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证,呢只戒指就系你嘅,我哋程家嘅女仔,唔可以畀人家阿序冇名冇分咁跟住你。(领完证,这只戒指就是你的。我们程家的女孩,不可以让人家阿序没名没分跟着你)”


    这一句程老太是用粤语说的,大概是为了不让季序听懂。


    程予安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代表程家家主权力的戒指上,伸手将盒子收进掌心。


    “知道,阿嫲。”


    程老太满意地点点头:“对了,你爹地那栋屋,以后就归你了。他成日到处乱跑,空着也是空着,你拿去住也好,重新装修也好,随你折腾。”


    程予安知道奶奶说的不只是房子那么简单。


    家主戒,老宅的房子,奶奶指定的结婚人选,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她正式成为了程家这一代的接班人。


    牺牲了自己的婚姻才换来的接班人身份。


    她看了季序一眼,回道:“多謝阿嫲,不过我那边住惯了,就不搬过来了,阿序以后上学,住我那边上学方便些。”


    季序听她又点到自己的名字,稀里糊涂地跟着点头:“嗯,对,她说的都对。”


    程老太太笑着虚点了点季序,语气里全是宠溺:“小滑头。行了,跟你安安姐回去看看吧,抓紧时间把证领了,有空回来陪奶奶食饭。”


    “好的,程奶奶。”季序乖乖点头。


    两人下楼,餐厅里的那一大家子人都散了,司机将车子停在了庄园门口,开车的还是那位身材高大的短发司机姐姐。


    季序背着自己的小背包坐上后座,程予安从另一侧上车。


    车子驶出庄园,驶出白加道,汇入港岛午后的车流。


    太平山的苍翠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高楼和人流。


    双层巴士和红色的士在窄窄的车道上争抢,茶餐厅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山顶的风景只属于少数人,车窗外这片挤挤挨挨的烟火气,才是港岛大多数人的日常。


    穿过这片短暂的繁华,银色劳斯莱斯再次偏离了主干道的喧嚣,拐入了安静的私家车道。


    两旁的行道树从榕树换成了南洋楹,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柏油马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自动感应门识别出车牌号,向两边滑开,车子驶入之后又缓缓合拢。


    银色劳斯莱斯停在了别墅前。


    司机替两人打开车门,季序背着包下车,仰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只能看到二层的露台,三层以上被南洋楹的枝叶遮去了大半。


    程予安领着季序进了别墅,上到二楼:“顶层是我住,二层都给你,这间是主卧,书房在左手边那间,你看一下,缺什么都跟我说。”


    季序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海岸:“景色很好,我很喜欢,谢谢了。”


    “那你收拾一下,晚餐想吃什么告诉家里的阿姨,她会说普通话。”程予安说完,转身往三楼走去。


    季序目送她走远,提着包走进卧室,先去盥洗室里冲了个澡。


    上午一落地就出了一身汗,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洗完澡一身清爽的季序裹着浴巾回到卧室,把背包里的衣服都拿出来翻了翻......


    带的衣服都太厚了,唯一能穿的只有工字背心和牛仔裤。


    拎起背心往身上一套,然后提起牛仔裤,刚套进去一条腿,落地窗外忽然多了个人影。


    女人穿了一条红色长裙,面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暗光,身姿婀娜,长卷发披散在肩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血红。


    她就这样顶着午后的阳光,突然闪现在二楼落地窗外。


    季序被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往后一弹。


    一条腿还卡在牛仔裤里,重心不稳差点栽倒在床上。


    手忙脚乱稳住身形,一手攥着牛仔裤腰,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掐算起来。


    “好凶,大白天就敢出来了......阴气居然隐藏得这么好,一点端倪都看不到......”


    季序的手指越掐越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紧张,“红衣厉鬼吗?太凶......”


    还没算出个名堂来,落地窗外的红衣女鬼已经伸出那双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推开了玻璃门。


    她踩着红底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季序咽了咽发干的嗓子,余光瞟向床上。


    背包就在枕头边,里面装着奶奶的牌位,这种级别的厉鬼,靠她肯定不行了,只希望奶奶能镇得住对方。


    红衣女鬼走到季序面前站定,微偏了偏头,涂着正红色唇釉的嘴唇向上勾了勾,伸手在季序的肩头轻点了一下。


    指尖是温热的,但季序现在满脑子都是抓鬼,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对方指尖落下来的刹那,季序当机立断,顺势倒向床上,向后翻滚一圈,动作之流畅,放在电影里大概是值得慢镜头播放的程度。


    如果不是翻滚的过程中裤子滑脱下来的话,这个镜头堪称满分。


    季序顾不上裤子了,滚到床头一把抄起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长方形物件,高举过头顶,正对来敌。


    “我不管你是谁,有多少冤屈,但是我不怕你,我是玄门中人,你快点离开我的房间。”


    红衣女鬼脸上的笑意更玩味了几分,目光在季序身上慢悠悠扫了一圈,重点定格在她那条只穿了一条腿的牛仔裤上。


    “哦?玄门中人?”


