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 22、应许之地
    只见踩着银色细高跟的纤长小腿,缓缓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小腿往上,是修身的银色亮片裙,裙面随步伐流转着细碎的光,蓬松柔软的白色皮草披肩,松松挂在女人臂弯,讨得裸露的肩颈莹白如玉。


    颈间那串珍珠项链,颗颗光泽温润。


    再往上。


    是张经过精心描画、毫无瑕疵的脸,眉形精致,眼线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卷翘,红唇饱满,波浪般的栗色长发蓬松地披在肩后,随着女人迈步轻轻晃动。


    她走到楼梯口站定,看到三人明显看呆的表情,唇角勾起了个标准的、弧度完美的笑容,甚至还优雅地原地轻转了小半圈,让裙摆漾开了点波纹。


    “铛铛——!”


    她张开手臂,语气轻快,“这下相信我没骗你们了吧?”


    禾穗震惊的不只是这身判若两人的装扮。


    更因为她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时常出现在电视屏幕、广告牌、时尚杂志上的脸。


    “你……”禾穗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难以置信,“你不会是那个……那个电视明星吧?”


    苏勤惠也反应过来:“啊,前几天我们还看过她演的电视剧呢!”


    “你叫......”


    禾穗想了几秒,惊喜道出两个字:“福笙!”


    听到那个名字,女人夸张地朝她们挥手示意,仿佛下面坐了三千观众:“是啦,就是我本人。”


    苏勤惠:“可你身份证上,咋不是这个名啊?”


    “福笙是我给自己取的艺名啦……”她正说着,目光却被桌上那锅散发出浓郁番茄芝士香气的泡面牢牢吸引,刚才的大明星范儿瞬间垮掉,她小碎步跑到餐桌旁,眼神直勾勾的。


    “啊,你们大晚上的居然煮泡面啊!”


    福笙一屁股坐在空的座位上,“还是我最喜欢的番茄浓汤口味的!!”


    她像是饿了几天没吃过饭,注意到大家讷讷的表情,轻轻舔掉了夺嘴而出的口水,表情显得可怜兮兮地:“实在抱歉,我已经好久没上热乎的饭了,请问……”


    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出很小很小的距离,“能让我……尝一丢丟吗?就一丢丢!”


    ***


    五分钟后。


    三人默默地看着对面正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吸溜着泡面的女明星。


    优子默默地说:“是我记错了吗?昨天晚上,她好像吃了四个馒头、三碗鱼仔汤,后来说没吃饱,又煎了倆鸡蛋。”


    苏勤惠压低声音:“没记错,昨天她也说,好久没吃过热乎饭了。”


    “女明星都这么能吃嘛?”禾穗同她们窃窃私语。


    “她好像还说,在躲什么人?”苏勤惠小小声回道。


    “黑粉。”


    福笙头也不抬,嘴巴鼓鼓的,刚吸溜起碗里一大坨泡面。


    “......”


    三人一静。


    “你能听见啊?”禾穗眨眨眼。


    福笙总算舍得从碗里抬起头,指了指自己耳朵,理所当然地说:“能啊,我又不耳背。”


    说完,她毫不在意的模样,仰头端起碗,把最后那点儿泡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满足地往椅背上靠去,摸着礼服下微微鼓起来的肚腩:“哈——真爽啊!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你为什么会跑到盛夏村来啊?”禾穗是真的很好奇,“你们明星,不都应该忙着赶通告嘛?”


    福笙接过优子递来的西瓜,闻言顿了顿,她没立刻回答,先慢慢咬了口,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弯了弯:“哦……最近发生了挺多事,就想出来透透气。说来也巧,那天我随手刷小某书,首页就给我推了篇帖子,是家叫‘盛夏小屋’的民宿。”


    她放下西瓜,手在空中比划着:“照片里田野那么大,周围的森林那么美……像很久以前,我梦到过的家乡,啊,帖子里还有段话,不知道谁写的,我超级超级喜欢......”


