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焰的表情有点空白, 像是真的从没有认真地考虑过。
她眨了下眼,想起之前池弈说过的话,有些慌乱地反问:“你……不会是要和我结婚吧?这也太夸张了。”
池弈眉心微微一跳, 显然没想到她会把问题曲解成这样。
他叹口气,温声道:“我确实是说过和一个人在一起,就会去考虑我们的未来。但我也不会用一个晚上就去定义剩下的一辈子,这对谁都够不负责。”
他看着她, 眼神坚定, 却又带着一种清晰的分寸感:“安焰,我不是在逼你做决定, 但我至少要确认, 我们的关系不是一场‘意外’。”
“当然不是意外,”安焰盯着池弈, 眨眨眼,“你在想什么?”
池弈终于松了口气, 低笑一声:“那就好。”
他起身握了安焰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身边,语气温和:“所以我的理解, 我们现在应该是男女朋友?”
安焰点头,没有反驳。
两个人这么傻傻地对望,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池弈顺着话题往下,继续问:“但是你现在还不打算公开, 对吗?”
安焰有点意外:“你难道想现在公开?可是, 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理所当然的语气。
池弈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扣着她的手点点头:“确实是有点快。乐团这边可以等我的驻团结束再说,可是……”
他顿了顿, 问:“那阿扬那边呢?你打算一直瞒着?”
该来的总要来。
话落,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安焰轻轻皱眉,像是有些为难的模样。
“如果你不想面对,那就交给我处理好吗?”池弈握了握她的手,语气温柔。
“不要。”
安焰几乎立刻摇头,态度很是坚定,“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想自己处理。”
池弈微微一顿:“你确定?”
“嗯。”安焰点头,“程扬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既是乐团的资助人,又是你弟弟,这件事如果是你直接出面,恐怕会变得很难看。”
她停了一下,有些犹豫地望向池弈:“而且说实话,我不打算这么快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不想让事情失控。”
池弈没有立刻接话,安焰是什么意思他听得很清楚。
可是几秒后,池弈依旧点头:“好,我知道了。”
“这件事交给你,我不插手,但是……”他顿了顿,补充,“但是如果你需要我……”
“我会说的。”安焰打断他,笑着捏了捏他的手。
“那就好。”
短暂的安静过后,池弈像是想起什么,对安焰道:“但是今晚,阿扬说他准备跟你表白,你还是会去吗?”
安焰并不知道这件事,有点惊讶,但很快还是点了点头:“嗯,这本来就是我的事,不是吗?”
软而微凉的掌心落在池弈的脸颊,安焰笑着安抚池弈:“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池弈愣了一下,垂眸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安焰注意到他眼中的暗流,莫名让她想起昨晚自己踩在他肩头,池弈抬眼看过来的时候。
这个动作似乎是有些过火,像主人在抚摸什么可爱的小动物。
手指微微一僵,安焰收手,却在手掌离开皮肤的下一秒,被人扣住了手腕。
池弈没有人让她退开。
他贴上去,用脸颊很轻地蹭了一下她的掌心,而后俯身吻了上去。
阿尼塔几人大约是在20分钟后来的,池弈已经先行离开。
也是听厉星辞说池弈才知道,一起过去的人里还有程扬。
他专程定了一束鲜花,深红的玫瑰,花瓣饱满,像是刚从温室里剪下来,连水珠都是新鲜的。
因为是探病,送一束花也不算越界,只是在费尔班克斯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能买到这样一束花,本身就彰显出了一种微妙的用心,虽然没有言明,但大家都能感知。
安焰收下了那束花,甚至说了谢谢。
池弈能想象当时的情景,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不过是一束探病时的花,收下也不能代表什么。
可知道的那一瞬间,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像自己的宝贝,被人当众碰了一下,他却没有立场拒绝。
池弈缺席了下午的温泉之旅。
晚上九点,大家在酒店的大厅集合,准备坐车前往克利里峰欣赏极光。
玛莎给池弈发消息,问他真的不打算去观测站吗?
【不去了,身体不太舒服。】
池弈回得很简短。
他做事一向认真,在乐团执棒的这段时间,排练风雨无阻从不缺席。现在这样说,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不舒服只是托辞。
【哦。】
玛莎很快回复他一个遗憾的表情。
【那太可惜了,我刚听导游说,今晚的极光指数非常高呢。】
或许是为了安慰池弈,玛莎很快又发来信息:【不过你在酒店也可以看,还能躺在床上欣赏,也不错嘿嘿!那你好好休息哦,鲜花jpg.】
厉星辞在后面偷看,悄悄给池弈发消息:【程扬不是准备给安焰表白吗?你不去监督?】
池弈:【她说要自己处理,我不插手。】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厉星辞有点服气,想说都有人正大光明挖墙脚追你女朋友了,这都还能坐得住,真是值得敬他一杯。
厉星辞:【那你需要我给你发回前方消息吗?】
池弈:【不用,你好好玩。】
行吧。
厉星辞收了手机,觉得自己特别像个瞎操闲心的大太监。
远处传来汽车浅浅的轰鸣,人群的笑声被风吹得有点失真,渐渐隐没在黑夜,一行人出发了。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雪地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望过去像一整片沉默的海。
酒店的极光小屋一共也就十多间,在山坡上的一片区域。这会儿人都走了,连风都显得格外空旷。
壁炉缓缓地烧着,偶尔炸出一声轻微的毕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池弈在窗前的沙发坐了一会儿,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根本看不进去,只好丢开,起身去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很快就淹没了一切。
等他从浴间出来,氤湿的镜子薄雾弥漫。池弈随手擦了一下,看见里面那个不甚清晰的轮廓,还有肩颈上几道明显的抓痕。
都是昨晚的痕迹。
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他换了衣服,重新回到床上,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
透明的屋顶上方,是一整片漆黑的天穹。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黑暗的视野里,浮起了第一缕光亮。
像水一样的、流动的、变幻的光亮。
浅淡的一抹,慢慢铺开,绿色、蓝色、紫色、粉色,缓慢地幻化,在夜空漆黑的幕布上无声地舒展。
极光。
无声的、盛大的、极致绚烂的极光。
池弈躺着看了一会儿,空无一人的房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思绪不知怎么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山上风更大,视野也更开阔,那里的极光,一定会比这里看到的更漂亮。
所以……程扬的表白已经开始了吗?
他会站在这样的一片天空下,对她说些什么呢?
那些话,会比他说得更动听,更容易让她心动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它像一根隐秘的刺,顺着呼吸和吞咽慢慢下潜,一路从喉咙扎到了胃腹。
眼睛闭上,又睁开,池弈撑臂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阻止那些纷乱的思绪。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来。
池弈看了一眼,是厉星辞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视频跳出来,画面有些轻微地晃动,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人群围成一圈,笑声、起哄声混在一起,硬是把零下的天气吵出了热闹的温度。
镜头中央,程扬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礼物,表情也很是认真。
他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却看得出温柔。
头顶是斑斓流动的极光,身后是忽然炸开的焰火,明亮、热烈、喧嚣,把寒夜的雪地都照得一片通明。
所有的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世界的中心。
周围的人欢呼雀跃,起哄着让安焰答应他。
胸口猛然一沉,像是被什么狠狠地击中了。一股骤然收紧的窒息感漫上来,几乎把人溺毙。
下一秒,池弈摁灭了手机。
四下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片共享的极光在缓慢流动。
优越的出身,耀眼的天赋,从来都是要风得风的天之骄子,池弈总是知道如何掌控局面。
他不需要跟谁争,也不需要和谁比,可是这一刻,池弈可耻地有了嫉妒心。
程扬是名正言顺的。
一年,12个月,365天,8544小时……
这些都是他没有参与的时间。
而他们之间拥有过的那些亲密,拥抱、接吻、同居,她会像昨晚一样,在他的唇舌下颤抖,带着哭腔求他慢一点停一下,她也曾那样地回应过、靠近过另一个人。
他不是她的唯一,也不是她的正大光明。
甚至从顺序上说,他才是这段感情的介入者,而且对方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样的事情,放在任何一种情景里,都算不得体面。
可他还是做了。
甚至在看到弟弟对安焰名正言顺的示好,他也不觉得愧疚,只觉得嫉妒。
嫉妒得快要疯掉。
耳边那种让人头痛的耳鸣又响起来,夜风肆意地吹起来,呼呼地拍打着窗户。
胸口的那团郁气忽然散了,变成游走全身的催促。
池弈猛地坐起来,翻身下了床。
他利落地披上外套,抓起帽子和围巾,电话拨给前台,请他们帮忙叫一辆出租车。
房门拉开,刺骨的冷风瞬间席卷。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气味,一点雪气、一点温热、一点隐约的松香。
看着眼前的人,池弈的脚步顿住了。
安焰站在门口,发稍带着湿意,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凝成了白雾。
“你要出去?”
她抬头看他,有些意外的模样。
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下,池弈淡声道:“我出去散步。”
安焰盯着他,目光从围巾一路滑到他脚上厚实的雪地靴,唇角勾了一下,就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戏谑。
“散步?”她重复一遍,显然是不信。
远处,一辆酒店的摆渡车停在了台阶下面。
礼宾降下车窗,探头对池弈道:“先生,您叫的车到了,我现在载您去大厅。”
周遭安静一瞬。
安焰侧头看他,眼神里那点笑意更加明显。
池弈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递过去:“抱歉。”
他对礼宾解释:“我突然有事,行程取消,车不用了。”
礼宾愣了一下,接过现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风声重新响起,窸窸窣窣,像夜的絮语。
安焰转过去,笑眼弯弯地问:“出去散步还要叫车?”
她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是映了雪光:“你这是打车散步啊?这么大晚上的,你准备打车去哪里啊?荒无人烟的街上?还是大雪封山的雪路?”
她一句一句追问,偏生不给人留退路。池弈看着她,沉默着没有开口。
安焰还想开口,下一秒,人却被一把拉了过去。
她整个人都撞进池弈怀里。
猝不及防地贴近,她被他紧紧地抱住。
池弈低下头,下颌贴着她的发心,风声、雪光、街灯,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他宽阔的臂膀之外。
怔忡间,安焰听见他承认:“我想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没想到他承认得坦然。
安焰一时有点错愕:“找我?去克利里峰吗?”
檐下的吊灯晃了晃, 风从两人间穿过,带着细碎的冷意。
池弈“嗯”了一声:“我不是要插手,只是……我看见烟花了, 很美。”
话题到这里停住,池弈没有再往下,可那些没说出口的惶惑与不安,安焰全都听懂了。
安焰看着他, 忽然觉得萦绕四周的冷意被轻轻融开, 连胸口都跟着暖起来。没想到冷淡如池弈,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
“烟花啊……”安焰忍不住笑了, 故意拖长了语调, “确实是很美呢。”
她偏过头,眼尾带着挑衅, 对池弈道:“我挺喜欢的。”
圈住她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很轻, 却被安焰敏感地捕捉。
她抬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小动物伸出了利爪, 偏要往他心口最嫩的地方落。
“不过比不上昨晚。”
她靠近了一点,声音很轻, 像在交换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比起只能看见的烟花,我更喜欢可以感受的那种。”
空气骤然收紧, 池弈垂眸看她。
那一瞬, 原本压着的情绪像是被点燃, 安焰身体一轻。
视线天旋地转,倏忽间,她已经被池弈扛了起来。
“啊!”
安焰惊叫出声, 又猛然想起这是在外面,硬是把声音压回去,只剩下一点细碎的呼吸。
风声在耳边掠过,房间的门被推开,室内的温度瞬间包裹上来。
后背抵上门板,池弈将她转了个圈,熟悉的气息压下来,带着未散的寒气,却很快被急剧上升的体温驱散。
池弈低头吻她,直接而强势。
唇齿相触的一瞬,所有没能说出口的情绪全都被填满。
他吻得凶狠,却也收着力道,像索取,更像是确认,有一种别样的缱绻。
有过前一晚的熟悉,后面的一切就是水到渠成,直到躺上壁炉前的驯鹿皮地毯,安焰才忽然想起来。
“等等。”她忽然撑起自己,急口耑着看向池弈说,“我有那个。”
“什么?”池弈不解。
安焰侧身从外套的口袋里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递过去。
火光下,池弈的眼神暗了,修长的手指轻敲在盒子的棱角,了然地笑了一声。
也是这时,安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似乎是……过于主动了。
而池弈就这样垂眸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作,只用灼热的眼神扫过皮肤,引起一阵颤栗。
“不需要就算了。”安焰被他看得恼火,抬腿往他匈口蹬,刚一动作,角怀就被池弈单手握住。
他缓慢地带着她,让她踩上自己跳动的心,温声开口:“你帮我。”
像命令,又像恳求。
安焰没有拒绝,撕开包装把小帽对准,然后一点点往下。
“嘶……”池弈吃痛闷亨,有点无奈地问她,“你买的什么号?”
安焰也很无辜:“就是店员说的标准型号,她说大多数人都能用。”
两厢沉默,很显然,池弈并不属于店员口中的大多数。
“我觉得有点小,你觉得呢?”
“……”安焰无语,看着池弈小复暴起的青筋,想说这哪是有点小,都快赶上紧箍咒了。
折腾半天,又只得作罢。
安焰有点扫兴,把那盒小帽直接扔了垃圾桶。
池弈在旁边笑得肩膀抽动,被安焰瞪了,还笑着问她:“就这么心急?”
本来心情就不好,被这么一问安焰更是火大,扑上去就要锤他,被池弈一把抱住,拽到腿上坐下了。
“对不起。”
盈盈火光下,他笑眼弯弯地望着她。
安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又是道哪门子的歉,谁知池弈却继续:“怪我没按你买的尺寸长。”
“……”安焰的脸腾地红起来,又想捶死他了。
“没关系,”池弈俯身咬她耳朵,“我可以等到回去,就是今晚,委屈你再忍忍。”
说完,笑着朝安焰吻下去。
这一晚,池弈真是野蛮又温柔。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罕见的专注,他看着她,从始至终。呼吸、颤动、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的闪躲或是迎合,池弈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不问她对不对是不是好不好,也不问程扬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是怎么回应,只是温柔地、坚定地把她带回当下,带她去感受漫天绚烂炸开的烟花和指尖唇舌的颤栗。
北国的荒原银装素裹,是一种原始的、不加遮掩的野性。火光、呼吸、熄灭了又被反复点燃的温度,头顶极光流动,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焰火。
次日天没亮,安焰就起了。
壁炉还有暗淡的残火在烧,昏暗里,池弈看见安焰在地上一顿瞎找。
他起身旋亮床头的台灯,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池弈半撑起身,看了看时间。
早上五点,晚归太晚,起早又太早。
他看看着急忙慌的安焰,哑声问:“你确定要现在这个时间回去?”
安焰头也没抬:“再晚点大家都起了,看见我从你房里出来怎么解释?”
她和林杳是室友,昨晚本来想见了池弈就回去睡,没想到又被这人勾得乱了心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安焰自己都不知道。
池弈眉心微蹙:“你准备怎么说?”
安焰终于把打底衫套上身,理所当然道:“就说昨晚下山后自己去酒吧喝了一宿。”
这么离谱又不走心的理由,有人能信也就怪了。
不过晚上去了哪里过夜,这么私密的事,有分寸感的同事也绝不会追问。只要不让人知道他们两人在一起,其余的信不信,也没什么所谓。
池弈被她的理由说服了,没说什么,捞起地上的浴袍披上,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上前去,接过安焰手里的围巾,替她戴好,又细心地压了压她帽子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池弈拉开门,把她送到了门外。
“行了,你快回去吧。”
安焰对他挥手,转身走下积雪的台阶。
清晨的酒店浸在一层酣眠的寂静里,昨夜没有下雪,空气少了那种清透感,有些闷重。
安焰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一路贴着墙角,脚步轻得像只偷腥的猫。
终于走到小屋的门口,她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刚要抬手,房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厉星辞裹得严严实实,一副见不得光的模样,和安焰迎面撞上,两人都愣了一下。
门内,林杳披着件睡袍,手还搭在门把上,显然是刚替他开门。
三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早啊!”安焰率先开了口,自然得像是真的偶遇,“这么早出去散步吗?”
