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应接过令牌,握紧于手中,抬眸看向方才进来之人:“许参将,此刻外邦来犯,几位将军醉酒不省人事,本将临危受命,你,可能配合?”
那人闻声转头,看到熟悉的面庞,是西营主将,几位能主事的将军全死状凄惨,又有储君坐镇,当即明白,瞪大了眼睛,道:“卑职明白,卑职定全力配合赵将军抵御外贼!”军中要换天了。
赵宁应提着长枪,出了营帐,吩咐道:“擂鼓,点兵。”
许参将一改方才的惧怯,如打了鸡血,飞快跑去命人擂鼓集结兵马。
外面鼓点震得人心跟着颤动,营帐内穆千宴低首询问道:“殿下,赵将军那边……”她有些担心,毕竟是虎狼窝,赵宁应这个西营主将与中军这边向来是不合的。
曲凝低头看了一眼杯盏里的酒水,并未回答,片刻等着营中嘈杂声响息停之时,开口道:“守在这里,勿叫人靠近。”
曲凝带人出了营帐,朝着兵马集结方位走去。赵宁应一身戎装,身披铠甲,出现在点兵台上,火具燃起的火焰烈烈作响,曲凝凝眸看着台上之人,腰间配剑,手握长枪,气场沉稳老练,姿态威严,颇具大将之风。
赵宁应单手持令,中音气足:“奉大将军令,边患枳棘,屡犯我境,现集结兵马,迎敌讨伐!今势必肃清,以正国威!”
底下士兵备受鼓舞,高喊口号:“迎敌讨伐!以正国威!”
但也有人持怀疑态度,不少领头将领左右看去,贼眉鼠眼,其中一人在声落空隙间质问道:“你西营主将,如何号令我中军大营?大将军和几位副将何在?”
赵宁应转眸看去,眼神锐利带着锋芒,道:“大将军与几位副将正与殿下商议战事,本将临时受命,尔等休要言语扰乱军心,否则军阀处置!”
“卑职不信,请大将军出营主事,如若不然,我等难听号令。”
“就是,我们要见大将军!”
“我等难听号令!”
有人应声,此起彼伏。
“陛下虎符在此,谁敢不从?!”
赵宁应将曲凝昨晚交由她的虎符,已与从郑贵身上搜出的虎符合二为一,两半虎符合并,严丝合缝。
虎符调兵,大于地方长官军令,即便没有郑贵的军令,亦能调动军队。
方才还再闹腾之人,这会突然哑口无言,赵宁应瞥看他们一眼:“敌患当前,尔等不思迎敌之事,却在这兴妖作乱,按我朝军规,当是立斩不饶,但因两军交战在即,暂时收押,待大军凯旋,再依军规处置。”
此话一出,被押出的人立时慌乱起来。
“军中无戏言,敌患当前,再有祸乱军心者,立斩不饶!”
众将士惊愕之际,赵宁应依旧从容不迫,安抚军心拔高气势,“我等戍守边疆多年,鹰匪猖狂,杀我百姓,夺我钱财,此仇不报,难消此恨!尔等此番需全力以赴,杀贼取其首级,功勋薄上也必会为尔等添上恢弘一笔。”
“建功立业就在今晚!”
高亢的号角声响起,军心振奋,气势高昂,步兵齐整的脚步声踏出的漫天尘土涌向战场。
“殿下,是否要跟赵将军一同前往?”侍卫问道。
曲凝眼眸轻眨,看着赵宁应绯色军袍翻飞,利落上马,抬手道:“不必,看住那些人,找个机会。”
军中还有不少郑贵的亲信,今日若出乱象,曲凝的人便会出手,只是没想到赵宁应早就安插了人手,统兵御下更不再话下,不愧是十六岁便主动请缨剿匪的少年将军。
本来还担心赵宁应应付不来,现下是她多虑了。看着赵宁应英姿飒爽的背影远去,不知为何,曲凝心中生出了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
东西两营也很快接到命令,配合中军截住敌人后路。曲凝命人将营中尸体清理,两军交战,此刻郑贵身亡之事还不宜传出,待军队回营,她自会妥善解决。
今夜明月高悬,银光漫撒,曲凝站在营帐外,看着满天繁星,怔怔出神。
“殿下,夜深了,回营帐歇息吧。”穆千宴站在一旁劝道。
曲凝转眸看向她,眸色沉了些许,问道:“前线战况如何了?”
