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渗满血丝的长眸中,瞳孔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细点簌簌发颤。
温逐青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面上见不着半点血色,神经质地去一寸一寸检查鹿栖的身体。
“有没有哪里受伤?疼不疼?没事没事,哥哥在这儿。”
没有半句责骂和质问,嘶哑的气音里满是后怕。
尤其见鹿栖腰侧和手臂都有刀口,温逐青被吓得呼吸更是滞涩,猩红的眼底瞬间翻涌出水汽。
“哥……”
鹿栖心疼又愧疚地去摸温逐青的脸,发现对方体温凉得吓人。
他没忍住,眼眶也跟着红了,仰头像小猫那样与哥哥蹭了蹭额头,小声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温逐青怎么舍得责怪自己的弟弟。
他的小宝那么乖,那么听话,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些贱狗不要脸的教唆!
胸腔中怨恨与恐惧掺杂,像毒汁般侵蚀温逐青的五脏六腑。
他压下眼皮,没在弟弟面前露出什么端倪,只是待谢无咎龇牙咧嘴地从废墟中爬起来时,又暗自凝诀将人肋骨都生生打断了几根。
若非长流其余弟子相继赶来,逼得温逐青不得不敛去气息、将元婴中期修为伪装成金丹初期,否则今夜谢无咎怕是要被他扒掉一层皮。
“掌律。”
执法堂弟子微微俯身拱手行礼,为首的弟子叫方子衿,是个十分风清朗正的女修士,身形利落挺拔。
与温逐青打完招呼后,她迅速带人井然有序地开展各项记录与调查。
没人对还抱在一起的兄弟俩奇怪。
因为整个长流都知道,这个从底层杂役一步步爬上执法堂掌律的狠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弟控,对鹿栖的照顾细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就比如此刻,鹿栖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温逐青便连路都不让他走,还像小时候那样托抱住人。
“哥,我没事。”
鹿栖挣扎,回头想看看谢无咎怎么样,但下一秒就被温逐青重新按到怀里。
“乖一点宝宝。”
哄弄人的两个字眼听得鹿栖耳尖动了下,他哼哼唧唧地小声纠正:“你不要这样叫我。”
“为什么?”
鹿栖像没骨头的小树懒一样挂在他哥身上,眉眼不自知的骄横起来,咕哝道:“我都十九岁了。”
“嗯,我们宝宝是个大孩子了。”
还是哄小孩的语气,幼稚得不行。
鹿栖“哎呀!”了一声,去捂温逐青的嘴巴,故意粗声粗气地命令道:“你不许这样跟我讲话!”
“嗯,好,听心肝儿的。”
更腻人了。
鹿栖用脑袋去顶人,作弄一番哥哥后才忽地想起来院内还有个小孩。
“哥,回去回去!”
温逐青脚步没转,他现在心焦火燎的,满脑子都是弟弟身上的伤。
流了那么多血,不知道有多疼。
谢家那小子最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温逐青眸底森寒,下颌青筋狰狞隆起,转瞬又强行按捺下去,温声问鹿栖:“怎么了宝宝?”
“院子里还有个小孩,不知道怎么样了,快回去看看。”
鹿栖跟骑马一样,勒着他哥脖子,身体使劲往侧边拽,意图把他哥转个方向。
但下一秒他屁股就被拍了下,温逐青脸色有些不好,声音却还是舍不得硬下来。
“腰上还有伤,别乱动。”
“可是——”
“执法堂会解决。”
温逐青打断鹿栖,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脚下灵气逸散开,半秒都没有便凭空修筑了个小型转移阵法,眨眼间就将鹿栖带回了枕月台。
兄弟俩十多年来都住在这里。
虽说是庄途的地界,但枕月台占地广阔,横纵都超百里。
温逐青和鹿栖住的小院离庄途那儿不算近,因为这片区算是弟子居所,庄途又厌恶吵闹,所以长流总务殿将两地安排得远远的。
倒是行知,温逐青有了独立居所后,他就乐颠颠地搬到了兄弟俩隔壁,每天用各种新奇玩意儿哄鹿栖过去玩。
那架势,像是用小鱼干钓猫崽子似的,两边都乐此不疲。
“哥,行知知道我偷溜出去吗?”
问这话时,鹿栖正坐在小板凳上,浑身上下被他哥洗得干干净净。
虽说可以用清洁术法,但鹿栖习惯了,身上脏了总要过一道水,不然浑身都不自在。
当然,他被他哥养得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动肯定是懒得自己动的,全程跟个布娃娃似地被他哥摆弄。
兄弟俩没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在温逐青眼里,鹿栖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一样可爱,一样乖巧,若是可以,温逐青都想把他的小宝吞到肚子里去。
胸腔中盈满了喜爱,温逐青眉眼愈发温柔怜惜。
他半跪在弟弟身前,小心翼翼地将灵骨膏抹到伤口处,一会会的时间,刀口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肉生长让鹿栖忍不住想抓挠,但手才伸过去就被温逐青眼疾手快地抓住。
“宝宝,忍一下就好了,乖。”
他把弟弟抱到腿上,还跟小时候那样去缓缓颠腿哄人。
“马上就好了,小宝是最勇敢的是不是?”
