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谁出轨? 她愿意骗我


    恒风资本。


    这四个字, 压在男人刻意放缓的声线里,在两人之间缓缓洇散。


    难怪林姐说,新资方手段硬, 连半个月的缓冲期都不给。


    始作俑者,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夏雾攥着包带的指骨,僵成惨白。


    看着那双眼瞳里漫延的惊恐与震颤, 沈介半敛着眼皮, 眸底划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暗光。


    既然敬酒不吃,他多的是办法让她自己走回来。


    “你俩堵在门口嘀咕什么呢?”


    老吴走过来,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皱着眉催促:“暖气不要钱啊,这风吹得我后脖子疼。赶紧把门关上。”


    “好。”


    话音落下,沈介转身抬手, 五指压住门沿,反手一推。


    再回身时,那张冷峻的脸上,已经换上一副斯文客气的笑意。他身体微侧, 将夏雾罩进自己阴影里。


    “刚认出来。不仅是同校,大一那会儿, 夏学妹还是我同组的搭档。挺熟的。”


    “还有这缘分?”老吴一拍大腿, 乐了, “这不是巧了!走走走, 那今天中午谁也别走, 我做东, 咱们就在宋庄吃铁锅炖!”


    “吴老师,我机票快来不及……”


    夏雾脸色苍白,拒绝的话刚递到唇边。


    “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沈介温声打断了她, 视线停在她脸上,话却体贴入微地抛向了老吴:“刚才听您提了夏学妹在沪市办展的事。真是不巧,我手里刚接的一个资产包里,有一批画廊物业因为合规问题要清退。”


    老吴愣住了:“这和夏雾的展期……”


    “还不太确定,但既然碰上了,我当然乐意帮这个忙。”


    沈介低头,透过那副银边眼镜,定定注视着身旁面无血色的人。


    “不过,重组是总部的死流程。如果学妹不肯留下来,当面把场地要求聊清楚……”


    他唇角微牵,语气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底下人拿捏不准,你这画廊的位置,我恐怕很难帮你保得住。”


    在老吴听来,这是一个身价千亿的成功校友,在百忙之中愿意为同门学妹开后门的好意。


    可落在夏雾耳中——


    威胁。


    是赤/裸至极的威胁!是赤/裸至极的阳谋!


    老吴还在一旁热切地看着她。


    夏雾胸口在阴影下重重起伏着,直到将肺里的空气置换干净,她才咬住内侧的软肉,一点点从牙关里挤出声音:


    “……好。”


    “那就,麻烦沈总了。”


    ……


    宋庄巷子尾,一家常年生意火爆的铁锅炖。


    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熏得玻璃窗模糊,白雾淌着往下拉出几道水痕。


    大厅喧嚣,靠窗的那张四方桌,却很安静。


    夏雾刚坐下,身侧便一沉。


    默默看了眼对面,老吴坐在正中间,她又默默翻了个白眼,往里面挪了一点。


    浓白的蒸汽升腾而起,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雾墙。


    “来来来,沈介。这地方糙是糙了点,但吃着热乎。”老吴正倒开水烫粗瓷碗筷。


    “吴老师客气。”


    沈介提过桌上的老式紫砂壶,水柱倾泻。滚烫茶水注入粗瓷杯。


    随后,那把茶壶平移了半寸,悬在了夏雾面前。


    “师妹,喝茶。”


    茶杯被不疾不徐推到她手边。


    夏雾垂着眼睫,盯着水面上打旋的茶叶梗。


    胃里隐隐有些痉挛。跟威胁过自己的男人同桌,她觉得自己就像铁锅里那头鹅,被大火慢炖,还得陪着笑脸。


    “夏雾,刚才那两幅画,我算是看明白了。”


    对面的老吴没察觉出异样。他拧开自带的牛栏山,倒了杯,“我就说嘛!老钟的闺女,骨子里怎么可能没有真东西!”


    夏雾不想在沈介面前谈及自己的画,拿起筷子就想压话头:


    “您就别捧杀我了。当初是谁当着全画室的面,骂我没有天赋?说我硬走油画这条路,以后连去旅游景区画速写的饭碗都端不上。”


    “嘿!你这丫头怎么还记上仇了?”


    老吴晃了晃杯子,喝了口,“我要是不把话说绝,以你那轴脾气,能死心?你爸出了那档子事,你妈是真怕你再碰颜料啊!”


    “都是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孩子计深远嘛。我能理解你妈。”


    “放下笔去沉淀几年理论,现在拿起来,这叫破而后立!这很多事情啊,拐个弯绕回原点,它就是不一样的风景。”


    “你看你,过程曲折点,结果还是好的嘛。现在也长大了,得体谅你妈妈当年……”


    “啪嗒”,筷子砸在瓷碗边缘,滚到地上。


    夏雾抬起眼,愣愣地看着老吴。


    “夏、夏雾?”老吴酒意被吓醒了大半,“你……你妈没跟你说过这事儿?”


    大脑深处传来尖锐的耳鸣。


    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你没有天赋。


    这五个字,像一座大山,压了她整整八年。


    因为这五个字,她放弃了理想;因为这五个字,她在面对“天才”的时候,永远带着一层仰望。


    现在,你告诉我……这全是骗我的?!


    “咳……这屋里,火锅气太闷了。”


    老吴被她看得如坐针毡。摸出打火机和烟盒,忙站起身:“我去外头抽根烟,透透气。你们师兄妹先吃……”


    窗玻璃上的雾气凝结成水珠,漏出外头灰败的铅云,冷冷映在沸腾的铁锅上。


    夏雾指尖发着抖。她下意识想伸手去端杯热茶,借点温度。


    一只大掌从侧面覆了上来。


    五指滑下,不容分说地撑开她的指缝。


    她本能地想要往回抽,却被对方指骨一压,扣死在了桌面上。


    夏雾偏过头,对上那双幽深的黑眸。


    沈介什么也没说,在白雾缭绕中看着她,大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


    PT集团二十四楼,副总监办公室。


    百叶窗半拉着,光线偏暗。


    碎纸机正在努力工作。陈旭站在办公桌后,将几份过期作废的保密文件塞进碎纸机。


    旁边已经堆了两个打包好的硬纸箱。


    “师哥,恭喜高升啊。”温舜拿着一叠华东区的交接清单,一边用笔勾画核对,一边低声开口。


    “没办法啊。中考太卷了,卷得大人孩子都掉层皮。”


    陈旭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抽出一份新的归档夹,“去迪拜也好,那边英制美制的国际学校多,让孩子换个赛道申国外的本,压力没那么大。只要一家人绑在一起,在哪不是过日子?”


    “嫂子也同意?”


    “她全职带孩子,在哪带不是带。待遇翻倍,还有高额安家费,她巴不得我赶紧走。”


    一旁,万道正靠在档案柜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快速滑动着客户转接名录。


    听见这话,他头也没抬地接了腔:“我就说咱们温总监太轴。沈总当时多器重你啊,这么好的肥差你都不接?你就不懂得趁热打铁,跟未婚妻把证一领,带上家属一块儿过去?”


    “结了婚,女人有了归属感,以后连学区房都用不着在国内卷了,多省心?”


    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舜合上笔盖,语气平静:“她画室走不开。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事业,逼她放弃生活。”


    “行吧,你就是太惯着了。这女人嘛,你越端着她,她越飘。”


    万道在平板上点了两下,锁屏,“这边的客户名录我对完了。晚上践行宴的位子我也订好了啊。哎你们说,我把路秘也喊上怎么样?”


    陈旭关掉碎纸机,撩起眼皮瞥他:“你还真打算追路希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万道摸出手机,正准备发微信。


    “叩、叩。”


    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恰好响起。


    没等里面应声,门被推开。


    路希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封着红标的文件夹。


    办公室里的低语瞬间收敛。三人都站直了身子,恢复了职场该有的仪态。


    “正找你呢,陈副总。”路希无视了一旁疯狂散发魅力的万道,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红标文件递过去,“机票订好了,明早八点的早班机。”


    “去迪拜的行程不是下周吗?”陈旭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行程单,“不对啊,这怎么是飞北京的?”


    “沈总这几天人在北京,临出国前,让你带上华东区的预算报表飞过去,当面给他做个述职。”路希公事公办地传达指令。


    夏雾这周末去了北京。


    老板竟然……竟然也在北京?!


    “路秘!”温舜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干,近乎急切地脱口而出,“大老板怎么突然去北京了?什么时候去的?”


    “沈总的私人行程,什么时候轮到向你报备了?”路希转过头,冷艳的眉眼微微挑起。


    “抱歉。”温舜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我只是……随口一问。”


    路希没再理他,目光转向陈旭:“文件收好。我先去忙了。”


    “哎,路秘——”万道见状,赶紧上前半步,满脸堆笑地发出邀约,“晚上老陈的践行宴,赏个脸一起吃顿便饭呗?”


    路希在门边驻足。她侧过脸,视线在万道脸上流转片刻,眉眼微微松动,牵起一抹弧度。


    “万经理,”她轻启红唇,嗓音压低了半度,“就一份订机票的行程单,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踩着高跟鞋,亲自下楼跑这一趟呢?”


    “晚上吃什么?你发位置。”


    留下这句勾人的话,高跟鞋的声音笃笃远去。


    万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心花怒放。


    陈旭看着万道那副不值钱的便宜样,摇头提醒道:“老万,路希这种女人段位太高,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你这种道行的根本镇不住她,别到时候怎么被玩死的都不知道。”


    “男女之间那点事儿,讲究个难得糊涂,非要较真谁玩谁,那多没劲?”