穆千宴回道:“方才来报,两军已经开战,赵将军先发制人,设伏于半道,我军占据极大优势。”
“嗯。”曲凝倒是不大担心这个,她攥着拇指处的扳指,转身欲言又止间,穆千宴说:“赵将军目前也一切安好,指挥骑兵作战,从侧翼夹击,相信天不亮战事便能歇了。”
曲凝听到答案,眼睫半阖,看不出喜怒,只是抬眼间却深看了穆千宴一眼。
·
清晨第一缕金色光线照澈寒疆之际,曲昭边疆军队鸣金收兵。
“殿下,大捷!我军大捷!赵将军带兵歼敌两万,俘获敌军五千,现下正在回营路上。”通传兵单膝跪地禀报。
曲凝一夜未睡,从躺椅上坐起身来,依旧是温柔端庄模样,对于战事的最后结局,一点都不意外,抬袖起身道:“赏。”
“谢殿下。”通传兵兴奋叩首离去。
曲凝打算出去时,指尖触碰到腰间玉带,低头看着自己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回身对着婢女道:“更衣。”
赵宁应带兵归来,远远便看见了营口处储君旗帜随风摆动,而那旗帜下面,还有一辆华贵的马车。许多年前,她带兵剿匪归来之际,曲凝也曾这般迎接过她。
只是物是人非,一晃多年过去,那个人不仅模样变了,连心性也是大变。一想到昨晚曲凝的眼神,她的心中便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三年来,曲凝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宁应翻身下马,将马缰绳扔给副将,才走到马车旁,旁边随行的内侍官便笑道:“赵将军,接旨吧。”
赵宁应心中狐疑,看了一眼马车,帘子半掀,露出半张温柔的脸庞。
“臣,凌河州西营主将赵宁应,接旨。”
赵宁应跪地,一众跟随上来的武将也都跪地伏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臣之辟,莫大于不忠,凌河州中军主将郑贵,副将尹环、黄亨、祁庐一干人等,勾结外邦,致使我军对战连年失利,百姓频遭祸乱,苦不堪言。今褫夺功勋,贬为庶人,押解京中,待查明详情,再行处置,钦此。”
众将领错愕抬头,内侍官便又拿出了另一道皇令。
“监国令旨,皇太女,令曰:凌河州西营主将赵宁应,有勇有谋,临危不惧,护主有功。又,带兵有方,歼敌于城外,护百姓安宁,功勋卓越,今已奏表请封,特赏赐黄金千两,暂代凌河中军主将之职,统率三军,以定军心,其于诸将皆论功行赏,令止。”
“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赵宁应接圣旨时,曲凝从马车上下来,望着一地跪拜将领,曲凝目光扫过看她的赵宁应,姿态端庄温和,道:“孤已命人运来美酒,烹肉煮食,犒劳将士们,其余封赏,待功勋簿书写完毕,孤再另行封赏,都平身吧。”
“谢殿下。”
打了一场仗回来,得知连年败仗的原因,各个都义愤填膺。
如今新任主将带着他们打了一场酣畅淋漓全歼敌军的完美胜仗,憋了数年的气也都出了,谁还在乎那个让他们打了好些年憋屈败仗的前任主将的死活。
且还有封赏等着领,谁也不在意那几位惯常苛待他们的将军了。
回了营中,赵宁应没有去和士兵一起用餐休息,而是带了十几人出现在曲凝的营帐外。
曲凝不用想也知道为何,她瞥了一眼要答案的赵宁应,面不改色道:“是孤的人,那些人也是孤授意杀的,怎么,影响到你赵大将军杀敌了?”
“没有。”赵宁应实话实说,劝道:“那些人是郑贵的党羽,本就该死,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臣只是希望殿下以后能明令行事,这般暗地杀戮,恐难服众。”
“呵。”曲凝瞅着赵宁应一本正经斥责她的样子,不怒反笑:“赵将军打了一场胜仗,是否觉得是可以与孤纵谈了?”
“臣不敢。”赵宁应抱拳低首,道:“臣只是肺腑之言。”
曲凝拧眉盯着她,打量着她的不卑不亢:“那依赵大将军之意,昨夜郑贵等人要杀孤,孤若不毒杀他,如何破局?”
昨夜郑贵等人敢动手,自是因着靠近边疆,随时可以举兵逃亡,又或只为鱼死网破。
赵宁应一时哑口,默在一旁。
她不想曲凝在成为君主之前,有着太多阴私之事缠身,可是现下的曲凝,已非三年前的心性了:“是臣僭越了。”
曲凝听着她敷衍的话语,那张柔美的脸上透着一丝危险气息,道:“你赵大将军僭越的还少吗?”
赵宁应当即跪地:“臣罪该万死。”
看着面前的人示弱伏于地面,不明的情绪塞满胸腔,脸上的笑容更加阴沉。
赵宁应耳边听到脚步声缓步过来,视线中很快出现曳地玄色坠着金纹的华裳,熟悉的冷香气息也扑过来,萦绕鼻间,沁入内里,扰乱了心神。
曲凝在她身前慢慢弯下腰来,因久无声音,赵宁应疑惑抬起头,却正对上曲凝那双阴鸷的目光。
望着那双柔唇一张一翕,慢慢吐出细语,赵宁应耳中瞬时嗡鸣不止。
“你我肌肤相亲之时时,怎不见赵大将军有说僭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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