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便没再有病人来药铺了。
趁着这段空闲的时间,苏欲眠取出一叠写了药方的废单据,用麻绳分别穿订为两本册子。
废单据背面是空白的,苏欲眠给两本册子包上麻布做封皮,随后提笔,在两本册子的封皮上各自写下名目。
一本写《城央人》,另一本写《外城人》。
写完,苏欲眠翻开药铺的病案簿,又将《外城人》翻开,在册子首页上,记下今晨登门的一众病患,逐条写下她们的姓名以及各自的住址。
“娘的字还是那么好看。”站在书册旁,一直沉默的小纸人突然开口。
“不生气啦?”
苏欲眠星眸望向小纸人,小纸人搓了搓小手,将脸背过去,小声地嗯了一声。
见纸人这般可爱,苏欲眠想伸手去戳戳她的脸,却被小纸人灵活地躲开了。
苏欲眠笑着将手收回,取出昨夜凤凰给她的,那装着各种丹药的乾坤袋。
乾坤袋里的丹药圆润光滑,不少丹药的表面还微微泛着荧光。
只这一眼,苏欲眠便知这些丹药品质皆是上等。但很多都是她用不上的,苏欲眠只取了些补血丹和生机丹便将袋子拢上了。
服下丹药后,苏欲眠望了眼身上的黄裙。这裙子跟多余的丹药,等她去城主府的时候再还给阿筝她们吧。
在柴房换回粗布外衫,回到前堂的苏欲眠又制了两瓶血药,喂饱苏二眠后,便带把纸伞出门了。
“娘亲,你不疼吗?”躲在苏欲眠衣领处的小纸人忽然探出头,闷闷地开口。
“快下去。”
“等会雨落下来,将你淋湿了,娘亲还得帮你晾干呢。”
见苏二眠仍探着个纸脑瓜,一副就要听人回答的模样,苏欲眠只好用点力气将人塞回去。
“不疼的,再疼的娘都经历过了,这算什么。”
白梧城城南。
虽然众人的日子都过得很拮据,但俗话说得好,能穷行囊不能穷口腹。是以在这连片生了青苔的低矮白房前,还零零散散开了非常多的小饭摊。
苏欲眠很喜欢甜食,尤其喜欢吃甜口的细面。而城南刚好有家面摊卖甜的细面,所以她几乎每日都会来这面摊吃一趟。
只是今日……
有些不同,摊子少了很多。
往日大家抢得急头白脸的摊位,如今就空在那儿。
苏欲眠只能见到几个零星的小摊,沿河摆在一棵棵的柳树下,她又多往前走了数十步,发现往日那家面摊也不见了。
袖子下微微发抖的手攥成拳,苏欲眠将自己的手掐得发疼,随意找了家合眼缘的面摊便坐下了。
“老板娘,我要碗加糖的白面汤,不要葱。”
“好嘞。”
落坐后,苏欲眠望着木桌上放筷子的竹笼箸笼,一会想自己一日最多制多少瓶血药,如何能更多些,一会想出城后该去哪……反正就是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
“来,阿青,你的面好了。”
伴着老板娘的话语声,一碗满当当的面被轻放在桌面上。不止面汤香,还有肉香,蛋香……各种香萦绕在苏欲眠鼻尖,勾得她腹部直出声。
瞧着木碗上浮着半边肉与半边蛋,苏欲眠疑惑道:“老板娘,你是不是上错了?”
“而且……我没带这么多灵石碎。”
“没事没事,算大娘我请你的。”老板娘支了支面摊的布篷,“阿青,你把自己搞那么瘦,我就想给你补补嘛。”
“今天也没啥人来,买的肉啊菜啊什么的,估计都要烂手里。我听说是死了好多人喔,大家现在都忙着去给做棺材的送钱?”