    万道嗤笑了一声,将平板往柜子上一搁。斜靠在柜边,说得神色飞扬:


    “真遇上这种极品女人,我心甘情愿被玩死。她要是段位高,我配合她演;她要是S,我他*就是M。”


    他瘫进沙发里,长腿交叠,搁茶几上。


    “我跟你说老陈,这人啊,只要是真陷进去了,就得学会把眼睛闭上。哪天她真在外面有人了,只要她还肯回家,只要她还愿意编个瞎话来骗骗我,我他*都能当自己是个瞎子。”


    “非得去翻手机、非得去查岗挖真相?挖出来了你能干嘛?分又舍不得分,最后还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那不是贱得慌吗。”


    “真要是手欠翻着了什么不该看的,我就反手抽自己两嘴巴——问问自己怎么就那么玩手机?喜欢玩去玩自己的,又不是没有。”


    这番“舔狗”言论听得陈旭直摇头,他准备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碎纸机,余光却下意识地扫向了一旁的温舜。


    只见温舜死盯着桌面,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青筋正不受控地突突直跳。


    ……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文案回收啦w分手也快了~


    第32章 “还有更过分的”【文案】 他碰你,你


    这顿铁锅炖是怎么散场的, 夏雾记不清了。


    走出饭馆的时候,宋庄上空憋了一上午的铅灰积云,终于破了口子。冻雨砸在坑洼的青砖缝隙里, 溅起一地白烟。


    好冷。


    呼吸就像吞冰块, 气管被冰得撕裂,血腥味从底下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等神经迟钝地感到暖意, 人已经坐在了那辆地狱猫的副驾。


    车门外。老吴喝了不少牛栏山, 脚步发飘。


    他撑着把黑伞,弯腰站在副驾驶窗边。看着车里脸色惨白的夏雾,满脸都是懊悔。


    “夏雾啊……”老吴嗓音被雨声冲得发碎,干巴巴的,不知道还能补救什么,“你妈当年也是……唉, 总之是老师多嘴。你回去,千万别自己钻牛角尖……”


    夏雾盯着挡风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木木的,没说话。


    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老吴更担心了。


    他隔着半敞的车窗,看向主驾上那个气场沉稳的男人。


    “沈介, 今天人我就交给你了。你们是老同学, 帮我看着她点, 别让她出什么岔子。”


    主驾上, 沈介略微偏过脸, 视线越过中控台, 在毫无生气的侧颜上停了停。随后,看向车窗外,微微颔首。


    “您放心。”


    男人的嗓音混在雨声里, 温和、礼貌,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会照顾好她。寸步不离。”


    老吴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雨幕。


    车窗升起。


    “嘎吱——嘎吱——”


    雨刷器胶皮刮擦着玻璃,一遍遍推开水幕,又一遍遍看着水流重新将世界模糊。


    周而复始,又徒劳无功。


    夏雾视线虚虚落在挡风玻璃上。


    呵。没有天赋。


    太搞笑了。


    发僵的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摸索到车门内侧。


    还没发力。


    “咔哒。”


    中控锁落了下去。


    指尖悬在半空,顿了几秒,一点点松开。


    “开锁。”


    她看着前方扭曲的街景,像是被抽干了内里的空壳,连愤怒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我要下车。”


    这里好闷、她要喘不过气了。


    别在他面前,求求了。


    淋雨也好,随便去哪里都好,别在他面前。


    ……只要不在他面前。


    大雨砸在车顶,沉闷无序。


    那道幽沉冰冷的视线,从身畔压了过来。


    “外面在下雨。”


    男人低平的嗓音混在雨声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能去哪。就在这待着。”


    布满红血丝的眼底像结了层霜,她努力目视前方、努力不让霜化开。


    “沈介,算我求你。”


    因为极度的克制,她指尖撑在真皮座垫上微微发抖,“老吴面前的戏我演了,你要的‘当面聊’我也应了。能不能……”


    “能不能……请、请沈总高抬贵手,今天先放我下车?”


    “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陪你耗了。


    呼吸里透出一丝快要崩断的哽咽。


    沈介沉默地看着她,递过一张纸巾:“那你告诉我要去哪。我送你。”


    身侧的人细微发着抖,连呼吸都淡得几不可闻。没给他任何回应。


    “是不想跟我待一块,还是没地方想去?”


    他的语调沉了半度,带上了不容逃避的迫人感:“说话。”


    夏雾眼底那层强撑的霜,终于化开了。


    一滴温热顺着脸颊滑落,将那张纸巾洇深了一小块。


    她扯了下唇角,鼻音浓重疲惫:“回上海。回哪里都好。”


    上海有什么?


    他在这里,她就要回上海;他去了上海,她又逃回北京。


    那道湿痕像烫在了沈介眼底,烧得他胸腔里的躁郁几近失控。


    他眸光倏地冷了下来,将那张纸巾掷在中控台上,语带哂笑:“这么着急,赶着回那个废物身边要安慰?”


    听到这个指向性极强的字眼,夏雾微颤的眼睫蓦地定住。


    “你一口一个正常人,觉得他能给你安稳。”沈介看着她,语气残忍,“结果呢?”


    “大义凛然地说为了你要离职。一转头,OA流程就自己撤了。”


    讥诮的弧度在他唇角漾开,“为了那点年薪,你受的委屈他全能咽下去。现在,还在我手底下老老实实地端着饭碗。”


    “夏雾,你到底在图他什么?图他窝囊,还是图他虚伪?”


    夏雾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


    眼底水汽还没落下,又再度凝结成霜,被暖气一烘,细碎锋利的棱角便溢了出来。


    她咬了咬唇,


    “那沈总呢。”


    “沈总就高尚了吗?”


    旁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普通人要过日子,本来就是弯着腰的。不是谁都像你一样,生来就在云端。”


    她没有转头,视线跟着雨刷的机械摆动:“你手里攥着别人的饭碗,非要看他们为了几两碎银跪下去,露出最难堪的一面……”


    “然后再高高在上地评判一句,他真虚伪。”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偏过脸,目光勾着男人冷硬轮廓。


    “沈介。拿别人的生计,来彰显你上位者的从容。你不虚伪吗?”


    男人腮侧的咬肌牵了一下。笑了笑,右手徐徐伸出,朝那抹湿润的眼角探去。


    指尖掠过皮肤的刹那,惊得夏雾猛地转回身——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几乎是惊惶地伸手去金属拉手,指甲抠进缝隙里,用力往回拽。


    “放我下车!”她嗓音又紧又尖。


    然而,下一秒。


    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道越过中控台,将她掀向副驾车门。


    根本看不清动作。


    后背重重撞上门板,“咚”的一声,震得肺腑阵阵发麻。


    “放——唔!”


    男人单手虎口大张,截住她乱挥的手腕,反剪着,生生按向她身侧的车窗玻璃。


    侧窗没有雨刮器,密集的冻雨在玻璃上肆意横流。


    世界静得只剩下低沉的怠速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沈介居高临下地压着她。


    “我虚伪?”


    他盯着那双惊惶的眼,嗤笑一声:“五年前你跑的时候,就不虚伪?”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擦上她的侧脸,将那些隐秘,用气声喂进她耳朵里:“连句分手都不肯施舍,走得那么绝情。可你明明被我按着的时候,叫得那么好听……”


    夏雾瞳孔骤然骤缩。


    “哭着说喜欢我、求我轻点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虚伪?”


    “你闭嘴!闭嘴!”他怎么敢在这种地方疯!


    巨大的羞辱感伴着恐慌,让夏雾拼命扭动着手腕想要挣脱。


    可她越是反抗,腕骨上的指节就收得越紧。


    “现在,你反过来骂我虚伪。你就这么护着他……”


    沈介压低了身子,胸膛严丝合缝地碾着她,视线顺着她仰起的纤细颈骨,一路往下刮。


    “在他床上的时候,你也这么曲意逢迎?”


    “他碰你的时候,你也会抖成这样?!也会求他么?!”


    到底想怎样!?


    血液在那一瞬间逆流,直冲脑顶。


    不知道哪里生出的一股狠力,在肾上腺素的飙升下,她猛地一挣。


    皮肉擦过男人指骨和腕表,蹭破了一层皮。


    但夏雾还是挣脱出了一只手。


    扬起。


    没有任何犹豫。


    “啪——!”


    清脆狠绝的巴掌声,瞬间盖过了车顶雨声。车厢死寂。


    掌心阵阵发麻,带着指尖都在细细痉挛。


    夏雾胸口剧烈起伏着,急促的呼吸拉扯着单薄的肩背。她咬着牙,满是恨意:“沈介,我们早就结束了!你别太过分!”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车窗外蜿蜒的雨痕,斑驳地倒映在他凌厉紧绷的下颌线上。


    须臾,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内侧腮帮,尝到一点铁锈气。


    沈介笑了笑,缓缓转过脸。


    空出的左手抬起,他慢条斯理地拽住领带结,向下猛地一扯。长指顺势挑开衬衫最顶端的那粒扣子。


    下一秒。他欺身压下,那抹微敞的领口连同男人的阴影,在夏雾紧缩的瞳孔里不由分说地扩开。


    “这就受不了了?”


    “雾雾,还有更过分的。”


    大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下压,狠狠掐进软肉:“摆出这副贞洁烈女的表情给谁看?又不是没在车里做过。”


    ——又来了,又来了!


    只要事情不顺着他的意,他永远都是这副不择手段的疯狗样!


    他非要在这种地方疯!非要在大庭广众下,把她尊严碾碎!


    心脏撞着胸腔,痛的发麻。


    凭什么啊,他一往情深的样子搞得像是她薄情寡义一样?!他委屈,她还没委屈呢!


    忽然,她胸口剧烈的起伏停住了。


    “你少拿这副深情的样子来恶心我!”


    她没有再躲避他的视线,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细微地发着抖,“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不告而别么。”


    一句话。男人漆黑瞳孔剧烈收缩了下,他睨着她,掐在手腕上的力道,因为这句他等了五年的“为什么”,不自觉地松了半寸。


    “开锁。”


    “开锁我就告诉你。”夏雾瞪着他。


    几秒后,高大身躯带着那股压人的戾气,退回了驾驶座。


    沈介喉结沉重地滚了一道,抬手,烦躁至极地又扯开两粒扣子。


    随后。


    “咔哒。”


    车门锁舌齐刷刷弹开。


    他靠在椅背里,偏过头,从牙关深处逼出一个字:“说。”


    夏雾揉着自己被捏出红痕的手腕,挺直了脊背。


    “往我包里……放了什么东西,沈总该不会忘了吧?”她以为自己可以说得很冷静,可真要说出口时,生理性的反胃依然激起了一身冷汗。


    沈介眉头倏地拧紧,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看着他这副样子,夏雾只觉荒谬至极,眼底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了,哽咽的劲儿随着呼吸猛地抽搐了一下。


    “GPS!□□!”


    “你每天看着我在地图上的红点移动,每天戴着耳机听我说话!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啊?!”


    她崩溃地拔高了音量,“我去了哪儿、见了谁、跟室友聊了什么天,你全都知道!”


    “沈介!你觉得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犯人吗,需要被你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当你的所有物?还是一只被你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蛐蛐?!”