    优子阿奶摇着蒲扇。


    苏勤惠正拿着小碗给大家分酸梅汤,闻言,目光柔和地看向禾穗。


    禾穗也没想到,心中一热,听福笙继续说:“所以我就特想过来看看!”


    福笙放下瓜,拿纸巾擦擦嘴:“其实,开始我也没抱太大期待,昨晚到的时候,这里黑黢黢的,我还心里打鼓,结果今早推开窗——哇!外面的景色真是绝了,简直比照片还好看!”


    “你……喜欢那篇帖子啊?”禾穗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


    “嗯!喜欢!非常!”


    福笙不吝啬赞美:“其实刷到那篇帖子的时候,我情绪很不好,可看过那些话,就感觉有个朋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安慰我,心里收紧的地方,忽然就松了点……”


    说着,福笙笑了笑:“作者写的和房东相处的日常,也很治愈我,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作者呀!”


    勤惠和优子不约而同地拍了下禾穗的肩:“那位作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哟!”


    禾穗还没反应过来,福笙已经大叫了声,眼睛倏地亮起。


    她忽然侧过身,抓住禾穗的手臂,力道却不重:“原来你就是作者呀!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接着,禾穗就被她抱住了。


    “能拜托你件事嘛?”


    禾穗受宠若惊:“……什么?”


    “请把你的才华分给我一丢丢吧,”福笙松开拥抱她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出个小小的距离,“就一丢丢。”


    想起她刚刚狼吞虎咽干饭的样子,禾穗幽默地说:“一盆,够不够?”


    “嗯?”福笙有些茫然:“为啥是一盆?”


    优子阿奶噗嗤笑出声,蒲扇指了指桌上的空碗。


    勤惠也低头笑起来,肩膀轻轻颤着。


    福笙愣了两秒,恍然大悟:“哦——你笑话我吃得多!”


    “没有没有,”禾穗连忙摆手,把话题轻轻带回来,“对了,那些追着你的黑粉,他们做了什么,让你需要躲起来?”


    院子里静了片刻,蝉鸣声忽然清晰起来。


    “……这个嘛,说来话长,”福笙脸上的笑容淡了,“我不是女团出道的吗,因为长这样,”她无语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公司给我的人设是冷淡御姐,这几年拍剧红了,也算人红是非多吧,就有人说我,人设假,说我装。我也试过改变自己,变成能符合他们要求的人,我努力把自己变得活泼,爱笑,在镜头前展现出讨喜的一面,可又有人来骂我了,说我就是想博眼球,要流量,甚至还有人因为我的笑声骂我,说我笑声真难听,”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勉强,“好像我怎么做都不对,围绕我的声音太多了,多到……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变成什么样儿,才能不被他们讨厌......”


    听到这儿,禾穗心里轻轻揪住。


    她想起了自己笔下的那个女主,为了接近完美,让所有读者都满意,最后变成了连自己都喜欢不起来的‘空心人’。


    福笙扯了扯嘴角,“其实这些也都没什么,做艺人嘛,被讨论也很正常,直到前年……”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种表演式的轻快消失无踪。


    “我接了部电影,有场亲密戏,剧本里写的是拥抱和亲吻额头,结果实拍的时候,对手男演员的手……滑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福笙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立刻喊了停。当晚,制片人来找我‘聊’,说这是‘艺术需要’,说我‘不懂事’,还暗示我,如果配合,明年有部大制作的女主角可以考虑我。”


    苏勤惠倒抽了口冷气。优子阿奶摇扇的手停了,眉头深深皱起。


    “我拒绝了他。”福笙抬起眼,眼底映着灯光,清亮得有些冷,“可能因为这件事得罪了资方吧,第二天,全组都在传我‘耍大牌’,那位男演员接受采访时,还满脸无奈地说‘某些年轻女演员不敬业,拍戏现场很不配合。”她轻轻笑了声,“你看,他倒成了忍辱负重的前辈,我成了不识抬举的麻烦。”


