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 9、以礼还礼
    禾穗经过村里最大那棵槐花树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行李正在问路:“阿伯,盛夏之屋怎么走呀?”


    树下乘凉的,是德福大叔的阿爸,老人家年纪大了,听不清,他眯着眼:“什么支吾?”


    女人凑近点,大声说:“盛夏之屋,阿伯!”


    阿伯:“生下来做什么?”


    “老爷子,我是说,盛夏之屋咋走?”女人耐心地又重复了遍,语气依然很温和。


    “支吾什么?”阿伯闷闷地嘟囔:“你在支吾啥哩,我不知道,支吾支吾的……”


    一位路过的村民听见,笑着停下脚步:“胡爷爷耳背得厉害,你要去哪儿?问我吧!”


    女人赶忙跟老伯倒了句谢,顺手把掉在地上的蒲扇插回老伯手里,和村民打听完路线,女人又上了路。


    盛夏村的空气像是洗过,远处山脉绵延,天蓝得不像话,女人蹲在路边,拾起被风吹落的一朵野花。


    她将花别在衣领上,站在田埂边,深深地吸了口气——


    仿佛要把这满溢的自由全都吸进肺里!


    有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终于……从那里逃出来了!”


    这是苏勤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


    从踏上火车的那刻起,她便因为这个决定,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和兴奋。


    三天前,她与丈夫爆发了最后那场争吵。随后,在那个全家人最忙的工作日,她安静地离开了操持了三十几年的家。


    行李箱买了好些年,从来没用过,苏勤惠曾设想过无数次逃离,逃走前要带走些什么。


    可最终,除了几套简单的衣物外,她只带走了一部相机。


    苏勤惠把行李搬下楼,打算坐公交去火车站。


    直到关上门,沙发上的男人还在睡觉。


    下午五点,她登上火车,火车慢慢滑行,逐渐加快,这座城市远离了苏勤惠。


    她靠着窗,内心从未如此的平静。


    再过两小时,儿子儿媳就会下班回家,今天不再有准时端上桌的热菜热饭,大宝的小学班主任应该会联系他们,说奶奶今天没到学校接孩子,睡在她房里的二宝,到了饭点就哭闹得厉害……


    然后,他们会在床头发现那封信,信里的内容或许会给他们小小的震撼,他们不会相信自己真的会离开。


    她的丈夫蒋学明,多半会说她疯了,并笃定要不了两天,她就会灰头土脸的回去。


    接着,蒋学明还会阻止任何人来找她,说她存着脏心眼儿,就是要让家里不得安生。


    但,他会怎么说,怎么想,对现在的苏勤惠来说,已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如今,她已经五十三岁了,前大半辈子,她当够了别人的姐姐,别人的老婆,别人的老妈子,别人的奶奶……


    后面的日子,苏勤惠只想一个人好好活。


    ***


    禾穗的自行车停在田野书屋前。


    她推开那扇沉朴的木门,走了进去。


    书屋不大,只有七八排书架,但都整理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禾穗在第三排的书架前停下来,没急着藏宝,而是顺着记忆,找到了上次把那本旧书放回去的位置——


    书还在。


    她小心地捏住书脊,将书轻轻抽出,翻开扉页,惊喜地发现,原书主人竟添了新的留言。


    针对她留下的观点,这次提出了更有思辨性的探讨,她一行行看下去。


    在最下方,落着几笔清峻的字迹:


    “早日腾飞,一朝一夕又三十禺中。”


    这话看上去教人摸不着头脑,可禾穗对着这行字仔细端详了会儿,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好啊,给她留言的人,是想和她玩个有趣的游戏。


    幸好她平时很擅长拆字解字,“早日腾飞”不难,“早”字里的“日”飞走了,不就剩下一个“十”字么?


    “一朝一夕又三十禺中”则稍微费了点功夫。


    但没过多久,禾穗便抱着书低低地笑出声来,原来是在考她数学啊......


