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 8、山海兜与拾野簿
    禾穗当然明白优子的用意。


    回去的路上,优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你这失眠的毛病啊,就是平时身子骨太闲,脑子却太闹腾,心里静不下来,光吃得健康还不够,作息也得慢慢调,白天干点活,让气血跑起来,人累咯,自然就好睡啦,比吃啥药都管用!”


    禾穗蹬着车,假装生气:“你就是想骗我给你当司机。”


    优子语气很无辜:“咦?怎么那么说呢?装瘸腿可是祖传秘方,专治你们年轻人的宅病。”


    “那我改善得如何?”


    正在上坡,禾穗累得气喘吁吁。


    “不错不错!明天奖励你坐趟村头过山车。”


    “村里还有这种东西?”


    优子眯着眼笑:“也叫拖拉机啦!”


    两人斗嘴归家。


    果然,当晚不到九点,禾穗就爬上了床,她连个完整的念头都没想完,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公鸡打鸣。


    天微微亮时,她摸到手机瞅了眼,早上五点。


    于是蒙上头继续睡……


    再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台的鲜花,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禾穗揉揉眼下床,洗脸,刷牙。


    清水扑在脸上,她动作忽然停住,这才反应过来,昨晚竟整整睡了十小时!


    没有失眠、也没有半夜醒来。


    甚至连个梦都没做。


    洗漱完,她哒哒跑下楼,开心地喊:“阿奶!”


    屋里没瞧见优子阿奶的身影。


    通往后院的门虚掩着,细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禾穗舒展着胳膊,推开了门,懒腰伸到半截儿,整个人直接僵住!


    优子的草帽掉在几步开外,而阿奶本人,竟头朝下俯倒在菜畦边,一动不动!


    “阿奶!!”


    禾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晃了晃她的肩,“你怎么了?阿奶你没事吧?!!”


    优子毫无反应。


    禾穗瞬间想到了外公离开的情景,眼泪大颗大颗涌了上来。


    许多老人家不就是这样吗?平时看着很有精神,哪天突然就……


    她颤抖着手,正要试探优子鼻息——


    “做什么?”


    优子的声音响起。


    阿奶慢慢抬起了头,脸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子。


    “……您没……”禾穗瘫坐在地:“您这是在干嘛?”


    优子拍拍土,坐起身:“你不会以为我在地里死了吧?”


    禾穗啊了声,眼睛红红的:“……那也没有,这回事。”


    “你的停顿暴露了你的想法,”优子眯了眯眼,指了指天:“老子在天灸啊。”


    她又习惯性地自称老子,但禾穗此刻顾不上这些,只是疑惑地重复:“天、灸?”


    “嗯,”优子灵活地站起来,“就是接收天地灵气啦。”


    她看着傻眼的禾穗,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这可是让身体充满元气的秘密喔!”


    ***


    吃早饭时,禾穗夹起热乎乎的叶儿粑,糯米皮软得黏筷子,里头的芽菜肉馅咸香滚烫。


    她吃光好几块,喝了热腾腾的甜豆花,又问起优子天灸的事。


    “你们小朋友啊,”优子抿了口豆花,动作永远那么优雅:“白天窝空调房,晚上抱手机,出门还把自己裹得像刚出土的文物,太阳跟你见不着面,奶茶倒喝得挺准时。”


    感觉被精准点名的禾穗,默默捧住汤碗。


    优子抿了口粥,“心脏属火,是身体的小太阳。你这老是你睡不好,提不起劲,就是这团火不够旺,闷气排不出去,晒太阳,就是最简单的补阳之法。”


    禾穗舔舔唇:“所以‘天灸’其实是在补心阳?”


    “不只心阳,”优子放下碗,“是借天上的阳气,帮身体里的阳气动起来,所谓正气内存,邪不可干,体内阳气足了,那些不好的东西啊,自然就退散了,”说到这儿,她又补充:“不过晒太阳也要看体质,不是晒成咸鱼就叫养生噢!”


