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小院里,墩宝窝在屋檐下晒太阳,尾巴尖儿惬意地晃着。墙角的牵牛顺着竹篱笆爬得欢喜,蓝雪花沾着露水,在风里轻轻地摇。
祝眠生刚用凉水扑过脸,皮肤沾着水汽,在晨光里泛出清透的光泽。
他正用毛巾擦脸,祝小虎屁颠屁颠跑过来:“哥,你的游戏机可以让我玩玩嘛?”
祝眠生把小家伙抱起来:“上回不是说好了,每周两次,忘了?”
“没忘……”祝小虎撅起嘴:“可是这周就不能多一次嘛?蒋青和李想也想玩。”
祝眠生垂眼看他。
“你是男子汉吗?”
“是!”
“男子汉答应过的事,不能说变就变,”他把祝小虎往怀里托了托:“等下周,额度刷新了再玩儿。”
祝小虎耸拉着肩,心有不甘地点点头,紧接着,小家伙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了啥:“哥,你啥时候会跟小禾姐姐结婚呀?”
祝眠生动作停住,把毛巾搭在肩头,然后,将祝小虎放到地上,蹲下去与他平视。
晨光落在男人眉眼间,那点笑意淡下去,神情变得认真。
“这话,谁跟你说的?”
祝小虎立刻老实起来。
“我猜的嘛,他们都说,男的把女的带回家,以后就得和她结婚,要对对方.......”祝小虎回忆了下,“负责!”
祝眠生看着他:“你还跟谁说了?”
小家伙掰着手指数:“李想、蒋青……还有,我们去问姜吉大婶时,麦花姨也在,她也听见了。”
祝眠生沉默片刻。
“小虎,我带小禾姐姐回来,是因为当时她需要帮助,我们照顾她,是做人基本的善意,你这样说,很容易给别人带去困扰。”他停了停,寻找着小孩能理解的词,“结婚,是两个人非常郑重地决定一起生活,互相喜欢,互相尊重,不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明白吗?”
祝小虎瞧着他哥如此严肃的目光,终于不敢嬉皮笑脸,认真点点头:“我知道了。”
祝眠生抬手揉了下小虎的头,“去玩吧。”
祝小虎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小院门口,他在墙根挖了个小圆洞,隔着几步远,用玻璃弹珠往洞里弹。
弹珠滚进洞里,他便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欢呼。
玩了会儿,他看见他哥拎着摩托头盔,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哥,你上哪儿?”
祝眠生长腿挎上机车,扣好头盔。
“去趟书屋。”
***
禾穗今早难得睡了个懒觉。
阳光柔柔打在窗台绿植上,她的视线在那片绿意里停了会儿,又慢悠悠滑向床对面的玻璃墙。
树叶几乎将整面玻璃铺满绿色,即使是夏天,也让人觉得通透凉快。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看了好半天,才伸手去摸手机。
昨晚回房后,她又查了很多关于福笙的资料,媒体报道里,福笙的家庭有很多个版本。
有人说她靠父母进娱乐圈,母亲是上市企业总裁,也有人说,福笙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拿她当赚钱还债的工具,近几年因每月索要高额赡养费被拒,在网上发布过许多对她不利的信息。
这些词条,禾穗从前在娱乐头条刷到过。
在大众印象里,福笙是个黑料满天飞的女演员,不赡养父亲的传言出来时,很多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矛头对准她,仿佛她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惊奇。
那时的禾穗,只是顺着热门话题点进去,稍微浏览几眼。
她不会对不了解的事发表看法,也没想到,未来某天,居然会和这个经常上热搜的女明星住进同一栋房子里。
也许太久没熬夜,禾穗还有点不习惯这个点醒来。
她点开微信,昨晚加上的福笙账号安静躺在列表里。
福笙说,那是她的生活号,知道的人不多,头像是个小哪吒,朋友圈只显示三天可见。
禾穗退出来,顺手翻了翻好久没看的朋友圈。
姜吉大婶今早发了九张图,新摘的豆角、刚挖的小土豆,沾着晨露的枇杷果儿,最中间的那张,有几道人影。
姜吉婶不大会逐条回复,下面索性发了串回所有人的话:
【那不是我儿子,晓峰哪有这么高呀,那是我们村长!】
【哎呀,要联系方式的老乡们别找我打听啦啊,我这不是相亲帖】
【是啊,小祝优秀的很,之前都在国外,这几年回家造福我们咯,我们村长年轻有为,心好,品行好,人长得更好!】
禾穗点开最中间那张图。
男人站在田野里,背景是漫天云霞,他微低着头,身边围着群举着竹蜻蜓的小孩子。
清晨光影勾画出男人温柔俊逸的轮廓。
小孩子若喜欢一个人,往往是凭直觉的。没有弯弯绕绕,或权衡利弊,若某个人身上带着亲和力和安全感,小孩子就愿意靠近。
禾穗恍惚想起那晚,自己突然跑去抱住祝眠生,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全是把他错认成梦里的亲人。
或许在某个瞬间,有个直觉告诉她。
这个人,会接住自己。
禾穗回过神,正准备给姜吉大婶点个赞,手机却忽然黑了屏。
“嗯?没电了?”
