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欲眠轻探出右手,想摸一摸这个栖在她头顶的小家伙。
她的啼声,跟师妹的简直一模一样。
过往,苏欲眠几乎每日都会变着法子,求师妹变成小鸟的模样,然后让师妹踩在自己肩上啼鸣。
而苏欲眠便伴着这独特又悦耳的鸣声,为师妹提字,给师妹炼灵丹……
可师妹不是在渡劫吗?
苏欲眠忽然轻嘶一声,将右手收回。
这只探去的手,不仅没感受到记忆中那如锦缎般顺滑的触感,指尖还传来阵阵啄痛。
“咕咕。”鸟听上去不满极了。
“凤凰大人,保佑保佑。”
“阿青,你莫再冒犯她了。”
趁着说话的间隙,黄二嫂多瞥了一眼这只只有一个半面团大的小彩鸟,便赶紧将目光收回望向别处。
最多这一眼,她们这些凡人可不能直视凤凰。
数年前,黄二嫂曾远远瞧见过一次她们现下这位新城主,那冰冷贵气的容姿,她一辈子都难忘。可当下一比,却是远远不及面前这只彩凰。
苏欲眠瞧了瞧自己那被咬的食指,上面生了几个红口子,还渗出了几滴血。
这只鸟可真是一点都不嘴下留情呢,若是以前的师妹咬她,最多就留个小红印。
苏欲眠忽地注意到自己手上上黑一块,绿一片的,沾满了很多的污渍,她立即反应过来小凤凰为什么会咬她了。
苏欲眠将手在自己的麻布外衫上擦了擦,直到手上只剩自己的血痂,其他污渍都没了,才重新探向这只爱干净的小凤凰。
“尊贵的小凤凰。”
“让我瞧瞧你漂亮的羽毛好吗?”
苏欲眠嗓音轻糯,她的语气、姿态,虔诚得如供奉了数百年凤凰的信徒般,竟让人丝毫不觉得她在冒犯这只贵气逼人的小彩凰。
彩羽簌簌散落,苏欲眠头顶一轻,便瞧见一只华光莹莹的小彩凰落在她的食指上,两只小巧的鸟爪还避开了苏欲眠冒血的红口。
小彩凰站得笔直,稍展双翅。
“咕咕咕。”(人族,你的眼光还不错,漂亮吧?)
“咕咕咕咕咕。”(但你要是敢再用脏手碰吾的羽毛,吾就会咬断你的细脖颈。)
“咕咕……”(……)
除了黄蛇语,苏欲眠其实还懂些凤凰语。
不过她不是跟师妹学的,苏欲眠是跟天衍宗里其他的小凰们学的。但她一直没跟师妹说,也幸好没说。
一个骗子该如何回应彩凰婉转的啼声中,那一句句不离弃,永相随呢?
“咕咕咕。”(人族,有没有在听吾说话。)
“尊贵的小凤凰,我可以问问你是怎么来的吗?”
“咕?”
小凤凰歪了歪头,金瞳溜了一圈,好像没听清一般。
“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到我头顶的呢?”
师妹在梧桐乡渡劫,距这儿四千多里,定是不可能赶过来的。而这贵气的小彩凰又跟师妹生得一样,那只能是分灵术了。
只是,这分灵术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呢?又种在哪?
见小彩凰忽然不开口了,苏欲眠下意识掐了掐掌心的血痂,她有些怕自己做的事情被师妹瞧见,毕竟凰族的还有个羽光术可以监视人。
但……师妹那如月华般美好又安静的凰,定是不会做监视人这种事情的。
一旁。
将目光挪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黄二嫂,听着一人一凰似在你问我答,心中闪过惊雷。
黄二嫂悄悄瞥了苏欲眠几眼,又竭力按捺住目光,不去瞧小彩凰那一身华美的羽背。
“阿青,这风停了。大娘我还得去收摊,就不打扰你们了。”
黄二嫂顿了会,又继续道:“若是家里有凰帮你,自然很好……若是没人帮,你孤女寡母的,胡芳和她儿子欺负你,你就来大娘的面摊。”
“大娘把这片摆摊卖吃食的人都替你喊上,一同去找那胡芳,给你讨一个说法。”
苏欲眠眸光闪动:“是南城所有做吃食生意的人吗?”
“其实也不用所有人,就大部分也可以。”如果是真的,她就不用一户户上门了。
“哎,我去喊,肯定就是所有人。”黄二嫂别的不敢保证,但把这群老哥们老姐妹都叫上肯定是没问题的。
阿青对大家的好,谁不知道?
除了断手断脚的那些事阿青治不了,其他的全能治。而且给的药不仅合适,收费还低,大伙们基本都不去那劳什子医修馆了。
“黄二嫂。”
在黄二嫂要走时,苏欲眠突然将她喊住。
“申时可否来药铺一趟,您那看不见的左眼——”
“我能治。”
……
黄二嫂走后,苏欲眠仍呆在矮房下。
漂亮的小彩凰立于她左肩,跟苏欲眠白皙的脖颈靠得近。绒羽不时蹭来,痒意十足。
“臭凤凰!”
“快下来,娘亲现在身上全是你的臭鸡味!我还呆不呆了?”
躲在衣领处的苏二眠再也受不了了。
这凰从刚刚那黄二嫂走后便开始咕咕咕地乱叫,听得纸人烦死了。
而且还不许娘亲碰她,一碰就要咬,然后自己又要跟娘亲贴得近,这不是纯欠吗?