    禾穗眨眨眼,以前她听到这些,可能觉得玄乎,现在却想听优子多说些。


    “阿奶,我以前觉得中医挺玄的,”禾穗用勺子轻轻搅着豆花,“我难受的时候去医院,检查出来又没大问题,医生就说先观察,我一观察,就把自己观察忘了,后来再查,身体里已经长了东西。他们这时候跟我说,没办法,只能割掉了,我就有点懵,感觉我们身体怎么跟乐高玩具似的,可以随意地扔掉、拆卸、重组,好像也没其他选择。”


    “谁说没有其他的选择,那是身体发出求救信号时,你就没有引起重视。”


    禾穗委屈巴巴地解释:“我有去检查的,他们说没问题。”


    优子冷笑了声,倒不是凶:“傻子才信报告,那些西医看什么,指标,癌细胞,那是只有到达一定数值,才能被仪器检测到的东西,而我们中医看得是什么,是人!每个人,每天脉象都不同,他们开一种药就想治千千万万的人,你觉得可能吗?”


    说到这儿,像是触发了优子内心最深的情感:“早些年,我还年轻时,跟着师傅四处云游行医,那时山里药草长得慢,香气沉,挖出来是有灵气的,后来,我们眼睁睁看着好的药山被承包,好药材流往国外,市面上留给普通老百姓的,多是人工催出来的。”


    她语气带着一丝痛心,“有些人说中医无用,中药没效,那些西方的人为了打压我们,说我们的医术落伍了,只能治古代人,现代的病,我们根本治不了。”


    “可笑,太可笑!你不打听打听,我们两千多年的智慧,他们一两百年的体系,倒来指点我们见识短?”优子轻哼了声:“用老话说,我们走过的路比你过的桥都多,只不过到现代,他们给病安个名字,就说这个病是他们先发现的了。”


    禾穗好奇:“中医为什么不能给病命名呢?”


    优子叹气:“压根命不了名啊,你说一个人经常胃痛,这叫什么病?中医里,胃不舒服可能和多个脏器都有关,肝主疏泄,负责调理全身‘气’的流动,胃主通降,要是肝出了问题,胃便受牵连,人长期压力大,情绪低落,或者容易发脾气,肝气就容易郁结,我们叫肝气犯胃,气堵在胃里,自然就会引发胃痛,那你说,只吃几片止痛片就能管用吗?我们可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所谓牵一发则动全身,我们看的不是病名,而是证型,此时就得疏肝为主,理胃为辅。”


    “明白了。”禾穗听得入了神,“所以不是胃疼了,就只盯着胃,就像电脑弹窗报错,只把弹窗关了没用,后台其实还在运行。”


    优子点点头,语气却没松:“再比如,有的人症状也是胃痛,平时容易胃胀,消化不良,你去医院就是吃胃药,但你给这个人把脉,你就会发现,他可能脾脏运化也有问题,它可是身体里的小灶房,米面菜肉都得靠它化开,灶房火不旺,饭自然煮不熟,人也就没劲,大便还容易稀,所以光治胃可不行,你得健脾助运,从根上帮他解决问题。”


    “现在,”优子敲了下禾穗脑壳:“你还能说胃痛就叫作‘胃病’吗?它表现痛,是因为除了胃,其他器官也有了问题,病根不在这儿,胃只是报警器而已嘛!”


    禾穗揉了下额头:“所以只看指标,可能根本看不出问题?医生就让他回去了,那不是耽误病情吗?看来数据也不可靠啊!”


    “看病不能只看纸,我们讲六经辨证,从太阳、少阳、阳明,到太阴、少阴、厥阴,是看病邪走到了哪一层,病气走的深了,出现器质性病变,用他们西医那套设备才能查出来,可身体这东西,早就会给你递信号,睡不好、没胃口、怕冷、乏力,这些检查单往往查不出问题,但人可能已经偏了,中医看的,就是这些还没闹大的苗头,不是等病坐大了再收拾。”


    优子慈笑道:“所以说,上医治未病,这个未病就是还没彻底成形的病,我们中医是教人怎么活出健康的学问呐!”


    “我懂了......太妙了!”禾穗抱住优子的胳膊:“那我总感觉没精神,睡眠浅,还爱拉肚子,是不是因为脾胃不太行?”


    “你啊,”优子啧啧:“五脏六腑要是搞年终总结,估计全在写检讨。”


    “......”


    “啊对啦,下回看到有人倒地上,不要用力去晃,先喊他,轻轻拍肩,”优子捏了捏她的脸:“万一人家脑出血会被你晃死噢!”


