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应声而开, 落在程扬的侧脸,映出他同样优越的轮廓。
他背对着池弈挥了挥手,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程扬。”
池弈看着他, 声音不高,却比刚才多了一点压不住的锋利。
“你确定她也是这么想的?”
脚步一顿,程扬回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短暂地对上,头顶的暖风呜呜地响着, 谁也没有开口, 也没有移开目光。
程扬看着他,半晌笑起来。
“哥, ”他还是温声叫他“哥”, 笑意却不达眼底,“别人我或许不知道, 但是安焰,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走了, 你早点休息。”
程扬笑笑,背对着池弈挥了挥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呜呜、呜呜、呜呜……
出风口没完没了, 原本不算扰人的声音,此时却显得格外聒噪。
池弈兀自站了一会儿, 走到窗口的沙发坐下。
窗外的雪还在落,无法无天的架势, 玻璃上也起了霜花, 漫天的白点一层一层, 像要把整座城市都吞没。
转天是个晴日,雪停了,天空蓝而深邃, 空气清冽,让人精神振奋。
吃过早饭,大家在酒店门口集合,乘车前往滑雪场。
缆车慢慢往山上攀升。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阳光从侧面切进来,把人影映在玻璃上,淡淡的一层。
明明人那么多,安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坐缆车居然被分到和池弈陈艾莎一组。
密闭的车厢不算宽敞,加上程扬和池弈两个185以上的大长腿,空间就更显逼仄。
况且池弈自上车起就没说过话,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看得很是出神的模样。
安焰也就懒得开口了,也把目光转向窗外,倒是旁边的程扬,在缆车的玻璃上画各种可爱的图像叫安焰猜,笑得随意。
缆车很快到达绿圈的站点。
这里坡度平缓,适合初学者和休闲滑行,下车的人不算多。
安焰刚把雪板放在地上,就听见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她回头看见程扬,有点奇怪地提醒:“你不去滑黑钻?”
毕竟以前两人一起滑雪,永远是安焰自己滑绿圈道,程扬和朋友去黑钻道。
可这一次,程扬把护目镜往额头推了推,说:“我陪你滑。”
安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余光瞥见后面,陈艾莎正指着更高一点的站点问池弈:“你滑蓝道还是黑钻?”
池弈淡声回了句“都行”,两人重新排队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池弈似乎无意往安焰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随即被玻璃的反光吞没。
“走吧。”
程扬帮安焰拎上装备,往赛道出发。
毕竟不是经常做的运动,刚开始的时候,安焰还不太适应。她踩着雪板往前滑了一小段,重心有点生疏。
“慢一点。”程扬在旁边扶了她一下,“你以前也不常滑雪?”
安焰被问得愣住。
她想说陆海偏南,人造雪昂贵,她以前没有那种闲钱。可话到了嘴边,却在程扬的目光里拐了个弯。
“以前练琴很忙的,没有时间。”
程扬笑一下,没有发现她的欲言又止:“那今天正好补回来。”
说完指了指下面一段开阔的缓坡:“等会儿我站在那里,你滑下来试试?”
安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然后点点头。
程扬先一步滑了下去。
干净利落的动作,一下就停在指定的位置,抬手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风从耳边掠过。
安焰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开始往下滑。
雪板切进雪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节奏很快就找了回来,身体的记忆复苏,速度也跟着一点点地快了起来。
空气迎面撞过来,带着锋利的冷感。
“慢点——”
远处,程扬的声音被风切得有些散。
当安焰回过神,速度已经过快了。她下意识调整雪板试图减速,但巨大的惯性使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雪面在脚下飞速后退,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
安焰失去重心,整个人撞进程扬怀里。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重心一偏,直接翻进了雪地里。
雪花被掀起来,又四散着落下。
短暂的失重之后,是柔软的触感。
安焰撑着地面坐起来,呼吸有点乱。她赶紧去看程扬,发现他平躺在雪里,手按着肋骨,笑得有点无奈。
“这大概是我滑雪以来,受伤最严重的一次。”
语气却是轻松的。
安焰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才那一瞬的紧张,被此时的狼狈和荒唐冲散了。两人坐在雪地里,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风卷起细碎的雪末,落在肩上和发梢,画面松弛又亲密。
更高一点的蓝道上,池弈往下滑了一段,不知为什么就停住了。
视线穿过整片雪场,他很轻易的就找到了那两个人。
他们就那么面对面地坐着,笑得毫不收敛。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程扬伸手去拉安焰。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安焰没有任何回避。
池弈的目光就停在那里,直到陈艾莎滑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
“没事。”
池弈收回目光,语气很淡地道:“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有点不太舒服。”
陈艾莎皱了下眉:“那你要不要去下面的医疗点看看?”
“不用。”
池弈弯腰解开固定扣,看一眼不远处的玛莎几人,对陈艾莎道:“我可能要回酒店休息一下,你去找玛莎她们可以吗?”
说完已经摘下雪板,转身往回走了。
指尖在雪杖上收紧了一下,陈艾莎看着远处开怀的安焰,再看看池弈已经走远的背影,利落地卸下雪板,踩着积雪就追了上去。
山脚下,厉星辞一个漂亮的甩尾,在安焰面前刹停了。
他摘下护目镜,下巴往三点钟的方向挑了挑,提醒安焰:“我刚看到我表哥走了,陈艾莎自己一个人跟了上去,不知道要干嘛,你要不要去看看?”
想到列车上陈艾莎自曝的那一幕,厉星辞大约是害怕池弈被人给捷足先登,才好意提醒。
安焰顺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看见陈艾莎正沿着下山的路线往外走,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可是池弈那么难搞定的人,安焰早就歇了对他的心思。
于是只收回视线,对厉星辞淡声警告:“他俩的事跟我没有关系,跟你也没有关系,你别掺合,知道吗?”