她按按屏幕,没反应。
禾穗去摸充电线,准备插上充电口时,心里忽然停了拍,手机挂绳处空空的。
她掀开被子,把枕头都翻了面,接着跑下床,拎起昨晚换下的衣服,口袋挨个掏过。
桌上、地板上,都没见到猫咪钥匙扣。
***
楼下厨房,苏勤惠和优子在做鸡蛋酱。
苏勤惠刚把葱蒜末倒进锅,准备炸酱,便听到楼上传来啪嗒啪嗒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眼:“这孩子干啥去呢,着急忙慌的。”
优子唤她:“小穗,早餐给你放锅里啦!”
“谢谢阿奶!我有事出去趟,回来再吃!”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得没影。
禾穗骑上小奔,沿着昨天走过的路,来来回回找了很久。
路上的草都被她扒了扒,途中碰到了姜吉大婶。
姜吉知道她丢了东西,立刻问:“你想想,最后见着,是在啥地方?”
禾穗怔了怔。
脑子里忽然闪过田野书屋的木桌、酒瓶,还有乱糟糟的记忆。
她立刻调转车头,朝书屋方向骑去。
木门被推开。
书屋安静得像还在沉睡。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长条木桌上。
禾穗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
忽然,定住了。
那只猫咪钥匙扣,此刻就安安静静躺在她喝醉时趴着的位置。不知道是被自己粗心落下,还是哪个好心人捡到,顺手放到这儿的。
禾穗惊喜地跑过去,爱惜地擦了擦猫咪的小脸,和它道歉:“对不起哟,小猫咪,我还以为把你弄丢了。”
她离开后。
书屋重新陷入安寂。
只剩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游。
碎光将玉兰枝叶投到旧木纹上,也照在最后排书架后方,那道安静伫立的高长身影。
***
回去的路上,摩托车穿行在草野,祝眠生想起了昨晚,在床边拾到那枚掉落的钥匙扣。
小猫是按照墩宝的样子雕的,因为那本《猫咪会在需要的时候来到你身边》,他曾把它作为见面礼,藏在书里,期待着,有个与自己相似灵魂的人能找到它。
也几乎是在今夜,他终于确信。
“猫咪”回到了他身边。
看着床上睡熟的侧脸,他想起高中那会儿,学校不让带手机,简单的文字让完全不熟悉的两人,成了“笔友”关系。
像两个“看不见的朋友”,小心地把心事递给对方。后来他在信里提出,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可对方却像受惊的小兔子,再没了回音,当时他还曾懊恼过,因为莽撞,吓走了那个唯一愿意走近自己的人。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命运居然会让他们重逢,更雀跃的是,正式见面前,碰触到的依然是两颗互相吸引的灵魂。
他读得出,她藏在字里行间的敏感和脆弱,很荣幸成为被她分享秘密的那个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让好不容易对“树洞先生”敞开的门,因为祝眠生的关系,再度关上。当然,他也有私心,希望继续与她保持联络,希望她认为自己足够“安全”,值得被信任。
希望这次,不会再吓走她。
想到这儿,祝眠生不禁嘲笑自己,原来他这样习惯磊落行事的人,心底也会长出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小期待。
摩托车在男人身下轰然驶远,草叶拂来薄荷草清气,清野中,混着隐晦涩意,夏风拂过那双深邃漆黑的眼,随后,漫进他背后的炙热天光。
***
到了晌午,勤惠把昨天福笙剁碎的鱼下了锅。熬到汤色奶白,颤巍巍的嫩豆腐滑进去,咕嘟咕嘟滚着。
禾穗在优子的指点下,正对付着锅里的鸡内金煎饼。
面糊里掺了碾得细细的鸡内金粉,慢慢在温热的平底锅炕平。饼边儿很快翘起焦黄,锅铲小心翻个面,烙得金灿灿的,咬下去外皮酥脆,带着暖融融的谷物香。
三人围着木桌吃完午餐,禾穗去院里接来两盆温水。
昨晚受了惊的枸杞,这会儿又活泛起来,正扒拉着干枯的无花果玩。
禾穗轻轻唤:“小枸杞!”
