上的香气一起涌来。
她不光耳朵红,连带着脖子也泛起了粉晕。
“知道了。”
季序憋着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脸部温度,但脸红这种事情,还真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程予安又不是瞎子,自然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红晕。
没有点破,稍稍退开了一些,依旧牵着季序的手腕,带她穿过客厅,进了餐厅。
餐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们一进去,那些人的目光全都望了过来。
季序毫不怯场地回望过去,餐桌边坐了十来号人,坐在主位上的是程家如今的当家人程老太,她的身后站着一位穿西装的中年女管家。
老人家穿了件藏青色的盘扣对襟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翡翠胸针,满头银发衬得那张白皙的脸愈发精神矍铄。
她抬手招了招:“季序过来,让阿嫲看看。”
程老太说的普通话,半点口音都没有,比程予安那偶尔会带出几个粤语尾调的标准普通话还要标准。
程予安牵着季序,和她一起顶着满屋子人的打量视线,走到主位旁才松开手。
收回手时她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季序的手背,留给季序一点酥酥麻麻的痒。
季序将手背到身后,在牛仔裤上轻蹭了蹭,微躬着身:“奶奶好。”
“好。”
程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季序脸上,眼底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柔和:“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缺什么都和安安说,让她给你置办。”
满桌子的人听到这话,都难掩诧异。
年轻一辈们还好,程予姝只是兴奋地搡了搡坐在身边的表妹,两人都是一脸吃瓜的表情。
程予安的姑姑叔叔婶婶们表情就精彩多了。
整个港岛,想攀上程家这门亲事的人能从太平山顶排到铜锣湾。
尤其是程予安,她的婚事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结果居然让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丫头捡了漏。
“妈咪!”
程二叔出声道,“安安大老远赶返嚟,有咩嘢食完饭再讲啦,先上菜先上菜。”
“系啊,食饭先啦。”程三姑顺势接话,笑得滴水不漏,“安安饿了吧?一齊坐低食饭,唔好企住。”(坐下吃饭吧,别站着啦。)
程予安拉着季序的手,在程老太太下手位落座。
菲佣端来一盘热毛巾,雪白的毛巾卷成筒状,整齐叠在托盘里。
程予安拿了一条,先递给季序,自己取了另一条。
季序擦了擦手心,饭桌上其余人也都拿着热毛巾擦手。等大家擦完手,菲佣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
菜很丰盛,清蒸的东星斑淋薄薄一层蒸鱼豉油,白灼虾只配了一小蝶生抽,虾壳红得透亮,每人一盅的花胶鸡汤更是清如茶汤,不见半点油星,几道时蔬炒得青翠欲滴,口味清淡,符合老人家的口味。
季序早餐吃得太饱,肚子还不饿,只随便捡了几筷子清蒸鱼,然后便慢慢喝着碗里的花胶鸡汤。
饭桌上大家都在吃饭,她应该也算是客人吧?主人都没下桌,她提前放筷子总是不好。
程老太太年纪大了,胃口也小,每样菜只尝了一两口便搁了筷子。
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朝季序道:“阿序,待会用完饭,和安安一起来我书房一趟。”
程予安放下筷子站起来,微微欠身,恭敬地应了一声:“好的,阿嫲。”
季序也跟着站起来,有样学样地应了声好。
“不用那么拘谨,你们继续吃。”程老太太摆了摆手,被管家搀扶着上了二楼。
老太太的身影刚消失,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程二叔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率先发难:“季序,系咪?”
“屋企边度??点样同我哋安安识得??”(家住哪里的,怎么和我们安安认识的?)
季序没听明白,抬起头看着程二叔,眼神清澈又茫然。
程二叔见她听不懂粤语,嘴角那抹礼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的轻蔑却是毫不掩饰的。
他端着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道:“既然要嫁過來我哋屋企,點都要學下講粵語?,唔通以後成世要我哋全家陪你講煲冬瓜咩?”(既然要嫁过来,就学一下粤语,难不成以后要全家人陪你讲普通话。)
季序:???