“嗯,对对。”厉星辞借坡下驴地寒暄几句,脚步匆匆地下了台阶。
林杳站在门口,有些局促:“Lia……”
“别。”
安焰抬手打断,神情认真:“你的事,你不用向我解释。Soren是我很好的朋友,我连陈艾莎都救了,不会用这件事威胁你的,你可以放心。”
话落,她已经脱掉外套钻进了被子。
林杳还有些怔忡,直到真的听见她呼吸渐沉,那点提着的紧张才忽然松开。
林杳忍不住笑笑,没想到安焰这个人,抢首席时不择手段真小人,对待“对手”有时又有着一份怪异的分寸和正义感。
再醒来已经是九点半。
今天是阿拉斯加之行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大家就要飞回纽约。
餐厅里开着暖气,玻璃窗外是大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芒的雪原。
玛莎宣布今日安排的自由活动时,顺口提了一句,程扬已经乘一早的飞机回了纽约。
消息轻描淡写,却在人群里掀起细碎的议论。
有人把桌上的礼盒分发下去,是阿拉斯加特产的野生鲑鱼鱼子酱和桦树糖浆。
妥帖、体面,甚至可以算得上周到。
可也是因为太过周到,反而显得越界。
安焰有些不太高兴。
她没告诉池弈的是,昨晚在极光观测站,程扬确实是向她表白了,但用的是她最不喜欢的方式。
当众。
从试图复合以来,她究竟是什么态度,安焰不信程扬看不出来。
之所以选择那样的方式,大约是想利用围观和氛围的隐形压力。
看似温柔地询问,实则步步紧逼。
安焰不觉得那是浪漫,更像是一场包装精美的绑架。
所以她也没留余地。
她以最直白且坦然的方式拒绝了他。
坏过的东西,再怎么修补,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程扬的聊天头像弹出来,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费尔班克斯机场的登机口,廊桥外面停着一架正在除冰的飞机。
【怕你觉得有我不自在,先走了,你好好享受你的假期。】
温和得体,挑不出错处。
可这样反而把安焰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
她甚至能想象别人回怎么看她,冷漠、薄情,还有些不识好歹。
“怎么了?”
指尖忽然被人轻轻勾住。
安焰侧头,对上池弈的目光。
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和防风服,袖口宽大,遮住了交叠的手指。旁人只会看到他们各自端坐,谁也不会注意到桌面下,那点隐秘的牵连。
众目睽睽下的餐厅,安焰忽然有点紧张。
“没什么。”
她摇摇头,简单说了程扬的事,最后也只能无奈笑笑,告诉池弈没关系。
“你知道应对这种局面,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池弈捏捏安焰的手,“就是转移注意力,用一段更好的记忆,去覆盖这一段。”
“哈?”安焰眨眨眼,显然有些不解。
池弈忽然站了起来。
“大家,”他抬手拍了拍,餐厅里很快安静下来。
“今晚是我们在阿拉斯加的最后一晚,”他语气诚恳,“我在这里的河景餐厅订好了餐位,菜单已经安排好,帝王蟹、三文鱼、黑鳕鱼和麋鹿肉都有,大家随意。”
一秒的停顿,人群沸腾起来。
“哇!!!”
有人半开玩笑:“管饱吗?”
阿尼塔也跟着凑热闹:“餐标多少?”
池弈笑了一下,语气纵容:“请人吃饭的最小诚意,首先是吃饱。至于标准……”
他顿了顿,故意问:“你们能吃多少?还能把我吃破产了?”
“哇!!!”
欢笑声此起彼伏。
大家高兴欢呼,“谢谢Maestro!以后排练,我一定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得了吧!之前排练就你牢骚最多!”
“啧!所以我不是痛下决心要改了吗?”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又笑闹在一起。
“今晚不醉不归!”
“你等着!”
……
热闹迅速覆盖了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尴尬。
池弈重新坐下来,神色如常。
只是桌面之下,那只手探过去,再次把安焰抓进掌心。
手被他握着,指尖微微发热。到底是怕被人发现端倪,安焰轻轻抽了一下,却被池弈不动声色握得更紧。
挣脱不了,安焰只能妥协。
却在侧头瞥见他的时候,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
晚上六点,大家准时到达餐厅。
这里是由一栋古老的庄园改建,原木风的装潢,深色木梁横跨头顶,墙上挂着驯鹿角和旧式猎灯,给人一种北国荒原的原始感。
池弈定了餐厅里最大的长桌,三十几人围坐,桌面几乎摆满。红壳雪白的蟹肉,橙红的三文鱼,浓汤、烤土豆,一整箱红酒被搬到角落,还为不喝酒的乐手贴心地准备了葡萄汁。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笑声一层叠着一层,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只有坐在角落的陈艾莎一脸阴沉,眼神时不时就瞟向安焰,看得她一阵悚然。
酒过三巡,兴头到了,有人提议出去玩雪。
厉星辞拽着安焰冲出去,在雪地里追逐笑闹,开心到模糊。
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一声拖长的哨音过后,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
金色的光芒撕裂夜幕,火星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线,一朵接着一朵,斑斓绚烂,在漆黑的天幕下层叠。
“哇!——”
大家同时惊呼。
“好美啊!”
“怎么会有烟花?”
“是什么本地节日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却没有人回答。
苍穹之下,安焰也仰起头,眼睛被光芒点亮,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池弈从身后走过来,站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陪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喜欢吗?”
安焰“嘁”了一声,没有回答,看向夜空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她没想到池弈看着沉稳,结果却连烟花这种事都要和程扬比。
真是幼稚!
心里抱怨,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安焰觉得自己也挺幼稚。
没一会儿,阿尼塔举着手机过来问池弈:“Maestro,可以一起拍张照吗?”
大家见有人开了头,全都围过来,要和池弈合照。
酒精让人胆子大了不少,平时排练一个两个恨不得缩头当鹌鹑,这会儿把池弈团团围住,大有疯狂粉丝的架势。
池弈看一眼安焰,无奈收回视线,配合地站进了人群。
快门声接连响起。
闪光灯盖过焰火,所有人笑着挤在一起,换面喧闹热烈。
陈艾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到了安焰身边。
她回头看看被围在中间的池弈,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安焰:“你和Zane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烟花和喧嚣都成了背景, 安焰看着陈艾莎,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陈艾莎哼一声:“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我都看出来了。”
她带着股不情愿的骄矜继续道:“不过你放心, 再怎么说你也救过我,我也是有原则的,这下算我们扯平。”
“……”
安焰有点无语,想说这位大小姐还真会“扯平”, 空着手就把人情给还了, 最后还觉得自己很大度。
陈艾莎充满怨念,撇撇嘴问安焰:“你们的事告诉老师了吗?”
“啊?”安焰愣了一下。
陈艾莎会跟她说“老师”, 这个人只能是岑真了。
可是她和池弈的事, 跟岑真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告诉她?”安焰下意识反问。
陈艾莎的脸色沉下来,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你少跟我显摆!”
她气得转身就走, 可没走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瞪她道:“你们早点告诉老师, 她知道了会开心的。”
陈艾莎愣一下,像是察觉自己的莫名其妙,盯着安焰低声嘀咕:“真奇怪, 为什么总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烦死了!”
说完扎进入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拉斯加的极光之行也就在这样一片烟火和笑声里结束了。
转天回到纽约已经是凌晨, 大家在机场告别,为了避嫌, 安焰和池弈各走各的, 当晚都睡了个好觉。
次日休息, 不用去乐团排练,安焰补够了觉,起身去工作室找池臻。
几天没碰琴, 手感略有些生涩,别人也许听不出,但池臻这样的大师,耳朵堪比仪器。
安焰属于外放炫技型选手,长处是爆发力、节奏张力和情绪感染力,但一碰到正统德奥派作品,问题也很明显。
这次布置的曲目完成度一般,池臻帮她从慢速开始拆分,调整弓速、压力和发音点,找到每一句的呼吸点,把过于锋利的亮音收进去,最后练结构,顾全曲子的规整与克制。
课程结束,安焰埋头收拾乐谱和琴盒。
池臻走过来,帮她把杯子里的水满上,像是不经意地问:“听说这次乐团的旅行,你们那个驻团的客座指挥也去了?”
扣着琴盒的手顿一下,安焰抬头:“老师说的是Zane Chi吗?”
池臻“嗯”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水。
陶瓷的杯沿挡住她大半张脸,眼睛从那一点弧形的边缘露出来,滴溜溜地盯着安焰。
“对,他也去了。”安焰有些不解,问池臻,“怎么了?”
池臻笑笑,只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之前找过我合作协奏曲,我随口问问。”
她说着又清了清嗓,状似无意地打听:“他有没有跟你们乐团的什么人……走得比较近呀?”
心跳一滞,安焰差点拿不稳手里的杯子,却仍作镇定地问池臻:“是陈艾莎跟您说什么了吗?”
“啊?”池臻一愣,反倒有些意外,“陈艾莎?跟陈艾莎有什么关系?”
安焰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忙摇头:“没有没有,Maestro工作上严谨认真,从不徇私,对大家都一视同仁的。”
“哦……”池臻点点头,声音却有些失落的样子,“可是他那么孤僻的人,什么时候爱凑这种热闹了…… ”
她借着喝水小小声嘀咕,忽然狐疑地看向安焰,问她:“听你的意思,你对你们的客座指挥评价很高啊?”
“……”安焰被问住。
杯子在手上转一圈,安焰点头:“Maestro的专业挺厉害的。”
“只有专业好吗?”池臻笑起来,“我们以貌取人,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安焰想了想,倒是实事求是:“不是很多乐评人说,他是当代古典乐的门面吗?”
池臻沉默一秒,看着安焰笑得眉眼弯弯。
“Lia你还没有谈恋爱对不对?”
池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什么让她开心的打算。
“啊?”安焰眨眨眼,一时有些怔愣。
这种场合,她并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事情,于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池臻高兴起来,觉得这就是害羞默认了,于是进一步问:“那这周末你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周末?”
安焰顿了顿,想起之前约好的,周末要和池弈去见一见猫咪的领养人。
“可是这个周末我有安排了,”她有些为难地道歉,“不好意思了老师。”
“这样啊……”池臻有点可惜,叹气道,“好可惜,本来想带你见个人。”
池臻没说是谁,但安焰知道老师有个适婚年龄的儿子。
于是笑笑,推说:“以后有机会吧。”
“行吧。”
池臻挑了下眉,有点惋惜道:“那下次我早点约你,路上小心。”
晚高峰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离开工作室的时间有点晚,安焰没时间逛超市,就顺手买了个三明治回家。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安焰靠在电梯的一侧,目光落在面板最上方那个熟悉的楼层按钮,忽然想到了池弈。
今天是乐团和陈艾莎的沟通会,要确定感恩节专场的曲目。池弈下午去了乐团开协商会,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回来了没有。
电梯到站,安焰才刚走出去,手机就在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上,池弈的头像亮起来。
池弈:【晚上吃什么?】
安焰看一眼手里的三明治,随手拍了一张发过去。
对面立即回复过来:【我是问你想吃什么?】
脚步顿住,安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慢半拍地回了个:【?】
池弈:【我这边快结束了,看看需不需要带点食材回来】
带食材?
安焰愣一下,所以他这是要回来给她做饭吗?
心口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触了一下。
她靠在门口,嘴角止不住上扬了一点,慢悠悠地打字:【想吃上次你用黄油煎的那个鳕鱼】
池弈:【还有吗?】
安焰想了想,不客气地补充:【那个牛排也可以,时蔬也不错,补充维生素的,还有那个奶油蘑菇意面。】
一条一条回过去,理直气壮的语气。
对面安静了两秒,池弈很快回她:【那你先回家,我到了叫你。】
安焰回了个笑脸,这才输入密码开了门。
她把三明治放进冰箱,盘腿坐在咖啡桌前,把池臻讲过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
等她整理完,玛莎的邮件也进来了。
感恩节专场的曲目定下来了:萨拉萨蒂《卡门幻想曲》、圣桑《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最后一首是勃拉姆斯的《D小调第三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
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顿,眉头却慢慢地皱起来。
没记错的话,三首曲子里,只有勃拉姆斯那首算是陈艾莎擅长的风格,另外两首是很经典的外放型炫技曲目。记忆里,陈艾莎并不常演绎这样的作品。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池弈:【上来】
还真是符合他的一贯风格,言简意赅。
安焰笑笑,把电脑一合,拿起手机往外走,回了个OK的手势。
又一次坐上去往顶层的电梯,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池弈给她开的门,安焰进门夸张地“哇”一声,故意称赞池弈:“你家真漂亮。”
他也像是刚回来。
只脱掉了外套,身上的衬衫还没来得及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臂。
安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最近经常在往上看见的一个词,叫“人夫感”。
不禁痴痴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池弈显然有些莫名。
安焰不说话,一双眼睛紧紧抓住池弈,带点可爱的挑衅说:“当然是因为看见你很高兴呀。”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让池弈受用,他指指客厅的沙发,对安焰道:“给你买了爱喝的果汁,去那边等我。”
“噢!”
安焰应一声,蹦哒着去了沙发。
她蜷着腿坐下,看见咖啡桌上放着一杯冷饮。玻璃的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触上去有沁人的凉意。
她尝了一口,味道很新鲜,甜味也不腻,尾调带着点轻轻的花香,像被风带过来的,若有似无。
“这是什么?”她又抿了一口,舌尖细细分辨着,“我还没喝过这样的果汁。”
池弈在岛台后应了一声:“冷榨苹果汁。”
安焰眯了眯眼,笑得有些狡黠:“不止,你在里面加了茉莉花茶?”
“嗯,”池弈语气很平静,“你不是说这样会好喝一点?”
没想到上次在池弈家蹭饭时随口的一句,都能被他记住,安焰又低头喝了一口,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她盯着杯子看了两秒,又抬眼去看岛台后的那个人。
不会是早就买好了放着的吧?
胡思乱想间,停留在池弈身上的目光就忘了移开。
不得不说,看帅哥做饭真是赏心悦目。
岛台的灯光偏暖,落在池弈身上,把那层清冷的距离感弱化了许多。
他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衣,系着一条墨绿色围腰,露在外面的小臂线条匀称。
更要命的是,他今天戴了副无框眼镜。
低头的时候,额发会垂下来一点,刚好遮住眼尾那点锋利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削去了一层冷意,只剩下专注,又有点别样的烟火气。
真是想不到平时排练让所有人都畏惧的“暴君”,也有这样的一面。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蒸腾上来,像一层轻薄的雾。
安焰忽然有点恍惚。
她看见另一个人。
记忆里的安筠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动作不急不缓。她会偶尔回头,语气温和地催促安焰去洗手。
安焰小时候不爱吃肉,只爱吃鱼。安筠就总是把完整的鱼留给她,自己却只吃鱼头。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安焰都以为安筠是只喜欢吃鱼头。
锅里的油温上来,把她从飘远的思绪里带回。
池弈往鳕鱼上撒上细盐和黑胡椒粉,又淋一点白葡萄酒,把鱼肉轻轻地码过一遍。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上来。
池弈动作一顿。
安焰贴得很紧,额头几乎抵在背心,呼吸透过布料晕染开来。
“怎么了?”池弈侧过头,低声问。
“嗯?”她应得有些含糊,“没什么。”
她安静地抱着池弈,像是突然需要一个支点,声音也闷闷地说:“想你了。”
“想我?”池弈笑了。
安焰没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转去看台面上的食材:“我帮你吧。”
想起上一次她在厨房的战绩,池弈眉心一跳,略微迟疑道:“那你把意面煮了吧。”
“就这?”安焰挑眉,说着就把旁边的牛排拎了过来。
先是拍松纤维,然后撒盐、黑胡椒,再上一层橄榄油,指腹顺着纹理揉开,一看就是娴熟的手法。
池弈有些意外,不等他问,安焰先招了。
“上次是装的。”她抬头冲他一笑,眨眼道,“不然怎么骗你给我做饭呢?我在纽约这么多年,可没钱天天下馆子。”
池弈好气又好笑,算是把人重新认识了一遍
手机在这时响了。
池弈看一眼来电,对安焰道:“我去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摁下通话。
电话那头传来池臻的声音,有点抱怨:“干什么呢?这么久才接。”
不等池弈开口,她又兀自说了下去:“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啊?”