它歪着头,“哇-昂”应了声。
禾穗伸手把它拢过来,顺着脊背慢慢抚,勤惠试了试水温,小心地把枸杞抱进盆里。
小家伙起初还想往外蹦,禾穗忙掬起温水,缓缓淋在它背上。勤惠哼着没词的软调子,把猫咪沐浴露搓出细白泡沫,轻柔地抹上去。
泡沫堆在它小小的脑袋顶,像戴了朵蓬松的云。
禾穗听着听着,眼梢弯成了小月牙:“勤惠阿姨,你唱的什么歌?真好听!”
“哎呀,不是歌儿,”苏勤惠笑得温温柔柔:“就是有时候,脑子会蹦出段旋律,我也不知道是啥,就随便哼哼。”
洗好澡的小枸杞跳到青石板上,抖抖身子,水珠在阳光里溅开透亮的光,伸着舌头,一下一下,认真舔起毛。
勤惠笑它:“昨个夜里起风,吹动门板哐哐响,枸杞对着门,叫了半天,真把自己当成小看门狗咯!”
“我也听到啦,前天我还听麦花阿姨说,瞅见它在田里和几只小狗追着玩儿,现在正经猫朋友没几个,‘好朋狗’倒是挺多!”
枸杞冲她俩:“哇-昂!”
“哟,”苏勤惠点点它鼻尖:“听见咱说它啦,抗议呢!”
“好啦好啦,”禾穗忙跟着哄:“‘好朋狗’也很好嘛!”
湿透的毛紧贴着枸杞身子,显得它格外瘦小,像只从水里捞出的雀儿。只有那对眼睛,在午后强光下,澄澈透亮,似两枚温润的玉扣,随着它舔毛的动作,偶尔朝人瞟过来一眼。
禾穗拿出手机给它拍照:“小枸杞,你的眼睛真漂亮。”
感受到人类的夸奖,枸杞朝着禾穗的方向,极轻地“喵”了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苏勤惠进屋没多久,又抱着洗好的衣服出来:“小穗呀,帮我晾衣服吧!”
“哎,来啦!”
禾穗放下手机,从篮里拎起白衬衣的肩线,阳光透过湿润的布料,勾出清晰纹理。
“咦,这是谁的啊?”
勤惠抖开件蓝布衫,搭上晾衣绳,回头瞥了眼:“福笙的,她说沾了石榴汁,扔进脏衣篮里不要了,我瞧着料子挺好,试试看能不能洗出来。”
她走过去,拉平衬衣下摆,“你看,这不就跟新的一样?”