老登在叨叨啥啊,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程予安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季序的手腕,指腹贴着她的腕骨安抚似的轻抚了抚。
她眼底不悦,但还维持着礼貌回了一句:“佢屋企喺杭城,季家嘅人。我哋两家系世交,识咗好耐。”(她家在杭城,我们两家是世交,认识很多年了。)
说完,她没有再和程二叔多说的意思,牵着季序的手起身离席。
“等等。”
程二叔将她们喊住,“你爹地知唔知呢件事?”
程予安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程二叔:“二叔,我带谁回来,不需要提前向您报备,至于我爹地,他没权做我的主。您有这么多闲心关心我的私事,不如多关心一下湾仔那几栋唐楼的拆迁事宜。”
“据我所知,住户联署的反对信上周已经递交到发展局了,您这边好像还没有拿出像样的安置方案?要是再拖下去,下个月的董事会,这个项目还能不能留在二叔手上......”
程二叔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扯了扯面皮,极力维持着脸上的温和笑意:“你们不是要去找嫲嫲,快一点去吧。”
程予安朝餐厅里的众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牵着季序的手腕,迈步上了二楼。
直到看不到那些人的身影了,季序的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
程予安偏头看她,语气无奈又纵容:“看我们家笑话,很有意思?”
季序赶紧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解释道:“不是笑话,是觉得很新奇。你们一家人都面带笑容,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藏话,刀光剑影,就跟看了一集tvb豪门港剧似的。”
程予安抬手在她脑门上轻戳了一下:“笨死了。”
“人家在欺负你,你还在傻乐呵。”
季序无所谓地摊摊手:“随他说去呗,我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那不行。”
季序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程予安思索了片刻:“因为欺负你,就等于在打我的脸。”
季序点点头:“行,知道了,不会给你丢脸的。”
程予安察觉到了她们的对话有些问题,松开了扣在季序手腕上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书房门口,程予安抬手敲响了房门。
门很快打开,那位穿素色西装的中年女管家站在门后,朝两人微微欠身:“大小姐,季小姐。”
程予安“嗯”了一声,和季序一起进了书房。
管家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房门,守在了书房门口。
书房内弥漫着旧书的纸浆味和老家具散发出的木香,午后阳光漏进来一缕,洒在那张从明代传下来的黄花梨书案上。
程老太靠坐在椅背上,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文件。
听到两人进屋的动静,她抬起头,摘下眼镜搁在文件旁,目光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程予安走上前去,从手提袋里取出那只檀木盒子,放在了老太太面前。
“阿嫲,戒指我带回来了。”
程老太拿起盒子打开,视线凝在墨玉戒指上良久,然后抬起头问:“婚礼的事,你们怎么打算?港岛和杭城距离有些远,是不是两边都办一场?”
季序扭头看了程予安一眼,程予安也在同一时刻偏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又同时移开视线。
季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争气地加快,她把手背到身后,悄悄转动小指上的墨玉尾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程奶奶,我奶奶刚刚去世,按照我们家的礼数,守孝三年内是不适合办喜事的,所以我的想法是,先不办婚礼。”
程老太微微点了下头,用眼神示意她们继续。
“我的想法和阿序一样,先不办婚礼。”程予安跟着接话,“她接下来要在港大念书,如果办婚礼,免不了要公开露面,到时候狗仔追到学校门口,会影响她的学业和正常生活。”
还有一部分原因她没说。
集团里二叔和三姑的人,那些人都在等一个拉她下马的机会。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在集团里站稳脚跟,只有站得足够稳,才能不受任何人约束,包括这份不自由的婚姻。
她不讨厌季序,但也不喜欢。
这个自己亲手带回来的女孩,对她而言只是奶奶的命令,仅此而已。
“不办就不办吧。你们还年轻,等个几年也等得起。”程老太说得轻描淡写,她将那个檀木小盒重新推到程予安面前。
“婚礼可以不办,但证,一定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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