    ***


    在盛夏村度过的日子,每天都像偷来的。


    她们去山上的野林子里采药,碰到毛茸茸的浅青色果子,优子伸手摘下几颗,宝贝似的塞进口袋。


    禾穗好奇地跟着她:“阿奶,这是什么呀?”


    “辛夷啊,对鼻炎很有效的。”


    从山上下来,优子的口袋鼓成百宝囊,里头装满了可爱的榛子、晒干的松果塔、夹竹桃果壳还有清香的野菊花。


    “噢对,不能忘了这儿!”优子笑眯眯地展示起秘密藏宝地——她的裤脚。


    在山里走过这趟,裤脚便捎回来了刺猬似的植物果实。


    “这些是苍耳,炒完拿去和辛夷煮茶吧!”


    上午落了场小雨,雨雾缭绕,山色显得更为清野。


    两人窝在屋里,手捧冒着热气的草药茶,那台九十年代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老歌。


    优子教禾穗把榛子和松果塔放进烤箱,低温慢慢烘着。烤箱灯亮着,暖黄的光拂在禾穗脸上,原本因潮气微微闭合的松果塔,变干后重新张开,香味儿也更加浓郁。


    出锅后的榛子和松果塔,呈现出自然的深巧色。


    禾穗惊叹:“好香啊!”


    感觉放进嘴里会脆脆的。


    “现在再给松果们加点香气。”优子说着,端起小盘子,带禾穗往自己房里去。


    掀开蒲帘,里头是禾穗完全没想到的风格。


    整体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有趣。


    东西杂而有序,却各自待在舒服的位置,可以看出优子是很会生活的人。


    禾穗的目光很快被窗台上的小盅吸过去。


    青花瓷盅里,竟开着两朵袖珍的莲花,花瓣舒展,乖乖巧巧的,她弯下腰,仿佛探寻迷你世界:“阿奶,这怎么做到的?”


    “那是迷你莲,”优子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青花瓷盅,“我给它取了名,叫丛蓉,是我培育的品种。”


    以前禾穗读沈复的《浮生六记》时,对迷你莲的描述记得很深,当时只以为是古人巧思,没成想会见到真的,她眼睛都舍不得眨,看了许久,“阿奶阿奶,你教我吧!”


    优子被她逗乐,哄娃娃似的应和:“成,以后都慢慢教你。”


    说完,她转身从柜里拿了只精巧可爱的小木箱来,里头整齐排列着许多小瓶。


    “趁热在松果上滴几滴你喜欢的精油吧!”


    雪松、檀香、肉桂、丁香、橙花……


    禾穗挑了薄荷绿的那瓶。


    味道很清新,会让人想到许多明亮又柔软的事物……


    盛夏开瓶的冰汽水、独自旅行时窗外闪过的绿影、投在湖泊亮晶晶的光影碎片,还有小时候外公口袋里的水果糖……


    “这是什么味道?”


    滴在松果上的精油很快被吸收,与松果的木质香融合在一起,禾穗没忍住又嗅了嗅。


    “夏绿之野,”优子缓缓翻开瓶底那枚手写的树叶形标签,脸上带了点小傲娇:“也是我起的名字噢!”


    除了夏绿之野,小木箱里还有溪灯照夜、萤火之森、山色酿春、樘梅煮雪……


    她们将沁着香气的松果放在小屋的各个角落,整个空间仿佛被夏日雨后的森林气息温柔包裹。


    她们又将带回家的野菊花小心压平,夹进一本名为“拾野簿”的手账里。


    手账的棉麻封皮有皂角的清香,打开,上面放植物,下面誊写拾捡记录。


    譬如:落新妇


    拾于2023/7/17


    日暮晚归


    后山野湖边


    那是一枞粉黛似梦的碧草。


    ……


    中午,优子去菜园采了有机菜,做菜的当口,邻居麦花带着小儿子来串门。


    麦花端着个瓦罐:“刚煲好的野山菌汤,趁热给你们端些来。”


    厨房里,米饭快熟了,热气顶得锅盖轻轻响动。


    优子接过瓦罐,菌子的鲜味混着香气,暖烘烘地拂到脸上。


    优子笑着招呼:“来得正好,饭也快好了,留下吃午饭吧!”


    餐桌上,三人碰杯。


    “小满节快乐!”