“真的哎!”禾穗凑近些,领口本该有渍痕的地方,现在干干净净,“勤惠阿姨,你怎么洗掉的?石榴汁可难弄了。”
“不难的,”勤惠拿起件裙子,挂上绳子,边用木夹子夹住衣角,“小苏打兑点水,牙刷蘸着,顺着染色的地方轻轻刷,刷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印子,再拿白醋泡泡,就这么湿着,晾到太阳底下。日头一晒,啥印子都跑没咯。”
她边说,边继续晾衣服,“要是红酒渍,就先撒盐,吸掉颜色,再用温牛奶淋上去搓。小白鞋发黄了也好办,牙膏、白醋、小苏打,三样和成糊糊,旧牙刷蘸着刷,清水冲完,白得晃眼。”
两人把满篮衣服都晾了出去。禾穗注意到,苏勤惠晾白衣服时,总习惯把里子翻到外头。
“勤惠阿姨,你怎么把衣服都翻过来晾呀?”
“浅色衣服正面晒久了,容易发黄,这样晒,颜色留得久。”她端起空竹篮,朝楼上望了眼,“说起来,今天还没见福笙下来过呢。”
“我去她门口看过了,”禾穗拿过勤惠手里的篮子,“她说这几天没歇好,想再睡会儿,精神头看着不大足。”
“这样啊。”
她们往屋里走。
屋内,优子坐在窗下的矮几前,几上摊着块儿靛蓝土布,上头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胖嘟嘟的小香包,菱角的、心形的、小粽子的样式都有,每个用七彩丝线缠着口,底下垂着流苏。
优子正给那个月白色的收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得正好,小穗,勤惠儿,来,先挑你们中意的!”
“哟,做了这么多!”勤惠在优子对面的蒲团坐下,小心拈起雪青色的和藕荷色的香包。
雪青色那只,用同色丝线绣了几片纤长的叶子,藕荷色的,入手轻软得近乎无物,细碎的羽状花纹,似从绢底里生长出来。
“这是……艾草?这像合欢的叶子?真精巧。”
“眼力不错。”优子把手里刚完工的也放进竹篮里,“青的是艾叶,清热,粉的是合欢皮,安神,明儿就端午了,下午咱把这些给邻居们送去,应应节气,小穗,你也挑挑。”
禾穗挨着勤惠坐下,手指拂过那些香包。
丝线在阳光下闪着细润的光,草药的味道隐隐约约,清苦里含着甘香。
她看着那些胖嘟嘟、颜色清新的小香包,挤在竹篮里,心里觉得可爱得紧,左看右看,挑了个浅紫的,拿到鼻尖嗅了嗅,气味比别的更清冽些:“优子阿奶,这里头装的什么?闻着好舒服!”
“那个啊,有苍术、白芷、藿香、佩兰,还有苏叶。”优子眯眼笑着,“驱蚊避秽,预防感冒最好咯。”
“那我就要这个!”
禾穗立刻把它系到裙腰侧边,流苏垂下来,随着裙摆轻轻晃。
勤惠侧头看了看,夸她:“这佩兰草绣得秀气,跟你这身裙子真配!”
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老旧却洁净的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阳光暖烘烘的味道,还有刚晾出去的衣服带回来的皂角清气。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爽朗的招呼声。
“优子!在家不?我们蹭茶来啦!”
姜吉大婶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了屋。
她挎着竹篮,里头黄澄澄的枇杷堆得冒尖,顶上还带着墨绿的叶子。
黑叔则提着一布袋新收的绿豆,德福叔抱着两颗圆滚滚的南瓜,其他邻居们前后脚进了屋。
“优子,勤惠,小禾,端午安康啊!”
祝眠生走在最后,手里除了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还拎着个深色木匣。
“哎呦,来就来,咋还带东西哟。”优子迎上去。
进屋后,祝眠生把木匣放到桌上:“阿奶,这是前阵子收的药材,三七、天麻,还有些品质不错的石斛。您平时给乡亲们瞧病配药,兴许用得上。”
匣中药材排列整齐,每包都仔细标了名称和产地。
优子拿起包三七,对着光看了看断面,眼睛亮了:“这品相难得,是道地货,眠生,你有心了。”
“应该的。”
祝眠生微笑着,双手接过禾穗递来的茶:“谢谢。”
他今天穿着件黑色衬衫,纽扣严丝合缝扣到领口,白色长裤显得身型高挑,接过茶杯时微微颔首,恰到好处的礼貌让人感到舒适。
众人落座,客厅顿时热闹起来。
“哎呦,优子你们要去送香包啊!”