    “你还问我为什么要跑……”她浑身发抖着,“我只要一想到身边随时跟着一双耳朵和眼睛,我就觉得毛骨悚然!恶心!我一秒钟都熬不下去!”


    宣泄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夏雾弓着脊,呼吸声又乱又重,每一次换气都扯得胸腔隐隐作痛。


    车外,雨噼里啪啦地砸着车顶。


    男人脸色僵死,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思考而突突直跳。


    半晌,直到后槽牙被咬的发酸,他才缓缓开口:


    “如果……”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顿了顿,“如果我说……我没做过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都是我的错【文案回收】 “……我真


    骤雨渐歇, “沙沙”声闷沉,不绝于耳。


    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把路灯糊成一团,冷光漏进车厢。夏雾偏过头, 这才看清他被打偏的那半张脸。


    指痕高高浮肿。


    扎眼、惨烈。


    “怎么可能不是你。”


    抠着皮质座垫的边缘, 她仰起脸,开始翻旧账:“沈介, 你当我是傻子吗。”


    “一次两次是巧合。我们宿舍每次聚餐, 你都在隔壁桌;去798看双年展,你刚好从同一个展厅出来;去新天地逛个街,电梯门一开……你还在。”


    “北京那么大。怎么我走到哪儿你都能跟过来……”她盯着他,强撑着反问,“如果包里没有定位,沈总难道是会算命吗?!”


    沈介左手手肘撑在车窗边缘, 指关节抵着眉骨。


    “夏雾,你用脑子想想。”他嗓音显得异常平静、也异常疲惫,“我沈介要盯一个人,用得着往包里塞那种下三滥的玩意儿?”


    衬衫领子歪向一侧, 颈根处的筋络随着急促的语速,在皮肤底下突兀地攒动。


    男人没去理会那份狼狈, 只是闭着眼, 呼吸重得像是要烧起来。


    “你的课表是公开的。你吃饭去食堂永远只去那两个窗口。你喜欢哪个展, 朋友圈里能发三四遍。”


    “你们宿舍四个人, 一个不吃辣, 一个不吃香菜, 一个爱拍照打卡新店。能统筹口味的网红餐厅,三里屯就那么几家。”


    他喉结滚了滚,溢出一声自嘲的低嗤。


    “你在我面前透明得像张白纸。我想见你, 去你常待的几条街兜一圈就行了,这很难么?”


    “我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心思恨不得全扑在你身上。你管这叫监控?!”


    他缓缓睁眼,从阴影里转过头,眼底熬出了层红。


    “要不是你把我藏着掖着,我用得着像个变态一样去算你的行踪?”


    “刚谈恋爱那会儿。我想去楼下接你,你说不想被同学起哄;我想请你室友吃顿饭,你说要低调;在操场想牵个手,你怕表白墙上多嘴,怕室友看了心里不舒服。”


    “夏雾,我算什么?”


    咬着字音,他近乎是在嚼碎自己的自尊,“如果不是为了见你一面,谁他*愿意去当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沈介突然用力攥住方向盘。


    手指在方向盘上扣得极紧,指节嶙峋地支棱着。皮革料上,勒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感。


    “我连自己的课表都没记住,天天去背你们艺术系的排课。我不拉下脸,去那些胡同口、饭店门口蹲着装偶遇……”


    男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发颤,“……我十天半个月,能见得着你一面吗!”


    尾音砸下,□□。


    夏雾僵贴在车门上,眼睫细微地颤了颤。


    大脑像被抽空了所有,轰鸣一片。


    如果不是他……


    不可能,怎么可能不是他?


    “不……不可能的……”


    夏雾语无伦次地摇着头,嘴唇哆嗦,“那个包……那个包是我自己买的,只有你拿去帮我做过一次皮具保养。再拿回来……夹层里就多出了那个东西……”


    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秒死寂下来。


    外头的骤雨已经彻底歇了,几点残雨顺着风,落在车顶铁皮上,发出“空、空”的轻响。声音稀疏、沉闷,却在沉默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耳膜阵阵发紧。


    沈介身形兀然定住。漆黑瞳孔极速收缩了一下。


    似乎在这一瞬间,联想到了某双曾经过手那个包的、藏在暗处的眼。


    他松开攥着方向盘的手。抬起,银边眼镜被斜砸向中控台。


    细窄的镜腿因惯性在面板上划出一段距离,掠开一道细窄的寒光,最后磕在挡位槽的边缘,才停住。


    没了镜片,他眼底积压的戾气,阴森森地横在两人之间,压得人骨缝发寒。


    “这事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夏雾看着他眼底那抹不似作伪,扣着安全带边缘的指甲几乎要拗断。


    声音失去了刚才的尖锐与底气,急于在记忆里找到铁证反扑:“那护照呢……”


    她拔高了声音,试图掩盖底气的溃散,“好,就算包不是你……你凭什么藏我的护照?”


    “你就是不想让我陶德留学,就是想把我关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


    男人身上那股逼人的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抽断了骨头。


    “咚——”


    他颓然地砸进了真皮靠背里。


    后脑勺抵着座椅头枕,沈介仰起脸,视线空茫地望着车顶。


    喉结上下滚了一道,“我什么时候藏你护照了?”


    以为他不记得,夏雾急声补充:“你帮我搬宿舍、同居那天!”


    “搬宿舍那天……”


    沈介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而后缓缓偏过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隐着点碎裂的水光,满是自嘲:


    “那天帮你搬行李,丢的只有你的护照么?”


    夏雾的呼吸蓦地一卡。


    “我的身份证、几张银行卡,还有这辆车的备用钥匙,那天全都不见了。”


    沈介的声音粗糙发涩,“可是夏雾,你当时满脑子都在跟我吵架,你甚至都没看我一眼,对吧?”


    “你觉得,我是为了把你困住,连带着把自己也扔大街上当黑户?”


    攥在安全带上的手指彻底僵住,呼吸也乱了节奏。


    一阵强烈的耳鸣盖过了车外的雨声。


    “我们那天为什么吵架?你想过没有。”


    他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翻到了你申陶德学院的材料。你把你的未来算得清清楚楚,雅思成绩、租房地段、航班时间……”


    “那我呢?”


    “你那么完美的规划里为什么没有我!”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用那张带着半边鲜红掌印的脸,看着这个拿刀挖出他心脏的人。


    “你觉得我想把你关起来。所以包里出了事、护照丢了,你理所当然地把死罪扣在了我头上。”


    “就算你发现了包里有东西,你哪怕把包砸我脸上呢?”


    “你扇我一巴掌呢!问我一句是不是我干的,很难吗夏雾?!”


    “不……不是的……”


    齿关不受控地打着颤,夏雾本能地往后瑟缩。


    去陶德是她高二就定下的目标,她只是没想好怎么跟他开口……


    只是不希望他会为了她而改变人生轨迹、改变应有的选择。


    那到底是谁?是谁干的?


    如果不是他……


    那这五年,她到底干了什么?


    “沈介……”


    视线在刹那间模糊,蓄在眼眶里的温热再也兜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想把那点丢人的呜咽咽回去。


    可是做不到。单薄的肩膀在羊绒大衣里剧烈地瑟缩着,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疼得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车厢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气声,和外头的雨声。


    沈介靠在驾驶座上,冷眼看着。


    他想。


    是该让她疼的。


    这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比她痛多了。


    凭什么她掉两滴眼泪就能一笔勾销?


    他绷着下颌,等着她低头。


    像以前那样,过来摸他的头发,亲他的眼睛。


    可她没有。她只是一味地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惩罚她自己。


    视线落在她被咬得几乎要渗出血的下唇上。


    胸腔里那股烧了五年的火,熄得莫名其妙,只剩下一片潮湿的、针扎似的荒凉。


    “松开。”他缴械投降。


    男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已经先于理智,越过中控台探了过去。


    “雾雾?”


    大拇指指腹,强硬却又轻柔地挤进她的唇齿间。


    撬开那两排发颤的牙关,把那片充血的软肉解救出来。


    指腹刚一贴上去。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刚好砸在他虎口那道新结痂的横伤上。


    滚烫。烫得他指节一蜷。


    沈介盯着那滴泪,身子一点点倾过去。


    直到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鼻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灼热的呼吸,凌乱地交织在她的泪水里。


    “哭什么……这五年,你再怎么折磨我,我也认了。”


    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指腹擦过眼角,嗓音软成了无底线的妥协,“别哭啊雾雾。”


    “是我的错好不好。怪我以前脾气太差,管你管得太狠了,才让你那么害怕的。是我没给你安全感,你才不信我……”


    听着她发着抖的抽泣声,他心疼得喉结发紧。“这事儿咱们翻篇了。以前的毛病我都改,原谅我好不好?”


    微微偏过头,想去吻她脸颊上不断砸落的泪珠。


    就在男人的唇瓣即将落下、呼吸几乎贴合的那一瞬间。


    那双抵在他胸膛上的手,发了狠地往外一推。


    “咔哒”。


    下一瞬,副驾的车门被推开。


    额头骤然一空,沈介虎口那滴眼泪很快就被风吹冷了。


    他半睁着眼,瞳孔里的错愕还未化开,就这么看着她跌进灰白色的雨幕里。


    连伞都没拿。细窄的鞋跟踩在积水坑里,踉跄了一下,却没停,步子都迈得更急了。


    “砰。”


    车门从外面摔上。


    身体的反应永远快过脑子。


    沈介猛地倾身,左手越过中控台,一把扣住了副驾的门把手。


    只要推开,跨出去,最多三步,他就能把那个在雨里发抖的女人拽回来!


    可是。


    视线穿过漫天冰冷的雨幕——


    她走得太急了。


    冻雨砸在单薄的大衣上,脊背瑟缩着,但她就是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手背的青筋随着指骨的发力绷成了直线,扳扣受不住劲,低低地“咯吱”了一声。


    追出去干什么。


    再去贴一回冷脸,看她怎么像躲瘟神一样躲自己么。


    手臂在半空中僵持了很久。


    最终,那股撑着他的执念,像是被这场冻雨浇了个透心凉,颓败地散了。


    手指一寸、一寸地松开。


    沈介坐回驾驶座的阴影里,仰起头,后脑勺慢慢靠上真皮头枕。


    喉结在昏暗中艰难地滑了一下。


    他闭上眼,齿关咬合,逼出一声自嘲的轻嗤:


    “……我真他*贱。”


    作者有话说:


    还没有女主微信的沈总,需要几章把自己哄好呢?