鹿栖偏过头去瞪他,耳尖红红的,闷声闷气地说:“哥!再说一遍,我不是三岁小孩,不允许你再用这种幼稚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哪里幼稚了?”
温逐青只当是小孩年纪到了叛逆期,根本没听进去半分,转而接上他先前那句话说:“灵骨膏就是行知送过来的。”
鹿栖闻言,头疼地倒在他哥怀中,软乎乎地跟没骨头一样,唉声叹气。
“我肯定又要被唠叨了。”
行知在鹿栖犯错的时候,会跟念经一样锲而不舍地在人耳边翻来覆去地讲道理。
好几次鹿栖被烦得不行,反手去捂他嘴巴,结果乾坤袋里的那个向日葵娃娃忽地自顾自地冒出头来,用行知的声音继续念叨。
持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段时间鹿栖都快被念到出家了。
真是噩梦。
但他哥这次显然不站他这边,人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次要好好反思一下,知道吗?”
鹿栖不情不愿:“……噢。”
转而他又问起山下那小孩的事情,温逐青告诉他人暂时被带了回来,余下的事情执法堂会安排。
“这些杂事你不需要操心,我来解决就好,还有,以后不许再私自下山,否则我真的要教训你了。”
温逐青语气粘腻地放“狠话”,鹿栖哪里会怕,他依旧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所以袜子穿好后,鹿栖转头挂到他哥身上,也不说话,就跟只快长角的小羊似的,在他哥怀里胡乱拱人。
这是小小的抗议。
温逐青没有阻止,由着他闹,等他玩够了,又拿梳子把弟弟头发一点点理顺。
鹿栖护发的流程也很精细,温逐青有独到的秘诀,他一向为之自豪。
十年前他抱着鹿栖在外面走,都会有其他带孩子的母亲过来询问他是怎样给宝宝护肤护发的。
当时温逐青眉眼上的小小得意藏都藏不住,但面上他还是很谦虚,秉持交际艺术先夸一遍对方的宝宝,再与人分享自己的养娃心得。
最后才会图穷匕见,说鹿栖多乖多乖,一点都不闹人,然后收获一堆人对他弟弟的夸赞。
他很喜欢听别人夸鹿栖。
因为他的小宝是那样的可爱,天底下再也找不出这么让人喜欢的小宝宝了。
热切的喜爱让温逐青总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化掉了。
他很想埋到鹿栖脖颈中喘一喘气,好缓解一下胸腔中过于庞大的喜欢。
但小孩此刻才犯错,且没有半点悔改之意。
所以温逐青觉得自己应该严厉一点,端出兄长的架势好好教训一下人。
于是他把人抱到书房中,那儿四面开放通透,到处都是鹿栖的玩具,从小到大的都有。
临近庭院花树那边,地上铺了一层绒毯,正中间有个案几,上边摆了套茶具。
温逐青顺手拿了个茶杯,然后把鹿栖放到角落,让他顶着小茶杯面壁思过。
“我不要。”
鹿栖小小地闹了脾气,固执己见道:“我觉得我没有错。”
“私自下山是没错吗?”
温逐青努力板下脸说:“你都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了,你还不觉得你有错?”
“那点伤哪里算严重了,哥你再晚来两秒他都自己长好了!”
鹿栖气呼呼的,转身要走,结果脚都还没迈出去又被他哥抓回来。
“错了就是错了,必须挨罚,在这儿给我站半个时辰。”
“我就不要!”
鹿栖脾气坏坏地反驳。
他用脑袋很轻很轻地撞了一下温逐青,怒道:“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已经十九岁了,我是个大人!我要变得很厉害,我要保护你!”
心脏蓦地颤了下。
温逐青呼吸顿住,指尖有些发麻。
他一直以为鹿栖是因为贪玩才会跟着别人跑出去,所以才会气怒到想要罚他面壁思过。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想出去历练,从而提高修为来保护自己。
心口一阵温热,温逐青眼尾都泛起了点酸涨感。
他万分怜惜地捧起弟弟的脸,声音滞涩几秒,才略显沙哑地说——
“栖栖,哥哥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只要平安健康幸福快乐就好了,其他的交给我,我来解决。没关系的宝宝,不要想那么多,也不要给自己压力,你已经很棒很厉害了。”
拇指摩挲过鹿栖脸颊,温逐青有些担忧地问他:“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鹿栖摇头,红着眼睛扑进他哥怀中。
“……对不起。”
小孩带上了点哭腔,闷闷地说:“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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