厉星辞自讨没趣,“哦”了一声,踩着滑雪板走了。
安焰往陈艾莎的方向再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偏偏视线在雪场边缘的某个位置顿了一下。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那人站在人群之外,没有雪板,也没带护具,一身厚重的羽绒服压得轮廓有些模糊,一看就不是来滑雪的。
他带着黑色的滑雪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看起来相当阴郁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在这里?
安焰思忖着,便就多看了几眼,直到他也慢慢远离了人群,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陈艾莎后面。
一个极短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安焰忽然想起那天在公寓的电梯里,偶遇的那个邻居。
那天,他也是这样跟着她下了电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松香,神情执拗到怪异。
松香。
心头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耳边轰然,安焰想起来!
那次入室盗窃,她丢的不是现金,也不是首饰,后面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她才发现,那块陈艾莎送她的联名款松香不见了。
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再看,却隐约有了种说不清的关联。
视线重新落回到那个人的身上,他已经跟着陈艾莎走远了。
雪场人多,视线不断被来往的人群截断,一不留神,就会彻底失联。
程扬去了雪场外面的补给站买水,安焰尝试联系陈艾莎,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
她短暂地停了一秒,然后点开程扬的头像,语音按下去,语速快却不乱。
“看到个奇怪的人跟着Elsa,我往下面走一趟,定位开着共享,你看到消息就来找我。”
点下发送,安焰麻利地解开了雪板扣。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没有回头,沿着刚才的方向追了上去。
陈艾莎一路追到缆车口,看见池弈正好了上一班下山的缆车,她跟着人群也上了后面一趟。
缆车缓慢地下行,雪原在脚下展开,本来是沁人心脾的景色,陈艾莎却有点心不在焉。
这一路上,池弈或许没有察觉,但陈艾莎却看得很清楚。
他似乎对安焰有一种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关注,从同事到超越同事的部分。
列车上那段独奏的录音就已经让她不快。
而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池弈对安焰的态度。
陈艾莎可以接受池弈不喜欢她,甚至拒绝她,但他不能对别人例外。
尤其当那个人是安焰。
陈艾莎打算借这个机会,跟池弈聊一聊。
然而缆车到站,雪地空旷,游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停车场在不远处,头顶冷白的日光照得人眼前发白。
池弈不见了。
像是从人群里直接消失了一样。
陈艾莎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心里那点情绪找不到出口宣泄,更让她烦躁。
她沿着一条侧道往前走了一段,才意识到这里已经偏离了主路。
周围异常得安静。
风声卷着雪粒,刮在衣料上,窸窸窣窣的碎响。
脚步顿了顿,陈艾莎这才后知后觉去摸自己的口袋。
手机不在。
她怔了一下,想起刚才换雪具的时候,顺手把手机锁在了更衣柜里。
“Holly Shit!”
陈艾莎暗自咒骂,转身准备返回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出现。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黑色滑雪帽、口罩遮住脸,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异常的亮。
“请问……”
不等陈艾莎说话,男人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微微颤抖的兴奋。
“请问,您是陈艾莎小姐吗?”
四下无人,又被一个奇怪的男人尾随,陈艾莎下意识后退一步,否认:“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不会的。”
男人跟着她,往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我看过你所有的采访、视频、演出,还有海报……我全都收集了,我不可能认错。”
平静的语气,却让人后背发凉。
陈艾莎喉咙发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我不希望被打扰,但如果你想要签名的话,我可以……”
“我不想要签名。”
男人忽然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急切。
“是你叫我来找你的,你忘了吗?我不要你的签名,我想要……”
“砰!”
没说完的话被一声闷响截断。
有什么从男人侧后方猛地砸下来,那人被砸得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雪地里。
“跑!”
安焰厉声命令。
她手里攥着根滑雪杖,不等陈艾莎反应,已经快速上前拽住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nono破防倒计时:2
第37章
雪地松软, 脚步时深时浅,冷冽的风像小刀割开肺叶,呼吸很快就乱了。
也许是慌不择路, 她们沿着男人相反的方向,拐进一条被风雪覆盖的小道。
等两人停下来,已经跑到远离人声的一处废弃的服务站后面。
那是一排临时用来堆放雪地设备的铁皮棚子,门半掩着, 不能上锁, 里面黑漆漆的,冷风把铁皮吹得噼啪直响。
安焰一把把人推进去, 反手将门掩起来。
粗重的呼吸在漆黑的周遭回荡, 安焰这才低头去看手机。
屏幕黑着。
她按了一下,没有反应。
应该是过低的温度, 让设备直接关机了。
“怎么办……”陈艾莎战战兢兢,声音开始发抖。
话音刚起, 外面就传来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面, 发出沙沙的轻响。
“Elsa……”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废墟,带着诡异的温柔。
“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恶意的,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你每次在镜头里看我的时候, 我都看得出来。”
“你那天在卡耐基的演出, 穿着白色裙子, 就是为了让我看到,对不对?你知道我最喜欢白色。”
铁皮被尖锐的金属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带着凶器!
“所以我来找你, 你不开心吗?”
“你为什么躲起来?”
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几乎就在外面。
陈艾莎只能紧紧拽住安焰,连哭都不敢出声。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安焰转头看向陈艾莎,压低声音对她道:“脱外套。”
“啊?”陈艾莎愣住。
安焰已经自顾脱下了外套,没有犹豫。
她两都是亚洲人,身高和身材差异不大,交换外套穿确实是可以迷惑来人。
“可是……”
“他是冲你来的。”安焰把外套递到陈艾莎手上,语气冷静,“我去引开他。”
她指了指外面,声音更低了一分:“这里应该很快就下山了,你记得找主道走,山下有工作人员。”
“我……”陈艾莎颤抖地抓住安焰:“那你呢?”