    第34章 故地 今天,没有


    大衣吸饱了水, 钝重地坠在膝弯。


    细窄的鞋跟踩进积水里,每拔出一步,都能听到泥浆黏着鞋底的滞涩声。


    宋庄的红砖墙在雨幕里连成模糊的虚影。


    夏雾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多远, 直到视野里洇开一抹晃眼的红色“空车”灯。


    她才木然地抬起手。


    出租车卷着水花靠边。


    拉开车门, 世界倏地静了。


    冷热交替间,身体难以自控地打了个寒颤, 牙关忍不住细碎地磕碰在一起。


    “姑娘,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没等她开口,先侧手把暖风挡位拨到了头。


    去哪儿。


    窗外的宋庄正一点点溶进灰白雨雾里。


    她盯着挡风玻璃上那对左右横扫的雨刷,喉咙像被塞进了一团潮湿的棉絮。


    半晌,哑声吐出一个地名:“西直门,立交桥。”


    “好嘞。”


    计价器按下, 车子汇入京通快速。


    车窗很快被哈出的白气覆盖。夏雾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湿透的发丝贴着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在僵冷的手背上。


    隔着那层白雾, 她好像又看见了画室墙上的那张纸。


    那是十八岁那年,画室正中央雷打不动的满分范本。


    老吴天天在画板间咆哮:


    “都给把眼珠子睁圆了好好瞧瞧!看看人家画的透视!这块结构是怎么卡的?这排线是怎么铺的?”


    “什么时候能画成这样, 你们才算摸着了央美的门槛!画不出来就趁早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别在这儿糟蹋颜料!看看你们画的那是什么玩意儿?那是大卫吗?石膏都被泥石流冲烂了吧!”


    手里的炭条短得握不住, 虎口黑灰洗都洗不掉,


    在声声咆哮里, 她只盯着那张纸看。


    排线干净, 光影凌厉,透着股毫不费力的从容。


    右下角的字签,凌厉、潦草——沈介。


    是从未谋面时, 就已经横亘在她头顶的一座山。


    那座山。


    遥远、不可攀。


    后来,画纸上的名字走下来,压进了她的生活里。


    夏雾抬起指尖,在起雾的窗玻璃上,划下了冗长一道。


    ……


    “姑娘,西直门到了。前面路口不好掉头,停这儿行吗?”


    夏雾迟缓地睁开眼。看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


    “可以。”


    扫码付款,推门下车。


    雨势已经转小,却细密如针,夹杂着冰晶,落在脸上像细砂纸在刮。


    她穿行在那些粗壮的水泥柱之间,


    像在一片没有出口的灰色森林里游荡。


    晚高峰的二环堵成了一道暗红光带。


    错落的灰白水泥墩,把头顶车流的轰鸣隔成了发钝的回音。


    只有桥缝里漏下来的几片昏黄,照亮她脚下打湿的柏油路面。


    水滴从高架边缘砸落,“嗒、嗒”地溅在脚边。


    雨丝飘进眼睛,泛起细微的涩痛。


    大一那年。


    也是这样一场避之不及的雨。


    夏天的雨下得又急又燥,沥青路面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洼。


    夏雾虚焦的视线,静静落在前方半米处的空地上。


    记忆里的水洼中,停过一双沾着泥水的球鞋。


    大半截黑伞强行递进视野,把暴雨的嘈杂生生隔在外头。伞柄倾斜,持伞的人大半个肩膀都洇进水汽里。


    她没敢抬头去看伞下那张脸,只听见一个散漫、又透着股莫名笃定的“哎”字。


    然后,她扯起卫衣兜帽,转头扎进了雨里。


    视线里的水洼被冷风吹皱。


    今天没有黑伞了。


    ……


    突然,一阵痉挛从胃底漫上来,连着神经狠狠抽紧。


    夏雾闭上眼。顺着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双臂环住膝盖,脸埋进湿冷的大衣褶皱里。


    桥上的车流呼啸而过,碾过积水。


    没人听见桥墩下那点微弱的呜咽,连同那个被嚼碎在齿关里的名字。


    车灯在脚边的水洼里亮起,又暗去。


    来来回回,晃了不知道多少轮。


    直到四肢被冻得发麻,夏雾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叫的网约车停在辅路边。


    拉开车门,暖风逼出了一身冷汗,胃里的绞痛反倒更清晰。


    夏雾靠进后排。眼神空茫,看着车窗上被雨刷器一遍遍刮去、又重新聚拢的夜景。稍稍偏开视线。


    半小时后,车子在央美校门外刹停。


    过了饭点,又没到夜宵的时候,小吃街格外清冷。


    但那家她大学时常买的煎饼摊,竟然还开着。


    闻见香味,胃里迟钝地泛起一阵空磨的酸,夏雾才想起刚才那顿铁锅炖,自己几乎没动过筷子。


    夏雾走了过去。


    油锅的暖气混着面香,白雾般腾起。


    “叔……”她拢了拢大衣,“要一个软面饼,纯白面的。”


    摊后的人正低头刮着面糊,闻言,动作一顿。


    这地方吃杂粮脆饼的多,点名要纯白面软饼的少见。


    摊煎饼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眯着眼,隔着氤氲的水蒸气端详了她几秒。粗糙的脸上忽然挤出几道笑纹。


    “哟,姑娘。”大叔嗓门亮堂,“好几年没瞧见你了,毕业回来看老师啊?”


    夏雾冻僵的眼睫轻微动了动。


    没想到,每天面对成百上千个学生的小摊老板,竟然还记得她。


    鼻音带出轻轻一声“嗯”。


    她垂下眼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叔,我还扫以前那个微信转您。”


    点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煎”。


    【煎饼摊老王】的头像弹了出来,底下还挂着那句“加两根肠送卫龙”的个性签名。


    “别别!”大叔用下巴指了指玻璃挡板上新贴的塑封码,“扫这个新的,原先那个号早不用了。”


    夏雾准备输入金额的手指停住:“号不用了?被封了吗?”


    “卖啦。”大叔利落地敲开一个鸡蛋,拿竹推子刮着蛋液,“老早之前,来了个个子挺高的男学生,穿得挺排场,就是脸色差得吓人。”


    “喏,跟你一样爱吃软面饼那个。”


    “眼圈红通通的,看着跟丢了魂一样。开口啥也不买,非要买我那个收钱的旧手机和微信号。”


    大叔把脆饼拍碎,撒上葱花,觉得有些荒谬,


    “我说那号里加的全是你们那届毕业生的死号,早就没用了。他非不听。直接往我摊子上扔了一沓现金!就买那么个破手机和废号!你说这不是有钱烧的吗……”


    装好袋的煎饼递出了窗口,腾腾冒着热气。


    大叔还在絮叨什么,但声音已经变得很远。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真空之外。


    屏幕幽冷的光,打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界面,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


    视线没有任何焦距地往下落。


    ——【谢谢王叔。大年三十,突然特别想吃您摊的软面饼。】


    ——【同乐啊同学,在外边好好念书。】


    “姑娘?”老板举着袋子,见她迟迟没动静,纳闷地探出头:“姑娘你怎么了这是?”


    “没事。”夏雾慢慢伸手,接过袋子。


    热度隔着塑料袋传到掌心,却熨不暖发僵的指骨。


    她想开口应一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眼眶不堪重负地泛痛,大颗温热砸在手机屏幕上,视线糊了。


    突然,手机震动。


    夏雾木然地垂下视线。屏幕上跳动着“明明”两个字。


    指腹僵硬地划开接听,贴向耳边。


    “夏夏,你还在宋庄?”明枝那头伴着汽车雨刷器的声音,透着焦急,“市区这会儿下大雨了,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开车过去接你。”


    冰粒子打在脸上,融化成刺骨的冷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明明。”夏雾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这是什么动静?在哪儿吹冷风呢?”明枝的语气瞬间收紧了,“发位置,我现在就过去。”


    “我不回去了。”


    “不回哪儿?”明枝愣住。


    夏雾低着头,看着脚下坑洼积水里倒映的沉冷夜色。


    “回上海。我现在去机场。”


    “现在?不是说好等小静她们……”明枝话音顿住。但多年默契让她把盘问咽了回去。


    “好。”明枝没再多问半句,语气又柔了些,“行李箱放我这儿,回头我给你寄回去。你赶紧去室内,买杯热的。到了给我报平安。”


    “对不起。”夏雾觉得有些愧疚。


    明枝笑笑:“少来这套。路上当心。”


    “我永远都在的。好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


    凌晨一点,红眼航班穿入平流层。


    客舱熄了主灯,指示标幽暗。


    夏雾缩在靠窗的座位里,航空毯一直拉到下巴。


    骨缝里渗出细密的酸痛,每一次吞咽,干涩的气管都像在被刀片来回地刮。


    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遮光板。


    飞机引擎在耳膜上震荡。高热带来的昏沉里,视野窄成一条狭长的缝隙。


    挥之不去的,是车厢里那张被打得偏过去的侧脸。


    高高浮肿的指痕,以及那双熬出了红血丝的眼睛。


    胃里又是阵阵酸涩痉挛。夏雾蜷缩起身体,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直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两个半小时后,航班降落浦东。


    凌晨的航站楼空旷死寂。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光洁的地砖上,倒映着稀疏疲惫的旅客。


    夏雾拖着虚浮的步子往外走。


    指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长按,关闭飞行模式。


    信号格刚跳满。


    “嗡——”


    下一秒,机身在掌心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温舜】。


    夏雾停下脚步。大拇指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至耳边。


    “喂。”她嗓音干哑发虚。


    听筒那头有细微的杂音,过了两秒,才传来温舜的声音:“还没睡?”


    语气听着温和,可压在底下的呼吸却显得有些发沉。


    旁边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外头,是上海深夜特有的、潮湿又黏稠的浓黑。


    “嗯。”夏雾视线虚虚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没打算瞒他,“刚落地。”


    “落地?”温舜的声音有一瞬的发紧,带着错愕问道,“你去哪了?”


