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古怪,在场的人皆露出困惑的表情,云隐宗同门更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凌敞修。
蔺锦不解其意,皱了皱眉。
他同样有些意外凌敞修那一剑,然而后者确实也没做错什么。
妖兽发狂,难道不该杀吗?
凌敞修的长袍沾染上大片血迹,剑尖还在往下滴血,脸上却依旧带着翩翩君子般的微笑。
他好整以暇地发问:“此狼妖早已神志不清,乱杀无辜,为何要手下留情?这里如此多百姓,万一再伤及旁人就不好了。”
狼妖夜里出逃,不知所踪。
而凌敞修却早有防备,提前在这个村庄布下天罗地网。
凌敞修知道……他自然知道!
那只狼妖都是从这里抓的!
他知道它会回来!
“百姓?”
柏卿与凌敞修对视,一字一顿:“许多卑鄙的勾当,都假借了百姓的名义。”
“哦?”凌敞修面色不变:“少宫主可有什么异议?诸位都在场,大可畅所欲言。”
气氛僵持间,凌敞修往前迈了一步。
蔺稹酩立刻将柏卿护至身后,抽出长剑横在身前,目光不善。
凌敞修停住脚步,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稹酩为何拔刀相向?”
……现在还不是时候。
柏卿深吸一口气,按住蔺稹酩的手臂,随后摇摇头:“殿下如此光明磊落,我自然没有异议。”
...
很快,围观者散去,凌霄殿一行人带着狼妖的尸首回凌霄殿复命。
眨眼之间,因为修士涌入而显得拥挤、狭小的村庄,一下子又变得空荡起来。
然而周遭早已大不相同。
柏卿静静地站着,看着面前的一切。
破瓦颓垣,断木横陈,尘土和碎砖到处可见。哭声隐隐约约、过路人皆是一副忧心仓皇的神情……那样清晰,那样真实。
“仙人……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娘、娘亲,呜呜呜呜……你醒一醒……”
“我的房子啊……我的房子!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
柏卿闭上眼睛。
蔺稹酩见他神色低落,靠近了点,手掌轻抚着他的脊背:“是不是累了?先回去吧。”
掌心的温度隔着衣物传来,给人几分浅淡的安心。
柏卿长舒一口气,却道:“来干活吧。”
两人开始帮助周围的村民收拾,把街道上的碎石破瓦清扫干净。蔺稹酩将废墟之下的家当转移出来,而柏卿拿出丹药,为受伤的人止血疗伤。
一连串下来,又收到了一叠声的道谢。
柏卿只摇摇头。
“用法术不是更快?”
其余人已经离去,蔺锦没着急走,轻功一点,落到他们附近。伸出手随意掐了几个决,眨眼之间,到处变得焕然一新。
方才凌敞修拔剑斩妖时,蔺锦站得近,身上也溅上了一些血迹。
柏卿的目光在那血痕上停留一瞬,不答反问:“你们凌霄殿每次斩妖之后,都不会善后吗?”
蔺锦一怔:“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处理妖兽要紧,事关重大,得抓紧解决。至于这些屋舍,之后应该有人负责罢。”
见柏卿不语,他试探道:“方才那是怎么了?那狼妖有什么特别的,少宫主何出此言?”
蔺稹酩先一步淡淡回复:“与你无关。”
“没和你讲话!”
蔺锦怒了,立刻发起攻击:“你这次忽然出现,指不定狼妖和你有什么干系呢!”
蔺稹酩瞥了他一眼:“也许和你也脱不了干系。”
“……”
蔺锦冷笑一声,转移话题:“我倒想起来了,诛魔司已经解决好北方的事情,今日下午便会到达凌霄殿。届时关于那魔族禁法一时,就水落石出了。你最好是已经想好应对借口,否则凌霄殿可不会轻饶你。”
蔺稹酩面色微微一沉,柏卿忽然开口:“走吧,少聊这些没营养的。”
随后,他们竟真的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不再理会站在原地蔺锦。
后者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握紧成拳。
凭什么……
.
两人出来得急,没有车马,还得靠传送符回去。
然而刚走出村庄不远处时,蔺稹酩忽然停下脚步。
柏卿疑惑地转头看他:“嗯?怎么了?”
