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朝会,主要是汇报益州田改取得的新进展,以及下一步的推行方案,李微点了六部的尚书,以及几位重臣出列,听了她们对此的看法与建议。
这些人里大致分为了两派,一派人觉得,田改在益州进展虽大,但还是太冒进了,当地的士族对此十分不满,不如暂缓一段时间,免得矛盾激化。
另外一派人则认为,要趁着益州这波的势头,将田改的政策推广到周边的几个州县,一举将田改推行到底。
当臣子们在下面争论不休时,李微垂着眼,修长的指节轻敲龙椅,玉旒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也揣测不出来帝王的心思。
最后等到这场朝会结束,也没有敲定下来结论。
郗蕴清并没有加入到这场讨论之中,她三十岁拜相,这些年来,多少人起起伏伏,只有她迄今为止仍稳坐相位,靠的便是,在帝王开口前,不会轻易发表自己的任何政见。
散朝后,郗蕴清带着写好的折子,去了御书房。
陛下将裁撤冗员的差事交给了她,她想了好几日,终于写出了一份方案,以世家和新贵各占一半的比例,进行官员的裁撤。
李微看过后,望向身着一品仙鹤紫袍的郗蕴清,呵笑一声,意味不明道:“郗相倒是两边都不得罪。”
郗蕴清一惊,立马就跪了下去。
李微将折子合起来,道:“这份折子,朕觉得,郗相需要再斟酌斟酌。”
帝王的嗓音里透着淡淡的威严,郗蕴清惶恐道:“是臣办事不利。”
“听闻郗相多日都宿在议事台,如此劳心劳力,今日就归府休沐吧。”李微敲了敲御案,“三日后,朕要看到一个满意的方案。”
郗蕴清用双手接住孟青递回来的折子,将头埋得更低了,“是,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后,郗蕴清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脚步往着宫门的方向去,心里却愈发沉重。
陛下不满意这份中庸的方案,就代表世家和新贵间,注定是要有一方的损失要大一些,到时候不可避免要引发争斗,导致双方的关系继续恶化,说不定还会两败俱伤。
如果这就是陛下想要的...
郗蕴清不敢再想下去。
圣意让她休沐,正好自己也许久未归家了,于是出宫后,郗蕴清便回了郗府。
杨氏收到郗蕴清回来的消息后,就立即去府门口迎她了。
等到前厅后,郗蕴清坐下来,像往常那般,问起杨氏府里的情况。
杨氏为她沏了茶,笑道:“长姐放心,府里一切都好,墨儿昨日还问我,姨母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杨氏挑了几件庶务,说给了郗蕴清听。
郗蕴清点了点头,看来府里这几日都很安宁。
发夫早亡,她将中馈交给杨氏,不仅是为了能让外放的庶妹放心,也是因为杨氏的管家能力不错,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用她再额外操心。
郗蕴清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茶,杨氏脸上挂着笑容,却话锋一转,道:“就是……太女殿下派人送了礼物来,是一颗夜明珠,还特意说明是给芽儿的。”
郗蕴清闻言,皱起了眉。
杨氏见状,继续道:“太女殿下的身份尊贵,又送来这般贵重的礼物,可芽儿却将礼物给退了回去,长姐,这可如何是好,芽儿这样岂不是落了太女殿下的面子,得罪了太女殿下。”
杨氏说完,还装作一副很是担忧焦心的模样,以往他惯爱用这招,表面上是为了郗芽考虑,实际故意挑起郗蕴清的怒火。
上次凉国公府的事就是这般,让郗蕴清狠狠的训斥了郗芽一番,他则依旧在中间做个好人。
本以为这回也是一样,郗蕴清听到郗芽得罪了太女,定然会大发雷霆,可杨氏等了半天,郗蕴清都没有半点动怒的迹象。
杨氏转了转心思,只得又道:“长姐,芽儿这件事,的确做的有些冲动,那毕竟是太女殿下,看在他年纪还小的份上,长姐还是不要太过苛责他了。”
杨氏说了那么多,郗蕴清只将茶盏放到了桌上,道:“郗氏和东宫向来无来往,退了也好。”
太女是从宗室里过继而来的,虽得陛下教导,但到底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也完全没有陛下的雄才大略,这也是郗氏明明是后族,郗蕴清却没有跟东宫来往的原因。
虽然再出一位君后的好处很多,但郗蕴清并不是那种卖儿求荣的人。
郗家的风骨也不允许郗蕴清做这种事,郗家的女人可以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智谋才学,甚至可以靠祖辈的荫封,但绝对不能靠出卖自己的骨肉上位。
郗蕴清道:“往后东宫的人再来,就都打发出去吧。”
杨氏大为震惊,不解道:“可长姐,这样会不会不好,郗氏毕竟是后族。”
“后族这件事,往后不要再提了。”
郗氏上一位君后,还是武帝的郗后,这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先帝继位后,独宠萧后,不仅没有纳郗氏子入宫,更是连一位侍君都未纳。
