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


    话才说一半,他面前的鹿栖忽地瞪眼,随即像阵风一样窜出去,脚尖蹬地而上,凌空稳稳接住了个坠楼的小孩。


    云京建筑大都层台累榭,小孩是从十丈高的阁楼掉下来的,明显被吓坏了,瘦瘦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鹿栖怀中瑟瑟发抖。


    他大抵十二三岁的年纪,脖子上还拴着一截绳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杂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不是掐痕就是刀疤。


    显然被虐待过。


    而且孩子灵根还没开,也就是说他现在肉体凡胎,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必死无疑。


    鹿栖面色肃冷,掀开眼皮朝上看,果不其然瞧见一个探头探脑的中年男人。


    看孩子没死,他身体又从窗台处迅速缩回去。


    几分钟后,人从茶馆里小跑出来,见鹿栖和谢无咎穿着不俗,眼底的嫉恨瞬间如毒汁般涌出来,旋即又立刻把眼皮压下去。


    “还不滚过来!”他粗声粗气地朝孩子吼。


    鹿栖脚步一抬,直接挡在小孩面前,冷声问道:“是你丢的人?”


    男人不抬头,也不和他说话,布满血丝的眼睛就死死盯着小孩,面上表情恨得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还不解释!哑巴吗?!”


    小孩弓腰驼背,恐惧到呼吸簌簌发抖,男人见了更是歇斯底里。


    “蠢货!贱种!老子生你出来是还债的吗?!!说话!!一天天跟死了一样!”


    鹿栖听得火气直冒,想一巴掌甩过去,但还没动手,身后的小孩便瘸着腿一步一步朝男人那边走去。


    “哎你别——”


    他才想阻止,男人就拽住孩子头发直接粗暴地拖至自己旁边,咬着腮帮像是提什么垃圾一样转身就走。


    “喂!”


    鹿栖快被气死了,怒气冲冲地想要去教训这畜牲,但脚才跨出去半步就被谢无咎捞住了腰身。


    “放开!你没看见吗?他虐待孩子啊,头皮都快被扯下来了,这是人吗?!”


    “所以你要去救他?”


    “废话!”


    “救了之后呢?谁能养他,三年后就是枯潮期,谁给他提供火种,你?还是你哥?”


    “我……”鹿栖一下子语塞。


    火种有多珍贵不言而喻,如同饥荒年里所剩无几的余粮,“家家户户”都得精打细算,省之又省。


    若鹿栖自己有火种就罢了,可他没有,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哥哥给的,如果他把人带回去,哥哥的负担肯定会更重。


    心中骤然弥漫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鹿栖咬紧牙根,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头愤怒又悲伤的小牛。


    谢无咎心疼地把他脸捧起来,声音放软。


    “栖栖,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救不了所有人的,这是他们的命,你不要去掺和,不要去承担,他们的痛苦是他们的,与你无关。”


    鹿栖觉得这种想法不对,他一把拽住谢无咎手腕扭头就继续追过去。


    “能帮一点是一点,总而言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这祖宗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谢无咎叹了口气,只得陪着。


    鹿栖没莽撞到打草惊蛇,他跟谢无咎悄悄缀在那对父子后面,发现人是云京郊外的。


    沧灵界底层练气修士众多,定位和凡俗界的普通百姓一样,平日需要劳作挣取灵石,用来维持日常生活。


    加上修士金丹期才可辟谷,练气和筑基两个境界的修士,平时需要补充富含灵气的食物,内化后维持身体机能。


    所以沧灵界也存在像村落一样的地方,聚集着靠种灵植而生的修士。


    往常这种地方都是郁郁葱葱令人心旷神怡的,但此刻越走鹿栖越不舒服。


    像是气场不合一般,他心底无端有些焦躁,下意识咬住点唇瓣,鹿栖目光警惕地四处梭巡。


    这儿同云京一样,萧瑟冷清,不见什么人影,但鹿栖视线扫过那些门窗,总能看见几双掺着血丝的眼睛。


    阴沉沉的,无端渗着几分扭曲的嫉恨。


    ……为什么?


    鹿栖微微眯了下眼,他记得那个男人从茶馆出来看人的第一眼也是这样。


    不对劲。


    心底惊疑,鹿栖拽着谢无咎往小道走,尽量避开有房子的地方。


    一路尾随至村东口,他见男人踹开一处院落,进去没几秒,女人的咒骂声便掀出来。


    “什么叫做没卖掉?!你是什么蠢猪吗江荣!他不会出声你就削他肉啊,他疼了他自然就会叫了!”


    “人家买他就是看重那身皮肉,你让我怎么动手?!!”


    反驳的话才将将落下,女人就崩溃似地尖叫起来。


    “什么都不会那就去死!和那个贱种一起去死!!我为什么这么命苦要嫁给你这种窝囊废?!廖倩家这个月都在云京买宅院了啊啊啊啊啊那个贱人!贱人!!”