    “后来,电影票房不好,”福笙继续说,“团队的公关策略是,把我推出去挡枪。通稿将矛头甩给我,说我‘演技烂’、‘现场不按剧本来’、‘拖累全组’。那些曾经骚扰我的人,成了‘被我连累的受害者’。”通稿出来后,有心人扒出了那位男演员拍戏时对我的评价,男演员的粉丝跑来我微博底下骂我,让我离他们家哥哥远点,说我这样的人,谁碰到谁倒霉,就连很多导演也听信谣言不敢继续用我,”


    她顿了顿,“我这才慢慢明白,在那个圈子里,像我这样的女性,很多时候不是‘演员’,而是‘资源’、‘花瓶’,或者——最方便的‘替罪羊’。”


    夜风吹过院子,无花果树叶沙沙响。


    “公司说,想接好戏,就得去饭局,讨好金主爸爸,他们私底下开黄腔,我就忍了,可饭局上,有些人手不老实,我实在是没忍住,骂了回去,结果被他们说,我来都来了,还‘装什么清纯’,那场饭局,狗仔把我被性骚扰的视频,断章取义地截图发到网上,只凭那张模糊的图片,水军到处发帖,说我喜欢被潜规则、接戏靠睡导演,还有人给我的公司寄恐吓信,死老鼠和死蟑螂,说我是娱乐圈公交车。”


    禾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也太恐怖了……”


    “还有些我压根不认识的人,把我的头像p成遗照,发在微博上,他们跟踪我的行程,半夜踹我家门,泼红漆。我住酒店,他们就去骚扰那家酒店,刷差评……”福笙挤出一丝微笑,“嗯,大概就是这样。”


    禾穗与勤惠、优子各对视了眼,神情都充满了震惊。


    “那你澄清过那些谣言吗?”禾穗小心翼翼问。


    “澄清?”


    福笙的声音很轻,带着嘲讽,却字字清晰,“他们其实并不在乎真相,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个‘靠身体上位、心机深沉、最后活该翻车’的故事,这能让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获得所谓的优越感。而我的澄清……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苏勤惠伸手,轻轻覆在福笙的手背上。


    福笙没有抽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覆盖着自己的、粗糙而温暖的手。


    “其实,我不是来‘躲’黑粉的,”福笙抬起头,目光依次掠过禾穗、勤惠和优子,“我是‘逃’出来的。我曾经试过融入那个圈子,按它的规则活,”


    福笙耸耸肩:“但我失败了。不过,我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想要逃离整套系统——那套从头到脚审视你、规训你、物化你,最后在你稍微反抗时,就能轻易把你献祭掉的系统。”


    她往后仰了仰,望向窗外深蓝色夜空。


    星星正闪耀。


    “我想知道,剥掉明星那层皮后,剩下的那个‘我’……到底是谁,又该怎么活?”


    院子里久久没人说话。


    蛙声阵阵,远处有狗吠。


    ***


    夜色如墨,浸透盛夏村的安宁。


    祝眠生书房的灯光,成了浓黑夜幕中温暖的孤岛。


    电脑屏幕上,视频通话的界面亮着。


    那头,西雅图清晨的阳光正透过落地窗,洒在一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人身上——


    爱德华·温特,温特生态集团总裁,身家显赫,也是祝眠生在澳洲创业初期至关重要的投资人兼导师。


    “vincent,我亲爱的朋友,”爱德华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低沉而富有感染力,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笃定,“看到你背后的中国乡村夜景,让我更加确信,你需要回到更广阔的舞台。”


    “‘蔚蓝社区’在珀斯的项目大获成功,董事会认为,下个旗舰项目,悉尼‘海湾再生计划’,应当由你来掌舵,你是能把‘生态闭环’与‘社群情感联结’理念,从图纸变成呼吸的最佳人选。”


    祝眠生坐在光影交界处,等爱德华说完,他才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沿,十指松松交握,姿态放松,却自有种沉稳的力量感。


    “爱德华,感谢你的认可。”