还有这满身的鸡味,跟那只臭凤凰一模一样,熏死人了。
听见一张纸在吱呀乱叫,小彩凰鸟爪微提,又挨着苏欲眠近了些。
同人族说话已经很掉她的辈分了,可万万不能再跟一张纸说话了。
而且跟这个人族挨近些会很舒服,她想挨便挨了,谁敢管她?
“二眠。”苏欲眠叫住正欲爬出衣领的纸人。
“快回去,莫闹了。”
苏欲眠翻了翻自己的麻布衣服,想找一个能藏鸟的地方。
这小彩凰生得太引人注目了,苏欲眠可不想再多出一个人看到她,会惹麻烦。
麻布很粗糙,小彩凰连她的手都不肯让碰,如果塞里面的话,她会又闷又难受的……
苏欲眠最终将目光落在她衣领上。
现在时候不早了,小纸人在左,那小彩凰就在右吧。
“小凤凰,快进来。”苏欲眠将右边的衣领往前拉了拉。
“娘亲!”
“咕咕咕?”(人族,你在命令吾吗?)
“……”
“不进来的话,你就自己飞走吧,回去找你主人别来找我。”
苏欲眠语气轻轻的,却听得鸟莫名恼火,小彩凰立即飞离苏欲眠肩膀,悬在半空。
半晌,人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反而两腿一抬,就真的要走掉了。
什么!?
她刚刚不是明说了自己得留在这人族身边吗?她自己虽然没记忆,但主人留在她神识中的任务可是清晰得很。
就是要保护人族看住人族,不许人族跑了以及跟别人睡一块。
回头啊!吾就在这等着呢!
人越走越远,都快瞧不见了。
小彩凰焦急地扑着双翅,除了那种要被主人焚灭的不妙感,内心深处竟还升起了股难以言喻的怒意。
她振翅俯冲,一眨眼的功夫便飞到苏欲眠身旁。见苏欲眠还是瞧都不瞧她一眼,她迅速掉转方向,朝人的耳垂恨恨地咬下去。
“进来。”
在人族将衣领拉开的时候,小彩凰口中的腥甜徐徐漾开,胸口的火气慢慢褪下,只剩圈圈难以言喻的堵涩感,让鸟难受。
在鸟垂着头飞进衣领处后,苏欲眠又将衣领往下拉了拉,给鸟留出可以探出脑袋透气的空间,同时还用眼神警告苏二眠不许胡来。
沉默地走在回药铺的路上,小彩凰跟苏欲眠挨得愈发得近,贴得锁骨处热热的,都快将人烫坏了。
瞧着在睡觉也想跟她贴近的鸟儿,苏欲眠眸光渐渐黯淡。
若她推想得没错,师妹应是去了南州的忘情河,喝下了那河水后将她忘了。
但恨意早已蚀骨,纵使忘情水,也冲刷不了分毫。哪怕师妹心中全无记忆,躯体却记得那彻骨的恨意,本能生出伤人之意,一如这只小鸟。
却又因这心火凝露,师妹会不自觉地想靠近她……所以才会想找她做床伴的吗?
城央,医修馆。
馆内十分宽敞,既站下了很多人,也放下了很多具尸体。
这些面孔大都是青姝没见过的,衣着朴素,和阿玉身上的装束差不多。
馆外的狂风已经平息了,那些确认自己亲人亡故的人族,垂头哭得鼻涕乱飞,陆续将一具具尸体抬走了。
青姝挠挠脑袋,滑到正在给人看诊的师兄旁。
“师兄,今早怎么死这么多人。”
“不知。”
师兄转头重新对病人道:“我给你儿子看过三回了,开的药没问题,不必再问了。”
“仙师大人,真不好意思啊。我自己也是修医的嘛,我就怕医不好他那个,断了后,才多问了几次”
“诊金和药钱您说,我灵石管够的。”
“……”
见师兄不再理她,接起下一个病号,青姝扭扭尾巴,找起别的师姐师妹们。
“不知。”
“不知。”
……
蛇在馆内转着转着,竟迎面碰上了自己的师尊。
“青姝,你不去帮忙取药,在此处闲逛作甚?”
符钰,元婴修为。
与青囊宗其他元婴长老不同,符钰衣着随意,长发披散,说话语调恹恹丧沉。蛇看得很喜欢,总觉师尊这副模样别有一番格调。
“师尊,我好奇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族,便到处问了,只是师姐师妹们都不知。”
蛇暗暗期待着师尊的答案,因为平时师尊跟蛇说话是最多的,而且蛇的问题师尊也会一一解答。
“想来城中潜藏魔物,不少凡人被种下魔气。待魔气被抽离,这些人便殒了性命。”
“魔气……蛇知道,馆内前几日有人来抽过,不过没来得及上报城主府那。”
“师尊,我们馆子在的这白梧城,不是离魔和凤凰斗法的地方很远吗?魔怎么过来的?”
笨笨蛇难得这回脑子转得这么快,符钰继续往下为她解答。
“魔防不胜防,跟这凡间的瘟疫一般。”
“莫说是凡人瞧过魔一眼,那些修为低下的修士,若是道心不稳,还见过魔,便容易给自己种下此魔的魔种。到时候要么自己转化,要么魔亲自降临在她们身上。”
“还有的魔,喜欢在虐杀一批人的时候,故意留零星几个凡人或是修士活下,放她们跑。待过个二三十年,降临于她们身上,感染屠戮一座城。”
瞧见蛇的尾巴不安地拍了拍,符珏勾起笑:“莫怕,有师尊和满城妖兵在呢,魔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只是这凤凰城主竟这么早便料到城中有魔吗?提前一天便将城封了。
也不知清完了没有,希望快些吧,买传音符叫药商别来,花的灵石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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