等到了陛下,更是直接空置了后宫。
郗蕴对杨氏道:“郗氏只需要做陛下的纯臣,跟东宫走得太近,不是一件好事,你管着内宅,也要注意这点。”
杨氏本来还想着,趁机提一下将郗墨送进东宫的事,可郗蕴清都这样说了,他怕真的触怒了她,毕竟二房现在全都仰仗着她,这下也不敢再提了,只能留到之后再做打算。
瑞雪院这里,郗芽正跟郗南说着话,春诗来禀报说,家主回府了,眼下已经到了前厅,请两位公子过去。
春诗还补充了一句,二主君也在。
不用猜,杨氏肯定又是去给郗蕴清上眼药的。
每回郗蕴清回府,郗芽都会被各种挑刺,但要是不去的话,杨氏就又有的说了,也会让郗蕴清更生气。
等郗芽和郗南一起到前厅时,郗蕴清坐在太师椅上,杨氏站在一旁,看到他们来,端着和善的笑容道:“南儿,芽儿,你们来了。”
郗南和郗芽一起向郗蕴清和杨氏行了礼。
郗蕴清点了头,先询问了郗南几句话,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小儿子的身上。
郗芽知道杨氏肯定会把他退回了太女送的礼物的事跟母亲说,早就做好了会被奚落的准备。
可郗蕴清罕见的没有沉着脸,她肃声道:“听南儿说,你这些天都在练字,等会儿将你练的字送到书房来。”
郗芽有些惊讶,但还是道:“是。”
郗蕴清说完,便站起身,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杨氏也以要去看账本的理由,离开了。
郗芽其实是有些蒙的,他看向郗南,小脸上写满了忐忑两个字。
郗南轻声安慰道:“别怕,母亲只是想看看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他将手放到弟弟单薄的肩膀上,鼓励道:“再说,你是不是都好久没跟母亲单独说过话了。”
郗蕴清每次回来都很匆忙,还都会听信杨氏的挑拨,今日倒是难得没有一见到郗芽,就劈头盖脸的训斥。
没准这回转机就来了呢。
毕竟是亲生的母子,血脉相连,也许单独相处相处,说说话,关系能缓和一些。
而且孩子都是渴望得到母亲的疼爱和关注的。
听了哥哥的话,郗芽不再犹豫,他回梧枝院,拿了练的字,去了书房。
郗蕴清的书房向来不许外人进入,郗芽很少来,差一点点就要在府里迷路。
终于找到书房的位置后,他敲了门,得到允准后,才轻轻推开了门。
郗蕴清在修改着方案的内容,见他小儿子了,放下了笔。
郗芽唤了一声母亲后,走到书案前,有些紧张的递上了自己写的字。
这是他从自己练的字里,挑出来的最满意的几张,就连哥哥都夸说他写得很有灵气,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喜欢。
郗蕴清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后,就拧紧了眉,这字在她看来简直是糟糕透了,她沉声点评道:“字不成字,形不成形,笔锋不足,手腕无力,你就是这样练字的?”
严厉的评价像是一场磅礴大雨,重重的砸到了郗芽的头上,浇得他浑身都湿透了,他的瞳孔微颤,用力的咬着唇,几乎要被说哭了。
看着那双几乎跟阮氏一模一样的乌黑眸子,郗蕴清按了按太阳穴,也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道:“罢了,回去吧,让南儿再好好教教你。”
郗芽拿回自己写的字,跟郗蕴清行了礼后,快速转身跑出了书房。
郗芽回到梧枝院,枕屏一下子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关心的问道:“小公子,您的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家主又说您了?”
郗芽坐在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睫毛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却倔强的摇着脑袋,道:“是我的原因...是我的字写得不好,母亲说得没错,我总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郗芽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珠,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哽咽着对枕屏道:“你别和哥哥说。”
枕屏知道自家小公子这是不想让大公子担心,大公子不仅对小公子很好,还屡次为小公子出头,兄弟之间感情十分深厚。
但大公子也是家主的儿子,不能忤逆家主这个母亲。
可就这样看着小公子受委屈,默默的躲起来哭,枕屏心里也不好受,忍不住想。
除了大公子外,要是还有人能给小公子撑腰就好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