    一朝一夕是一天,即二十四小时,她想起陆游的诗句“禺中一饭值千金”,“禺中”是古时的巳时,指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也就是两小时。


    三十个两小时,就是六十小时。


    二十四加上六十,等于八十四。


    “十”和“八十四”……


    禾穗脑海中瞬间对应上了某本书的名字!


    一颗心咚咚地狂跳起来,她在书架间寻觅,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


    最终,在第三排书架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停了下来。


    她踮起脚,轻轻抽出了谜底指向的《查令十字街84号》。


    这本书,禾穗在高中时期就非常喜欢,可以说是爱书人的圣经,小而精美的书信集,记录了女作家和书店经理长达二十年的信笺往来,禾穗尤其偏爱女作家说的那句话——


    “我厌恶读新书,我喜欢扉页上有题签、页边写满注记的旧书;我爱极了那种与心有灵犀的前人冥冥共读,时而戚戚于胸、时而耳提面命的感觉。”


    碰到那本书的封皮时,禾穗的皮肤仿佛掠过了一阵电流,拿在手里,迫不及待地把它翻开。


    书本微微鼓起小包,翻开后才发现,中间竟夹着枚木头雕刻的猫咪钥匙扣。


    小猫蜷成团,只有硬币大小,雕工很细,头顶还刻着簇小巧的火苗。


    禾穗瞬间想起来了!上次他们隔空交谈的那本故事集,书名就叫《猫咪会在需要的时候来到你身边》。


    这枚钥匙扣,就像是对那本书的回应——


    一份送给她的见面礼。


    她将木雕小猫攥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今天她本是来“藏”礼物的,没想到,反倒成了“收”礼物的人。


    这份充满巧思与善意的小礼物,让她心里满是惊喜和温暖。


    有个顽皮的念头悄悄冒出来:


    不如,礼尚往来?


    ***


    “您的猫咪啊,不是生病了!”兽医笑了笑,顺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小家伙正紧紧偎在祝眠生怀里,一个劲儿地往他臂弯里钻,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它满身橘色绒毛,软乎乎的,唯独头顶有丛深色,像簇跳动的小火苗。


    “它最近吃饭很少,也没什么精神。”祝眠生低头看着怀里蜷缩起来的那小只,眉心微微蹙着。


    “它是发情啦!”兽医的声音温和而肯定,“给它找个对象吧,要是没打算让它生小猫呢,等这阵子过去,可以考虑做个绝育。”


    墩宝今年刚满周岁。


    它的妈妈,是祝眠生在村头老屋捡到的流浪猫。


    当时母猫病得可怜,毛也打了结,祝眠生心一软就抱回了家。


    他细心照护,把小猫从瘦弱养得肉肉的,打结的皮毛也变得光滑发亮,没想到,猫妈妈身体刚好,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还给他留下了四只没断奶的小猫崽子。


    其中三只健康的被邻居们收养,唯独墩宝,因为先天视力孱弱,被祝眠生留在了身边。


    它看世界总是模模糊糊的,走路会撞墙,因为判断不清距离,跳跃时爱摔跟头,经常这里那里的受伤,祝眠生给所有家具的尖角都包了软布,家里还铺上厚厚的地毯。


    往后余生,他成了它的“眼睛”。


    他希望这家伙能长得结实些,便取名叫“墩宝”,就是肉墩墩的意思。


    回家的乡间小路上,祝眠生把猫抱在怀里,像是怕风惊着它。


    “墩宝啊,”他嗓音很低,带着点微哑的温柔,“你的眼神儿不好,咱别找男朋友了,要是他对你不好怎么办?”


    墩宝在他怀里动了动,软软地应他:“喵呜——”


    像在说“没事”。


    “没事?”祝眠生把墩宝举到眼前,盯着它那双略显迷茫的琥珀色眼睛,像个老父亲那样告诫:“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有很多不怀好意的猫,你看不清路,到时想回家都不知道往哪儿跑,知道不知道?”