直到背对着苏欲眠的老板娘将布篷支好,转过身,苏欲眠这才回想起对方是谁。
是黄二嫂,来过她们药铺。
当时黄二嫂伤了一只眼,铺内又没明目草,这只眼睛保不住,苏欲眠只能用金麻蝉搭配一些阴性药材,去保另一只眼。
除此之外,她也只是帮黄二嫂止住了那伤了的眼的血,并没有再做什么……
苏欲眠道了声谢谢,便拿起木筷吃起面来。
入口的肉轻轻咬一下就断了,苏欲眠忍不住又多吃了一块。她打算等会再来一趟,给黄二嫂补上灵石碎,要是人不收,她就放桌上然后跑开。
黄二嫂总得看摊子的。
天色越压越黑,苏欲眠虽然想吃快些,但她终究是做不到在别人面前大口吞咽,所以还是像往日那般慢慢小口吃着。
借着吃面的这时间,苏欲眠算着晚上药铺关门的时间。如果今日早些关门,那她就去找王大娘,问问那牛二具体住在北城的哪。
哗啦。
一阵劲风刮来,豆大的雨滴开始不断往下砸落。
布篷下的苏欲眠刚好将面吃完了,不过她打算再坐会儿。这么大雨,就算有伞,也会将苏二眠淋湿的。
黄二嫂见苏欲眠坐的位置还会淋到不少雨,赶紧招呼人往里坐。
“阿青,不要看自己年轻,就不把自己当回事喔,身体很重要的。”
扶着人坐在靠里的饭桌前,黄二嫂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见瘦瘦的人一坐下就趴着小憩,她的话在嘴边转着转着就消失了。
唉,这么水灵又乖巧的姑娘,胡芳怎么忍心就把人当田的牛使呢……
回到灶前的黄二嫂,看外头下这么大雨,而且也没什么人来,她拿布擦了擦菜刀,又收拾起灶台的东西,准备等苏欲眠醒了就收摊。
忽然,周遭都安静下来。
黄二嫂甩了甩手上的水,疑惑地抬眸。
这雨怎么停这么快的……不会吧?
“阿青!阿青!”
闻言,伏在桌上的苏欲眠缓缓抬头。睁开眼时视线一片朦胧,还有丝丝的酸麻从手臂涌来。
四周昏沉沉的,且静得莫名,静得让人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忽有不安感自心口传来,苏欲眠赶忙揉揉眼,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难道她一觉睡到了晚上吗?
念头落下时,她的视线终于恢复清晰。
布蓬外,密密麻麻的雨珠悬停在半空中,每一滴雨珠都在微微震颤,宛若这片天地被人强行扼住咽喉,万物心惊,不再能动弹。
“渡劫。”
“是师妹在渡劫吗?”
回应苏欲眠的,是一道憾天动地的惊雷声。
声落,狂风骤起,半空凝滞的雨滴尽数被逆卷向上,麻布外衫被扯得猎猎作响,苏欲眠抬起一只手臂挡在面前,一步步向布篷外踏去。
天上,连片的乌云迅速地往后倒飞,似被强行吸去,朝着同一方位汇拢。
“阿青,快找地方躲起来,别被刮跑了。”
黄二嫂的声音被大风卷去,苏欲眠根本就听不见。她轻触了下自己唇上的破口,思绪纷飞。
师妹昨夜没碰她,只是将她抱紧,抱了很久。而那时的她也偷摸摸地将师妹抱紧……
可单那般……定是生不出师妹口中说的灵气的。万一师妹渡劫时蛊毒犯了怎么办,苏欲眠还以为要过几日。
因为昨夜师妹答应了她外出的请求,但要她每晚都得回城主府睡,不能回那药铺。
所以她才以为要几日的。
若她昨夜知道师妹今日便要渡劫,就算是求,她也要将师妹留下。
如果师妹过不去怎么办,她是不是又办坏事了……
“娘亲——”
“阿青!”一只有力的手将苏欲眠拽过去,带着人跑到一正好能挡风的矮房下。
“你疯了吗?”看着眼眶发红的苏欲眠,黄二嫂眼底闪过丝疑惑但很快被怒火压下去。
“阿青!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啊!”
“你就这么想死吗?你以为你是那些踩着剑的仙师吗?”
“这风是刮不到她们,但刮跑你,把你刮到天上定是轻松的。”
见人仍是一副失魂落魄、听不进话的模样,黄二嫂快气疯了。可瞧见苏欲眠睫羽上沾着的泪光,那些更重的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
风停下时,那一直沉默的人儿突然开口。
“给您添麻烦了。”苏欲眠语气中满是歉意。
“……”
常年在外摆摊,跟人骂架扯皮,黄二嫂想不出啥能安慰人的话,又想着自己刚刚对小姑娘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些。在脑子里东扯西扯,她最后开口。
“阿青,你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没有。”苏欲眠迅速答道。
这……
黄二嫂本来想说,要是胡芳跟她儿子欺负苏欲眠,她就带着人去找那胡芳。往常看不惯却师出无名,现下只要苏欲眠开口说事,她定会当第一个出头的。
无话可说,黄二嫂望着垂眸的苏欲眠,在心底开始琢磨起该怎么安慰人了。
瞧着瞧着,她竟瞥见一根五彩的亮羽从苏欲眠白皙的脖颈处飞出。
黄二嫂眨巴眨巴眼,朝羽毛的落点瞧去,可那本该落下的五彩羽毛却没了踪影。
“咕咕。”
在黄二嫂的目光往地上找的时候,忽然传来了几声鸟鸣声,清越婉转,让人忍不住想多听。
循着鸟鸣声望去,黄二嫂心头一震,竟看到了一只斑斓的小鸟栖在苏欲眠的头顶。
彩光流转,雍容华贵,就像是……
凤凰。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