安焰乜她一眼,有点轻蔑的模样:“我比你跑得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开始一间一间地踹着铁棚的门。
终于,陈艾莎解开自己的外套,递给了安焰。
“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安焰穿上了陈艾莎的外套。
陈艾莎点点头,看见安焰推开门,冲了出去。
*
风从山脊卷下来,偏僻的道路上,积雪已经到了小腿。
远处的雪道没什么人影,只有些零散的脚步,陈艾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山下跑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安焰最后叮嘱的那句:“找主道走,往山下跑。”
她不敢回头。
脚下一软,陈艾莎失去重心,还好雪层很厚,没有受伤。陈艾莎吸一口气,狼狈地爬起来。
还没站稳,一只手从身后过来,提住了她的胳膊。
“啊!!!”
陈艾莎惊恐大叫,整个人猛烈地挣扎,脸色煞白。
然而池弈站在那里。
他穿着下山时候的防风外套,装备背在身上,看着她也有点意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陈艾莎愣了一下,随即喉咙就被一股热流给堵住了。
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指指山上的方向,声音发紧:“我找、找人……找找工作人员,安焰,Lia,她在上面,一个废掉的服务站,有个人,她有危险。”
颠三倒四的一句话,陈艾莎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她抓住池弈的袖子,想拉他一起去山下找人。
然而却抓了个空。
陈艾莎怔忡回头,池弈已经朝着她指的方向转身跑了。
只留下雪地上被劈开的一条长长的痕迹。
*
安焰沿着和陈艾莎相反的方向跑。
雪地越来越深,脚步越来越重,游客的喧闹渐渐地远了,胸口被冷空气凿开,闷闷地痛。
脚下的道路忽然变得狭窄,再往前,就是一片没有开发的林地,成片的树林压下来,一旦进去就可能难辨方向。
没有路了。
安焰慢慢停了下来。
身后的脚步也停住了。
“Elsa?”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去哪里?”
安焰没有动。
她看一眼前方的树林,放缓呼吸,然后抬手,把帽子摘了下来。
冷风贴上皮肤,像刀子一样割人。她转过身,看着男人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陈艾莎。”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他皱起眉,眼神疑惑,“那她去哪里了?”
安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平静:“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可能上山跟朋友汇合了。你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她。”
气氛有一瞬的僵持。
那人没有动,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安焰,表情慢慢地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低沉地发问,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男人忽然暴怒,一步步逼近安焰。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是你,是你把她带走的对不对?!”
男人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攫住安焰的眼神逐渐变得扭曲。
“你不该在这里,你把她藏起来,你在阻止我们……”
他喃喃地低语着,缓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心头轰然,安焰转身就跑。
然而男人已经扑了上来,她侧身闪躲,整个人跌进雪里。冰冷的雪粒钻进领口,简直刺骨。
一击落空,男人紧跟着又扑了上来,安焰就着仰躺的姿势狠狠给了男人一脚。
他闷哼一声收了刀,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安焰的脚踝。
“啊——”
周围的景色从眼前飞速划过,安焰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拽了回去。
头皮猛地一紧,那人拽住了安焰的头发。
积雪被掀起,呼吸越来越乱。
她被男人拽着往后,挣扎过的雪地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就是你!!!”
那人压上来,情绪彻底失控。
他一手死死摁住安焰的肩膀,另一手挣开束缚举起了刀。
刀锋在荒无人烟的雪原里反射着寒光,视线激晃……
“砰!”
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猛烈地撞过来。
那人被整个掀翻,匕首飞脱出去,在雪面上滑出一段距离。
安焰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几秒之后才重新清晰。
她看见男人被摁倒在地,有人跪骑在他的身上,将人制住。
池弈?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安焰喘息着坐了起来,确定自己此刻看见的就是池弈。
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背对着她,下一秒,拳头重重地砸上那人的脸。
闷响。
那人哼了一声,还来不及呜咽,另一拳又跟着砸了下来。
第三拳、第四拳……拳拳到肉。
积雪被那人的挣扎掀起,但很快连动静都没有了。
池弈像是脱离了理智,没有停顿地落手,一拳接着一拳。
“住手!快住手!”
远处传来喊声和脚步。
杂乱的脚步靠近,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冲上来,试图把池弈拉开,但都被他甩开了。
他像是听不见,只死死摁住身下的人,力道半点不松。
“够了!!!”
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他。
程扬用尽力气把人往后拖,声音里压着怒火:“冷静一点!你要把他打死吗?”
理智回笼,池弈终于停了下来。
拳骨破了皮,鲜血顺着指尖低落在雪地,渐出一朵殷红的花。
池弈这才回头,看向地上蜷坐的安焰。
*
警察到得很快。
现场的情况并不复杂,对方持刀在先,又有虐待动物的记录,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池弈最初的出手被认为是正当防卫,但后续那一段略微失控的攻击,仍然不可避免地被归入了“过当”的范围。
好在程扬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当地的律师团队。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池弈暂时不能离开费尔班克斯,还需要继续配合后续的调查。
下午四点,笔录和伤情鉴定都结束了。
从警局走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得像纽约的傍晚。
十一月的费尔班克斯,日落来得很早,通常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太阳就会完全下去。
街灯亮起,一层冷蓝色的暗影压在天边,雪地盈盈地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涩。
程扬站在台阶下等他,看见池弈出来,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还顺利吧?”