池弈不解:“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啦,”池臻理直气壮,“想给你介绍个很不错的姑娘,先问问……”
池弈叹口气,正想打断,却听池臻问他:“你觉得你们乐团那个Lia怎么样?”
“……”池弈低头揉了揉眉心,劝池臻,“你空了可以和乐团磨合一下协奏曲,别瞎操心。”
“这怎么能叫瞎操心?”池臻显然不服,“Lia真的挺好的,努力上进,跟我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将来肯定成大器,配你不亏。”
“她有男朋友。”池弈不想再听。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池臻气到:“你再敷衍我试试。”
“我没……”
池臻打断他:“我问她的时候,她也没说自己有男朋友啊。”
池弈一愣,下意识问:“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啊。”池臻的语气很笃定,不像是骗人。
指尖收紧了一点,池弈转身看向岛台后忙碌着的人,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慢慢地沉下来。
池臻并没有意识到池弈的情绪,还在努力地当着说客,池弈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妈。”池弈打断了她。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知道嗓子有点干涩:“我这边还在忙,这件事空了再说行吗?”
“哦……”池臻顿了顿,终于听出他不太对劲的情绪,以为是真的打扰到了他。
“那行吧,你先忙,考虑好了告诉我。”
电话挂断。
客厅的区域一下子静下来,气氛有一点怪异。
安焰是在转身拿调料的时候发现的,池弈盯着手机在发呆,很沉默的一个侧影。
“怎么了吗?”
安焰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池弈。
作者有话说:
围裙人夫什么的,真的就是个人xp,做饭的男人最性感最近怎么突然数据好起来了?是因为暑期大家都放假了吗?还是有宝贝帮我自来水了?哈哈哈anyway感谢感谢,感谢大家追更,本章红包随机掉落。
第44章
“没什么, ”池弈收好电话,“以前的同事。”
安焰“哦”一声,没有再问。
黄油在平底锅里缓慢化开, 带出一点坚果的香气。
池弈拿起码好的鳕鱼肉放进去,油脂炸开,“刺啦”一声卷起金边。
“你下午上课去了?”池弈翻着锅里的鱼,随口一问。
“对啊。”安焰靠在中岛, 看他做饭, 点头道,“几天没碰真的生疏不少, 我还挺有负罪感的。”
说着笑一下, 问池弈:“怎么了?怎么突然关心我上课的事?”
“也没有。”池弈语气平静,眉眼下却藏着浅浅的情绪, “就是觉得你一回来就去上课,太累了。”
安焰没察觉, 哼一声笑到:“就当你在夸我。”
晚餐很快就绪,非常丰盛的一顿,安焰一点不客气。
池弈把牛排切好才递给她, 鳕鱼肉也搭配了她最爱吃的芦笋和小番茄。
安焰尝了一口,眼睛都亮起来, 忍不住对池弈竖大拇指:“你真的可以去开餐厅了。”
池弈笑笑,低头切牛排的时候问安焰:“你对电影配乐的演绎有兴趣吗?”
刚把一口鱼送进嘴里, 听到池弈这么问, 安焰眨眨眼, 连咀嚼都忘了。
“约翰·威廉姆斯在写新的电影配乐,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录制。”
约翰·威廉姆斯, 世界电影配乐的宗师级人物,代表作从《辛德勒的名单》到《星球大战》,都是耳熟能详的作品,迄今为止获得过25次格莱美大奖。
“我有兴趣!”安焰终于把那口鱼肉吞下去,“我随时都可以。”
池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说:“那等拿到谱子,你可以先试一段。”
安焰开心得眼睛都亮晶晶,只会点头说好。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安焰帮着把碗碟都收到岛台。
“有洗碗机,你给我就好。”池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指指客厅的沙发,“你去休息吧。”
“哦。”安焰笑笑,转身去了客厅。
沙发旁边是一张低矮的边几,上面摊着一本厚厚的总谱。安焰翻开,被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惊得瞪大了眼,节拍、呼吸、和声处理,清清楚楚,事无巨细。
她随手翻了两页。
总谱上,不同的笔记层层叠加,是反复推敲过数次的证明。
那种近乎偏执的严谨,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安焰忽然明白为什么排练厅里,只要池弈一抬眼,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绷紧。
认真,这本身就是对音乐的最低标准和最高致意。
池弈端着水果过来,是一碗洗好的蓝莓。
安焰眼睛弯成条线,觉得要是天天这样,被池弈养胖只是迟早。
“谢谢!”她接过蓝莓,笑着称赞,“你真是太好了。”
池弈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她:“哪里好?”
安焰往嘴里扔两颗蓝莓,含糊到:“体贴温柔,下得厨房,做饭超好吃。”
她凑到池弈耳边,语气有点坏地补一句:“床上做饭也超好吃。”
安焰笑起来,仰头去寻池弈的嘴唇。他却侧了一下,偏头躲开了。
气氛忽然就冷下来。
安焰抬头看他,有点疑惑。
池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深又沉,像暗流涌动的湖。
半晌,他开口:“我给你买了拖鞋和杯子,放在玄关的柜子里。”
安焰“哦”一声,听见池弈继续:“你要不要录个指纹?这样随时都可以过来。”
“啊?”安焰瞪大眼睛,反应都慢了一拍,“需要吗?你给我开门就好啦。”
“要是我不在呢?”
“你不在我过来做什么?”安焰笑起来,“我又不习惯随便进别人家里。”
她的语气太自然,更像是所言即所想。
池弈沉默片刻,问她:“所以安焰,我是别人吗?”
安焰被问住,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避开他的视线:“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觉你不在家我自己过来,会不会有点奇怪?”
她说得含糊,但回避的态度却很明显。
池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安焰:“我想确认一下,之前你跟我说,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指的是不公开我们,还是连你有男朋友这件事,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安焰皱了皱眉,问池弈:“这有区别吗?”
“有。”
池弈看着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公开我们是保护,不公开男友是回避。”
“你想多了吧?”安焰下意识反驳,“这是我的私事,我本来就不喜欢被人窥探。况且我们在工作上也有联系,要是大家好奇了打听,那不是更麻烦吗?”
两个人都各自安静了一阵。
不知怎么的,安焰总觉得池弈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身上让她有点喘不过气,于是假装镇定地埋头吃蓝莓,一颗接着一颗。
可是奇怪的是,刚刚还觉得甜的蓝莓,怎么到了当下却吃不出个味道,是酸是涩也没什么心思去分辨。
池弈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整理冰箱,把刚才用过的食材一一归位,动作有条不紊。
客厅里安静得有点过了头,就连头顶的吊灯都觉得刺眼。
安焰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于是站起来对池弈托辞说:“玩了几天手生了,我晚上得练会儿琴,不然耽误了明天的排练,先回去了。”
池弈“嗯”一声,没有挽留。
他走过来,把安焰的外套递给她,又抬手把她的领口整了一下,依旧是细致得无可挑剔。
“走吧。”
池弈转身披上外套,帮她推开了门。
走廊的风有点冷,灌得安焰打了个哆嗦。
“我自己回去就行。”她下意识拒绝。
池弈只说:“我下去买点东西。”
说完就兀自跟着安焰出了门。
可如果只是下楼,池弈完全可以用另一个直达底层的私人电梯,但他还是跟着安焰走进了公用的那个。
电梯门合上,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站着。
换气的空调在头顶呜呜地吹,两人都绷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藩篱,两眼直视前方,谁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
“叮!”
电梯到站的声音响起。
池弈帮她摁了开门键,不忘叮嘱:“别练太久,早点休息。”
安焰“嗯”一声,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不会看不出来池弈突然冷淡的态度,那这句关心又算什么?
前任的体面告别?
安焰搞不懂池弈这人怎么这样奇怪,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回家在门口输密码,看见旁边的小纸袋,才想起是自己上楼前叫的急送。
阿拉斯加的酒店不提供小雨帽,冰天雪地懒得出去买,问前台又怕被同行的人知道,所以就一直等到了现在。
本来以为今天能把这件事解决掉,没想到是直接把这个人都解决掉了。
安焰拿起东西进了门,踢掉鞋子往沙发上一躺,只觉得或许是吃太饱晕碳,暂时也没力气练琴了。
厉星辞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安焰摁下通话键“喂”一声,声音像是被抽空。
电话那头有背景的杂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你还记得就是我表哥来找你的那次,他早上有没有借用我的剃须刀?”
他语速很快地补充,“就是黑色的那个,电动的。”
安焰皱眉:“我怎么会知道?你问你表哥啊。”
“我问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不接我电话。”厉星辞啧一声,“要不你帮我去楼上看看?”
安焰想都没想:“不行,去不了。”
电话里安静一秒,厉星辞立马捕捉到异常:“怎么?才在一起就吵架了?”
安焰没否认,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声音有点闷:“一般来说,你表哥叫我录他家的指纹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厉星辞理所当然,“就是邀请你同居的意思啊。”
“同居?”安焰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来,“太夸张了吧,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周。”
厉星辞笑了一声:“他就这样,以前他刚开始接触指挥,就把未来的比赛路径、合作乐团都规划好了,别人还搞不清楚方向,他已经把终点拆解成了步骤。”
“……”安焰有点被震撼,“那后来呢?他真的执行了?”
“对啊。”厉星辞轻飘飘地说,“后来他就按照那个路径,一步步走完,拿下贝桑松指挥大赛的冠军,和柏林爱乐合作。”
“所以不用惊讶,我看再等一个月,他应该就会开始策划婚礼了。”厉星辞笑笑,听不出是不是玩笑,“所以他让你录指纹应该是收敛过了,按我的预想,他应该会直接让你拿戒指。”
“……”
安焰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有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池弈一脸冷静地给她一枚戒指,用布置任务的语气说:“把婚期定一下。”
安焰打了个寒战。
电话那头,厉星辞还在念叨:“说真的,你上去帮我看一眼,就几步路,不然我真的今晚没办法睡觉了。”
“那剃须刀是你的阿贝贝吗?”安焰终于被吵得烦躁,“你重新买一个,叫个急送行不行?”
电话挂断,周遭又安静下来。
安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重新倒回沙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同居、婚礼、戒指……
厉星辞的话像卡在脑子里的磁带,反复回放。
她再次翻身,把脸埋进抱枕,闷声骂了一句:“疯了吧。”
那一晚,安焰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上眼就是乱七八糟的场景,从电梯跳到教堂,白色长廊的尽头站着池弈,神情冷静又严肃地看她,就跟排练时候一模一样。
他从兜里拿出个戒指套在她手上,公事公办的语气:“流程已经确定了,你只需要跟我走过去。”
安焰就这样被池弈牵着往前,想停都停不下来。
次日昏昏沉沉地起了床,心脏还在胸腔里打鼓,排练就明显有些没在状态。
池弈站在指挥台上,安焰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总谱摊在面前,他的目光始终垂着,从头到尾,并不看谁。
安焰又想起昨晚他替她开门的时候,那种体面又冷淡的表情,进拍就不自觉慢了半个。
“第一小提琴。”
果然还是没逃过池弈的耳朵。
他挥手叫停:“第三句进场慢了半拍。”
平稳的声音,没有情绪,甚至都称得上温和。
池弈没有点名,但安焰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于是有些不自在地瞥一眼,发现他还是在低头看谱。
不过走神这种事情,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安焰强自收敛了情绪,重新跟上节拍。
后面的排练就比较顺利,一直到中场休息,池弈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安焰拿着谱子去前面和他确认细节。
池弈在整理总谱,很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谱子,拿笔在某一行落下一个记号。
“这里弓法还要统一一下,”笔尖点在谱面,池弈讲得很仔细,“你们第一排的重音要稍微压一点,整体会更稳。”
他一边勾画一边细讲,安焰点头听得很认真,但却总觉得胸口吊着口气。
“好的,我会组织小提琴声部多练几遍。”
池弈“嗯”一声收了笔,下台的时候两人同时往一边礼让,差点撞到一起。
池弈反应快,伸手扶了她一下。手落在肩膀,掌心温热,触感清晰,距离骤然拉近。
安焰像是被什么烫到,往后退了一步,动作不大,却很明显。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抱歉。”安焰先开口。
如常的语气,眼神却没有看他,落在池弈眼睛里,就是一副避之如蛇蝎的态度。
她绕开了他,转身走了。
*
中场休息,大家都在露台喝咖啡闲聊。
安焰捧了一杯咖啡过去,还没靠近,就被热情的阿尼塔拉进话题。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次排练比起答谢宴那次,Maestro温柔了好多?”
“对对对!”有人立马点头附和,“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都不敢问你们。”
安焰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热气熏得睫毛微湿。
“有吗?”她蹙眉。
“有的啊!”阿尼塔问她,“你自己想想,他今天是不是一个no都没有说过?以前可是no no no no no……”
有人立刻跟着模仿,逗得一圈人笑出声。
“这样下去,他都不该叫池nono了,改叫温柔暴君吧。”
阿尼塔做了个鬼脸:“得了吧,肉麻不肉麻?还温柔暴君。”
“你管我!”说话的姑娘瞪他,“哎……话说Maestro越来越温柔可怎么办?”
“怎么?怕你爱上他?”
“我是怕以后连摸鱼的理由都没有了好吧!”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安焰站在中间,跟着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林翎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大家快来,有人搬了好多花到排练厅下面的广场!”
所有人都是一怔。
“送花?什么花?”
“不会是乐团的粉丝吧?不敢相信我们竟然也有粉丝了?”
“走走走去看看!”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立刻起哄着往外走。
排练厅前面的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卡车停在台阶下,后车厢打开,成堆的红玫瑰一束一束往下搬,鲜艳夺目,非常亮眼。五六个快递员在忙着摆放,花束一圈一圈地铺开,很快就围满了整个广场。
“Lia,找你的。”玛莎在前面叫她,对她招了招手。
安焰站在原地,这一瞬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玛莎叫她,走过去,把签收单递到她面前。
“请问是安焰小姐吗?”
安焰点点头。
“这是您的花,麻烦签收一下。”
安焰接过单子,目光扫过去,只看见普通的配送单,收件人是她,寄件人却没有署名。
安焰走到后车厢,随手拿起一束,看见一张心形的小卡片掉下来,上面写着:
To Lia.
每一束都有,像一种刻意的宣告。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有人在旁边已经低声议论起来:“哇!这排面……不会是我们乐团那个资助人程先生吧?”
别的声部不了解情况,忙问:“怎么说?”
“他在极光观测站放烟花给Lia表白,被拒绝了。”
有人恍然,不怀好意:“就说怎么这么大方,个人出资升级极光小屋,原来我们都是沾Lia的光。”
“行了吧你!有你住就不错了,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大家议论纷纷,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往安焰的耳朵里扎。
特别是有几个男乐手聚在一起,嗤笑着低语,看向安焰的表情就多了许多的玩味。
安焰把签收单递回去,语气平静:“签收可以,不过这些花麻烦你们直接处理掉。”
几个快递员都愣了一下:“是要处理掉吗?”
“嗯,”安焰点头,从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递过去,“这是给你们的辛苦费,签收完就帮我拿走,要扔要送都由你们处置。”
对方迟疑了一秒,很快点头应了句“好”。
周围议论的声音渐渐地停了。
安焰没再多停留,转身就走,却在回头的时候,跟站在台阶上的池弈,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只是目光深沉,落在她身上一瞬,便又离开,转而扫向铺了满地的红玫瑰。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凝滞住了。
玛莎这个人精觉察出池弈的低气压,赶紧扯着嗓子提醒大家:“排练时间到了各位!别在这里凑热闹,回去吧回去吧!”