    他开口,纯正的英式发音流畅从容,“珀斯的成功,是团队基于当地海岸生态和社区结构做的精准适配,悉尼项目的基础数据和分析报告,我看过,它的核心难点在于,如何将历史港口工业遗迹的‘硬朗骨骼’,与未来柔性滨水生活进行有机缝合。我们当初在墨尔本试点过的‘垂直绿脉微气候调节系统’和‘社区共享能源网络模型’,需要进行参数重构。”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落在关键点上,没有浮夸的自我标榜,只有基于事实的清晰判断。


    “看!这就是我需要的头脑,”爱德华身体前倾,毫不掩饰欣赏,“还记得你白手起家,用那个惊艳的‘城市农业与老旧社区活化融合方案’,说服我给你第一笔投资的时候吗?你创办的‘ascent’在短短三年内估值翻了几十倍,不是因为运气,vincent,是因为你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连接点’——人与自然,传统与未来,经济与生态。”


    提到“ascent”,祝眠生眼底那簇专业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了瞬,但表情依旧平静。


    爱德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语气转为一种略带痛惜的诚挚:“我至今为你‘ascent’的事感到遗憾。你最信任的联合创始人,带走了核心算法和客户资料……那种背叛的滋味,我明白。但正因如此,你才更需要一个能完全发挥你才华、绝无后顾之忧的平台,温特集团,就是你的后盾,回来吧,这里有你应得的荣耀和战场。”


    祝眠生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书桌上老旧的竹制笔筒,那是爷爷留下的。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屏幕,也仿佛穿过了浩瀚的太平洋与流逝的时光。


    “爱德华,你的厚爱,我心领了。ascent的经历让我明白,技术、模式都可以复制,甚至窃取,但有些东西不能。”


    他的声音变得更缓,也更坚定,“我回到这里,不只是为了完成我爷爷作为上任村长的遗愿,守住这片故土。更重要的是,我想在中国,在我的根脉所在,进行一场真正的‘社会生态学’实践。”


    他调整了下坐姿,背后的窗外是沉睡的村庄剪影。


    “澳洲的社区模式很先进,无论是弗里曼特尔的‘transitiontown’(转型城镇)强调的本地化与韧性,还是堪培拉‘eco-village’(生态村)对可持续技术的极致应用,都给了我很大启发。但它们生长于不同的土壤,我想做的,不是简单复制,而是在盛夏村这片土地上,探索一种‘东方田园智慧与现代可持续理念’的深度融合模式。”


    “比如?”


    爱德华挑起眉,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比如,我们正在尝试将村里的闲置农舍,改造为‘分时康养空间’,吸引城市亚健康人群短期居住,但这并非单纯的民宿经济。我们与村里的老人合作,推出‘代际技能交换’——老人教授传统农耕、手作、本地草药知识,入住者则可以用他们的专业知识,如新媒体、基础医疗、儿童教育,艺术文化,回馈给村庄,这不仅仅是消费,是资源与智慧的循环。”


    “再比如,我们计划引入改良的‘csa(社区支持农业)’和‘permaculture(朴门永续)’设计,但不是照搬。我们会结合这里的坝子地貌和千年稻作文化,设计一套‘稻-鱼-鸭-湿地’共生的循环农业系统,鱼吃虫草,鸭粪肥田,田边湿地净化水体,也给鸟类和昆虫留出栖息地,我们产出的不仅是食材,更是可参观、可体验、可学习的‘活态景观’。”


    “村里还会设共有基金。农产品、课程、短住空间和活动收益,拿出固定比例,用于公共设施维护、老人急用、孩子教育和突发互助,这样,收益不会只流向单个经营者,而会回到村庄本身。”


    “这里的试点如果成功,爱德华,”他的声音里带着种近乎虔诚的笃信,“它或许能为无数类似面临现代化冲击却又固守传统的乡村,提供一个有温度、有根、也能自己活下去的参考。这比在悉尼再建座顶级社区,对我而言,意义更重。”