“今儿可来着了,优子的香包最好闻啦,我得提前挑!”邻居们熟络地选了起来。
“去年优子给我的香包,我头痛的时候拿起来闻闻,能舒服不少嘞,我记得里头有蔓荆子、白芷、川穹还有菊花,对吧?”
邻居们都选了心仪的。
喝过茶,大家话起闲天。
“玉浓,你家小孙子最近没闹着要手机了吧?”姜吉婶捧着荷叶茶,看向剥枇杷的张大叔。
“多亏了眠生,”张叔笑得舒展:“上回他带跳跳去镇上的科技馆参观,跳跳回来就跟我说:‘阿公,我以后要好好学习,将来造机器人,帮村里的阿爷阿奶’,现在他主动做作业的时间都多咯。”
黑叔磕了磕烟斗,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要我说,咱们村现在最大的福气,就是眠生回来啦!带着咱修路通渠,整改土地,盖公共菜园和安心食堂,我那老寒腿都因为经常出门溜达,好了不少!”
黄姐点头:“是啊,以前娃娃们都说外头好,现在逢年过节回来啊,说还是咱村里待着最舒坦。”
祝眠生安静听着,偶尔给长辈们添茶。
优子给大家分洗好的枇杷果,忽然问:“眠生,你今天带大家来我这儿,是不是为了上回你给我提的那事儿?”
祝眠生放下茶杯,坐直了些。
“是,今天带几位乡亲过来,主要想请教优子阿奶您,关于开民宿的事。”
黄姐:“我们?开民宿?”
“咱村风景好,空气好,这些年基础设施也跟上了,可光靠种地,年轻人还是难留下。”优子看向几位邻居:“所以,眠生和我提过,琢磨着,能不能把闲置老屋利用起来,做些民宿。”
姜吉大婶眼睛眨了眨:“就像优子家这样?”
“对,但不完全一样。”祝眠生转向优子,“优子阿奶的盛夏小屋,算是个试点,当初改造时,优子阿奶给了我很多灵感。”
优子摆了摆手,不敢邀功:“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咯!当初这屋头,老得都快塌了,是你来了后,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画了那么多图。”
她起身,指向后院:“你们看那木台,原来就是堆杂物的死角,眠生说那里下午有西晒,干脆做成半开半合的歇脚台,头顶留竹格,遮阳通风,又能看到后山的落日’,现在成了我们全家最爱待的去处。”
禾穗顺着看去。
她住进来这些日子,最喜欢的也是那儿,坐在木台上,看远山被夕阳染成金红。
原来竟是祝眠生的手笔。
“还有二楼,”优子继续说,“原本楼梯陡,房间矮,闷得很,眠生把隔壁那间杂物房打通,做了个内阳台,窗户也开成落地的,穗穗,你房间是不是特别亮堂,但又不热?”
禾穗点头:“嗯,通风特别好,看书时,阳光从侧面进来,也不会刺眼。”
“那是眠生算过角度的,”优子语气里带着夸赞,“他说什么采光要避开直射,利用漫反射。还有那些柜子,看着简单,打开里头隔层高低都有,我放药材正好。”
祝眠生笑容清浅:“是阿奶需求提得清楚。”
“需求谁都会提,能把需求变成这样……”优子拍了拍身旁的多宝格,“你们看这格子,有宽有窄,高的放药罐,矮的放捣药臼,转角那个弧形,是怕我磕着,这些细节,没点心思和手艺,可想不出来哟!”
姜吉婶听得入神,忽然拍了下大腿:“哎呀!我家那老屋,二楼空着好多年!晓峰去年回来,还说层高低,不好用,要是也开个大窗……”
“姜吉婶家后面有片竹林,”祝眠生接过话,“如果把二楼那面墙改成玻璃推拉门,外面搭个延伸的小露台,用竹枝做栏杆,人在屋里就能看到竹海,风一过,竹涛声都能听见。”
“呀!”姜吉大婶裂开嘴,“那得多惬意啊!”