对方却避开他的目光,似乎在组织语言。好一会儿才开口:“蛮申离开凌霄殿,三日之约已经完成。蛮野不会再来找麻烦……你回家吧。”
“……”
柏卿:“什么?”
蔺稹酩认真道:“我这次出来后,不会再回凌霄殿。你也别轻易回去,让那些侍卫护送你先回瑶光宫。妖兽和禁法一事牵连过多,若你真想知道真相,务必不要一人独自行动,一定将此事告知宫主。他会护你周全。”
柏卿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后,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皱眉:“为什么?不回凌霄殿,你要去哪?”
蔺稹酩顿了顿:“我自有去处,不必担心。”
清风穿林拂叶,沙沙作响,带来了隐隐的草木气息,
啾啾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小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察觉气氛奇怪,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偷偷又缩回去。
柏卿端详着对方的表情,意识他不是在开玩笑:“……蔺稹酩,你认真的?”
“是。”蔺稹酩:“我之前本来打算和你说,但那时蛮申还没找到。如今事情解决,我们……也许可以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
柏卿缓缓重复这四个字:“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明明说要照顾我保护我,现在是要食言了?”
蔺稹酩几乎不敢看他,微微偏开头:“瑶光宫的侍卫照顾你起居多年,只会比我更贴心。回宫之后,也有父母亲疼你爱你。当然,你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传信给我,在所不辞。”
蔺稹酩絮絮叨叨,语速缓慢,讲得那样认真,似乎觉得两人真的再难相见一般。
搞什么啊。
柏卿面色冷了下来:“你忘记自己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了吗?你说过要对我坦诚。你还欠我一条命!”
蔺稹酩:“我……”
柏卿逼问他:“究竟为什么?”
面前人的目光那样炽烈专注,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鼓励,竟然真的让蔺稹酩产生了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然而他顿了顿,强压下心中热流,却仍是选择把剩下的话吞进腹中:“我意已决。”
柏卿半晌没得到答复,越发冷淡:“好啊,随便你。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了,要走走吧。”
他利落地转身离去。
蔺稹酩抿了抿唇,抬脚跟上。
没走两步,柏卿又停下来:“别跟着我,以后我不管你做什么了。我看婚约也不必再继续,等我到家后便让人取消。”
对方的目光迫使他驻足,蔺稹酩只好停在原地。
柏卿继续朝前走,啾啾跳到主人肩头上,转头看他。
蔺稹酩朝它做了个口型:哄哄他。让他赶紧回家。
小鸟扇了下翅膀,也不知道看没看懂。
自从见到柏卿以来,两人几乎算是形影不离。这还是第一次,蔺稹酩没有与他一同前行,而是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远走。
不过短短几天,蔺稹酩却好似已经记住他的一颦一笑。犯懒赖床时闭着眼滚来滚去,故意喊相公相公时狡黠的微笑……还有好像没骨头似的,看到墙就一定要靠着,省一分力气。
……每一幕竟然都如此清晰。
那身影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拐角。
蔺稹酩看得眼眶发酸,不知过了多久,才收回目光。
.
早在前去瑶光宫退婚之前,蔺稹酩已经决定离开凌霄殿。
看那些人的态度,无论如何都会让诛魔司前来审查。
他必须在这之前离开,别无选择。
也许……也许两人之后还会遇到。
蔺稹酩收拾好心情,朝凌霄殿相反方向漫无目的随意走着,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越走越远离人烟,没过多久,翻越一座山丘时,忽然听到一个惊慌的呼救声:“救命……救命啊!”
抬眼一看,不远处有两个贴得很近的影子。
一个男子被捏住脖子,双脚微微离地,脸色涨得通红。
而另一个……
蔺稹酩定睛细看,随后大吃一惊。
竟是魔族!
魔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些事不应该是凌敞修所为吗?
难道这件事里,真的有魔族的参与?
那魔族手掌巨大,指尖锐利如鹰爪,眼看就要朝男子胸口去。
魔族最爱喝人血吃人心,暴虐无道。蔺稹酩来不及细想,立刻出声呵斥:“放开他!”
魔族偏头看过来,眯起眼睛,朝他轻蔑一笑:“就你也想逞英雄?”