    爱德华听完,久久没有言语,他凝视着屏幕那端这个在昏暗书房里侃侃而谈、眼中仿佛有星火的年轻人。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是一种混合着遗憾与更深层敬佩的复杂情绪。


    “vincent,你的愿景……令人动容,我几乎要被你说服了。”他摇摇头,“但你知道,在中国乡村推动这样的系统性变革,阻力有多大。政策、资金、村民观念的转变……这比在澳洲面对一群理念超前的环保主义者和投资人要难上千百倍。”


    “我知道。”


    祝眠生坦然承认。


    “所以,这里才是试炼场。如果连最复杂、最‘不可能’的土壤都能让理想的种子发芽,那么它的生命力,才是真正强大的。”


    “好吧,我说服不了你,至少现在不能。”


    爱德华举起双手,做出妥协的姿态,“提案我会为你保留三个月。这期间,我期待看到你的‘盛夏村试点’有更实质性的进展。随时保持联系,需要任何理论、技术甚至资金上的远程支持,我的团队随时待命。”


    “谢谢你,爱德华。这份理解,比任何合同都珍贵。”


    祝眠生真诚地说。


    视频通话结束,书房重新陷入宁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屏幕上跳回默认壁纸,那是片藏区的雪山,拍摄于十年前的夏天。


    祝眠生向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动。


    爱德华的邀请像颗石子,落进深湖。涟漪慢慢扩散,碰到心底许多沉下去的旧事。


    他想起“ascent”最后的日子,那份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刺入的冰凉与空洞,不仅带走了事业,几乎也带走了他对人性毫无保留的信赖。


    但也正是那次坠落,让他看清了许多浮华之上的虚无。


    他拼命追逐父母背影而不得,被挚友背叛而留守原地……


    生命仿佛总在重复“被留下”的剧本。


    直到爷爷去世。


    盛夏村的未来和责任,像沉重又温暖的接力棒,交予他手中。


    那刻,他忽然明白了另一种“留下”的意义——


    不是被动停在原地,而是主动扎根,成为旁人可以依靠、可以回归的“原地”。


    他回来故土,表面是继承,内里是修复与重建,他要在这里,用从外面学来的精密骨架,接住这片土地长出的血肉与魂灵。


    建出一个不会轻易把人丢下的社区。


    难吗?


    当然难。


    前路望去,山叠着山。


    但这回,他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也不是为了逃离什么。


    他是为了建造。


    建造一个爷爷会欣慰的故乡,建造一个能让“外乡人”安心停靠、找回真实、重燃自我的地方。


    这,才是他翻山越岭,最终要找的“应许之地”。


    祝眠生关掉台灯,让自己彻底融入窗外的浓黑。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亮这片他选择留下、也决心使之繁茂的土地。而他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把那个融合了尖端理念与古老乡愁的梦,在炊烟与稻浪中,亲手砌成现实。


    ***


    盛夏小屋内。


    优子阿奶手里的蒲扇慢慢摇着,她声音沉稳,像在说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儿:


    “人这辈子,名声就是别人嘴里刮的风,今天往东,明儿就往西。有个理儿,叫喜恶同因,如果有人因为某个原因喜欢你,就一定也会有人,因为那个原因讨厌你。”


    “人身上没有绝对的优点,也没有绝对的缺点,关键在不同人的眼里,他们用自己那套价值观来衡量你,你的特点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好’与‘坏’。”


    蒲扇轻轻晃,优子看着福笙:“但这些好坏,与我们无关,自个儿活着,咋样开心,咋样来,就成了!”


    勤惠把最红的那牙西瓜搁在福笙手里:“以后在这儿啊,你想吃几碗饭,就吃几碗饭,想干啥,就干啥,别管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点评!”