“哦哦,走了走了!”
“快快!回去排练!”
围观的人反应过来,立刻散开,脚步声杂乱,人流避开安焰和池弈,返回剧场。
安焰看见池弈目光沉沉地从她身上移开,转身走掉,只留下个沉默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小标题好好笑,一首歌送给nono,让我们一起唱: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第45章
曼哈顿下城, 酒吧街。
落地玻璃映着霓虹的流光,爵士鼓点混着电子乐,吧台的酒瓶折射着冷光, 烟视媚行的酒客,喧闹的人群,空气里的威士忌混着淡巴菰的味道,躁动浮华。
程扬坐在角落的卡座, 沉闷的姿态, 与这片声色格格不入。
杯子满上,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着, 有人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笑着劝他:“再来一杯。”
坐在对面的男人穿着件贴身的黑色衬衣,腕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冷光, 随意里透着精致。
他看了程扬一眼,笑到:“怎么回事?你好像从阿拉斯加回来状态就不太对。”
“女朋友飞了?”
一边的金丝框眼镜男接话, 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有种睥睨的傲慢。
程扬没说话,脸色却沉下来。
眼镜男见状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什么要了命的大事, 一个女人?就这?”
黑衬衣晃着酒杯,若有所思:“不会是上次熊山公路的那个吧?”
程扬低头喝酒, 算是默认。
眼镜男笑得更放肆了:“得了吧,就那种货色, 我公司里随便拎一个Blogger出来都比她辣。”
“你少拿你那些网红说事, ”黑衬衣啧一声, “Jett喜欢的可不是那一挂,人家女朋友是拉小提琴的,什么交响乐团的首席, 正儿八经的艺术家。”
“艺术家?”眼镜男嗤笑一声,“所以是怎么?手活比别人好,还是床上能来一段贝多芬?”
“够了。”
程扬忽然抬头,声音沉冷:“你嘴上给我收敛一点,我要是再听见你说这种话,别怪我翻脸。”
眼镜男一愣,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黑衬衣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对两人举杯:“行了行了,好不容易把Jett叫出来,别聊这么扫兴的事。”
“是我要扫兴的吗?”眼镜男冷笑一声,到底还是端起酒喝了。
程扬却不领情,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走。
夜风扑面,下城的街景比酒吧更热闹。
下午刚下过一阵雨,高楼的霓虹泼洒,在湿漉漉的路面拖出斑斓的影。出租车一辆接一辆从街口掠过,微醺的酒客从酒吧里出来,站在路边大笑。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程扬靠在墙边,低头点了支烟。
橙蓝色的火光,照亮他微沉的眉眼,淡巴菰的味道下沿至胸腔,嘴里泛出淡淡的苦意。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喜欢就去争取,想要就会得到,很少为什么事发愁。
程扬自认这次复合,自己已经拿出了十足的诚意,鲜花、烟火、众目睽睽之下的告白,可安焰偏偏不为所动。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程扬点开,看见屏幕上跳出池弈的名字。
刚要接,电话却已经挂断。
程扬皱眉拨了回去,下一秒,熟悉的铃声却在身后响起。
夜风和霓虹里,池弈站在几步之外。
十一月的纽约已经有了寒意,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高领的黑色针织衫,肩线平直,整个人被路灯勾出一层冷淡的轮廓,像是从曼哈顿夜色里走出的一道剪影。
池弈对程扬晃了晃亮起的手机,挂断,顺手收进了口袋。
*
酒吧另一边,安焰在吧台前坐下了。下午从排练厅出来,她向钟叔打听了程扬的行踪。
刚走进酒吧,就看见程扬的外套搭在卡座的椅背上,那两个见过几次的朋友饮酒笑谈。安焰没有寒暄的打算,向酒保点了杯低度调制酒。
“今晚的美丽特调。”
酒保把杯子推过来,笑容清朗,“给美丽的人。”
安焰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抿一口。
码成整齐幕墙的玻璃杯像水光粼粼的湖,音乐在头顶层叠,随性慵懒的曲风,是很经典的爵士乐。有情侣挤到吧台前点酒,有人笑着撞过来,暧昧地给她一个眼神。
曲子一首接着一首,手中酒杯见底。
“要续一杯吗?”酒保问她。
安焰摇头。
门口一阵风动,她看见程扬走了进来。
他的眉眼压着,神情带着冷意,安焰很熟悉那样的表情,这意味着程扬现在的情绪并不好。
“程扬。”
安焰叫了他的名字。
程扬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安焰,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起来有些意外,但眼中的冷意在看见安焰的同时也松动了一瞬。
“我来找你。”安焰把酒杯放回台面,转身看向程扬。
程扬走向她,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温声问:“找我吗?”
安焰点头:“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下午送到排练厅的花,我不喜欢,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直白坦荡,没有缓冲。
程扬脸上的那点欣喜冷下来,很淡地笑了一声:“你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安焰没有否认。
“如果你只是送花,我不会说什么,但你大张旗鼓地送到排练厅门前,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程扬慢慢蹙眉:“做什么?”
“你在往我身上贴你的标签。”
安焰声线平稳:“你在向所有人展示你对我的偏爱,以后无论我取得什么样的成绩,别人先想到的将不会是我的努力,而只会是今天堆在排练厅外面的,那一整车玫瑰。”
程扬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所以你是要用别人的龌龊来指责我吗?”
“不是指责,”安焰吐字清晰,“是现实。”
“程扬,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被别人用这种方式记住。”
周遭的音乐好像大了一点,起起伏伏,搅得人思绪都乱了。
程扬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来,而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不常在他身上发现的空落。
“这些话,已经有人替你说过了,你不用再重复一遍。”
安焰眉心一紧:“什么?”
程扬没有立刻回答,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很复杂,半晌才说:“我哥来过了。”
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石子,安焰听见“咚”的一声。
脑中那根神经骤然绷紧,安焰呼吸微滞,却压下情绪问他:“他找过你?什么时候?”
“刚才。”程扬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的方向。
“他说了什么?”安焰盯着他,声音很冷。
程扬笑了一下,有些无奈:“他说我在消耗你的专业声誉,说我如果不能替你对抗所有恶意,至少不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
“本来我是不信的。”
他看着安焰,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点,“突然发现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懂过你。”
烟花、玫瑰、极光,程扬身边那些像安焰这样年龄的女孩子,没有谁是不喜欢帅气多金男友的示爱。
他以为安焰和她们一样,拥有浪漫和爱情就足够。
可直到现在程扬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更讽刺的是,比他更懂他女朋友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
背景的音乐在这一刻停了,欢呼、笑闹,所有的声音哗然,却让这一刻显得格外寂静。
安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胸口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坠了一截,压在喉咙,让她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池弈为什么要去找程扬,又是出于什么立场,但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安焰没有心思再和程扬纠缠下去,起身要走。
“安焰。”
程扬叫住她,灼灼的目光逼过来,让人如芒在背。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破绽,半晌才重新开口。
“我哥喜欢你这件事,他倒是很坦荡,你呢?”
*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池弈正在路边和约翰威廉姆斯通话。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安焰的名字,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有些意外。
车厢里开着暖气,风声呜呜的,池弈调小了风速,温声同电话那头的人确认:“嗯,可以。”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晕开的街景:“下周之前,我让她把主题段录好给你。那就这样,晚安约翰。”
挂断电话,安焰的来电也断了。
雨滴敲打着挡风玻璃,细密的水痕汇聚而下,带着雨刮器都驱散不了的潮意,高楼的霓虹和街边的路灯都浸在雨里,曼哈顿下城的夜晚浮华又斑斓。
池弈的宾利停在路边,准备给安焰回电。
然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余光却先一步捕捉到街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雨夜里,安焰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路边。
她没有打伞,黑色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一层,围巾也没有,前额和两鬓的碎发贴在脸上,有一种难见的狼狈。
池弈眉心一沉,推开车门叫住了她。
“Lia。”
路边的人抬头,看见池弈的时候,微微的怔忡。
街上车流扫过他的轮廓,整个人在夜色里显出冷峻的挺拔,他撑着伞走过来,把她罩进去,温声询问:“怎么在这里淋雨?”
“有空吗?”安焰没有理会他的关心,对上他的眼神很冷,“我们聊聊?”
池弈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也只是点点头,打开副驾的车门对她道:“上车说。”
车门关上,雨声和喧嚣都被隔绝。逼仄的空间里,是暖风低缓流动的声音,还有一点皮革和她身上淡淡松香的气味。
池弈把车开到一处可以长停的露天停车场。
车停好,他顺手从后座拿了自己的围巾递给她。
安焰没有接。
“不用了。”她神色微冷,言简意赅,“我说完就走。”
池弈却像是没听见,转身用胳膊环住她,仔细地为她擦拭身上和头上的雨。
逼仄的空间和拂动的热风让他的味道无处不在,安焰被他罩在怀里,抬眼就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结。
“先擦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淡,即便知道她今日来者不善,也是这样的一副泰然自若。
安焰选择直入主题:“今晚你找过程扬?”
擦着她头发的手停了一瞬,霓虹被细雨晕染成彩色的琉璃映在车窗,对面有车辆经过,夜灯划开,照出他深邃分明的轮廓。
“对。”
池弈承认得坦荡:“我今晚找过他。”
暖气充足的车厢里,安焰只觉胸口被猛地灌进一阵冷风。她移开视线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池弈。
“你答应过不插手的。”她说。
“不插手什么?”池弈问。
“我和程扬的事,”她盯着他,“你答应过不会管。”
“你就是因为这个来找我?”池弈侧头看他,声音很沉。
他的神情难辨喜怒,回答也是轻描淡写。
雨刮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凿子破开坚硬,让她一路上压着的情绪,一下子全窜了上来。
“是。”她点头,语气锋利如刀刃,“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找你。”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出尔反尔?你凭什么代替我出面?”
话落,池弈看她的眼神变了。
被女朋友质问凭什么,对池弈这样的天之骄子无异于羞辱。
因为这是在告诉他,他没有资格,他谁也不是。
但或许是以往磕碰的惨烈,才使安焰养出了这样的一身硬骨,而当下这些骨头全都支棱起来,变成根根扎人的利刺。
她不是要故意激怒池弈,但长久的习惯使然,她不允许任何事脱离她的掌控。
特别是如今她所处的位置,以程扬和池弈的身份,哪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为她的职业生涯留下难以抹去的污点。
她不是不想承认池弈,只是不能这么快。因为现在的她,经不起任何一点这样的动荡。
所以在安焰看来,池弈这么做,是近乎于生存的威胁。
“安焰。”
池弈很轻地叫她的名字,牵动唇角,“我没有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冷下来,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强势。
“因为我从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你和程扬的私事。”
他放下围巾,身体倾过来,手肘支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看着她的目光很深沉。
那是个极克制,也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安焰知道,当他用一种不容置喙地态度告诉而不是沟通,那就是他已经生气了。
“今天下午的事,我就算不是你的男友,只是这支乐团的指挥,我也会去找他。”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冷沉地攫住安焰,每一个字都锋利而清晰。
“因为他做的不是追求,而是干扰。他在排练厅外制造舆论,在公开场合消耗首席的职业声誉。”
“作为指挥,我要是视而不见,那将是管理的失职,我不能让我的首席,以这种方式被蒙上职业污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推心置腹的一席话,理性、正直、顾全大局。
可他这样做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要是程扬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关系,能不能接受?会不会报复?
到时候他不会有任何的损失,而她却要成为那个千夫所指的对象。
安焰冷呵一声,啼笑皆非的表情:“那程扬为什么会知道你喜欢我的事?”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漫溢的讽刺:“如果你是以职业的身份,该就事论事只说职业。”
窗外雨势更急,噼里啪啦敲打在车顶,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一道一道,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拉扯得支离破碎。
“是,我承认了。”
池弈的目光很深,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又来了。
他回答了安焰的问题,以一种坦荡磊落的方式,“因为如果连喜欢你都不敢承认,那太懦弱了。安焰,这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早在阿拉斯加的时候,程扬就已经看出我对你的心思。他不傻,就算我否认,他也不会相信。”
“所以现在又是什么?”安焰问他,“把我当成你英雄主义的祭品?”
他做了正确正直的事,他还是那个人人景仰的“Maestro”,那她呢?
池弈默了片刻,问她:“那你希望我怎么办呢?”
车厢太窄,彼此的情绪都无处可躲。
他要当那个坦率直白、有情有义的英雄,她就只能是他羽翼之下,那个乖乖听话、闷不吭声的木偶。
指尖收紧,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安焰对上他的目光,眼底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她说:“我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变得复杂。”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放在一个,我有可能无法掌控的位置。”
“我希望你不要以保护的名义,再出面替我解决任何的问题。”
池弈的眼神终于变了,一直被他压抑的情绪蠢蠢欲动,露出一点锋利的边缘。
“所以你的解决方式,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单身?”
他的语气依旧平整,但情绪已经有了温度。
“你说你不想公开我们,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连有男朋友这件事都不愿意承认……”
他看向安焰,一字一句:“你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因为根本没有认定我,才会继续空出位置给其他人?”
雨声骤然变大,歇斯底里地拍打着车顶。
一滴又一滴的水珠附着在车窗上,不断的下坠、消失,却又更多的前赴后继。
从两人在柏林见过的第一面起,安焰就知道自己在池弈眼里是什么形象。
功利算计、虚荣利己,可以为了面试模糊职业背景,也可以为了机会假意接受程扬。
可她就是这样一个现实的人,池弈会这么想,好像也无可厚非。
安焰一直以坦然自诩,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被林杳抢了首席之后,还能和她和平共处。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双方处境对调,她未必不会跟她一样,动用身边的一切力量,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和拿到手里,实实在在的机会比起来,什么名声口碑,都只是任人涂抹的粉黛。
成王自有千人为你矫饰,败者才会困于流言而寸步难行。
她以为选择了不择手段,就可以毫不在乎。
直到同样的质疑从池弈口中问出来。
她不能否认此刻堆积在胸中的情绪,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被误会的委屈。
而安焰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几十年人生里,这是她第一次罕见地,体会到这种叫做委屈的情绪。
混乱的思绪像被雨水泡胀的海绵,堵在喉头让人窒息。
安焰率先移开了视线。
“池弈。”
她也侧身面对着他,声音已经完全冷下来。
她说:“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一段关系里,它能给我带来的便利和这段关系本身,我都不排斥。”
“你可以说我功利,但你不能把我想得这么卑劣。”
她就是这样,会权衡利益,但不是廉价交易;会利用机会,但不向别人出售自己;她很现实,但从不下贱。
可是这些话都梗在喉头,像淤积了河道的泥沙,雨势愈大,滞涩愈深。
安焰突然不想再跟他争执,转身推开车门。
作者有话说:
多写了一点安安的心理活动,她的想法应该会清楚一点了?如果还是不清楚没办法了,哭了,已尽力。只能日后笔力再牛逼一点回来修改
第46章
冷风裹着暴雨顷刻席卷, 像冰针扎进皮肤。
她什么也没拿,就这样一头撞进曼哈顿深秋的夜雨。
瓢泼大雨兜头浇下。
冷风卷起她的长发,在风雨里翻飞凌乱, 单薄的大衣被瞬间浇透,雨水顺着脖颈灌进去,冻得人骨头发颤。
不过短短几步,她整个人就被雨柱和水花吞没。
安焰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想从那场争吵中抽身。
车里太闷了, 闷得她胸腔发紧。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混着雨水呛进呼吸, 她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安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穿透暴雨找到她, 因为愤怒而染上沙哑。
原来像池弈这样绅士体面的人,也有生气和失态的时候。
安焰思绪混乱地想着, 脚下却一步不停。
很快,雨水糊住了视线, 霓虹被冲刷成破碎的色块,耳边只剩雨声和自己的呼吸。
一声尖锐的鸣笛响起,紧接着, 是刺得人睁不开眼的车头灯。
安焰脚下一顿,整个人踉跄着偏向一边。
下一秒, 天旋地转,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 猛地拽住她的手腕。
安焰被狠狠地拽了回来。
额头撞进一个湿冷却宽阔的胸膛, 不等她反应,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已经替她兜头罩了下来。
眼前骤暗。
池弈的动作几乎称得上粗暴,一只手攥住大衣领口,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安焰的腰, 把她从头到尾地裹了进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卑劣?”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不断往下,滑过高挺的眉骨,挂在低垂着的眼帘。
他垂眸攫住安焰,那双向来冷静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情绪。
“你有脾气可以冲我来,”他的声音很低,因为怒意而微微发涩,“但你折腾自己又算什么?”