他迎上来,目光先落在池弈依然冷鸷的眉眼,而后滑到他的右手。
伤口有简单地处理过,纱布在手掌上绕了两圈,边缘有一点隐约的暗红色渗出。
池弈平淡地“嗯”一声,没多解释。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面,车门拉开,温热的气息一瞬将两人包裹。
程扬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灯影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
他忽然笑起来,半开玩笑地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给你请律师。”
他侧头看了池弈一眼,调侃到:“以前都是你去警局里捞我,真没想到也有我来接你的一天。”
池弈没说话,甚至没有回头。
他倚靠在后座的扶手,眼睛落在窗外。
雪光和路灯交错着后退,映在玻璃上,有一种梦境的虚幻感。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扬呼出口气,语气不轻不重:“今天的事,谢谢了。”
他有些理所当然地继续:“谢谢你救了安焰,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平静自然的语气,仿佛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地感谢着另一个本不该出手的外人。
四目相对,空气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程扬迎着池弈的目光,笑意挂在唇角,却不达眼底。
“不必。”
池弈冷冷丢下一句,转头把视线收了回去。
一路无言,车子停在了乐团下榻的酒店门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房间不在同一个区域,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分岔。
程扬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叫了他一声,“哥。”
池弈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又开始簌簌飘落的雪。
程扬站在一盏昏黄的壁灯底下,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其实这趟过来,我提前给安焰准备了惊喜。”
冷冽的眉峰微微蹙起,池弈没有说话。
程扬笑笑,继续道:“明晚,我在极光观测站准备了一场烟火,我打算跟她把关系确定下来。”
簌簌、簌簌……
有人推开走廊的侧门进来,冷风灌入,带入飞落的雪花。
池弈没有说话,只这样侧着身子看他。
“我们刚好缺个见证人,”程扬语气轻松,笑着问他。
“明天,你可以来当这个见证人吗?”
作者有话说:
池弈破防倒计时1,下章突破性进展!
第38章
“喝点吗?”
酒店的吧台旁, 厉星辞俯身,拿出一瓶红酒问安焰。
壁炉安静地烧着,火光缓缓地舔舐着木柴, 偶尔炸出一两下轻微的噼啪声。
安焰裹着毯子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有点微微地失神。
寒意和惊惧被暖气一点点烘干,紧张感散去, 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脱力。
“不了。”
安焰摇摇头, 声音有点轻。
厉星辞“哦”一声,没再劝, 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晚安焰没回乐团所在的酒店, 一是刚才在雪山上的挣扎,腿上有轻微的撞伤, 医生建议她尽量减少活动,二是她实在不想回去, 面对一群人的寒暄和盘问。
所以厉星辞就陪着她,在市区单独开了两个房间。
他端着酒杯坐过来,指了指安焰的腿:“还疼吗?”
安焰看一眼自己还有些青紫发肿的伤口, 摇了摇头。
厉星辞“啧”了一声,靠着沙发感叹:“你胆子真大, 我看幸好是没摔到手,不然有得你后悔。”
他顿一下, 又问:“你和陈艾莎关系很好吗?为什么帮她?”
安焰眨眨眼, 很是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你还是第一个说我跟她关系好的。”
话题在这里停住了。
壁炉里的柴火突然“啪”地炸了一下, 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不过说真的,”厉星辞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我表哥这样揍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安焰,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兴味:“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不喜欢的人,平时连多看一眼都不屑,更别说动手了。所以他今天那个样子……挺邪门的。”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搜索一个合适的词汇:“或者说,冲冠一怒为红颜?”
“啪!”
又是一朵火星炸开。
安焰送给厉星辞一个白眼:“得了吧。”
她抱膝往后一靠,声音懒散道:“那他以后要是出门撞个人,是不是也得赖我了?”
“不是,我认真的。”
厉星辞笑了一声,侧过身盯着安焰,“你不觉得他对你真的不一样吗?”
安焰没说话,盯着跃动的火光有点出神。
要说不一样,安焰不是木头,当然不能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池弈的“不一样”太模糊,又太零散,像是一点点偶然的偏差,当他意识到了,就会很快地校正回去。
之前的试探和接触,安焰已经用尽了手段,结果他还是无动于衷,冷得就像这北极圈的冬天。
可这些细节,安焰懒得告诉厉星辞,只冷嗤一声。
“不一样?”安焰反问,“你忘了之前答谢宴,我找他借琴的那次了?你表哥对我真是太不一样了。”
厉星辞动作一顿,有点心虚:“可是你后来不是也借到琴了吗?”
“那是程扬借给我的,跟你表哥有什么关系?”
“什么?”厉星辞皱了下眉。
安焰看他一眼,有点不耐烦:“我说那把琴……”
“谁跟你说那把琴是程扬借你的?”
安焰“嘁”一声:“我查过付款方了,Vesper Trust,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我跟程扬在一起一年,我能不知道那是他家的家族信托?”
厉星辞张了张嘴,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表哥也是程家人?他在这个信托里,至少持有四成的份额。”
安焰也有些错愕,怔怔地道:“那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
“我骗你的。”厉星辞打断她。
“什么?”安焰愣住。
厉星辞靠回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你那天问我,他周六有没有去什么地方。他确实是在家,哪里都没去,因为我代替他去了那场拍卖会。”
看着安焰发愣的模样,厉星辞叹口气,继续道:“那把通过协会借给你的斯特拉迪瓦里,是我帮他拍的,落槌价1100万,加上佣金,成交价1125万美元。”
“我之前骗你,是因为那把琴拍卖的当天,他妈妈,就是我大姨也去了,琴是我从她手里抢的,我不想说太多节外生枝……”
说完,厉星辞转头看向安焰,问:“你觉得,哪个好心人会自掏腰包花一千万给同事买把古董琴?或者,哪个平时连高声说话都不会的人,会因为看见同事有危险情绪失控,差点把人打死?”