    禾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福笙,你刚才说……读了我的文字,能让你感觉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神干净,“其实是因为,写那些话的时候,我没再想过要讨好任何人。”


    “我也在试着……”


    她停了停。


    “接住我自己。”


    “接住……自己。”


    福笙喃喃重复了遍,像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说法。


    她怔怔地看着禾穗,眼眶毫无预兆地热起来,而后,她猛地低下头,大口咬着西瓜。


    冰凉的甜意在口中爆开,混着些许喉咙的咸涩,被她用力咽下去。“……好甜啊。”


    优子抚了抚她的背:“慢点儿吃,这瓜是咱自家种的,喂的山泉水,吃的有机肥,比城里那些打糖水的瓜实在多了。”


    话题似乎轻轻跳开。


    夜渐渐深了,泡面的余温早已散尽,但灯还亮着,茶还温热。四个女人围坐的身影投在墙上,被风扇吹得微微晃动。


    “对啦,偷偷告诉你们,”福笙悄咪咪地说:“我已经决定退圈啦,不是口头说说喔,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她笑得格外灿烂,好像那些不好的事对她没造成任何影响:“再过几天,你们翻翻娱乐头条,说不定就能看见我工作室发的声明啦!”


    “不过,我更希望不要上头条,”福笙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请让我安静地消失吧……”


    “你经纪人同意这样做嘛?”禾穗不免有些担心。


    “不同意啊,但我说,不同意我就会死掉的!”她眨眨眼,神情半真半假,“是真的会死掉,我癫起来,他们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他们害怕我会发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里。”说到这儿,福笙诚恳地握住禾穗的手:“所以,请务必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哟!”


    优子却笑了笑:“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就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啦!”


    福笙愣住,随即也笑起来,笑里表演的痕迹淡了些,露出疲惫却松快的真实模样:“对哟,真是奇怪,明明才和你们相处了两天,却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这夜,盛夏小屋因为新房客的到来,比往常多了更多话题。西瓜吃完,茶又续了几轮,直到月色西斜,大家才回房睡觉。


    ***


    可即使奔波了好几天,躺在这样舒服的房间,福笙的大脑仍像匹脱缰的野马,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毫无来由的躁烈感,像狂风灌进颅腔,撞击,嘶鸣。


    她尝试闭上眼,让自己冷静。可念头尖叫着蹿起,立刻引燃下个念头。


    网络上的诅咒。


    经纪人歇斯底里的语音。


    合同冰冷的条款。


    还有童年记忆里,母亲从窗边坠落的身影.......


    那些画面碎片般爆开,又在她颅内重组拼成荒诞而绚丽的幻象。


    福笙忽然从床上跳起来。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无线耳机,播放那首最吵最烈的摇滚乐,把音量调到最大。


    鼓点轰进耳膜。她站在床上,机械地弹跳,心脏在胸腔里狂砸,可那股躁动的火焰还在燃烧!


    很快,她又打开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蓝色火苗。键盘上,她手指狂舞,飞快打下标题:“姐不玩了!退圈后我有99个秘密炸翻娱乐圈!各家明星公关准备战斗!”


    爆料文洋洋洒洒写了两万多字,再看时间,才凌晨四点。


    恶作剧般的快感和毁灭欲攫住了她。


    “好想发出去啊……”


    她盯着“发布”按钮,想象着明天互联网即将发生的崩塌,嘴角扯出了个近乎顽劣的笑。


    “一起毁灭吧……内娱。”


    连续三个晚上没睡觉,大脑仍没有丝毫困意。


    亢奋将她托到半空。


    可她心里清楚。


    这是风暴来临前,最后那点儿虚假的晴朗。


    等耗完这身精力,等待她的痛苦和毁灭,也即将来临。


    木质窗外,悬着轮硕大的月亮。


    过不了多久,那些清醒、兴奋和创作欲,都会离她而去,她会像看不到明天太阳的雪人,慢慢塌成滩烂泥。


    不知何时,月光漫进了屋子,像匹冰冷的绸缎,裹住了她躺在地板上的身体。


    它爬上女人纤瘦的脚踝、淡蓝色睡裙边、裸露的大腿根,那里,数道划痕,触目惊心。


    床头矮柜上,白色药瓶被照亮。


    光影下显出模糊的字体:拉莫三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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