    她的声音偏低,带着微微的哑,像是专门吸人精气的妖精一般。


    “你们玄门中人都是这样,脱了裤子抓鬼的吗?”


    季序涨红了脸,努力举着牌位维持对敌的气势,一边偷偷往上提裤子。


    红衣女鬼一直等到季序将裤子穿好了,才再次迈步靠近。


    季序被吓得连连后退:“你不要过来,你这个色鬼。”


    “鬼你个头!”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过来,在季序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是人是鬼你都分不清,以后在外别说你是玄门中人。”


    季序被弹得懵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是人?”


    “不然呢?”


    “是人......是人也不行啊,你也不能莫名其妙翻人家的墙。”


    女人指尖一弹,一张银色卡片飞了出去。


    季序接住卡片扫了一眼,卡片是金属材质的,边缘压了一圈暗纹,正面用简繁体印着两行字:玄门驻港办事处处长,殷六元,然后是一串电话号码。


    盯着名字看了两秒,季序的脸再次烧了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殷......殷师姐?”


    “嗯哼。”


    殷六元傲娇地挑了挑眉毛,转身走到落地窗边,在懒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指尖多出了三枚古朴的铜钱,来回翻飞把玩。


    “殷师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才刚到没几个小时,你就找到我了?”


    殷六元抛起铜钱,铜钱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回掌心时重叠在一起,被她一把攥住。


    “这有什么难的,起一卦就是了,港岛这片土地上,还没师姐找不到的人。”


    季序想到刚才的丢脸事情,重重叹了一口气:“行吧,不过您下回能不能别翻墙,那样不礼貌。”


    殷六元转过脸看她,一双分外妩媚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小时候我还帮你洗过澡呢,光溜溜的小豆丁,哪里我没看过,现在长大了,倒是学会跟师姐讲礼貌了?”


    季序被她说得脸热,殷六元说的事情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干巴巴地转移话题:“......殷师姐您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名片收好了,有时间师姐再来找你,带你出去见见世面,港岛可比杭城有意思多了。”殷六元说完站起身,走向露台纵身一跃,眨眼便消失无踪了。


    殷六元刚走,房门就被敲响了。


    “季序,你在吗?”程予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季序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程予安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起,她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季序的肩头,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


    “你屋里有人?”


    “......”季序迟疑了一下,摇头。


    人已经走了,就没必要再提了,刚才的事情太丢脸,她不想让程予安知道。


    程予安没有拆穿她,语气随意地邀请:“要跟我一起在别墅里逛逛吗?熟悉一下。”


    季序忙不迭点头,从门后闪出来,跟着程予安的脚步下楼,将家中逛了一圈,去宠物房和程予安的小猫富贵碰了个面。


    最后回到客厅,认识了一下家中新来的王阿姨。


    王阿姨五十来岁的年纪,笑起来很是和蔼,听到季序开口,她用带着几分杭城口音的普通话问:“季小姐也是杭城人?”


    季序点头,在满是粤语的城市突然听到乡音,感觉还挺亲切。


    她和王阿姨聊了几句,得知她是被人花大价钱特意请来的,才刚到这边不到一个星期。


    等王阿姨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季序问程予安:“王阿姨是你特意找来的?”


    程予安闻言微抬了抬眼皮,没有否认。


    去杭城之前,她就已经托人在内地物色合适的阿姨了,她要求阿姨会做杭帮菜,要脾气温和,更得愿意来港城工作。


    这些条件单拿一条出来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不太好找了,而她做这些的时候,还没有见过季序本人,只随便翻了翻助理收集来的有关季序的资料。


    季序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胀。如果她们不是以这种方式相遇就好了。


    如果她们只是普通地在某个街角擦肩,或是在茶餐厅的卡座里拼座,也许她会对这个女人一见钟情。


    可惜,不合适的开局,注定她们很难发展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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