安焰被他困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全是他。
潮湿的羊绒、清冽的雪松,还有被雨淋透后依旧滚烫的体温。
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诡异的沉默里,她抬头看他。一双总是笑意疏离、逢场作戏的眼睛微微发红,却还是抿紧唇瓣,倔强得绝不肯低头。
池弈终于被耗光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然后俯身,把她单手抱了起来。
“你……”
安焰呼吸停滞,下意识挣扎。
池弈却根本不理她,完全没了那股上流绅士引以为傲的骄矜。
他就这样抱着她穿过暴雨,拉开车门,将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后座。
池弈叫来了司机。
后座的暖气开得很大,冷热交替,在车窗的玻璃上迅速漫起一层浅白的雾气。
倾覆城市的大雨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
安焰浑身都湿透了。
发丝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发尾不断滑进衣领,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池弈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她妥协。
这辆宾利是他自己平时开的,没有后排隔板,或许是顾及有司机在场,安焰不愿意把场面闹得难看,终于放弃抵抗,将头埋进大衣,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车内光线昏暗,控制台屏幕泛着幽蓝,显示此刻外面的气温只有三度。
安焰浑身湿透,蜷缩在大衣里被冻得发抖。
那双早上图方便才穿上的平底芭蕾鞋,化身蓄满冰水的容器,内外湿透,脚尖传来刺骨的痛意。
池弈一手箍着她的腰,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看见她裸露在大衣下的小腿,裙摆淌着水,脚踝都冻得发白。
安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蜷缩小腿想藏起来,脚上突然一松,一种温暖的触感跟着包裹了脚尖。
池弈还是像刚才那样沉默,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极自然地俯身捞起她两条腿,横放到自己腿侧的座椅上,一手握住她两只冻得早已没了血色的脚。
手掌温热,缓和了那种刺骨的冷意,从脚尖到足弓,缓缓地替她轻捂回温。
猝不及防被他包裹,血液回流的刺麻感让安焰忍不住吸气,脚趾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池弈托住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低声在她耳边轻斥:“现在知道冷了。”
那语调太过平和,不是指责,更像陈述,甚至还带着点无奈的妥协。
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心头一颤,耳尖也跟着热起来,慌忙抬眼去找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生怕被他听了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安焰一抬头,就和司机来不及避开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
四目相对。
司机大叔还是极有素养,一瞬间便移开了视线,直视前方专注开车。
安焰终于放弃抵抗,把自己完全埋进池弈的大衣,一直到车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她都没有再抬过一次头。
车停稳,司机下车给两人开门。
安焰低头去找,却发现鞋子被池弈拎在手里。
他笔挺地站在车门旁边,高领的紧身羊绒衫显得他肩背笔直,因为刚才的那场混乱,身上有深深浅浅的水渍,但奇怪的并不显落魄。
他垂眸看她,朝她伸出了手。
安焰微怔。
“地上凉。”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也一如既往的绅士。
这是要抱她的意思。
安焰偏不。
她抢过池弈手上的鞋抱在怀里,赤着脚就踩了下来。
地库的水泥地冷得像结了冰,脚掌接触的一瞬,安焰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想着池弈就站在旁边,安焰不肯低头,绷着脊背走到了电梯厅,只是左右脚悄悄轮换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逞强。
池弈沉默地站在一旁,终于露出点无奈的情绪。
他把手上那条骆马绒围巾铺在她脚下,温声命令:“站上去。”
安焰假装没有听到。
“感恩节专场也不远了,”池弈说得慢条斯理,“如果你想因为生病耽误排练,最好先安排一下可以替补首席的人。”
“……”
真是蛇打七寸。
安焰自我安慰犯不着拿自己赌气,从善如流地踩上了池弈的围巾。
池弈没有用自己的直达电梯,在公共电梯里帮安焰按了她的楼层。
电梯在轻微的隆隆声里上行。
安焰抱着鞋,池弈站在另一边,两人以一种奇怪的气氛对峙僵持,各自沉默。
直到电梯在安焰的楼层停住。
池弈按着开门键,目光落在她仍在滴水的发尾。
“回去先泡热水澡,睡前记得头发要吹干。”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点不常见的疲惫。
安焰却像是没听见,抱着鞋就往外走,可是刚迈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他拽了一下。
池弈弯腰,将那条被她踩得乱七八糟的围巾拾起来,而后递给安焰。
“围巾洗好了还我。”
他垂眸看她,语气平直得像是在布置声部任务。
不等安焰反应,围巾已经被塞到她怀里。
面前的电梯门缓缓地关上,她听见池弈叮嘱:“手机别静音。”
回到家打开地暖,安焰才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她立即泡了个热水澡,让身体好好地发了汗,其间外卖送来一杯热姜茶,安焰才明白刚才在电梯里,池弈为什么叫她不要把手机静音。
捧着那杯姜茶,安焰心里感觉怪怪的。
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和池弈分手,就不该再接受他的照顾。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刚才在车里眉眼沉郁,却依然帮她暖脚的场景,安焰就怎么都说不出让外卖员把姜茶扔掉这句话。
最后,想着不久后的感恩节专场,安焰还是喝完了姜茶,然后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神清气爽,意外没有头疼脑热的迹象。
可池弈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上午的排练,他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也许是卡其色毛衣的映衬,他的脸色简直苍白,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沙哑。
中途纠正管乐部的时候声音大了点,他都偏头抵着手背咳嗽,连旁边的助理都看不下去,往他的杯子里添了好几次热水,嘱咐他多喝。
这一切看在安焰眼里,到底是有些微妙。
昨晚池弈站在暴雨里,用大衣罩住她的画面,就一遍一遍再脑海中盘旋。
好不容易挨到午休,大家都去露台用餐。
十一月的纽约已经很冷,好在今日天晴,阳光淡淡的透着温度,晒得人很是舒服。
安焰端着咖啡和三明治过去,正好听见大家在议论池弈的感冒。
“最近的气温不是挺正常吗?也没有大幅度的升温降温,Maestro怎么会生病的?”
阿尼塔笑一声:“感冒就感冒,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Maestro来乐团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吧?”沃德咬着叉子,一本正经,“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体质。”
“昨晚暴雨,跑去淋雨了不一定。”有人冷不防补刀。
沃德当场送去一个白眼:“谁大晚上故意跑去淋雨啊?又没失恋。”
“噗——”
一口咖啡险些呛进气管。
几人齐齐回头,神色怪异地注视安焰。
“怎么了?”阿尼塔坐在安焰旁边,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安焰握拳抵唇,努力弯出一个若无其事地笑,“咖啡有点烫。”
“得了吧!Maestro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
有人显然更关心池弈的八卦,迅速又把话题拽了回去:“我们怎么不知道?”
“不是啊……”
一直安静吃饭的林翎忽然抬头,表情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茫然,“Maestro有女朋友,他亲口承认的啊。”
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
所有人看向林翎,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被这阵仗吓得叉子都顿住了。
“上次在费尔班克斯的河景餐厅,就是那晚看烟花的时候,安娜不是问他能不能抱着拍张照吗?”
林翎看向安娜,一脸的茫然:“Maestro不是说不可以,因为不想让女朋友不开心的吗?”
无声的停顿,安娜在众人的注视里点了点头。
“什么?!”
这下连阿尼塔都坐直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翎和安娜,追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两人不解。
“你们有没有继续问问?”
“对对,女朋友是谁啊?”
林翎和安娜对视一眼,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要知道池弈大概也是因为出去玩才难得亲和一次,谁敢不要命地追着他问……
“不会是陈艾莎吧?”有人恍然,“列车上,陈艾莎不是自曝和Maestro约过会么?”
“那不可能。”阿尼塔斩钉截铁,“Maestro看她的眼神,和我看一块牛排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吧……”沃德一脸错愕,“陈艾莎都看不上,这眼光得多高?”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猜测越来越离谱。
一群眉飞色舞的乐手里,只有安焰安静地坐着,默默啃着三明治。
一道身影从门口走近,池弈的助理抱着一堆不知道是文件还是乐谱的东西过来,方才还沸腾的八卦现场,顿时像被陡然按下了暂停,戛然收声。
大家非常有默契地转换了话题,从指挥的私事聊到了感恩节的专场。
“Lia,”助理叫住安焰,“你现在有空吗?”
安焰放下三明治和咖啡,应了句“有”。
助理点点头,补上后半句。
“Maestro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池弈的办公室在三楼。
不同于寻常的写字楼,这里没有一排排压抑的格子间,能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通常意味着已经成为这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池弈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一堆演出海报和黑白剧照中间。他的名字挂在门外,黑底金字,简洁又冷淡。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安焰到的时候,池弈正在里面打电话。
低沉微哑的嗓音传来,德语特有的咬字方式,辅音清晰,尾音收束精准,他说起来格外的严谨且克制,像手术刀划过丝绸。
不同于平时说英语时的那种从容温和,德语在他口中莫名多出一股禁欲的冷肃,让人一窥当年他在柏林执棒时,那种苛刻而专业的底色。
不知怎么的,安焰忽然有些紧张。
她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池弈说她到了,思绪浮动间,池弈像是觉察到什么,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四目相接,安焰虑及工作时要么私分明,于是颔首问好。
池弈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走过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
工作电话不让人旁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安焰站在门外,盯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板,还是莫名有一种被堵回来一口气的感觉。
真是匪夷所思,昨晚那个把她裹进大衣的人,和此刻这个把她关在门外的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安焰抿了抿唇,转身靠在走廊的墙壁,盯着对面的海报发呆。
片刻后,门内传来两声压低的咳嗽。
再然后,是池弈那道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安焰装模作样地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他站在黑胡桃木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杯冒着热气的水。大概是因为感冒的缘故,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白,衬得眉骨轮廓愈发深邃。
安焰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故意拉开距离。
池弈喝了口热水,从桌上抽出一个密封文件袋递给她。
“总谱还在调整阶段,这里是主旋律和一部分弦乐织体,你抽空录个小样,下周之前给我。”
末了又叮嘱:“内部试奏资料,版权和保密协议都在里面,别外泄。”
掐头去尾的一段话,安焰听得怔愣,拆开文件袋,页眉署名映入眼帘,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约翰·威廉姆斯。
她想起那晚在池弈家,他问她对电影配乐有没有兴趣。本以为两人闹成这样,这件事早该作废。
原来没有。
可是像威廉姆斯这种级别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前期试奏的机会,对任何一个演奏家来说,都算得上是履历的镀金。
手里的谱子忽然就变得有些沉。
安焰低头看着那些音符,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怎么了?”池弈抬眸看她。
安焰猛地回神,摇头说:“没事。”
她把文件收好,对池弈道:“小样我会尽快录好给你。”
池弈“嗯”了一声,又埋头去忙自己的事。
安焰转身想走,下一秒却听见他冷不丁开口。
“我不是因为和你的私人关系,才给你这个机会。”
钢笔划过纸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窗外模糊的城市底噪。
池弈没有抬头,只继续道:“所以你不必感动。我不保证你一定会被选用,一切还要看你自己。”
或许是因为感冒,他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更沉,却有种冷静的力量,让安焰微微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和从前那些时刻都不一样。
没有谁的偏爱,也不是谁的施舍。
她不需要逼自己成为谁彰显品味“配饰”,也不必依赖一段关系才能“交换”到机会。
这一次,只因为她是安焰。
因为她本身就值得被看见。
一股迟来的、陌生的暖意缓慢地从胸腔漫溢,她捏着文件袋,第一次不知道说些什么。
对面的人却在这时抬头看她:“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安焰愣一下。
池弈瞥一眼她身后的门,埋头叮嘱:“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
胸口的那点汹涌一瞬间被她给噎了回去。
安焰抱着文件转身,听见池弈从身后叫住她。
“等等。”
他靠在办公椅里,抬手抵唇咳了两声。
身体的不适让他的眉眼多了几分倦色,可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依旧不减。
视线不紧不慢地收回去,落在手上飞舞的笔尖,他的语调很是公事公办。
“围巾洗好了通知我,别拖太久。”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池弈:围巾拿去扔了,不用还给我。现在的池弈:围巾什么时候还我?别拖太久就喜欢小情侣这种矛盾过后别别扭扭的糖马上就和好了,还有两章就和好嗷,嘻嘻。然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你法我,我法你,法法不息。P.S.上一章吵架那里重新调整了一下下,可以再扫一遍爱你们
第47章
“围巾洗好了通知我, 别拖太久。”
安焰怀疑自己大概是被池弈传染了感冒。
不然怎么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扎进脑子里,就再也抹不去了。以至于她一路抱着谱子走出办公室,耳边都还回荡着那道低沉微哑的声音。
“Lia!”
拐过走廊的转角, 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安焰回头,看见厉星辞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她怀里的文件袋,又扫过她来的方向, 随即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
“我表哥给你介绍私活了?”
见厉星辞笑得不太清白, 安焰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露出一脸的戒备。
厉星辞“嘁”了她一声。
“拜托, 他也经常给我介绍客户的好吗?”
他挑眉继续:“你不会以为谁都能修得到名琴吧?世界上很多古董琴, 其实都在私人收藏家手里,这些人你没有门路根本接触不到, 就像上次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我要是不告诉你, 你连它是谁拍走的都不知道。”
“当然,”厉星辞顿了顿,补上一句, “保养名琴的费用也不低,So……我赚点零花钱也不亏。”
他耸耸肩, 眼神在页眉的署名处顿了一下,神情忽然顿住。
“他给你引荐约翰·威廉姆斯啊?”
厉星辞伸手点了点那行名字, 尾音都微妙地扬了起来。
“嘘——嘘嘘!”
安焰恨不得扑上去捂他的嘴, 赶紧左右环顾了一圈。
“行行行, 这是保密文件,我懂。”
厉星辞笑得意味深长,换了个话题:“上次你不是说他邀请你录指纹吗?所以怎么样?你们同居了?”
安焰沉默两秒, 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分手了。”
“什么?”
厉星辞脸上的笑意裂开,露出个难以理解的表情。
“嗯。”安焰点点头,兀自结束掉这个话题,问厉星辞,“你知不知道你表哥那条幼骆马绒围巾,一般是送去哪里清洗?”
“啊?”厉星辞有点懵,“他的围巾?清洗?”
关于池弈为什么要她洗围巾这件事,安焰三言两语地概括了一下,当然删除了那场暴雨里的争吵和车里的拉扯。
厉星辞沉默着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意大利语的网站,然后切换到英文,翻到产品的目录递给安焰。
“喏。”他说,“我表哥的围巾和毛衣都是在这家定的。”
安焰接过来,顺着产品页一路下翻,最终,在一个极简的页面,看见了Baby Vicuna的标志。
非常池弈的性冷淡风,连logo都透着股“买不起”的疏离感,简直就是为了池弈量身打造的。
她点开图片放大。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款式。
再往下,是一串长到让人头晕的保养说明。
100%幼骆马绒。
禁止水洗。
禁止漂白。
禁止烘干。
禁止熨烫。
禁止干洗。
禁止暴晒。
……
“……”安焰盯着那一长排的“禁止”,忽然幻视池弈站在指挥台上,暴怒地对下面的人“NONONONONO”的情景。
既然不能洗,大不了买一条赔他。
视线下移,安焰看见两个加粗的标识。
价格:$7,000
等待期:八周
“……”
她彻底不说话了。
那一刻,安焰看着这条价值七千美金,且理论上不能清洗的围巾页面,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这哪里是洗围巾?