    麦花眼睛亮了:“吃山海兜啊!有口福啦!对喔......今天是小满节啊。”女人把小铃铛抱到凳子上坐好,用袖子擦了擦孩子额角的薄汗。


    麦花很喜欢山海兜,只是这吃食做起来太费工夫。


    她家男人丢下她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平时地里、家里都要操心,回来躺下,浑身都像散了架,难有闲心细细琢磨一顿饭。


    “那我们不客气啦!”


    麦花摩拳擦掌,似要大战一场。


    “多吃多吃!今天的馅料是我教小穗调的,配上松黄汁来吃!”优子说完,先夹了块晶莹剔透的山海兜,放到禾穗的搪瓷碟里。


    禾穗忙道:“谢谢!”


    “小满节能吃上这个真是太好了,”麦花感叹着,也给小家伙夹了块儿,“兜里啥都有,满满当当的,真幸福啊!”


    小铃铛还不会用筷子,捧着在手里吃,肉乎乎的脸蛋一鼓一鼓的。


    小不点吃了两口,把剩下半个小心地放在碗边,小声说:“留给阿姐吃。”


    优子摸摸他的头:“锅里还有呢,待会儿都带回去给阿姐吃!”


    这山海兜,据说是宋代传下来的名吃。拿绿豆蒸成透明q弹的粉皮子,四角中心折,制成小兜儿,里面包的可都是好东西:梗米饭、细面丝、去芯的莲子仁、鸡头米、核桃碎、杨梅核仁、蘑菇丁、乳饼、鸭蛋丝……林林总总十来样。


    馅料先用炒香的葱、橘皮丝、姜米、花椒末和香油拌好,上笼蒸熟,出锅时淋上特调的松黄汁和乳酪,那味道,鲜得人能吞掉舌头。


    禾穗刚咬下去,就觉得相食恨晚。


    “这兜儿妙就妙在馅料百搭,”优子将浸满松黄汁的小兜整个儿塞进嘴里:“换个时节,放进春笋尖、鲜虾、鱼肉和嫩蕨菜,就成了“虾鱼笋蕨兜”,春天吃,最是鲜灵哟!”


    “优子的手艺太好啦,”麦花吃得心满意足,舍不得放下:“要不是带着铃铛儿,真想天天来你家蹭饭呐!”


    “来咯,给姜吉那丫头也喊上!”


    “说起姜吉婶儿,上午我在村口小卖部碰见她了,她正为盛夏节发愁呢,问咱们礼物准备得咋样了,她自个儿还没想好往哪儿藏。”


    优子乐道:“只要她别学去年,把东西藏后山,结果全让狍子刨了就成!”


    麦花也捂嘴笑:“难怪去年,全村愣是没人找着她藏的礼物,她上山一看,全被野狍子扒开吃了,还留了堆狍子粑粑哈哈哈……”


    “盛夏节要送礼物嘛?”禾穗舀了碗菌菇汤,碗里浮着细嫩的菌片,山野的清鲜和慢火熬出来的回甘,热乎乎落进嘴巴,从舌根暖到胃里。


    “不是送,是藏!”


    “藏?”


    麦花也喝了口汤:“是咱村长想的点子,可好玩儿啦!在盛夏节前,大家要把自家备的礼物藏到村里某个地方,节日当天,活动一结束,大家最期待的就是找礼物啦,特别是娃娃们,常在犄角旮旯翻出好吃的好玩的呢!”


    “说起来,盛夏节也快了……”麦花算着日子。


    “什么地方都能藏嘛?”禾穗对这个寻宝游戏很感兴趣。


    “往年是随便藏,”麦花笑着:“可自从去年出了‘狍子事件’,今年村长发话啦,范围限定在村子里,免得又‘肉包子打狍子,有去无回’。”


    饭桌上唠起家常,优子和麦花又说起前几年寻宝时的热闹事,笑得停不下来。


    饭后,禾穗回到房间,拉出行李箱,她在叠好的衣服里翻了翻,拨开几件小物。最后,从箱子底层摸出了包东西——是火车上那位陌生大叔送的芥末味大白兔奶糖。


    她捏着这包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五分钟后。


    “优子阿奶,我出趟门,车借我用下!”禾穗将背包放进车筐,蹬上自行车。


    优子正给窗台的花浇水,闻声探出头:“大中午的,去哪儿啊?”


    禾穗已骑出去好几米远,回过头,声音带着笑意随风飘来:


    “藏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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