    “回上海了。”


    “有点累,改签提早回了。”


    温舜没有说话。但底噪却顺着电流被无限放大。


    空旷的、带着巨大混响的机械女声,隔着上千公里的夜色,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Welcome to Beijing Daxing International Airport……”


    夏雾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定住。


    她不禁问:“你在哪儿。”


    冷风撞着航站楼的玻璃幕墙。


    过了很久。


    听筒里才传来男人干涩得近乎割裂的嗓音:


    “……我在北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想去勇敢 你到底有没


    早上六点。浦东机场的晨光发着冷青。


    温舜从通道里急步走出, 没带行李、也没背包,几乎是迫不及待往网约车的上客点走。


    在几万英尺的夜空上,他连质问的台词都排练好了——想问她这几天到底去了哪, 问她到底在谁的床上、又怎么会把自己搞到提前改签、落荒而逃。


    他昨天就请好假了。有大把的时明, 去撕开那层波澜不惊的面具,看看她剥去冷静特, 到底会不会为他慌乱一回。


    深蓝色的保洁车压过过道。


    温舜侧身避让, 鞋尖抵住地砖拼缝。可等“骨碌碌”的车轮声由近及远,他脚下的步子,却兀地钉死了。


    ——“那我马上回来。”


    ——“好。我等你。”


    他以为的“等”,是她会打车回家,或者坐在贵宾休息室里。


    没想到,夏雾竟然是这样等他的。


    她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 蜷在冷硬的不锈钢座椅上。


    呼吸不自觉地发紧,温舜脚下的步子越放越轻。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身痕迹。


    大衣的下摆全湿了,皱巴巴地贴在小腿上。鞋尖与细跟的缝隙里, 结着一圈干硬发灰的泥垢。


    皮肤透出一种几近脱水的灰白,像是幅被雨水无情洇透的薄绢水墨, 清傲骨相全委顿在了泥水里, 脆弱得一碰就破。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她是怎么舍得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


    冷风顺着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无声灌漫。


    排椅上的人缩紧了身子, 脸颊埋在半湿的衣领里, 眉头死死地折着。纤薄的脊背抵着金属扶手, 随着呼吸, 一阵阵地、不受控地打着冷颤。


    温舜站在原地,下颌骨绷出折角。


    半晌。翻涌的妒火和戾气泄了、败了。


    他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抖开, 压上那具瑟缩的身体,


    指骨不小心擦过冰凉颈侧,顿了顿,将领口往上提了提,拢住那截发抖的下颌。


    随特,退开。


    他在隔着一个空位的不锈钢椅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握,就这么沉默地挡在风口处。


    跟冬令时还差个几天,浦东的夜色退得迟缓。


    玻璃幕墙外,浓黑正一点点被稀释,渐渐剥离大片灰青,露出些许晨光。


    等第一缕晨光破云而出,带着物理意义上的锐利刺目,直直扎向排椅的角落。


    夏雾眼睫微弱地颤了两下,被这道光晃得偏过头,终于从沉滞的昏睡中醒来。


    酸痛感顺着关节百骸往上泛。喉咙干得像吞过玻璃渣,咽一下唾沫,都带着隐约的血腥气。


    睡了一觉,体力勉强回溯了几分。


    她撑着不锈钢扶手坐直,肩头却忽地一轻。


    一件不合身的大衣滑落下去,堆在腰际。


    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视线顺着大衣边缘,一点点移向旁边。


    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温舜就坐在那里。


    只着件单薄的打底衫,手肘撑着膝盖,脊背紧绷,下颌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红血丝爬满眼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么快!


    夏雾在心底迟钝地过了一遍时明。


    四目相对。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温舜率先开了口。嗓音干涩,透着股强压下去的暗哑心疼。


    夏雾干裂的唇瓣微动:“……没事。”


    粗哑的嗓音一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听。


    温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下去,起身道:“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朝不远处的直饮水机走去。


    没过多久,视线里多了只纸杯。


    开水兑了凉,腾着白雾。


    她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谢谢。”


    低着头,就着杯沿咽下两口。温水顺着红肿的食道滑进胃里,熨平了那股撕裂般的干涩痛意。


    勉强能让发僵的声带重新运转。


    早班机的广播声,开始断续回荡。


    夏雾双手捧着纸杯,水面模糊地倒映着泛皱穹顶,眸光随之晃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眼。


    “温舜。”


    “我们谈谈吧。”


    “你还是要跟我提分手?”话一出口,温舜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地发火,却没想声音竟出奇地平静。


    坐回刚才的位置。他隔着那个空位看着她:“因为他?因为去了趟北京见了他,所以你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我踹了?”


    “跟他没关系。”夏雾抿了一口水,指尖掐着纸杯边缘,捏出了道扁平的褶皱,“是因为我自己。现在的我做不到、也没有能力,去给你一份完整的、健康的情感回应。”


    “是我给不了你安全感,才把你逼成了现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让你疑神疑鬼、让你大半夜不管不顾地飞去北京……”


    “……温舜,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么平的事?”他喉咙发梗,想扬高音量质问她,问她既然知道不公平,为什么连试着假装爱他一下都不肯!


    可头顶的广播恰在此时响起。


    ——“前往北京大兴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5123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


    周遭渐渐有了人声,行色匆匆的旅人三两成群地从他们面前路过。


    天亮了,航站楼苏醒了。属于成年人的体面,也该穿戴整齐了。


    温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发白的指节,声音被广播声压得很低:“日子不都是这么凑合过的吗。”


    “信任可以慢慢建,结了婚,有了名分和约束,心总会定下来的。”他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大家都是揣着已白装糊涂,谁敢说自己的婚姻里半点猜忌都没有?”


    说到最特,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扔下工作、像个笑话一样站在机场,企图用一纸婚书去绑架一段感情。


    已已自己已经那么努力了,步步退让,为什么对面的人,连一丝动摇都不肯给?


    “我不甘心,夏雾……我真的不甘心……”


    “难道我就甘心么?”


    听见他的哽咽,夏雾的尾音也压抑不住地发起颤来。她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看向他:


    “我也想过好好跟你走下去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现在的整个人生都是悬空的!”


    “我一个人在巴黎,熬过那么多连暖气都没有的冬夜,一边哭一边查法文文献。我以为只要毕了业、只要熬出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等我拿着那张文凭回到上海,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稳定工作,我为了办一场首展,几乎砸进去了所有的钱,最特资方一句话,我所有的心血随时都会打水漂。”


    她眼底的水汽愈发浓重,但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死死咬住了下唇:


    “我妈每天都在我耳边骂我,说我自命清高,说我画的那些东西一文不值,说我不嫁人就是死路一条。”


    “温舜,其实我心虚得要命,我间别怕!我害怕失败,害怕我选的路真的是错的!”


    那种长久以来的悬空感太窒息了。


    就像是高考前,她无数次在噩梦里惊醒——如果考不上央美怎么办?人生是不是就完蛋了?计划被打乱了该怎么收场?她是不是又要被迫去走别人规定好的路?


    温舜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他下意识探出手,想去抓她的手腕,告诉她可以依靠他。


    可指尖刚伸出半寸,便碰到了那件搭在两人排椅中明的羊绒大衣。


    “……既然这么累,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得那么苦?”他将手缩了回来,“我说了我可以给你兜底。”


    夏雾笑了下,算是回应那句承诺。没有察觉到他那只伸出又缩回的手。


    她没有转头,盯着手里的纸杯,眼底有泪,落进纸杯,荡起一圈涟漪:


    “因为我不想退场。”


    “我凭什么退场?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我见识过那么广阔的天地……我不甘心放弃,不甘心我的人生就这样被盖棺定论!”


    “温舜,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高中的时候,如果有人说不读书了,要去结婚生孩子,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觉得她在自毁前程。”


    “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我只不过是想把我想做的事做成,想坚持我的画……却变成了所有人眼里的‘不务正业’了?这同样很荒谬啊!”


    温舜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一个字。


    “温舜,我真的不想退出,我真的想赢。”


    “我心里还装着那个没考上心仪大学的自己,我还没有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我懦弱、我胆小,我不敢直面感情、也不敢面对自己现在一无所有的窘境。所以我只能用工作、用画展来拼命麻痹我自己,假装我还在正轨上。”


    “可是,现在我不想再躲了。我想学着勇敢一点。”


    “而勇敢的第一步,就是面对我自己、放过我自己。”


    ……


    航站楼外,一架早班机正在跑道上轰鸣滑行。


    巨大的引擎撕裂声穿透玻璃幕墙,隆隆地滚过两人头顶。


    推着行李箱的路人经过这处偏僻的排椅,余光瞥见气氛僵冷、眼眶通红的两人,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频频回头打量。


    但也只是短暂的瞥视。


    随特便收回目光,匆匆汇入登机口的人流。


    世界庞大而冷漠,没有人会为一个人的崩溃与一段感情的消亡驻足。


    过了很久。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远去,周遭重新被大厅里的白噪音填满。


    温舜将身体砸进不锈钢椅背里。他仰起头,闭上眼。


    “那这三个月以来……”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他停顿了很久,才吐出特半句,“你到底,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他不愿去看她的眼睛,怕在那里面看到自己最恐惧的答案。


    “还是说……”


    “从头到尾,我只不过是你用来逃避他的,一个、一个‘过度’?”


    “当然不是!”听见这话,夏雾的眼泪瞬明砸了下来,她猛地直起身,泣吼道:“你当我夏雾是什么人啊!”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正式分手了!!就是每个人都会心疼女宝,有火也发不出就是纠结她爱不爱自己~就算现在不爱曾经有没有爱过~


    第36章 祝她幸福 她伤害了一


    “我当然爱过你!”掷地有声的话砸进空气。


    温舜眼皮一颤, 视线还没定焦,就看见夏雾已经站了起来。下眼睑因哭过又烧着,皮肤薄得透明, 充血的殷红一直晕到了脸颊。


    “温舜,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的过度!”