这分明是高端版的“为难前任戏码”。
一旁的厉星辞终于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肩膀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露出那种看透一切的表情,摇头笑到:“怪不得我表哥要叫你洗围巾。”
他简直语重心长,拍拍安焰的肩膀。
“好好洗吧。”
*
转天就是感恩节专场的宣传拍摄。
剧院从早上开始忙碌,舞美、灯光、摄影、造型团队都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这次专场的两个主角——池弈和陈艾莎。
可是从试妆到灯光测试,摄影机和相机架好,大家排练都走了一遍,还是没有等到陈艾莎。
玛莎急得团团转,英文语速快到冒火,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脸都青了,只能捏着眉心转向安焰。
“Lia……”她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语气近乎哀求,“你和Elsa外形条件最相似,能不能穿上她的演出服,先帮忙把远景拍了?”
安焰愣了一下,问:“不会穿帮吗?”
“不会不会。”玛莎摆手,语速飞快,“我们拍远景、全景和大剧场调度的镜头,看不清脸。”
见安焰犹豫,她顿了顿终于说出实情:“这次请的摄影团队非常贵,按小时计费的,现在所有人都只能干耗着,预算已经在燃烧了。”
看着焦头烂额的玛莎,安焰到底还是点了头。
后台的化妆间,镜前灯亮得刺眼。
拉开门帘的一刻,见惯了美人的造型师和服装助理,都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那是条华伦天奴极具辨识度的红裙。
像火焰更像玫瑰,希腊裙的高腰线设计,布料垂坠感极强,顺着肩颈和腰线一路倾泻,圣洁之余,又藏着某种危险的热烈,是一种介于欲望和神性之间的美。
像祭坛上的火。
更奇怪的是,这条裙子穿在安焰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身。
等她穿着这身从后台走出去,原本喧嚣的剧场肉眼可见地安静了。
此起彼伏的抽吸声里,不知是谁吹了个口哨。
“Holy shi……”
新来的替补弟弟本来在调弦,抬头瞥了一眼,整个人就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惹得旁边几人笑成一片。
“查克,你可以呼吸。”
“还有,你的弓拿反了。”
哄笑声顺着舞台传到前面的观众席。
池弈正在和导演沟通走位,闻声回头看了一眼。
剧院的灯光像是一瞬间都落在她的身上。
只落在她的身上。
布料贴合着她每一寸的曲线,腰肢收束,往下却又摇曳出大片灼目的弧度,堪比最名贵的斯特拉迪瓦里。
呼吸慢了半拍。
池弈想起费尔班克斯那间潮热的浴室里,他曾经用手仔细丈量过的每一寸线条。
“Maestro?”
导演叫了他一声。
池弈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只是执棒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开始吧。”
灯光暗下来,摄影机启动。
指挥棒落下,炽烈的《卡门幻想曲》如火焰遇风,一瞬燎原。
舞台中央,安焰持琴而立。
红裙翻飞,音乐里的卡门活了过来。
她的音色依旧明亮且精准,琴弓擦过琴弦的第一下,就像刀锋划开夜幕。
野性、桀骜,强奏时是带刺的玫瑰,弱音又像情人的贴耳低语,危险、自由、随心所欲、不可驯服。
拉到尽兴时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像吉普赛的火,更像宣战的旗。
摄影师原本只想拍几个远景镜头,到后来却忘了喊停,镜头本能地追随着她每一次起弓和换指。乐团也像是彻底忘了,这只是一场宣传片的拍摄。
将近十分钟的演奏,像一场大型的盛会,所有人都很投入,没有保留,没有敷衍。
而池弈从音乐的第一句开始,目光便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一段演出一气呵成。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余韵震颤着攀上穹顶,很久才缓慢地消散了。
偌大的剧场整整安静了好几秒。
摄影师和几个舞台助理都看傻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Jesus Christ!”
“这还拍什么替身啊?”
“直接用她行不行?”
导演激动得脸都红了,抱着监视器反复看了几遍:“Bravo!Bravo!我们休息二十分钟,再补几个镜头今天就可以收工!”
“耶咦——”
听见可以提前下班大家都很开心,欢呼起来。
安焰拎着裙摆走到后台,想起那个真正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没忍住拨通了她的电话。
然而电话刚一接通就被挂断了。
安焰蹙眉又打了一次,再次被挂断。
下一秒,一条陈艾莎的消息回了过来:【?】
安焰看着那个堂而皇之的问好差点气笑了,敲着屏幕回复:【今天拍宣传片和海报你不来?】
陈艾莎秒回:【不来,我助理不是跟玛莎请假了?】
平淡无奇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焰掐死她的心都有:【你故意的?】
陈艾莎:【反正不该你管。】
“……”
冷风卷着初冬的气息穿过走廊,安焰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莫非真的和陈艾莎八字相克?
高跟鞋急促地敲击着地面,声音由远及近。
安焰回头,看见安娜慌张地跑过来,一把拽住了她:“Lia!出事了!”
安焰被她拽着往舞台跑,皱眉问:“怎么了?”
安娜断续地喘气,慌到:“有人闹事。”
剧院里已经彻底乱了。
几个陌生男人站在舞台上,为首的是个白人,后面跟着几个像是拉美裔的跟班。乐手们神色各异地站在后面围成半圈,没人上前。
林杳被几人堵在中间,脸上的神情有些麻木。
安焰从后台走上去,什么东西在脚下发出轻响。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彩色的油印纸,上面是林杳的照片。
只是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二十左右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退去的婴儿肥。
她穿着改良过的紧身护士服,兔女郎,猫女郎……浓妆艳抹对着镜头大笑;另一些则是她在唐人街某家餐馆里端盘子、招呼客人的照片。
安焰有种不好的预感,抬头对上白男的视线。
他笑着问:“你们都还不知道吧?”
白男扬了扬手里的传单,拔高声音说到:“你们这位副首席,当年在欧洲留学的时候都是在做什么?什么小提琴演奏家,不觉得羞耻吗?”
白男咧着嘴,毫不收敛地笑起来。几个跟班跟着起哄,笑声刺耳得像刀刮玻璃。
林杳终于回过了神。
她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抢那男人手里的传单。可对方反应更快,抓住林杳的手臂,狠狠往外一甩。
“砰”的一声,林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林翎见状抄起手边的谱架往白男背上猛砸,把白男砸得踉跄了半步。
他怔愣地回头,暴怒地扯过林翎,几个跟班一拥而上,一副要围攻两人的架势。
“你们干什么?!”
混乱中,安焰突然出声,强大的气场逼得其中两人退了一下。
安焰拨开人群走上前去,看一眼地上狼狈的姐妹两,回头对那为首的白男怒骂:“这里是乐团的排练厅!你们现在已经构成非法闯入、骚扰、攻击和诽谤,我们已经报警了。”
“诽谤?”
白男捡起地上一张传单,在安焰眼前甩得哗哗作响。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向地上的林杳,笑到:“是不是诽谤,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只是围观的人群,开始渐渐有了细碎的骚动。几个平时就跟林杳不对付的乐手,盯着地上的传单低低地笑起来。
“出去。”
安焰看向那群人,平静地开了口:“我不管你们是谁,跟她有什么恩怨。”
她昂头攫住那帮人,字字铿锵:“但这里是我的排练厅,我让你们现在出去。”
男人被她这副姿态逗笑,伸手就要拉她。
下一秒,安焰抄起地上的保温杯就泼了上去。
滚烫的热水混着白汽,当头泼了白男满脸。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脸后退,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
几个跟班见状咒骂一声,冲上来要拽安焰。
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厉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来,一脚就踹翻了前面的一人。
紧接着,池弈也带着两个助理赶了过来。
说是助理,其实也兼任保镖,两人见状也冲了上去,几人扭打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Security!No move!”
玛莎终于带着剧院的保安赶到,几人眼见讨不到好处,当即四散而逃,保安跟着追了出去。
剧院终于安静。
在众人一道道的视线里,安焰转身,朝林杳伸出手去。
可林杳没有搭理。
她自己撑着地面,踉跄地站了起来,其间还不忘整理乱掉的头发和礼服。
而她始终高昂着头,不避不闪,不畏惧那些或悲悯或鄙夷的目光,像个大义赴死的战士。
一声冷笑从后排传来。
芬恩甩了甩手里的传单,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个舞台都听见。
“平时清高得跟圣女似的,有后台撑腰又有什么用?”
他笑得恶毒,视线越过林杳看向安焰。
“结果呢?还不是跟拉法盛那些一百刀一次的货色没区别。”
安焰当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转身正要开口,却见林杳昂着头,朝着芬恩走了过去。
因为拍摄的缘故,她今天穿的是演出要求的黑色小礼服,露肩的款式,搭配优雅知性的低马尾,此刻却因为刚才的那场撕扯,显得凌乱且狼狈。
几缕发丝贴在侧脸和脖颈,手腕泛红,连膝盖都蹭破了皮,可她就这么背脊凛直地走过去,像剧院里一场即将上演的盛大开场。
整个舞台都跟着安静下来,芬恩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太冷静了,全然不是被羞辱后的愤怒或慌乱,而是一种轻视和不屑,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俯视着一只不堪入眼的蝼蚁。
“对。”
她开口,声音从容。
“我是做过Call girl,因为比起在餐馆后厨洗碗和一天三份零工,做这个,能让我多一点时间练琴。”
林杳抬起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漂亮,看不出一点劳损的痕迹,是如今副首席的手。
“你们有些人的手,动辄六七位数保险,碰一下都怕受伤,而我的手,洗过成堆油污的盘子,擦过后厨黏腻的地板,刷过吐得一塌糊涂的厕所。裂口、流血、受伤,几块钱一支的护手霜,我要站在货架前想半天。”
“你们每天练琴八小时,觉得辛苦,觉得枯燥,可对我来说,一天能有六个小时练琴都是奢望。因为剩下的时间,我要活着。”
“我要端盘子、洗碗,要打扫,要赶地铁,要想这个月房租够不够,学费怎么办?我也想出生就在上东区,有音乐世家、有收藏名琴的父母,有唱片公司的舅舅,有协会理事的姐姐。”
“你们六岁就能穿着礼服,坐在剧院最好的包间,把后台当走廊,而我呢?我只有在剧院兼职验票、打扫的时候,才能站在角落,偷偷听一场音乐会。我要付出一百倍的努力,去抢那百分之一的机会!”
她一步一步往前,清晰的脚步像某种宣判。
“但我还是走到了这里。”
“从后厨、从马桶边、从狭窄阴湿的出租屋,从你们眼里那些下流、低贱、不配的地方……走到这里,走到你们中间,甚至比你们站得更高。”
“所以你觉得这是污点?”
林杳看着芬恩,嘴角浮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你想让我感到羞耻?然后哭着承认自己脏吗?”
她摇了摇头,笑到:“抱歉,我不会。”
“因为那个洗过盘子、刷过厕所、当过call girl的林杳成就了我。她供我读完大学,送我走到这里,我永远不会因为她而感到羞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第一次哽咽,可那不是脆弱,更像是某种打碎桎梏后的震颤。
“我只会感谢她。”
“也永远为她骄傲。”
作者有话说:
不会有宝子以为这个事和陈艾莎有关吧?没有哦,陈艾莎是好人,只是她是别扭的好人。嘿嘿,林杳其实也是姐妹团的啦!以后就是三人组整顿业界!嘿嘿嘿~姐姐妹妹都要吃好的!拉法盛:位于纽约皇后区的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性工作的从业人员
第48章
剧院里鸦雀无声, 像暴风雨过去后的狼藉。
芬恩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他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嘴唇动了动, 还想说什么。
“闭嘴吧你!”
一片沉寂中,阿尼塔最先发声,一句话把芬恩堵了回去。
她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张被踩出鞋印的传单, 一张接着一张。
然后是沃德, 是安娜,是伊琳, 是铜管部那个咋咋呼呼, 最讨厌林杳的姑娘……
越来越多的人弯下腰,自发地捡起地上那些充满恶意的传单, 像是在替林杳把刚才剖开又碾碎的尊严重新拼回去。
穹顶高悬,灯光雪亮, 大家就这样无声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没有人再说什么奚落的话。
出了这样的事,拍摄自然只能提前结束。
安焰陪着两姐妹录完笔录, 上了池弈的车。
他开车一直很安静,全程都看着前方, 只在问公寓地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安焰。
林翎大约是第一次受这样的委屈, 一直在哭, 抽抽噎噎的, 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动物。
林杳却淡然得多,却始终只看着窗外。
切尔西街区的霓虹在她侧脸阵阵闪过,那张轮廓柔美的脸, 在交替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池弈把车停在公寓的楼下。
“到了。”简短的两个字,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林翎先下车,绕过去找林杳。安焰也跟着推门,却在起身时听见驾驶座传来很轻的一句:“安焰。”
她回头。
池弈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叮嘱:“有事给我电话。”
安焰“哦”一声,转身跟着两姐妹上去了。
林杳的公寓看起来有些年头,不算破旧,但跟上东区那些被资本姓氏装点过的高级住宅,显然是两个世界。
公寓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旧木地板,开放式厨房,墙边摆着静音琴和成摞的书籍,看不出一点传言中她该有的精致和浮华。
姐妹两去洗澡,安焰点了外卖,出来又替她们简单处理了伤口,没人再提剧院,也没人再提那些传单。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的两句也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夜色渐深,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林翎有些撑不住,不到九点就困了,先回房休息。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杳换了件宽松的睡衣出来,长发胡乱地扎了个丸子,素着脸,显出一种疲倦的苍白。
安焰还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本乐谱。
“不走?”林杳靠墙看她,语气听不出波澜。
安焰抬头看她:“你想我走?”
林杳顿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虽然很浅,但终于不像白天的神情那样冷硬。
林杳转身去开冰箱:“喝点酒?”
“嗯。”安焰一点不客气,“我看见你冰箱里有啤酒。”
林杳笑一声,扔了一罐给安焰。
两声“咔哒”响起,安焰举起酒瓶朝她晃了晃:“Cheers.”
林杳挑眉问她:“庆祝什么?”
安焰喝了口啤酒,语气轻松:“离开渣男不值得庆祝吗?”
林杳怔了一下,而后轻笑出声。
其实从得知林杳住在切尔西的老公寓时,安焰就大概拼出了整件事情的脉络。
姗姗来迟的保安;闹事也恰好选在今天,剧院里人最多,舞美、妆造、拍摄团队都在的时候。
除了内部熟知计划的高层,还有谁能精准地挑选到这样的时机?
“你早知道今天那帮人是谁叫来的吧?”
疑问的句式,语气却很笃定。
林杳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她低头看着易拉罐外壁凝结的水珠,很轻的声音。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不公开,是在保护我。”林杳苦笑,“可是我最近才知道,原来莫罗根本没有离婚。”
“什么?”安焰眉心微动。
可是静下来一想,她当初拿莫罗买琴的事威胁他,之所以能得逞,恐怕也有这个原因。原来他除了隐瞒婚内财产,还隐瞒了对方婚内出轨的事实。
林杳沉默地喝着酒:“乐团里把我们的关系传得那么难听,说我被包养,说我只是他的床伴……我想过让他公开,可每一次,他都拒绝。”
“他说乐团的人知道太多,对我不好,我居然真的信了。”
安焰问:“那为什么莫罗现在……”
“因为他在法国的妻子发现了我。”
林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莫罗如果不和我彻底了断,他的妻子就会以婚内出轨起诉离婚,然后按照婚前协议带走孩子和大部分的财产。”
“所以他让我离开乐团。”
安焰彻底怔住。
“可是凭什么?”林杳的眼圈有一点红,声音也轻轻地哽咽。
“乐团是我凭自己的本事进来的,我不是他塞进来的花瓶,也不是他高兴了就捧一把,不高兴就扔掉的附赠品。他凭什么给我扣上董事会主席情人的名声,然后再把我踢出局?”