壁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木柴燃烧的噼叭和窗外落雪的窸窣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静谧。
安焰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火光在她眼底跃动,明暗交替。
“可是……”她迟疑着开了口,“他之前明明说……”
“是啊。”
厉星辞叹气,“嘴上说不接受带着目的的功利感情,可私底下还不是偷偷地偏心。”
他看着安焰,语气有点无奈:“我表哥这个人,就是这么别扭,可能是小时候在程家长大的关系。不过呢……”
厉星辞话锋一转,“现在你和程扬在交往,他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别的心思了。他这种道德感爆棚的人,很难做出这种抢自己亲弟弟女朋友的事。”
说完这句,厉星辞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喝掉,站了起来。
“行了,你先休息吧。”
他把杯子放回吧台,对安焰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安焰没有回应。
她仍旧坐在地毯上,背靠这沙发,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某种迟缓的凝滞。
厉星辞看了她一眼,拿上外套走了。
“咔哒”一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柴火依旧烧着。
噼啪,噼啪。
火舌缓慢地舔舐上来,一点点吞噬,偶尔炸开细小的火星,又迅速地熄灭。
毯子从肩头滑落,堆在手臂和曲起的膝盖之间,安焰也像是没有察觉。
周围变得很模糊。
厉星辞说过的话,却一句句回荡在脑海。
“那把琴是我替他拍的。”
“从他妈妈手里抢过来。”
“你觉得哪个好心人,会花一千万买琴,就是为了借给你?”
那些话像一个个砸进水面的石子,掀起暗流,把原本的认知全部打乱。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停了一下,带着无法被轻轻揭过的重量。
安焰不是没见过愿意为她花钱的人,甚至可以说对于“付出”和“回报”这件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出多少,换什么,值不值……
可当她试图用这样的规则去看待池弈,却茫然地发现,第一次不知道该把这个人归类到什么地方。
不同于和程扬的明码标价,池弈说他不接受这样的关系。
但这似乎也不能成为他只给不拿的理由。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像是某个本该严丝合缝的逻辑,突然出现了裂缝。
雪山上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上来,粗重的呼吸、掀起的积雪,他压着那个人,一拳一拳地砸下去,像是完全脱离了理智。
指尖不自觉又收紧了一点,毯子在膝盖上起了褶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得事实,那套她依赖的、惯用的判断,放在池弈身上好像失效了。
不对等,不对价,不成立,不符合任何一种她熟悉的逻辑。
火光在眼底跳了一下,影子被拉长,映在墙上,轻轻地晃动。
安焰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脑袋里空白又混乱。
门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安焰回神,自觉此时除了厉星辞忘了东西,大约不会有第二个人来揿响她的门铃。
于是披着毯子,浑浑噩噩地赤脚去给人开门。
“忘东西了?”
下一秒,声音堵在了喉头。
开门的动作顿住,安焰怔忡地看向门口。
那一刻,心跳、呼吸、火花、落雪,全部的声音混乱地杂糅在一起。
外面的走廊没有声音。
只有池弈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她。
长久的沉默,走廊的感应灯全部熄了。
周遭忽然黑下来,只剩下房间里漏出去的一点昏黄,在门口铺出一小片模糊的亮。
光线不够,人的轮廓就显得柔软而不真实。
池弈站在那里,像一段从夜色里走出来影子。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身上沾着水汽,湿漉漉的头发是雪化的积水,沿着鬓角滑下来,又落进微敞着的衣领。
安焰怔了一下,问他:“你走过来的?”
池弈“嗯”一声。
很短,很平,却带着点压不住的喘息。
胸膛微微地起伏,呼吸还没有平稳,一缕碎发落在额间,实在是有点狼狈的模样。
也是这时安焰才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水也许并不全是雪,还有氤热的汗。
费尔班克斯的夜可是零下的温度,池弈能在雪地里走出汗,只能说明他走得很快。
甚至一路都没停过。
安焰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
走廊的窗户透出外面的夜色,漆黑一片,偶有冷风卷起雪粒,拍在玻璃上,细细碎碎地响。
从乐团下榻的酒店到这里,车程都要十分钟,更别说步行。
安焰皱了皱眉:“是有什么急事吗?”
池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臂掌住门框,把安焰圈在自己和门框这个小小的空间,整个人压了上来,以一种很强势的姿态。
“是。”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沉而喑哑,“很急。”
“急着做什么?”
“找你。”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后面一起发的,但是今天偏头痛犯了,关键部分没补完……就明天发吧,反正营养液加更也要到了,明天看看能不能发两章,但要补的实在有点多……
第39章
安焰再次愣住, 半晌才不解地问他:“找我?”