黑叔搓搓手:“眠生,我家院子也不小,就是乱,你婶子老抱怨没地方晒被子。”
“黑叔家院子朝南,日照足,”祝眠生略作思索,“可以在东侧靠墙做排阶梯式的晾晒架,高低错落,晒被子和干货都方便,西侧阴凉处,可以挖个小鱼塘,种点睡莲,旁边摆上石桌石凳,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
德福叔也坐不住了。
“眠生啊,我那老屋有个阁楼,平时堆破烂,屋顶是斜的,人能站直的地方不多……”
“斜顶阁楼反而更有味道,”祝眠生耐心解释,“矮的地方做储物柜,高的地方开个天窗,晚上躺着看星星,雨天听雨打瓦片,再放个低矮的茶桌,几个蒲团,就是个读书喝茶的静处。”
客厅里热闹起来。
“那我家可以在院里种上月季,弄个月季小院!”
“我家那口老灶台不拆了,留着让客人体验烧柴火饭!”
“我后院挨着片野果林,到时候带客人采摘,回来做果酱!”
祝眠生听着,偶尔插话,给出的建议总是简短却切中要害:
“李叔家临溪,可以做亲水露台,但要注意防潮基础。”
“王婆婆家老梨树别砍,围着树做圈木平台,春天看花,秋天摘果。”
“改造时尽量用本地材料,老木头、青石板、竹编,成本可控,也更有味道。”
禾穗静静听着,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会在膝上轻轻比划,仿佛在虚空中描绘着蓝图。
等茶喝完,日头已西斜。
黄姐率先起身:“不行了,得回去给孙女做饭咯,那小家伙放学准饿得嗷嗷叫。”
其他村民也站起来,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色,有的说要去地里再忙活会儿,有的说得赶紧回家跟老伴商量改造的事儿。
优子留大家吃饭,村民们都笑着推辞,说等民宿真开起来了,肯定来好好吃顿。
送走乡亲,祝眠生却没急着离开,他转向优子,神色认真了些:“阿奶,其实还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优子示意他坐下说。
“是关于金山爷爷的。”
祝眠生沉声道,“我们问过金罡,金山爷爷对面馆已经不抱希望,也听不进具体的意见。大家商量着,想趁他不在家,把面馆改造好,给他个惊喜。”
禾穗和苏勤惠对视了眼,都竖起耳朵。
优子了然。
“所以……得有人把金山带出去几天?”
“对。”祝眠生点头,“想来想去,只有您最合适,金山爷爷敬重您,也听您劝。”
优子摸着下巴,狡黠地眯了眯眼:“这老头脾气倔,认准的事,闷着头也要干,没信心的时候,油盐不进,眼下跟他说再多也没用,只能瞒着他把面馆改了,等他回来再说。”她眼珠转了转,“不过,把他忽悠出去,可得编个由头出来......不过你们放心,这事儿啊,交给我!”
祝眠生说:“那就麻烦阿奶您了,具体时间您来定,提前告诉我,我们好准备。”
“包我身上。”优子爽快应下。
祝眠生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
等祝眠生出了院门,优子忽然“哎呀”了声:“瞧我这记性!早上做的鸡蛋酱,忘了给眠生带上啦!”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又停下,看向禾穗:“小穗呀,你去拿给眠生,就在灶台左边,蓝布盖着那罐。”
禾穗应了声好,很快抱着个陶罐出来。
祝眠生步子大,这会儿已走远,夕阳给他的背影镀了层柔和边光。
禾穗奔出院门,犹豫两秒,喊他名字:“祝眠生!”
男人转过身。
瞧见禾穗抱着东西匆匆跑来,他朝她方向快步走去。
“鸡蛋酱,”禾穗把罐子递给他,微微喘着气:“拌面、蘸馒头都好吃!优子阿奶的手艺,你尝过就知道。”
“阿奶做的,肯定好。”祝眠生接过,罐身还沾着阳光晒过的温热。
他低头看她,眼底含笑,温柔得像带着钩子,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很是招人:“谢谢。”
“那......”
禾穗摸了摸耳垂,心想着,反正都出来了,“那我送送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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