“安焰,我不甘心。”
客厅里忽然安静。
窗外纽约的夜晚依旧璀璨,可这一块小小的空间,却像是落入了昏暗。
“可是我没想到,他连我过去的那些事都能挖出来……”林杳垂下眼,有些叹惋,“这次,我可能真的待不下去了。”
“你打算去哪里?”安焰问。
林杳耸耸肩:“我不知道。”
那一刻,眼前的女人眼中终于出现一点罕见的迷惘。
安焰看着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个在舞台上,昂首挺胸、骄傲宣战的女人。
于是她开口,说:“那就去欧洲吧。”
“维也纳、柏林、巴黎……哪里都可以。”安焰眼神平静,语气却异常的笃定。
她说:“去找你以前的老师,找你认识的,也真正认可你音乐的人。”
“你才28岁,你没有走投无路,你还有很多机会。”
“还是拉琴吗?可是……”林杳有些犹豫。
安焰点头:“在法国,你以前的工作并不构成违法,只要没有刑事犯罪记录,你依然可以参加比赛。之前就有成人片演员转型成为音乐家的案例,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比赛?”林杳有些懵了。
“对,”安焰点头,眼神无比坚定,“你要去参加比赛,堂堂正正地赢,你要站在所有人都会看见的地方告诉他们,过去的林杳并不能定义现在的你。”
那一晚,两人破天荒地聊了很久。
从帕格尼尼到西贝柳斯,啤酒开了一罐又一罐。
窗外切尔西的夜色沉沉压着,城市霓虹变成玻璃上一层模糊斑斓的光晕。
林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周遭安静,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客厅那盏昏黄的落地灯还开着,风把灯罩吹得晃晃悠悠,像水底游弋的影。
安焰已经走了。
林杳愣了愣,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动作却在瞥见矮桌上的银行卡时顿住了。
小小的一张,压在杯垫底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了一串数字。
林杳愣了几秒,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只有一句话——
You hang in there.
清凌的字迹,锋利又漂亮。根本不用署名,她知道是谁。
撑住,别认,你还没输。
林杳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
池弈在楼下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离开。
街边餐厅陆续亮起招牌,车流沿着第九大道一路汇进哈德逊河畔的夜色。车子穿出赫尔南隧道的时候,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池弈看一眼屏幕,是厉星辞。
他按下蓝牙耳机的通话键,对面却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
“抱歉打扰到您,请问您认识机主吗?”
池弈眉心微蹙,有些疲惫地应了句:“是。”
耳机里有隐约的音乐和鼓点,酒杯碰撞声不断。
下一秒,果然听见对方继续:“他在我们店里喝得有点多,坚持让您来接,方便的话麻烦您过来一趟,我们把定位发您。”
池弈“嗯”一声,用尽最后的耐心回了句:“发我。”
酒吧里霓虹晃眼,电子乐震耳欲聋,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种味道,池弈推开大门,一眼就看见歪在吧台前的厉星辞。
他手里勾着半杯威士忌,指尖拨弄杯壁。那张平时招摇又漂亮的脸,此刻沉浸在落寞的情绪里,被酒意泡得有些蔫,却还是在看见的池弈的一刻兴奋起来。
“Zane!”
他抬起手,对酒保打了个响指,得意道:“我表哥,你认识吗?大名鼎鼎的指挥家,跟你说了不会骗你的!”
酒保大约不认识池弈,看看他又看看厉星辞,对池弈露出个同情的笑。
“你给他来杯甜的,算我账上。”厉星辞很是义气,对酒保道:“看他的脸那么臭,赶紧给他一杯降降火。”
池弈懒得跟他磨蹭,走过去单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从高脚椅上拎了起来,脸色阴沉地往外走。
厉星辞被拽得一个趔趄,顿时不乐意了,用力甩开了他。
“你有病吧!”他皱着眉整理衣领,“一天到晚摆着副全世界欠你钱的表情给谁看?”
“这句话该我问你,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池弈垂眸看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莫名发怵。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出厉星辞这段时间都在围着林杳打转。
不过是失恋,怎么会有人因此就把自己灌成个废物?
池弈不理解,也不想陪着他发疯。
可厉星辞却坐了回去,拿出手机拨出去,挂断,又拨出去。
幽蓝的屏幕暗下去,他盯着那个渐渐看不见的名字,眼里的醉意终于被狼狈取代。
“怪不得……”厉星辞笑了一下,“怪不得她之前怎么都不肯离开莫罗。我以为她是舍不得莫罗的钱和资源,我觉得她现实、拜金、虚荣得要命。”
“结果呢?”厉星辞扯了扯唇角,喉结滚动,“原来她吃过这么多苦,我却还用那种话讽刺她……”
杯子晃了一下,酒夜洒在虎口,厉星辞苦笑。
第一次在酒吧,他以为她是风月场上老练的猎手。
第二次在费尔班克斯,他又信了她那些瞎编的鬼话。
然而直到今天厉星辞才发现,她那些冷淡和周旋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太早学会自保的人。
池弈捏了捏眉心,语气毫无同情。
“所以你把自己喝成这样,是打算感动谁呢?”
厉星辞不爽:“你看不出来我现在很难过,需要你的安慰吗?”
“我不安慰丧家之犬。”池弈面无表情。
厉星辞安静了一秒,随即炸毛:“我是丧家之犬?哈哈!如果我是丧家犬那你是什么?没有心肺的石头人?”
他冷笑,火力全开:“因为我不像你冷漠,不像你分了手还跟没事人似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池弈表情空白地看着厉星辞,只觉周围的音乐混混沌沌,格外的呱噪。
“你说什么?”他蹙眉看向厉星辞,声音沉得危险,“我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
“……”厉星辞眨了眨眼睛,“……啊?”
对视数秒,厉星辞终于爆笑出声:“Holly shit!”
他笑得快要背过气去:“原来你比我还惨,女朋友走了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人都凉了还没拿到判决书?”
周遭的气氛忽然诡异地凝滞了。
池弈眸色阴沉地看着厉星辞,脸上的神情宛如台风登陆。
今晚的耐性终于告罄,池弈一秒都不想再跟厉星辞啰嗦,转身就走。
“不是,你干什么去?”厉星辞赶紧拉住他,酒都醒了三分,“你不是来送我回家的吗?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池弈甩开他,脚步没停。
“自己叫司机。”
作者有话说:
池弈找到安安:听说我们分手了?安安:啊?不是吗?池弈冷笑:既然分手了,我不值得一个分手炮?安安:哈?什么唔唔(嘴被堵住)1.成人片演员转型音乐家是有的,但都是流行、电子或者爵士乐,古典乐还是没有。因为古典乐这个圈子非常的神奇,自带一种精英优越的排外感。就连王羽佳弹琴的时候裙子穿短了、或者打扮太性感都会被老登乐评人一直阴阳……所以,林杳之后的路会很难,属于没有退路,只有去行业顶端这一条出路,但我们姐妹团都是猛人!!!2.在法国call girl不犯法,但是组织和□□犯法
第49章
出租车停在了上西区的59街。
十一月的曼哈顿, 夜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安焰一个人沿着街道缓缓地走,偶有一阵风过,吹得她抱紧了手臂。
街角的餐车亮着暖黄的灯, 空气里还有热狗和烤栗子的香气,远处的中央公园树影婆娑,在夜色里默成一片起伏的黑潮,每一口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酒意被吹散一些, 胸口却依旧发闷。
或许是情绪和酒都容易让人陷入回忆, 她想起得知安筠病情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冰冷刺骨的冬天,医院惨白的长廊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一个人站在逼仄的安全通道, 感应灯坏了一半, 昏暗得像被人遗弃的角落。
头上那扇窄窄的高窗吝啬地漏进一点天光,安焰就站在那里, 抬头看着那一点巴掌大的天。
因为家庭的原因,安焰的成长过程中, 遭受过很多的恶意。
她因此从不信什么鬼神。
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些欺负她的人凭什么活得那么好,她和安筠又凭什么总要更苦一点。
可是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 就总会抱着侥幸。侥幸地想知道,之前神明不肯给予保护和温柔, 是不是因为要积攒这一次的奇迹?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深夜医院的楼梯间里, 跪在地上无声祈求的自己。
她也有这样走投无路的时候, 所以没办法不共情林杳的遭遇。
她早就知道自己和林杳是同一种人, 因为被命运摁进过泥里,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她始终觉得比起被命运碾碎,自私一点、卑劣一点, 根本不算什么。
曾几何时她也是那个拿自己换机会的人,只是幸运的是,她遇见的程扬和池弈,都不是莫罗。
高跟鞋踩过落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名字,让安焰想起林杳的那句:“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不公开,是在保护我。”
心脏在这一瞬停滞。
冷风灌进胸口,那一晚两人在车里对峙,池弈问她的那句话再次浮现:
你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根本就没有认定是我?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生存的本能,教会她只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如何让利益最大化,让风险最可控。这导致安焰选择了她觉得最稳妥的方式,从而忽略了池弈对这段感情的期待。
就像林杳终于明白不被承认有多伤人一样,安焰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对池弈犯了多大的一个误会。
她以为池弈是在控诉她留机会给别人,好继续享受别人带来的便利。
原来并不是。
那一晚,池弈所有的情绪其实只有一种:不被承认的委屈。
眼前的红灯转绿,车流在人行道的一侧慢慢停下来。
安焰混混沌沌地走着,脚步却越来越快。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像夏天暴雨之后的常春藤一样疯狂地滋长。
她想见到池弈。
她现在,非常非常地想见池弈。
车流在身边快速划过,车身映着霓虹,留下一道道流彩的光影。
高跟鞋踩过人行道,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安焰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深夜的街头大步奔跑起来。
她进了公寓,一头扎进电梯。手指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隆隆地上行。
这一段去往顶层的路,她走过很多次,却从没有如此的迫不及待。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一秒一层的高速电梯,安焰此时居然觉得慢。
终于,“叮”的一声。
电梯到达池弈所在的顶层公寓。
金属门缓慢朝两边拉开,露出那扇她叩响过无数次的大门。
安焰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终于在呼吸渐渐平复的时候,她摁响了门铃。
可是……没有人答应。
第二次、第三次……
空荡的走廊里,门铃声都显得有些孤寂。
一颗心从云端跌落谷底,那股滚烫的冲动,像骤然被兜头的冷雨浇灭。
安焰看一眼那扇森冷的防盗门,失落地回了电梯。
下行的20层不过转瞬。
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一半,靠近电梯的这一侧都没有亮。
或许是喝了酒,或许是没见到想见的人,安焰走路没有一点心气,轻飘飘的像游魂。
直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猛然一顿。
昏暗里,有人靠墙站着,他双手插兜,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听见脚步,那人抬起头,几乎是同一瞬,安焰的高跟鞋磕到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刻,走廊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
一片刺目的亮光之中,安焰看见池弈从墙边直起了身。
“安焰。”
又是全须全尾地叫她。
安焰知道每一次池弈这样,就是在生气了。
果然,他脸色很是不好,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大衣一样黑。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冷冷地问:“听说我们分手了?我怎么不知道?”
良久的沉默。
安焰就这么怔愣地看着他,而后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毫无征兆,池弈本来就压着火,现在见她笑,眉心蹙得更深。他沉着脸上前,正要问个清楚。
冷不防的,一具热的、软的、带着夜风的身体,猛然撞进他怀里。
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的池弈被安焰紧紧抱住,她露出罕见的柔软可爱,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小声呢喃:“早知道,之前就该让你给我录指纹的。”
“Maestro?”她抬头望他,弯弯的眼睛带着湿意。
她问他:“现在录指纹,还来得及吗?”
“录指纹?”池弈垂眸看她,没能立刻理解这句的意思。
走廊的灯闪了闪,又熄了。
黑暗放大感观,视线里的安焰带着酒气,醉意熏心地抱着他不肯松手,那点平时藏在眼里的刀锋,此刻都化作了钩子,一阵阵地挠人。
池弈忽然就懂了她在说什么。
安焰等了片刻,见他不接话,故意挑眉,带着点报复的恶劣:“不给录吗?”
她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对池弈道:“那不给录的话,你就走吧。”
说完,真的自顾转身去开门。
密码锁“滴”的一声,门刚拉开一道缝,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了。
安焰心头一跳,整个人已经被那压迫感十足的气息逼得后退一步。
“砰”的一声,房门在身后关上。
声响沉沉落地,黑暗吞没了视线,窗外的曼哈顿霓虹浮动,将池弈深邃的轮廓切出暗色的冷边。
下一秒,炽烈的吻就落了下来。
池弈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低头吻她。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吻,而更像是猎手锁定猎物之后的清算。安焰被他抵在门板,整个人陷在他怀里,唇齿被轻易地撬开,所有的呜咽被尽数吞噬。
呼吸被掠夺,指尖颤抖地攥紧他的毛衣,昂贵的面料柔软又亲肤,在掌心皱成一团。
大衣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安焰被吻得腿软,踉跄着往后退,却被池弈顺势抱起。
骤然地悬空让她轻喘一声,安焰下意识攀住他的脖子问:“去哪儿?”
“浴室。”
简单的两个字,池弈的声音却哑得厉害。
安焰明知故问:“去浴室做什么?”
池弈垂眸看她,眼神危险:“你说呢?”
安焰忽然就笑了,贴过去咬他的下巴,声音又轻又坏。
“一起?”
浴室很快热气氤氲,淋浴间的玻璃被水雾熏得模糊,镜面朦胧,映出两个人影。
安焰背对着池弈,扭头跟他接吻。水花落在身上,气氛潮热而湿腻。
池弈低头吻她,把她翻过来正对自己。
“咚”的一声轻响,安焰的后脑磕上玻璃,她哼了一声。
池弈赶紧用掌心垫过去,蹙眉问她:“痛不痛?”
安焰疼得呲牙,却还笑:“你轻点,玻璃板塌了怎么办?”
池弈呼吸微沉,拇指揉着她的后脑,语气居然一本正经。
“塌了重新装。”
安焰笑出了声,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掉,勾着他的肩膀,伸手抓他就要坐上去。池弈倒吸一口凉气,截住她的手,混乱间还保留着理智,提醒她:“我空着手来的。”
安焰眨眨眼,反应过来“哦”了一声,然后笑着说:“我有。”
火热的气氛陡然冷了,池弈扣着她的手腕把人压回玻璃板,一只手钳住安焰的下巴,让人抬头直视自己。
水流顺着他的发稍往下,沿着高挺的鼻梁牵成线,那双攫住她的眼睛深得吓人。
“你为什么会有?”
安焰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不行,也不管嘴被捏的嘟起,笑得肩膀发颤。
池弈被她这莫名其妙的笑弄懵了,抬头在心脏的顶投拧了一下,安焰嘶一声终于停下来,有点生气地蹬他:“轻一点!你捏我的脸,我怎么说?”
池弈沉着脸松了手。
安焰揉着手腕,倚在玻璃板上看他,眼尾一挑,故意慢悠悠道:“我一个单身女性,在家里准备这个不是很正常?”
她顿了一下,笑得更坏:“俗话说,有备无患嘛。”
“安焰!”
池弈终于忍无可忍。
他以一种危险的姿态俯身逼近,扣住她两只手压过了头顶,唇瓣擦过耳畔,嗓音沉哑,满是威胁:“你今天是不想睡觉了吗?”
安焰有点腿软,终于说出真相:“是上次去你家吃饭前买的。”
手腕上的压制松了,池弈眉头很深地看她,不知道是不信还是不理解。
安焰态度真诚:“是真的,上次因为来不及自己买,所以就点了外卖,只是没想到送到的时候,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水流哗哗地落下来,落在瓷砖和地面,声音里都带着潮气。
池弈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从危险到啼笑皆非。
安焰有点生气,抬起手捧一把热水泼到他的脸上:“你就笑吧笑吧!反正我也不是淑女,主动点也没关系,之前想要接近你的时候,我主动得还少吗?有什么大不唔……”
控诉被池弈吞掉。
他扣着她的后颈,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安焰又被压回那扇湿漉漉的玻璃,水流不断滑过,热气蒸腾,连呼吸都被泡得发软。她被吻得窒息,双手攀着池弈的肩背,脚尖踮到最高,却还是觉得好快乐。
“帮我。”他依然把东西递给安焰,垂眸看她的时候,眼尾泛红,水珠从长而密的睫毛上滴落,有种莫名的欲感。
安焰从善如流。
只是低下头才发现,池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清理得很干净,一览无遗的那种干净。
“你……”安焰顿了顿,挑眉看向池弈。
没有记错的话,上次虽然不算茂盛,但也绝对不是这样光洁……
还……怪标准的。
“剃了。”简单明了的两个字,池弈很是淡定。
安焰有点惊讶:“什么时候?”