    夏雾垂眸俯视着他。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短促,原本刚好一点的嗓子又被摩擦得粗粝发哑:


    “那会儿, 我首展刚敲定场地。我去跑建材城, 定展厅的射灯和轨道。”


    “老板看我是个画画的,不懂行,把报价单里的加厚铝材,全换成了便宜的铁皮烤漆。我当时在店里跟他争,争得面红耳赤,急得都在发抖。可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看我。”


    玻璃幕墙外, 机场高架的线条在晨雾里延伸向远方。一辆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正沿着弧形的坡道向下滑行着。


    温舜依旧保持着仰靠的姿势,但交叠在膝头的手指,一点点抠进了掌心。


    “你下了班就赶过来, 连西装都没换,拉着我在旁边吃了顿小杨生煎。然后你拿着合同进去, 一条一条地跟他抠违约金。你从头到尾没吵过一句, 不出二十分钟, 他就让人把货给换了。”


    夏雾停了停, 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


    晨光落在她肿胀却剔透的眼底, 像是一场大雨后初晴的湖面。


    “那天晚上, 我坐在你车里,看着你的侧脸,觉得你特别厉害。情绪稳定、做事周全、懂那些我根本应付不来的世故。”


    可嗓子还是撑到了极限, 每次换气都带着点微弱的杂音,尾音开始破碎:


    “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以后工作了,是不是也会变成像你这样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我会的。”


    “……也觉得,会跟你有一个好好的结果。”


    温舜的后脑勺,缓缓脱离了不锈钢椅背。


    他撑着膝盖坐直,视线定格在夏雾脸上。


    那双眼睛被晨光映得剔透,天光洒下去,便生出万顷波光。


    坦荡,真诚。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


    两人第一次见面,约在了淮海路。


    那天,温舜提前了一刻钟到店。


    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人没来。


    二十分钟,还是没影。


    整整半个小时,他一直在玩面前玻璃杯里的破冰块。


    因为两家的母亲是常年在牌桌上搓麻将的牌友,知根知底。


    夏阿姨把自家女儿夸得天花乱坠,说学艺术的、刚从巴黎回来、生得如何出挑,硬是攒了这么个局。


    但这几个标签叠加在一起,在温舜的逻辑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个仗着有几分姿色便自视甚高、习惯用迟到来拿乔的千金大小姐。


    他没了耐心。指腹抵住杯垫,正准备抬手示意服务生买单。


    “叮铃——”


    门上的铜铃铛晃了一下。


    潮热暑气随着推门动作挤了进来。


    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女人快步走近。


    在桌前停步时,带起一阵微风。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像亚麻籽油的味道。


    “是温先生么?”一双亮亮的眼睛看向他。


    她的鼻尖挂着一粒小汗珠,两颊被太阳晒出了薄薄的一层红,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U型衣领歪向一侧。


    温舜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瞬间,对面肩膀松了一下,她拉开椅子落座,双手合十,满眼歉意地望着他:“对不起,我迟到了。”


    “我刚回国忘记晚高峰时间了,路太堵了,司机绕了陕西南路,结果卡在单行道里半个钟头。”


    她气息还没匀,说话很快,眼神半点没躲闪,“我昨晚在画室熬了通宵,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没看住路。要是早知道堵车,我肯定提前跑过来……”


    抿了下起皮的唇,声音微哑:


    “……真的很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吧?”


    他看着她发红的鼻尖,和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甚至没想过先理一理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只顾着坦荡地交待自己的狼狈。


    温舜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拿乔”和“傲慢”的揣测,有些不尊重人。


    “没事。”他松开那杯已经握温了的冰水。


    伸手,拿过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白水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外面热。”


    他看着她,愧疚地撒了个谎:


    “我也堵车了,刚到没多久。”


    ……


    温舜定定地看着她。


    心脏深处,忽然泛起一阵酸。


    ——她其实一点都没变。


    她还是半年前那个连迟到都会急得眼眶发红、把真心摊在桌面上给人看的姑娘。


    紧紧抵着椅背的脊椎,慢慢弯折下来。


    他自下而上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孩。


    良久。


    他说:“我信。”


    夏雾微微一怔。


    “我信那天晚上,你们什么都没发生。也信你一开始,确实是想跟我好好有个结果。”


    温舜扯了下唇角,笑意却没能进到眼睛里。


    “我们的感情,到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在胸腔里压了压,才缓缓吐出,“再走下去,大家只会越来越难看。”


    既然输了,就不要把最后一点自尊也赔进去。


    他没有移开视线,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眼睑下的那抹薄红还没褪干净,整个人像是在雨水里泡透了,可偏偏身上那股劲儿,又韧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刚才说,你想学着勇敢一点。”


    温舜眼底的红血丝浮着,“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我也希望……我能有你这份魄力。”


    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最勇敢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昨晚不管不顾地买了飞北京的红眼航班。


    终于在权衡利弊的轨道里,脱轨了一次。


    结果,一败涂地。


    夏雾看着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意外的怔然。


    捕捉到她皱眉的动作,温舜垂下眼皮,无声地笑了笑。


    仿佛是为了化解这种交浅言深的沉重,又或者,是属于男人的那点不甘心到底还在作祟。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将大衣捞了起来,搭在臂弯上。


    “既然断了,以后你跟谁在一起,我都管不着。”


    目光重新落回夏雾脸上,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却又像是梗在喉咙里的一根刺,非拔不可。


    “但如果是他……不行。”


    “啊?”夏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如果你最后还是跟他结了婚……”


    温舜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到时候,我真的会去婚礼上讨个说法的。”


    航站楼外的晨光,在这几分钟里,彻底穿透了云层。


    大片大片澄亮的金光,倾泻而下。光束拉出斜长笔直的亮带,照亮了那张苍白却了无阴霾的脸。


    夏雾迎着刺目的晨光,眼睛微微眯起。


    “你放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说:“我不会回头。”


    “因为……因为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伤害了一个对她付出过真心的人,就该接受惩罚。


    听到这句话,温舜的胸膛缓慢起伏了一下。


    “好。”


    不可否认地,日日夜夜悬在喉咙口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砸得一地粉碎,但也到底是个痛快。


    他弯下腰,将夏雾的手拿包拎了起来。


    自然得就像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次约会结束。


    “走吧,送你回去。”


    夏雾愣了愣,视线落在那个包上。


    脑子里迟钝的齿轮转了两圈,忽然反应过来。


    “你……”她看了看外面大亮的天,又看向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今天工作日。你,不上班吗?”


    温舜走出两步,停住。


    他回过头,唇角笑意发苦:“就算是卖身给PT了。我都失恋了,还不能请个事假旷半天工?”


    说完,耸了耸肩,继续大步往航站楼的出口方向走去。


    “走快点。送完你我得回去补觉。”


    男人的声音混在早班机的广播里,背影宽阔,没再回头,“夏雾,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我祝你前程似锦。”


    夏雾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郑重应答:“好!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温舜听着身后错落的高跟鞋声,前方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清晨的冷风迎面扑了过来。


    其实刚才那句“讨说法”,不过是死撑面子的气话。


    真到了那一天,就算新郎真的是那个人,他大概还是挑个吉利的数字转过去,然后把她的朋友圈设置成不看。


    毕竟,他是真的爱过她。


    怎么样,都会祝她幸福的。


    ……


    北京,京海大厦,会议室。


    陈旭合上笔电,长达半小时的述职结束,会议室里最后一丝人声随之消弭。


    长桌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冻成了一整块透明的冰。


    沈介坐在主位。


    银边镜架横在鼻梁上,往下,纯黑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口罩的上边缘被勒得很紧。左侧颧骨处,露出来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边缘浮肿明显,压得那一侧镜片微微下斜。


    视线扫过桌面的纸质报表,他微一点头。


    随后起身,没理会满会议室屏息的视线,从容、大步地往外走去。


    特助张鹏迅速抱起文件夹,紧跟出门外。


    “沈总,车在楼下备好了。”走廊上,张鹏落后他半步,语速快而声调极低,“去浦东最早的那班没赶上,给您改签了下一班。大概要在机场贵宾厅等半小时……”


    “查到了么。”沈介脚步声匀速且沉。


    嗓音隔着口罩滤出来,直接截断了汇报。


    张鹏微垂着头:“时间隔得太久,当年那批黑市硬件的流水抹得干净,技术部还在反向追踪暗网数据,需要时间……”


    “尽快。”


    “是。”


    应完声,张鹏皮鞋的落点在地砖上慢了半拍。


    这点停顿没逃过男人的眼睛。


    银边镜片后折出一道狭长的寒芒,沈介侧过脸,眼皮半敛:“说。”


    张鹏喉结起伏,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封着红戳的加急打印单。


    “之前您一直让盯着的那个海外账户……”他将单子递过去,“法国法兴银行,尾号8420。刚才,有动静了。”


    “叮。”


    专属电梯恰在此时抵达。


    金属厢门向两侧平滑拉开。


    沈介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张流水单只剩几公分,轻轻颤了一下。


    皮鞋尖抵着轿厢边缘的金属横条,再往前半分就能跨进去,他却僵在原地,没动。


    张鹏头垂得更低了。他敛住呼吸,默默伸出食指,死死按住了电梯外侧面板上的“开门”键。


    作者有话说:


    换封面噜


    第37章 “金丝雀” 法国佬真难


    江面上传来的笛鸣被浓雾滤去了锐度, 触及拱形花玻璃后,碎成一阵微弱的频率。


    万千淡青色的光粒子正依照复杂的算法流转,最终在黑檀木基座上构筑出一尊古希腊雕塑的轮廓。


    随着光影趋于稳定, 那尊“雕塑”透出一种近乎肃穆的石质感。


    褚馆长朝前踱了半步, 停在光源边缘。


    他今年五旬有余,两鬓落了层匀净的霜色, 身形文雅、持重。


    他微微低头, 视线透过半框老花镜的上沿,屏息审视着这道幽蓝虚影:


    底座边缘风化的残口,乃至石材表面经年摩挲出的包浆光泽,皆纤毫毕现。


    指尖虚虚地摹了一圈,没去触碰那片虚无。


    跟金石古物打了一辈子交道,褚馆长还是头一回在没有温度的光里, 生出不辨真伪的错位感。


    “沈总,PT的技术真是没话说。”


    褚馆长直起身,难掩赞叹,“下周佳士得的预展, 过手的都是重器,开箱次数都有定额, 对光损卡的严。现在有你们这套全息影像顶在前面, 真迹就能在暗房多压几天。”


    他顿了顿, 笑道:“实物调度少了, 咱们账面上的保单费率, 也能跟着往下压一压。”


    沈介站在馆长身侧, 深邃的视线仍落在悬浮的雕塑上:“张鹏。全息设备的光热指标,测过了吗?”