    一阵劈里啪啦的闷响听得鹿栖眉心一跳,他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冲进院子去,果不其然看见女人在抄东西砸小孩。


    那孩子蜷缩在角落,身上全都是血,整个人抖若筛糠,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畜牲!”


    鹿栖被气到双手发抖,捏诀凝出风刃甩出去,对方两人都只是练气初期,根本躲闪不及,被掀飞重重撞至墙上,身体裂开大大小小数十个伤口。


    血渗出来,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细小的金色丝线如网状般铺开,不动声色地闪了一瞬。


    谁都没有注意到。


    鹿栖急匆匆地从乾坤袋里掏出枚疗愈的丹药,蹲下去塞进小孩口中。


    “没事没事,咽下去就好了。”


    塞了几颗丹药,鹿栖发现自己没带水,想问谢无咎要,结果一转头,就瞧见院落外聚集了一大批密密麻麻的人。


    皆是目光空洞,四肢僵硬之态,拖着形式各样的利器一点点朝这边围拢。


    谢无咎面色凝重,从虚空中抽出本命剑护在鹿栖面前,声音低沉。


    “我们遇到煞阵了。”


    所谓煞阵,就是汲取瘴戾、亡魂怨气凝构而成的邪阵,目的往往是淬炼傀儡。


    但鹿栖想起这些人如出一辙的眼神,又觉得不对劲。


    可现在不是什么思考的好时间,鹿栖迅速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一堆灵丹,都是他哥给他准备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各式各样都有。


    “把这些都吃掉,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捂住眼睛不要看,待会我来接你。”


    东西全都塞给小孩后,鹿栖转身单手从虚空中抽出长剑,目光凌厉,示意谢无咎。


    “这有孩子,得把这些人从院子里逼出去。”


    “明白!”


    谢无咎扯开唇角,眼皮松松半撩着,整个人邪肆而嚣张,挽剑从原地袭上去的那一秒,空气爆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血色的灵气炸开,所到之处尘土翻卷,断骨碎裂之声连绵不绝。


    鹿栖紧随其后,二者合力将傀儡逼退至院外。


    刀剑碰撞的声音刺在耳膜上,原本瑟瑟发抖的小孩此刻撩开眼皮,漆黑的长眸空洞而死寂。


    他将鹿栖给的丹药推至旁边干净处,然后撑墙一点一点从血泊中爬起来。


    他的右脚半年前被父亲活生生打断了,骨头刺破皮肉横冲直撞地袒露出来,江浸哀嚎到嗓子都扯出了血。


    母亲呢?当时正在咒骂谁谁谁又买了什么东西,谁家孩子如何如何听话,聪明,小小年纪就能赚钱孝敬父母。


    江浸在她面前疼得抓地,指甲都生生从血肉上掀了起来。


    没有人管。


    大人们需要关心的事情太多,江浸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被圈养的家畜是不能奢望父母爱意的。


    呼吸刺着胸腔,他拖着瘸腿一步一步走至那夫妻俩面前。


    人还没死,只是被剑气波及到,父亲重伤至奄奄一息,母亲昏迷不省人事。


    听着耳边的哀求,江浸面无表情,弯下腰去捡了一把刀。


    鹿栖是他故意引过来的,当时父亲正在对买家侃侃而谈,说他儿子相貌好,命硬,怎么玩都没事。


    太阳晒得刺眼,江浸被像狗一样拴在桌角,他麻木而平静地听着一切,目光松松落在眼前的绳子上。


    没有系紧。


    翻身袭上去就能咬断江荣的脖颈。


    江浸肌肉都已经绷了起来,可无意间余光掠过窗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鹿栖。


    漂亮,华贵,干净,明显是哪家娇养着的贵公子。


    鬼使神差的,江浸脚下转了个方向,如同飞蛾扑火般从窗台一跃而下。


    他没赌错。


    江浸嘴角抽颤着扯开弧度,他高高举起弯刀,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血迹飞溅在眉眼上,温热的触感叫他头皮炸开一阵怪异的颤栗。


    江浸动作没停,他瞳孔极兴奋地扩张开,嘴角裂至耳根下,反反复复,将两具尸体剁得不成人形。


    鹿栖还在一无所知,他和谢无咎清理完傀儡时天都快黑了。


    “怎么会这么难杀?”


    脑袋都掉地上了,身体还能准确无误地挥刀砍上来。


    根本没吃过这种苦的“小少爷”累得站都站不稳,哼哧哼哧喘气,力竭到眼前阵阵发黑。


    谢无咎好一些,还在很游刃有余,见鹿栖这副模样,他好笑地过去将人一把托抱起来,姿态很亲昵地凑过去跟人蹭了下鼻尖。


    “好玩吧。”


    鹿栖:“???”说什么鬼话?


    他正要白谢无咎一眼,可下一秒空气被骤然撕裂,摧枯拉朽的威压极暴虐地席卷过来,越过鹿栖,将谢无咎掀飞砸在地上硬生生推出百米外,留下一道绵长而巨大的长条废墟。


    鹿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落到了另一个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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