池弈点头。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压得很深,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拢在这个凝视里。
“我有话想告诉你。”
话落, 安焰的心跳不自觉就乱了一拍。
她不知道池弈究竟要跟她说什么,才会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但这种狼狈和克制同时存在的状态,本身就带着一种危险的张力。
池弈向前走进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宽裕的距离被急剧地压缩, 有一种呼吸相闻的错觉。
身高的差距让池弈不得不俯下身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清楚地看进安焰的眼睛。
长长的一段路, 大雪覆盖。
叫酒店的司机要等, 他忘了前台说的是多久,可是他一分钟都不想呆在那里。
雪夜, 长街,昏暗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前延伸, 光圈之间是厚厚的积雪。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偶有汽车经过,车灯一闪, 又很快消失。
脚踩在雪地上,是一声声干涩的“咯吱”, 冷风贴着脸刮过去,却让人格外清醒。
池弈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像这样, 一个人漫步在荒无人烟的陌生城市。
孤独意味着没有人认得他, 也没有人在意。
他可以短暂地忘掉自己, 不用思考,不去判断,不要理性, 只是单纯地去感受。
去问问自己的心。
池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
他打了个电话给厉星辞,然后就一直走,越走越快,像是害怕晚了一秒,就会来不及。
“不要答应程扬。”
池弈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不要和他在一起。”
呼吸轻轻地一滞,安焰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刚洗过澡,发梢带着点微乱的湿意,穿着她最喜欢的丝质睡裙,外面潦草地裹了条又大又厚的羊绒毯子,快把她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灯光从她身后映过来,整个人就被勾勒出一层柔软的边,颈线纤细,锁骨起伏。
池弈低头,可以看见她修长的脖颈,羊绒毯滑开一角,露出半个雪白的肩头,带着被蒸出的淡淡粉气。
片刻后,安焰移开了视线。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明显冷了一点:“所以你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跟我说这句话?”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醒,带着点刻意的锋利。
“你是以程扬的哥哥?程家的话事人?乐团的指挥?还是……”
没说完的话咽在喉间。
腰间忽然一紧,一只手臂伸过来,扣住安焰的腰,把她整个人带得往前,紧紧压向那具火热的躯体。
骤然的贴近,安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进池弈的怀里。
冷的、湿的、带着北国冰雪的外套,和她身上的暖意撞在一起,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池弈什么也没说。
只低头,用微凉的唇覆住她的。
气息铺天盖地。
外面雪夜的寒冷混着他一路疾行的热气,矛盾而强势地包裹,让人无所适从。
她被他带着退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房门被池弈反手关上,他们的世界彻底与外界无关。
“安焰。”
他叫她的名字,额头贴下来,声线无比温柔。拇指覆上她的唇瓣,带着不自觉的停顿与珍视,缓慢地摩挲。
呼吸很近,热意贴在脸颊,他说:“我只是我。”
简单直白的回答,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却比任何矫饰都更让人心动。
安焰看着他,像是短暂地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视线交汇的下一秒,池弈低头,吻又再次覆了上来。
他不是个熟练的吻者,却有着狩猎者最本能的直觉。
安焰喜欢他吻她时那股不加掩饰的专注,精壮的手臂将她用力箍住,脚尖踮起,高到不能再高。
她被迫仰起头,呼吸一点点地乱掉。池弈俯身,单手托住她的腿,将安焰抱了起来。
脚尖离开地面的一刻,她伸手攀住他,毯子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池弈抱着她转了个身,蝴蝶骨贴上墙面,有一点点凉。
“啪!”
不知是谁碰到开关,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灯都熄了。
壁炉熊熊地烧着,火光跃动,橙红色的光影映在墙上,留下两个拉长纠缠的影,像一场沉默而忘情的探戈。
这个吻越来越深,池弈紧紧地勾着安焰,直到舌根酸软,连呼吸都变得断续。
外窗依然下着雪,窸窸窣窣,快要把窗户都整个封占。然而靠近火源的某个地方,雪化了,淅淅沥沥地融成甘泉往下淌着,根本藏不住。
……
安焰忍不住颤了一下。
池弈将头抵在她的耳边,呼吸还带着余温:“什么时候弄成这样的?”
安焰抓着他依然凌乱的衣襟,指尖用力,摇着头说:“不知道。”
几声闷笑在胸腔震荡,池弈掰过她的脸,带着点无奈的纵容:“那个留在我浴室里的惊喜,是你故意的吧?”
“什么?”安焰眨眨眼,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五指扣入指缝,缓缓用力,池弈没有解释,而是带着她,亲自告诉她是哪个惊喜。
裂帛声响起的一瞬,安焰全都明白了。
“白色,纯棉,什么装饰都没有,很干净的款式。”他的声音贴在耳边,明明很是平静,却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蛊惑。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普通的类型,所以一开始还有点疑惑。”
“哦?”安焰挑眉,侧头看他,“这么说起来,除了我还能有别人?”
池弈笑起来,缓慢而珍重地在她的发心落下一吻。
“除了你,没有别人。”
他用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安焰的侧腰,笃定而缱绻地补充:“所以我才确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温柔细腻的吻再次落下来,这一次慢了很多。池弈撬开她的齿关,极有耐心地勾缠,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的珍馐。
神志被一点点地攻占,安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玄关被带到了壁炉面前。她穿着那件丝质的吊带睡裙,单薄的质地,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竟也只觉得热。
……
像有什么要从身体里破出,趁着最后一点理智,安焰拽住池弈,提醒他:“这里没有。”
池弈“嗯”一声,完全不被打乱节奏。他脱下被雪水沾湿的外套,俯身在耳边告诉安焰:“我知道该怎么做。”
心跳滞了一下,安焰看着那只执棒的手托起她。
“嘶——”安焰蹙眉。
“怎么了?”
她指指腿上的淤青:“刚摔到了,有点肿。”
池弈认真检查了一下,温声安抚:“我会小心。”
壁炉里的火星炸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火光窜起,明亮的火舌抖动着舔舐木柴,房间里都是飘摇的火光。
……
她第一次知道,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人,竟然唇舌也有厉害的时候,壁炉里焰火熊熊,大雪一直下到了后半也才歇。
……
安焰裹着棉被坐在壁炉旁边,大口地喝水。
“慢一点,小心呛。”
池弈坐过来,捧起她受伤的那只腿查看。
而安焰却看着沙发上那张深一块浅一块的羊绒毯,陷入了无尽的后悔。再怎么说这里是酒店,明早退房的时候,要怎么跟前台解释?
安焰有点烦躁,抬头看到某个气定神闲、衣冠整洁的人,就有点生气,踩在他腿上的那只脚也就没那么老实。
小巧的足趾一点点犯进,像蚕宝宝啃食桑叶,可就在目的达成的下一秒,脚踝就被某人给利落地钳住了。
“想做什么?”池弈垂眸,眼底映着壁炉的暗火,莫名的危险。
五根脚趾蜷了蜷,安焰也不尴尬,反而特别真诚地问池弈:“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池弈没抬头,拿起冰箱里的啤酒给安焰冷敷。
安焰“哦”一声,收回来的眼神就带了点试探和揶揄:“那你这样不难受吗?其实我也可以帮你。”
说完伸出自己的手,意有所指地晃了晃。
池弈眼神很深地看她,像是在努力克制。
“有一点,”他回得很坦诚,顿了顿,又安慰她似的补上一句,“但我更倾向于自己解决。”
“为什么?”安焰不解。
“因为我现在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一点信心,”他起身掖紧安焰的被子,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如果是你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说完,池弈无奈地揉了揉安焰的耳朵,“所以别再试探我了,嗯?”