魔族松开手,男子跌落在地。
下一秒,却是寒光一闪,男子顿时凄惨地痛呼一声,腿上出现明显爪痕,深可见骨,立刻汩汩往外流血。
魔族舔了舔手掌的血,遗憾道:“品质下乘,味道一般。”
蔺稹酩没有和他争个是非,而是直接提剑而起。
然而那魔修并不接招,扬了扬嘴角,转身离去。
蔺稹酩皱眉,快步赶到男子身边:“你没事吧?”
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本想割下自己的衣摆拿去包扎,然而一想到这是某人给他买的新衣服,动作又迟疑了。
随后用剑划了对方的衣摆,将布料长条缠绕在腿上:“按紧。”
男子却忙道:“多谢少侠!我没有大碍,不必担心。可别让那魔族跑了!”
见蔺稹酩不解,那男子说着说着,表情越来越悲痛,忽然哽咽了:“我母亲……我母亲方才被这魔族给开膛破肚……只剩下一只簪子,被那魔族拿走了,这是我母亲唯一的东西啊……”
对方近乎哀求,蔺稹酩迟疑一瞬,还是起身追上。
临走前吩咐道:“你伤势重,切莫随意走动。我寻到魔族踪迹后,会找人过来帮忙。”
男子连忙点头。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蔺稹酩追上前时,依旧能察觉魔族的踪影。
他原本想记下大体方位,便通知诛魔司或凌霄殿前来,然而那魔族却总在关键时刻忽然消失身影,过了一会儿又出现,蔺稹酩只好隔着一段距离,继续跟着。
一人一魔你追我赶,很快越走越偏。
眼见进了一处偏僻山林,蔺稹酩停住脚步,冷冷发问:“你究竟想把我引去何处?”
魔族转身轻笑一声:“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点晚了?”
蔺稹酩严肃道:“诛魔司已经到了苍梧州,很快就会赶来。与其之后严刑拷打,你不如趁早束手就擒!”
魔族悠悠道:“诛魔司?不错,一群缠人的家伙。他们今日势必会带一个人走,你猜,会是谁呢?”
那魔族抬起手。
.
柏卿当然没有回瑶光宫,他正坐在面馆里吃面条。
开什么玩笑,嘴上说说而已,要真走了就是自寻死路。
柏卿在等。
等再过一会儿,蔺稹酩反思结束,就会回来找他。
面馆由于在村庄另一侧,因此方才没有受到波及。
大娘听左邻右里夸奖柏卿和蔺稹酩方才的举动,怎么都不肯收他钱。还把面碗盛得满满当当,上面铺满肉片。
柏卿无奈道:“谢谢大娘,不用这么多,真的吃不下。”
“嗨哟。”
大娘拍拍他的脑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算你们有本领是修士,也不能饿着啊。快吃。”
柏卿只好举起筷子。
然而当他慢悠悠地把一碗面条吃完后,不仅连蔺稹酩人影都没见到,还等来了系统的警告音。
[宿主请注意,检测到剧情出现偏移,有80%的概率任务失败,请及时修正。]
[宿主请注意,检测到剧情出现偏移,有80%的概率任务失败,请及时修正。]
[宿主请注意,检测到剧情出现偏移,有80%的概率任务失败,请及时修正。]
三遍提醒后,脑海中又恢复平静。
柏卿一愣。
剧情出现……偏移?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靠!!!
.
柏卿虽然有修为真气,会点轻功,但毕竟是现代人,掌握得不大熟练,没跳几步便觉得头重脚轻。
等他终于紧赶慢赶,在山林里找到蔺稹酩时,正巧远远地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速离开。
而蔺稹酩倒在地上。
他紧紧闭着眼睛,剑还横在身前,做出格挡姿态。周身浓郁的魔气萦绕,就算再眼瞎的人,也看得出不对劲。
造化弄人,剧情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那魔族已经不见踪影。他们早已串通好,最多一炷香之内,凌敞修就会带着诛魔司赶到,把人抓个正着。
随后,难以洗脱的罪名,又将伴随蔺稹酩一生。
方才冷冰冰的警告音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周遭安静得要命。
柏卿心脏狂跳,再一次感到了莫大的危机。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