    墩宝软软垂着爪子,似懂非懂:“喵呜(知道)~”


    “医生说,你的眼睛慢慢会好起来的,”祝眠生的声音轻轻的,融在晚风里,“你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不过,等你把这个世界看清楚了,你会不会也丢下我跑了?”


    墩宝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仰起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像是做出承诺。


    ——不会的。


    他们经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走过长着野草的小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遇到一条潺潺的小溪,或一只翩跹的蝴蝶,祝眠生就会停下脚步,讲给看不清的墩宝听。


    墩宝则用一声声“喵呜”回应着他。


    “医生说,手术要等发情期结束,我们再等等,好不好?”祝眠生安抚着猫咪,“我先带你去个你喜欢的地方。”


    他抱着墩宝走向田野书屋,将它轻轻放在那棵名为“月亮”的老银杏树下。


    树影婆娑,在地上洒了细碎的光。


    祝眠生拍拍它的头:“别跑远,等会儿就来接你。”


    墩宝抬头“喵”了声,便在熟悉的树根旁蜷缩下来,安心地打起盹儿。


    书屋里静悄悄的,阳光在尘埃中缓缓游移。


    祝眠生来到第三排书架前,抽出常读的那本旧书,取书时,没有发现鼓包。


    翻开扉页。


    猫咪钥匙扣不见了。


    里头多了枚新的书签。


    “嗨!陌生人,闲暇到访,很高兴经过你的小世界。且向西窗下,觅此卷中身,书幸逢君晤,下祺日日春。希望也能给今天的你,带来一份小确幸~”


    “且向西窗下,觅此卷中身……”祝眠生忍俊不禁,阳光轻柔地浮在书页上,微微发亮,连同那字迹也仿佛生出融融暖意。


    他依言走向朝西那扇窗。


    窗下有个矮矮的书柜,上头错落摆放着几盆绿植和可爱的陶瓷小狗。


    诗意只指引他到西窗下寻觅,却未言明具体位置。


    祝眠生的目光扫过书柜,修长的手指掠过那些书脊,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却再无线索。


    难道对方和自己开了个玩笑?


    他正思忖着,窗外绿影轻摇,落在窗边几本薄薄的旧书上。他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满窗的春夏之色。


    “下祺日日春……”


    祝眠生默念着,又倒回前几句。


    心中一动,这才猛然醒悟。


    原来是首藏头诗。


    祝眠生笑了,线索就藏在每句诗的开头——


    “且觅书下。”


    他俯下身去,手探向书柜底部,果然,在角落触到了个藤编小篮。


    祝眠生小心将篮子拉出来,只见篮中放着盆精巧的微观盆栽、牛皮纸笔记簿,还有个小木盒。


    木盒上的素笺写着:


    “恭喜你找到宝藏,快打开看看吧^^”


    打开木盒,糖果零零星星铺在盒底,细数下来,有十三颗。


    芥末口味的。


    糖果下压着张信纸,正面写着童话般的故事开头:


    “在一片所有树木都努力向上生长的森林里,有棵空心树……”


    翻转到背面,那里还有句邀请:“盆栽是回礼,如果你愿意为这个故事写下后续,还可以拿走一颗糖。”


    祝眠生端详着掌心的盆栽,模样小巧,里头却有天地,方寸之间,竟有微缩的山峦起伏,不同绿色的苔藓营造出光暗交织的视觉效果,半山腰立着刻有篆文的迷你石碑,山脚处用白砂勾勒出溪流,颇有古风意趣。


    两山各异的苔藓,祝眠生瞬间了然,这盆栽取自“异苔同岑”的意境,表明对方也认为,他们是志趣相投之人。


    赏老书,喜古趣,把玩盆栽,倒像是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


    书签上的字迹,灵动俊逸,骨架舒展,又有几分少年意气,而盒中的糖果和童话故事,却透出孩童似的天真。


    不得不让祝眠生越发好奇,这位与他隔空对话的“朋友”,究竟是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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