有一点无奈,也带着点请求,安焰很少看见池弈这样的一面。
也许是急促呼吸之后的缺氧,也许是池弈的语气实在温柔,安焰失神了片刻,等回过神来,池弈已经起身往浴室走去。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啦啦,把刚才平复的思绪冲得又开始混乱。
安焰坐在那里,不知怎么的就想到射击场上,他从身后圈住她,教她打靶。还有,还有在他的车上,她坐了他的腿,电梯里,他像刚才那样抱她起来,她的手……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安焰盯着壁炉的火光,出神了几秒,然后忽然站起来,裹着被子去了浴室。
池弈果然没有锁门。
安焰听了一秒,推开门,赤着脚走进去。
氤氲的水汽里,池弈背对着她,人影在起雾的玻璃上映出个轮廓。
“安焰?”
他察觉到动静,声音低下来,却掩饰不了其中的沙哑。
“嗯。”
她不痛不痒地应着,还特别贴心地补上一句,“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忘带东西,需不需要帮忙。”
哗哗、哗哗、哗哗……
水声激烈地冲刷着一切,浴室里安静了很久。
池弈将一只手撑在墙上,呼吸还藏着隐约的急促。片刻后,他笑了一声,依旧是隐忍的语气:“Lia,Please,我真的……”
“吱哟——”
玻璃门被人拉开。
一只莹白的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晃着一团小小的白色东西:“我的意思是,这个你要不要借用?”
说话的人语气平静,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这样的动作,在当下这个特殊的时刻,威力堪比雪崩。
周遭安静了片刻,隐约有吞咽的声音传来。
淋浴间里半天没有动静,安焰终于举得手酸,妥协地收回了手。
然而下一秒,手腕一紧,安焰被一只火热的大掌拽住,往前一带。
“这是你自找的。”砰訇的声音,玻璃门迅速合上。
哗哗的水声之中,只有那床被子被孤零零地落在了门外。
……
作者有话说:
everybody keep low-key,这是一个5000+的章节
第40章
一整晚, 浴室的花洒关了又开。水声断断续续,像不肯停歇的潮汐,一直到后半夜在真正安静下来。
安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看见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漆黑天色, 雪已经停了,壁炉也快要燃尽,只剩下些猩红的余烬,在灰烬里明灭。
昏沉沉的, 安焰去拿床头的时钟, 手在空处探了半天,她才迟钝地想起来, 这是在酒店。
“怎么了?”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等安焰反应,一只手已经覆上来, 从她的手背滑入指缝,扣住, 然后将她往后带回被子里。
精壮的手臂从身后环上来,以一种把她嵌入的姿势,干爽滚烫的皮肤贴上来, 催生出记忆里的那种潮腻。
昨晚的种种袭来,触碰、呢喃和温热的呼吸, 想到如今停在她耳边的鼻息曾落在过哪里,安焰的心跳就莫名有点失速。
“几点了?”她开口, 才发现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池弈就这样抱着她, 反手去够另一边床头的手表。
“七点。”他说, “你就睡了四个小时,再睡会儿?”
“哦。”安焰应一声,却察觉他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她忍不住侧了侧身, 提醒他:“就这么睡?”
回应她的,是池弈更加收紧的手臂。
“嗯。”他在她耳边喃喃,“就这么睡。”
安焰愣了一下,为现在能切实感受到的一切。
温柔亲密,却又蛮横无理。
这种不讲道理的强势带着绝对的占有,却让人觉得安稳。
没想到看起来克制疏离、不近人情的人,谈起恋爱居然是这副模样。
安焰有些迷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后背贴上胸膛,仿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或许是自律的人都有健身的习惯,池弈看起来斯文绅士,藏在外衣下的身体却又是另一回事。紧实的线条,起伏的肌肉,温热的皮肤和筋骨蕴藏着力量,构建起一种迷人的反差。
渐渐地,安焰又有些心猿意马。
以前和程扬在一起,也不是没有过好的时候。但每次做完,两人顶多一起冲澡,然后各自倒床休息。安焰睡眠浅,稍微有些响动就会惊醒,所以大多数时候,她会选择去另一个房间。
像现在这样被人抱着,呼吸交错,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对安焰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并不讨厌。
心情莫名就愉悦起来,像雪后被阳光照到的那种松软和安心。
安焰睡不着了。
她小小地动了一下,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池弈的小腿。有汗毛,蹭上去有点痒,安焰试着用脚趾去扯他的汗毛。
可是呼吸平稳,没有反应,池弈好像睡着了。
眼底闪过一点狡黠,探索就变得大胆起来。
她先踮脚在池弈的小腿上蹭了蹭,然后慢慢下滑,够到他的脚背,就轻轻地往上面踩。
和男朋友比手脚大小,大概是小情侣间的奇怪情趣。
安焰总觉得这种事挺有意思,身高、骨架、体型,明明那么大的一个人,什么都比她大一号,最后还能契合到严丝合缝,也是件神奇的事情。
念头闪过,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严格说昨晚只是吃了点前菜,能不能契合还要另说。不过池弈的克制力和服务意识都很惊人,安焰觉得很满意,不自觉脚尖就已经碰到他的脚趾。
她忍着笑,慢慢蜷起脚趾,像突发奇想的小孩,试图去勾他。
下一秒,那只作乱的脚,被池弈干脆利落地夹住了。
安焰僵了一下,回头去看。
身后的人依旧没有睁眼,呼吸平稳,只是腿上收紧,把她困得动弹不得。
笑声在他的胸腔里震动,闷闷的,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好玩吗?”池弈问她,然后用脚趾在她后跟轻轻地夹了一下。
不算亲密的动作,却撩得安焰心头酥痒。她缩着肩膀摇头,咯咯地笑,手却慢慢往后,沃住,直到听见池弈倒吸一口气。
“这样才好玩。”
她恶劣地开着玩笑,好像又变成那个总是纠缠他、挑衅他的安焰。池弈的心软了,感受她手指胡乱的划圈,下意识收紧了腹部。
终于如了安焰的意。
在她还没有喜欢上池弈这个人的时候,她就先看上了池弈的身体。
宽肩窄腰,精通运动,还有那次打网球时,球拍柄不小心撩起的一小片衣摆下,整整齐齐的两排复肌,如今贴在后背感受着,安焰心头发热。
“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
池弈拿她没辙,有些无奈地道:“现在是早上。”
“哦~”安焰拖慢了声调,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我误会了。”
说完撑臂就要起来。
池弈怎么可能让她走,手臂一紧将人往后一拉,安焰惊叫一声,再次重重跌回他的怀里。
“不是说要帮我?”