“上次约你来我家吃饭之前。”
“……”安焰无语,想说原来上一次,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做准备。
可能是看安焰有些不解的神情,池弈补充:“只是觉得这样更好看。”
“好看?”安焰简直啼笑皆非,“你还会在意这里好不好看?”
池弈没说话,牵着她的手完成了剩下的部分。
哗哗的水流里,他再次低头吻上她。
……
……
后来安焰才知道,那天池弈根本没打算让她休息。他时而温柔体贴时而凶悍强势,会紧紧地抱住她,亲吻她汗湿的鬓角,也会在风暴来临时用额头抵住她,偏执地要她看着他的眼睛。
而他所说的“好看”,也不是指美观的“好看”,是方便的“好看”。
安焰这么坦然的人,都被逗得羞赧难言。偏偏池弈还要缠着她,从浴室到沙发,从客厅到卧室,后来安焰说自己饿了,要池弈给她煮宵夜。
池弈披着睡袍去了厨房,面还没下锅,安焰又从后面缠上来,像只撒娇卖萌的猫咪。
最后连料理台也没能幸免,洗碗池的水晃晃荡荡,最后漫出来,沿着橱柜流了一地。
那盒十支装的备用品,最后也光荣地只剩下一半。
安焰是怎么睡过去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浑身发软地挂在池弈身上,像一只懒洋洋的树袋熊。
昏沉间,她脑子冒出的念头居然是:
幸好之前确认过了尺寸,要是这次再出岔子,她真的会让池弈去把所有型号都买回来试一遍。
两人造次到后半夜才睡。
因为拍摄时发生的事,乐团次日放假一天,安焰刚好可以在家休息。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安焰醒过一次。身旁的位置空了,被褥间残留着一点很淡的余温。
浴室的灯亮着,水声淅淅沥沥。
安焰困得睁不开眼,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意识沉浮间听见水声停了,有赤脚踩过地毯的闷响。
她睡觉不算老实,手和脚总要伸出去一只。
池弈握着她的手想把她塞回被子,结果刚碰到就听到她蹙着眉哼唧。
池弈怕把人吵醒不敢太用力,就掀开被子上了床,从身后把她整个人都捞进了怀里。
房间的暖气很足,洗完澡的身体清爽,皮肤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温热柔软,格外的亲密。
池弈有点迷恋这种感觉,把人又捞近了一点。
安焰有点醒了,迷糊着翻了个身,问他:“几点了?”
池弈让她贴着自己,也不去看时间,只提醒她说:“今天不用去排练厅,你再睡会儿。”
安焰就真的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穿过窗户的缝隙,在房间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身旁依然没有人。
安焰裹着被子坐起来,听见外面有滋滋啦啦的开火声。
她从地上随便摸了件毛衣套上,宽松的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两条笔直的长腿露在外面,带着此时的惺忪,有种撩而不自知的慵懒。
岛台后面,池弈果然在做早餐。
厨房是开放式的,晨光透过高层的落地窗户照进来,把男人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软塌塌地遮着额头,有种莫名的烟火气。
都说顶级的男色也是秀色可餐,安焰就这么靠着门框,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看他低头煎蛋,伸手调小火候,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温柔。
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池弈,和昨晚那个明知故问、把她逼到求饶的池弈,竟然是同一个池弈。
心头莫名又乱了起来。
安焰伸手捧脸,听见池弈问她:“拿铁加糖么?”
作者有话说:
6000+字,另,这里有老朋友吗?《完美敌人》的漫画已经上线了,画手太太画风超美,推荐大家去看呀!!!
第50章
安焰回过神:“不加, 我最近在戒糖,谢谢。”
“好。”
池弈低头调着咖啡,指尖按下去, 蒸汽声很快轻微地响起来。
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缠了上来。
安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踮起脚,鼻子抵着他一边肩膀,头发蹭到颈侧有点痒。
池弈却没有躲, 听见她的声音从身后闷闷地传来:“你眼睛到底近不近视?”
她歪着头看他, 有点好奇的样子:“怎么看你一会儿戴眼镜,一会儿又不戴?不会是为了凹造型吧?”
池弈扶着杯柄, 把咖啡粉压实:“还好, 只有需要认真用眼的时候,我才会戴眼镜, 平时工作还是用耳朵更多。”
池弈侧过去一点,问她:“怎么?”
安焰兴致缺缺地“哦”一声:“没怎么。”
她退开半步, 故意有点委屈地拖长音调:“就是奇怪你怎么都不看我,是因为看不到吗?”
“因为在给你做饭。”
池弈笑了,视线终于落了过去。
晨光里, 她穿了件V领的宽松毛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边肩膀, 锁骨上还有斑斑点点的吻痕。
大约因为起床匆忙,她只套了这一件, 两条腿光着踩在地毯上, 膝盖上两块红痕格外地醒目。
“去把裤子穿上。”
池弈别开视线, 声音冷静没有波澜。
“我不要。”
安焰对他冷淡的态度很是不满,撑臂坐上岛台,抬脚点在他的腰上控诉:“你弄伤我了, 怎么都不心疼?”
池弈擒住她乱动的脚,温声道:“等下给你擦药,先把裤子穿上,小心着凉。”
“我不。”
安焰弯着眼,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我的膝盖很疼,我现在就要擦药。”
两人对视几秒,池弈终于妥协,放下杯子问她:“药在哪儿?”
安焰指了指卧室左边的抽屉。
池弈转身走进去,拉开安焰指给他的抽屉,一个个收纳袋映入眼帘。
他拿起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工具。眉头深深地蹙起来,池弈又打开了另一个收纳袋,差不多的材质,只是这次是一个粉色的淋浴喷头。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可越是知道,越忍不住要往下翻看,果然,抽屉里除了奇奇怪怪的东西,池弈还翻到了吊带袜和腿环。
“Maestro?”
安焰在外面半天没听到动静,朝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下一秒,池弈就从卧室里出来了。
他的神色依旧很平静,只是看着安焰的眼神深得厉害,隐隐地压着股狠劲。
“这是什么?”
池弈站在卧室门口,举着手里的东西问她。
安焰看了一眼,放肆地笑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你猜?”
她捧腹笑得肩膀发颤,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
池弈没有接话。
他走到岛台前站定,双臂打开撑在安焰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骤然拉近的距离,他俯身攫住了安焰,以一个极具压迫感和占有欲的姿势。
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安焰看清池弈眼中翻动的暗涌,忽然有点害怕。
“……你干嘛?”
她撑臂往后退了一寸,脚踝却立马被池弈扣住,轻轻一拽,人又被拖了回来。
“不是要擦药?”他的语气很冷静,眼神却很危险。
安焰摁住毛衣的边缘,推脱:“我自己来。”
池弈不理她,扶住安焰的腰,将人稳稳禁锢。俯身之时,鼻尖相抵,呼吸沉沉地落下来,热意攀升。
“别动。”池弈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膝盖不是疼么?”
安焰后背发紧,耳根却一点点地烧了起来。
她想说不疼,可是话没出口,忽然单调的嗡鸣传上来,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用割草机修剪草坪。
……
“池弈……”
“嗯?”他抬眼看她,还是斯文优雅的作派。
只是割草机的轰鸣里,安焰听见他恶劣的声音:“准备了一抽屉的辅助,是因为上一个不行么?”
等到窗外安静下来,咖啡也凉了。一顿早餐断断续续,硬是吃成了Brunch,但好歹是没忘记去池弈录指纹的事。
“这样?”
安焰伸出小指,在感应区蹭了一下,故意捣乱:“用这只手指行不行?”
池弈没说什么,握住她的手腕,捉住食指按平。指腹压在感应区,一次、两次,直到录入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安焰“嘿嘿”坏笑,歪着头靠过去:“记得把你的宝贝都收好,我以后可是随时能过来。”
池弈松开她的手,淡淡的一眼:“我最宝贝的东西不就是你么?你需要上我家来拿?”
安焰眨眨眼,耳根突然有点热:“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池弈笑笑,转身去给她倒水。
安焰转身往客厅去,视线被落地窗下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吸引了,锃亮的漆面在柔和的阳光里泛着冷润的光,是施坦威最经典的款式。
她走过去,把琴盖掀起来。
“还没听过你弹琴呢。”她回头看池弈。
池弈把水递给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
“当然是因为我偷偷查过你呀!”安焰笑得理直气壮,“我看过你小时候的比赛视频,想不到吧?”
她凭着脑中的记忆弹了几个和弦,然后偏头看向池弈勾了勾手:“来,让我看看技术生疏了没有?”
池弈笑一下,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想听什么?”
安焰想了想,说:“浪漫的。”
“浪漫的?”
“嗯,”她点头,眼睛亮起来,“特别特别浪漫的。”
手指落在琴键上,顿了一下,而后缓缓按下第一句。
非常温柔的和弦,右手的旋律也是柔和而克制的,像傍晚夕阳下的絮语,像暴风雨退去之后的海面,晚霞映在上面,水面安静地起伏,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安焰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池弈会弹肖邦或者舒曼,没想到他却选择了贝多芬。
贝多芬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也常被叫做《悲怆奏鸣曲》,池弈现在演奏的,是它的第二乐章,如歌的行板。
严格说来,这不是一首以浪漫为底色的曲子。而更像是暴风雨之后的宁静,阴云散去,夕阳和彩霞降临人间,那种安静而平和的感觉。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白色纱帘被风带起,一层一层,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波光粼粼。
安焰看着池弈。
他低着头,阳光描摹轮廓,在睫毛上镀上淡淡的金晕。
安焰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一生中也鲜有想要记住的画面,但此刻、当下,她专注地看着池弈,想要记住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帧画面。
毕竟,还有什么能比跟自己的爱人一起看晚霞更浪漫的呢?
琴声忽然停了下来,池弈有些失神地望着琴键,好半天没回过神。
“怎么了?”安焰问。
池弈没有反应,像是根本没听到,直到安焰走过去拍了拍他。琴键发出一阵砰訇,池弈像是被突然的动静吓到,转头看向安焰,眼神透着几分惶然。
“你没事吧?”安焰觉得今天的池弈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池弈牵了牵唇角,拉安焰在身旁坐下,“刚才太专注了没听到你,要不要合奏一首?”
“合奏?”安焰愣了一下,“可是我的琴……”
她想说自己并没有带着琴上来,但随着池弈的视线,一个深色的琴盒映入眼帘。
它就靠在沙发的一边,小牛皮的材质,金属扣件包边,十分低调的包装。
安焰蹲下去,指尖在琴盒表面划过,在侧面看见一个非常低调的印压。
呼吸顿了一下,她欣喜又意外地看向池弈:“给我的?”
池弈站在她身后,只说:“打开看看。”
“喀哒”两声,琴盒掀开。
一把小提琴安静地躺在里面,细腻的木纹,色泽温润,漆面沉而柔,线条流畅紧致。
萨缪尔。
当代最顶级的制琴师之一,一年的产出量只有六把,而且优先供应给独奏家和大赛得奖者,定制名单要排到四五年之后。
安焰难以置信地看向池弈:“不会又是你拍的吧?”
池弈笑笑,只问:“喜欢吗?”
安焰疯狂点头,转头就在池弈脸上亲了一口。
“试试。”池弈把弓递给她。
安焰接过来,架上琴试了下音。
瓜奈里的版型,中频厚实,带着饱满的丝绒感,音质自带厚重感和叙事感。和明亮穿透力强的斯特拉迪瓦里比起来,更适合她这种情感型的演奏者。
安焰的眼睛整个都亮起来,像个拿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爱不释手。
池弈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才问:“所以,能有幸和安小姐合奏一曲吗?”
安焰笑了一下,把琴架稳:“合奏什么?”
“想试试勃拉姆斯么?”
“哪首?”安焰来了兴趣。
安焰读着谱子试奏了一下,是第三号作品的第二乐章,一首小提琴和钢琴奏鸣曲的体裁。
克制、深情,不动声色的叙述,却句句有力。
安焰点点头,等池弈坐回钢琴前。
第一次合作,没有人说过要怎么处理。
安焰拉琴情绪充沛,甚至会有一些自由的个性化处理。可每一次,钢琴的声部都能跟上,安稳又可靠地把她托住。
她以为池弈会是德奥学院派严肃内敛的处理风格,却没想到他完全懂她的温暖歌唱性内核,钢琴和小提琴的呼应,像一来一往的爱情对白。
那种默契不用开口,他懂你的欲言又止,也懂你的话外之音。
阳光和微风下,安焰看着池弈。
她忽然觉得这真是她有生以来,最完美的一次约会。
次日又是乐团的排练日。
演出前的最后一周,是乐团和独奏家的合练。
早上安焰坐池弈的车去排练厅,因为怕被乐团的人撞见,所以提前一个路口下了。
乐团排练照常,但奇怪的是,本次排练的两大主角——池弈和陈艾莎,都缺席了。
管理层没说放假,安焰只能以首席的身份带领大家练习协奏的部分。
中午休息的时候,玛莎找到了安焰。
“Lia,”她表情有些严肃,“你现在有时间吗?”
安焰点头。
“那麻烦你跟我来一下。”
安焰放下午餐和咖啡,跟着玛莎进了电梯。
三楼是行政区,很少有乐手上来。玛莎走在前面,头也没回,穿过长而静谧的走廊,两人来到位于剧院尽头的会议室。
安焰一头雾水地看着玛莎敲响会议室的门,然后推门带着她走了进去。
“首席我已经带到了。”
她听着玛莎的汇报,眼神落在面前的场景。
长长的会议桌后面,坐着两排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有董事会代表、艺术总监哈罗德、常驻指挥索恩,和那个消失了一整个上午的驻团客座池弈。
安焰看着这一屋子的大人物,莫名望向池弈,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然而,池弈只是很轻地对她笑了笑。
“……”
“首席你好。”
怔愣间,哈罗德已经起身朝她走来。
他的笑容标准得体,主动握住她的手寒暄:“辛苦了,最近的排练我们一直都在关注,谢谢你把乐团管理得很好。”
安焰点头说“谢谢”,依然没有进入状态。
哈罗德松开手,切入正题。
“我们已经看过你在宣传片里的表现了,”他顿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对你的演出完成度和舞台表现力非常满意。所以……”
哈罗德继续道:“现在,我有另一件事要通知你。”
会议室很安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安焰的身上。
“这次感恩节专场的独奏嘉宾陈艾莎小姐,由于前段时间的私生粉事件,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经评估,她短期内无法再承担演出的压力。”
“而且今天上午,她也正式向乐团提出了辞演。”
话落,安焰拳起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了。
心中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着滋长,她怔怔地看着哈罗德,连呼吸都不自觉跟着加快了。
果然下一秒,她听见哈罗德说:“我们已经征询过本场指挥Maestro的意见,各方综合判断,我们一致认为,由你来代替陈艾莎小姐,完成这一次感恩节的专场独奏,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安小姐,”哈罗德看着她,笑到:“我们现在需要确认你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萨缪尔是当代制琴大师,算是顶级,但价格不贵,最贵的拍卖好像就是100多万美元,和动辄上千万的斯特拉迪瓦里和瓜奈里还是有差距。但后面两个更多是有历史和人文因素的加成,不仅仅是乐器,还是文物……而且古董琴的技术已经早比不上现在的制琴技术了。所以古董名琴一般都是重大演出和录音时候充场面,演出的时候演奏家还是用现代琴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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