    特助张鹏闻声上前:“测过两轮。紫外线频段全切,照度锁死在五十勒克斯以内。连着场馆的恒温恒湿系统跑了四十八小时, 没触发报警。”


    说到这,张鹏转向褚馆长补充:“不过褚馆长,主机高频运转时,带了一点共振底噪。下午我带人去趟工程部,机柜底下加层阻尼垫,能压掉。”


    “好说,我让工程部随时配合。”褚馆长痛快应下。


    “照这个标准,预展前把数据跑通。”沈介将手里卷着的动线图纸递给张鹏。临了,目光又在虚影上定了定,“另外,让技术部把渲染帧率再提十个点,残口的阴影过渡还不够干净。”


    就在这时,策展部总监齐又蓝快步走了过来。


    她神色紧绷,顾忌着合作方在场,压住了步子,停在承重柱阴影里,对褚馆长使了个眼色。


    褚馆长会意,转头略一颔首:“沈总,您先看,我失陪几分钟。”


    沈介没抬头,目光仍锁在全息投影上,只略微抬手示意,偏过脸继续向张鹏交代细节。


    绕到承重柱后,光线暗了下来。


    褚馆长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戴高乐机场扣件了。下周佳士得压轴的那批布面油画,没装机。”齐又蓝语速极快。


    “钉到钉的流程都走完了,凭什么扣件?”褚馆长眉头压成一道死褶。


    “卡在状况报告上。法方说中方提供的底册翻译存在致命的专业纰漏。”


    齐又蓝咬神色难看:“对接人拿AI跑的稿子,把原稿里的‘坦培拉’和‘湿壁画’全翻成了普通丙烯。法国佬看了底册直接发了火,说我们践辱他的心血,拒绝作品出境。”


    “胡闹。”褚馆长脸色一沉,“就为了几个词条拦航班?真迹要是落不了地,下月的预展直接开天窗。违约金佳士得肯垫?”


    “馆长,翻译错误只是个由头。”


    齐又蓝递上平板,屏幕上是一条外网新闻,“凌晨伦敦苏富比,那个法国佬的同系列刚破了纪录。他现在咬死翻译问题不松口,顺水推舟要求重签保单,保险估值要直接翻倍。”


    褚馆长是只老狐狸,立刻听出了这套商业连环套里的猫腻。


    他冷笑一声:“临上机前估值翻倍,安盛的初始保额直接被击穿。这是想借我们九事的场子,提前把下周拍卖的底价炒上去。佳士得那边怎么说?”


    “装死。”齐又蓝说,“佳士得的公关说辞很官方,说‘这是法方画廊和艺术家的私人诉求,他们作为拍卖行不便干涉’。”


    “佳士得抽的是落槌价的佣金。底价抬得越高他们越赚,他们巴不得让那个法国佬在前面唱白脸,逼着我们九事去把这笔溢价保费给垫了。”


    商业连环套,一层算计一层。褚馆长没闲工夫发火:“现在的死点卡在哪?”


    “卡在放行单。”齐又蓝看了一眼腕表,“保费缺口我们在跟安盛磨,但那个法国佬不好搞。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倔得很。”


    “他把画扣在戴高乐机场的恒温仓,放了话——九事这边必须派个人,跟他越洋连线,把底册上的修复材料和流传定级逐字核对。他不点头,物流拿不到提货单。”


    “法务部的小周不是过了法语C2吗?让他去。”


    “试过了,不到两分钟就被对方挂了。”齐又蓝语气无力,“法国佬满嘴都是生僻的古典油画技法,从达玛树脂讲到罩染媒介剂,小周听得一头雾水。对方嫌我们派外行敷衍他,又翻脸了。”


    褚馆长深吸了一口气:“去借人。联系美院,或者沪上那几个私人馆,重金请个懂法派古典技法的专家过来对线。”


    “全问过了。”齐又蓝近乎绝望,“美院懂古典技法的老教授,法语做不到母语级博弈;法语好的年轻人,又没那些艺术史的底子。”


    她语速越发急促:“馆长,这种既懂古典技法、又能跟法国本土画家无障碍对冲的专家,这关口我去哪儿现挖?”


    两人正压着声音一筹莫展。


    沈介原本正翻看机柜图纸,但在敏锐捕捉到“法语”、“古典艺术史”、“法国佬”这几个碎片的瞬间,那双冷寂的黑眸,缓慢地掀了起来。


    幽蓝光束打在银边镜片上,晃出一层反光,遮住了他眼里的神色。


    他将图纸递给一旁的张鹏。


    “褚馆长,齐总监。”


    沈介不疾不徐地绕过承重柱,微微颔首:“抱歉。展厅收音太好,无意听见两位的难处。”


    一段商务开场后,他直截了当说:“索邦大学,艺术史与博物馆学硕士,能跟那位法国人对上话么?”


    “Sorbonne?”齐又蓝一怔,随机眼神微动,“艺术史是他们王牌专业,法圈当然认这个牌子。”


    她随手按灭了平板,将设备反手塞回腋下。再抬眼时,带着几分资深职场人的好整以暇:“不过这类背景的人才,国内能接这种危机公关单的极少。沈总手里,还压着艺术圈的底牌?”


    “谈不上底牌。”沈介没接试探,摸出手机,长指在屏幕上匀速滑动着,“PT近期在评估几家独立艺术机构的资产。这份履历是背调公司刚筛出来的,学术研究的方向,刚好能补你们的缺。”


    身后的张鹏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工作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大老板私人微信号发来的一份PDF文件。


    眼底闪过错愕,立刻心领神会地将文件转发给了齐又蓝。


    “嗡——”


    齐又蓝手中的平板弹出了文件传输提醒。


    她点开文件。时间紧迫,她直接略过页眉模糊的头像,视线精准下切,扫向最核心的【学术研究与实务背景】。


    上面列出的课题,让齐又蓝呼吸微屏:


    本科论文:《从埃克到鲁本斯:尼德兰画派油脂媒介剂的物理演变》;


    硕士课题:《卢浮宫修护实验室内:针对17世纪油画罩染层的光谱分析与模拟修复》。


    虽然法语评级只是DALF-C1,但实操经历上挂着“卢浮宫修护中心”。


    齐又蓝心跳快了半拍,还以为真撞上了哪位隐世的业界大拿。


    然而,视线下移。


    最后一栏【受教育时间】:


    ——【巴黎索邦大学,艺术史与博物馆学硕士。2025.07毕业。】


    2025年?才毕业半年?


    齐又蓝眼底那点火热的希冀,瞬间像被浇了盆冰水,凝成了一层冷霜。


    一个刚出校门半年的“应届生”,就算在卢浮宫打过几个月杂,拿什么去扛几亿保单的压力?拿什么去跟那个法国佬在谈判桌上硬刚?


    这份量身定制的履历,漂亮得像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包装——齐又蓝心里有了盘算。


    这八成是PT老总想趁着国际大拍的重点项目,强塞个“金丝雀”进来混资历、镀金边的。


    平时这种顺水推舟的人情,她做了也就做了。


    可现在都要火烧眉毛了,把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小姑娘推到第一线去对狙,别到时候整个项目都跟着陪葬。


    齐又蓝的大拇指果断按下锁屏键。


    但作为总监,不能当面拂了合作方的面子,硬刀子得用软布包着捅。


    “沈总推的人,肯定错不了。”她抬起头,职业性地微笑道,“这份简历我收下了。一会儿我就让HR走个加急流程,去跟这位候选人对接一下时间。”


    那份履历就这么被敷衍地压下,沈介听出来了、只字未劝。


    手指微抬,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西装袖口,目光轻飘飘滑落。


    “齐总监是内行。”他徐徐开腔,“专不专业,你们自己把关。”


    ……


    37.5℃。


    烧了三天。


    起先只是骨头缝里发酸,人还算清醒。到了第二天夜里,热度猛地蹿上来。嗓子发肿,鼻腔也全堵了,连咽一口唾沫都扯着疼。


    捱到今早,体温计上的水银柱总算降了下来。只是气管还不通畅,呼吸时得微微张着嘴。


    “嗡——”


    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震动起来。


    夏雾靠坐在床头,滑开接听键:“是、是……好。好的,谢谢您。”


    干哑的嗓音磨着喉咙。


    她捏着被角,每应一声,脊背就往下弯一分。等通话切断,人已经虚虚地折叠在被面上。


    是打来确认面试的电话。


    今天下午,还要跑两家。


    投出去几十份简历,这是仅有的两处回音。不能出差错。


    在床上静静趴了一会儿。夏雾掀开被子,趿上拖鞋下了床。


    剥出一粒布洛芬,拿过桌上那半杯冷透的白开水,仰头咽了下去。


    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窗外天色阴沉,沪市冬天的湿寒浸在屋里。撕开两贴暖宝宝,隔着底衫,分别按平在胃脘和后腰。


    热度还没泛上来。她抽出衣架,换上米白衬衫,搭了条炭灰西装裤,套上同色外套,最后裹进黑色的过膝羊绒大衣里。


    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扎眼的亮色。


    一看就是专业职场人!得体!稳重!


    走到盥洗台前。


    镜子里的人嘴唇干起皮,脸色灰白,透着病中的虚气。她蹙了下眉,拉开洗漱包,指尖在隔层里微顿,还是摸出了那枚粉饼盒。


    粉扑蘸取粉质,一点点拍开。哼,扔了也是浪费,没必要跟好东西过不去。


    这么想着,她拔开口红,裸杏色膏体覆上唇瓣,勉强提了点气色。


    扣好大衣纽扣,她捏着手机推开卧室门,打算下楼热杯牛奶。


    绒面拖鞋踩上木楼梯,刚迈下缓步台,夏雾的脊背倏地一僵。


    底下客厅变了样。


    茶几上堆积如山的纸巾团、外卖纸袋、还有抠得乱七八糟的空药盒,全都不见了。


    知道密码的,只有两个人。


    夏伶?


    不可能。


    以她妈的脾气,撞见这满屋邋遢,绝对先站在楼梯口骂到她下来,没那份闲心替她倒垃圾。


    那剩下的,就只有……


    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1)钉到钉:它是一种专门针对艺术品、文物、高价值展品在运输和展览全过程的综合保险。指保险责任从展品在原处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的那一刻开始,直到运输、装卸、展览结束并重新挂回原处(或指定目的地)的“钉子”上为止。


    (2)安盛:是全球艺术品保险领域的领导者,也是“钉到钉”这一保险条款的核心推动者和标杆服务商。


    第38章 离家出走 怎么跑PT


    夏雾盯着光洁如新的茶几, 心口悬在半空,随着身子一点点往下坠。


    正当寒意顺着脊背攀爬时,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戴着隔热手套的女人端着口砂锅走了出来, 热腾腾的白雾遮了半张脸。


    “我看你不是属兔的, 是属老鼠的。”夏伶把砂锅往餐垫上一搁,扔下手套叉腰骂道, “病得三天不见人影, 这会儿闻见饭菜香,就知道从洞里钻出来了?”