池弈在她耳边喘着气,一条腿抬起来,把侧躺的安焰禁锢在被窝。
细密的吻落在发心、耳后、和脖颈,握着她的手慢慢拿开,又一个紧到让人窒息的拥抱,快要熄灭的壁炉熊熊地燃着,焰火湿湿漉漉,昨娩被磨到发红的地方,好像又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没想到那个清冷宛如天上月的人,抱着喜欢的姑娘是这样,跟那些毛头小子也没什么区别。
哦,不对。
安焰昏昏沉沉地纠正自己,确实是不一样。温柔得多、耐心得多,霸道的时候也蛮横得多、强势得多……
壁炉劈劈啪啪地烧起来,安焰终于筋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毯上,淡淡的一道白。
胡天胡地的一晚,雨水退去后的湿意隐约还在身体里回荡,温热而又绵长。
安焰窝在被子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连翻身都倦懒。意识沉浮时,听见房间里响起电话的铃声。
床边微微一陷,池弈坐起来,拿起了电话。
“您好,请问哪位?”
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砂纸磨过的皮革。
厉星辞顿了一下。
他摁亮手机看了一眼,十点整。
对于一个坚持了十多年晨跑的人来说,这个时间才起床,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昨晚池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厉星辞就大概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故意揶揄池弈:“你这是还没起?我没看错时间吧?”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厉星辞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像是走动了一下。
“说话呀!你这个时候还不走,是准备等会儿藏衣柜里吗?”
“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池弈的声音带着点不耐。
厉星辞笑了:“行,那我说正事。阿尼塔几个说要来看看安焰,现在人已经在路上了,你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几秒后,池弈开口:“有换洗的衣服吗?”
厉星辞一愣:“什么?”
“拿过来。”
简单直接,像在布置任务。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厉星辞沉默片刻,气笑了。
他把话筒往座机上一丢,自己站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去翻行李箱,最后抱着几件干净的衣裤去了隔壁。
才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池弈站在门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窗帘透进的天光和壁炉残余的炉火,勉强让厉星辞看清了池弈的脸。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只披了件浴袍,系带松垮,领口微敞。头发还湿的,水顺着脖颈往下,在线条分明的胸口蜿蜒,最后没入衣襟。
目光本能地往下,然后顿住。
浅蜜色的胸口皮肤上,两道新鲜的抓痕明显,微微泛红,在他清冷气质的对比下,简直刺眼。
“……”
那个光风霁月、堪称模范的表哥,在厉星辞的心中从此坠落了。
他沉默一秒,下意识往屋里再看一眼。
然而刚侧了一点身,就被池弈往前一步,完完整整地挡住了。
厉星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沉。
“我是担心她好吧?”他有点不爽,“她昨天又受惊又受伤,你还啧啧……”
厉星辞指了指池弈胸口的红痕,一脸鄙夷的模样:“你也太不是人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你她在这儿了。”
池弈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究竟是谁先招惹谁,又是谁不放过谁,他很清楚,但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他沉默着从厉星辞怀里挑出一件打底衫,道谢过后关上了门。
轻轻的一声,还是惊醒了床上的安焰。
“怎么了?”她半撑起身问池弈。
池弈晃了晃手里的衣服,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让星辞给我拿件衣服。”
“你的衣服呢?”安焰问,一脸懵懂的模样。
池弈笑一声,有些无奈地提醒:“昨晚第一次就被你弄得不能穿了,洗是来不及了,难道你要我烤干了穿回去?”
安焰眨眨眼,这下倒是全都想起来了。
她假作镇定地“哦”了一声,半张脸埋进被子,完全不打算认账的样子。
池弈倒也没想为难她,侧身拧开床头的灯:“星辞说阿尼塔他们想看看你,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安焰愣了一下,思绪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池弈说了什么。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下一秒,她几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安焰抓过浴袍裹在身上,赤脚踩上地毯,着急忙慌地去收掉落在地上衣物,一边问池弈:“你要不去厉星辞那边躲躲?”
“安焰。”
池弈叫了她一句,起身抓住她的手腕。
刚洗过澡的皮肤干爽、温热,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水汽。
脚步顿了一下,安焰回头,对上他深邃黝黑的眼睛。
与昨晚的炙热失控不同,此时的池弈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冷静,他垂眸攫住她的视线,眼神很深地看她。
“有一件事,我该早点问你,是我的疏忽。”
他的语气淡下来,却透着隐约的一点急迫。
池弈俯身,目光坦然,“但我希望这个问题,我现在问出来也不算迟。”
也许是风,也许是幻觉,窗帘忽然晃了晃,安焰觉得有点目眩。
池弈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很慢。
“我想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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