    原来是她妈啊。


    夏雾扣着楼梯扶手的手指,倏地松开了。


    “……来了。”她轻声应,尾音带出点重感冒的沙哑。


    夏伶斜睨一眼,视线顺着大衣下摆滑到那条笔挺的西装裤上,眉头当即拧死, “穿成这副死样子要去哪儿作妖?”


    “下午有两个面试。”夏雾走到水槽边,拧开温水洗手,“画廊的策展岗。”


    听到“面试”两个字,夏伶想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女儿清减得凹下去的脸颊, 火气生生压了下去,再涌到嘴边的, 只剩一声发沉的轻叹。


    但出口依旧生硬:“还杵在那儿当柱子?过来趁热吃。”


    一碗浓稠的山药排骨粥被推到面前。


    排骨剔了骨, 山药化进米汤。夏雾坐下来, 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绵软的触感滑过红肿的扁桃体, 好舒服好好吃啊……比外卖好吃多了。


    幸福!


    几口热粥下肚, 身上捂出了一层热气。


    夏雾放下勺子, 手指摸上羊绒大衣最顶端的那颗纽扣,刚挑开一半。


    “扣好!”夏伶眼尖,抹布往桌上一拍, 拔高了音量,“刚好一点就敞风?是不是非得再去医院挂两瓶水才舒坦?”


    要是搁在以前,夏雾少不得要嫌烦顶上两句。这回却只是抬眼看了看母亲,撇撇嘴,乖乖把那枚扣子塞回了扣眼。


    见她难得没顶嘴,夏伶的脸色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餐桌用力擦着料理台。


    “这几天降温降得邪门。今早医院来过电话,你外婆昨晚血氧又掉下去了,连夜上了呼吸机。”


    “那我下午面完试,去趟医院……”


    “去什么去。”夏伶截断她的话,把脏帕子精准地扔进脚边垃圾桶,“你现在这副吹风就倒的骨架子,去重症门口站岗啊?病房里的细菌哪个不比你结实?别外婆没看成,你自己倒贴个床位进去。”


    夏雾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面完试就给我直接滚回家躺着!你外婆现在就是个纸糊的人,全靠那两根管子吊着命。你要是再在这个骨节眼上给我倒下去……”


    说到这,夏伶转过头,看向窗外,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


    “……我统共就这一双手。真要把你们两个都接住,我也没那个本事。”


    夏雾低着头,视线在那碗渐渐平静的粥面上晕开。喉咙发酸。


    大二那年执意改道去巴黎,夏伶气得一条条拉清单:英镑兑欧元的汇率、伦敦和巴黎的租金差。


    质问为什么放着艺术史的尖尖不去,非要选法国。


    那时给不出说法,只觉得母亲满脑子生意经,钻进钱眼里去了。两人话不投机,她干脆关了手机落个清静。


    可现在想通了,伦敦的物价哪里是巴黎能比的。


    夏伶这么个计较盈亏的人,居然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想送她去最好的地方。


    逼她相亲也好,市侩算计也罢,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自己没必要再较这个劲了。


    “妈,我知道了。”


    质问的话,在这碗热粥面前,突然就变得又轻又虚。


    “面完试我直接回来,不让你分心。”


    夏伶盛粥的手顿了顿,打量着女儿。看着透着病气的脸,似乎想说句软话,可到底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人,只憋出一句:“知道就好!”


    拉开对面的餐椅,夏伶也给自己盛了半碗,坐了下来。


    “我成天逼你寻个底子厚的,不是图人家那几个铜板。我是怕万一哪天我也倒下了,你一个人病着、饿着,连个递杯热水的人都寻不到。”


    “妈,你放心。”夏雾咽下那口粥,抬眼时,目光沉静了许多,“四月的展我会办成,下午的面试我也能拿下来。我能养活自己。”


    以往一点就着的女儿今天突然顺了毛,夏伶反倒接不上话了。


    她低头喝了口粥,借着热气掩去眼底的一丝酸涩,板起脸说:“漂亮话少讲。等你哪天能自己交上五险一金了,再来跟我吹。”


    白了女儿一眼,话锋一转,夏伶切入了今天跑这一趟的正题:“不过雾雾啊,这两天你抽空去寻小温讲讲清爽。他脑子瓦特啦?”


    夏雾手指微顿:“温舜怎么了?”


    “车子、钥匙全掼在屋里厢,跑去公司旁边租了只一室户的老破小!”


    夏伶越说越气,眉头直皱,“他爸妈急煞了,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说他死活不肯回家。你去劝劝他,这像什么腔调?”


    发着低烧的脑子转了半圈。


    ——“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我也希望……我能有你这份魄力。”


    他……真的去做了。


    夏雾垂下眼睫,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米汤,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殊途同归了。


    “妈,”她抽出纸巾,压了压唇角,“人家家事,你少掺和。”


    “什么人家家事?他是你未婚夫!”


    “不是了。”


    纸团被丢进垃圾桶。夏雾站起身,端起空碗:“我们分手了。”


    “瞎讲八讲!”夏伶的脸从碗里抬起来,“前两天吃饭不是还好好的伐?”


    “真分了。”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的事情。”


    “谁提的?”


    “我。”


    “你提的?夏雾,你脑子烧坏掉了?!”


    夏伶猛地站起来,立刻把两件事串了起来,声音尖锐:“难怪他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跑去外面租老破小发疯。夏雾,你到底在作什么妖?”


    “大家对未来的期许不一样。早点断了对谁都好。”夏雾端着碗筷走向厨房。


    “哟!啥个高大上的期许啊?”水声刚起,夏伶踩着拖鞋跟了进去,厨房里的空间被怒火塞满,“人家家里八个沿街旺铺,大公司的总监,脾气样貌哪一点配不上你?你要走什么路?”


    “不是配不上,是不合适。”


    “什么叫不合适!”


    夏伶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强行把人拽转过身:“期许他放下工作,带侬天天飞去巴黎看画展啊?还是期许他能懂你那些卖勿脱的破画?!”


    手里的碗一偏。水流失了准星砸在碗沿,激起一串水珠,几点细碎跳跃着,恰好咬住了夏雾垂在肩头的发尾。


    她偏过脸,借着躲水珠的动作,避开了母亲直刺过来的视线。


    “妈,我不想翻旧账、也不想吵架。我只想要我自己的生活。”


    “你那叫生活?你那是做梦!”


    夏伶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这世道,掏出真金白银给你兜底的才叫日子!你那些不沾地气的清高,到了菜市场连一根葱都买不到!”


    “小温这种人,就算以后没感情了,他也能让你下半辈子舒舒服服地躺着!”


    夏雾不服气:“所以为了那八个旺铺,我就得装聋作哑过一辈子?”


    夏伶更加不服气:“装聋作哑也比你以后在街上喝西北风强!”


    水声在两人之间“哗啦啦”地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夏伶越过身,伸手把水龙头拍关了。“去给他个台阶,把人哄回家!听见没有!”


    “我不会去的。”夏雾背抵着台面,“我要办我的展。我要立我的业。”


    夏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角都带出了讽刺,“泥菩萨过江,侬还在这边做梦!女孩子家家,最大的业就是寻个好人家。你那画画的追求能当饭吃?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是啊,不能当饭吃。”


    夏雾喉咙里泛起一股烧灼感。发着烧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就因为不能当饭吃……所以你要让周老师和吴老师一起骗我?骗我没有天赋,骗我画得一文不值,骗我趁早死心去搞理论?”


    夏伶的脸色有一瞬的僵硬,但紧接着,恼羞成怒便成了理直气壮。


    她双手叉腰,嗓音拔高到了嘶哑的程度:“是老吴告诉你的?是!是我让他讲的!哪能啦?”


    “我要是不把你的心思掐断,你现在早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疯疯癫癫,死在哪里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难道是为了看你再去走他的老路?!”


    “在你眼里,只要我不找个有钱男人嫁了,不当个安分守己的寄生虫,我这辈子就注定是死路一条,对吗?”


    病后的眼眶渐渐漫上潮红,那双比平时更漆黑的眸子,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母亲。


    夏伶下意识想反驳,可撞上那双通红又倔强的眼,话头卡了一瞬。


    就一息。夏雾直接侧身绕开了她。


    “你已经为我兜底二十多年了。以后,哪怕我真的在外面饿死,我也认了。”


    “好,好!你翅膀硬了!”夏伶从厨房追出来,嗓音被气得变了调:“我倒要看看,脱了老娘,侬能在外面混出个什么人模狗样来!”


    拖着虚软发飘的双腿,夏雾走到玄关。


    弯腰勾起那双细高跟,没再回头:“我今天面试完,就搬出去。”


    夏伶步子顿住,脸色从青转白:“夏雾!侬有种再讲一遍!”


    夏雾握住门把手,说:


    “温舜能搬出去,我也能。”


    “我不占你的房子了。”


    锁舌缩回,复又弹开。


    屋内的排骨粥香气顷刻间被吹散-


    上午十点,大片金光折了几道弯,在瓷面上砸出几团刺眼的亮。


    指腹压过感应板,遮光帘顺着轨道缓缓闭合。


    拧开案头灯,光束在大班台上圈出一块视界,边缘清晰冷峻,刚好照亮了那叠册子。


    “坐吧。”男人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医用敷贴,翻动着那本精装手册。


    特种纸质地厚韧,掀动时带着生硬的顿挫,无形中掌控了办公室里的呼吸节奏。


    “站着汇报更清晰些。”温舜立在大班台前,呼吸频率不可避免地被纸张翻动声强行带慢,“沈总您看。这次亚太区大展,我们创意部主打的概念是‘覆写’与‘新生’。”


    “不管是艺术还是科技,想要破局,就必须果决地切割掉旧包袱。只有彻底覆写过去,才能轻装上阵。这非常契合我们新一季的品牌主张……”


    他似乎拼命想证明,没了夏雾,他照样能在职场上“覆写新生”。


    然而,指腹擦过纸页的力道起初还算轻,到了最后几页,却无端重了。像是失了兴致。


    手腕一甩,册子滑出半尺,断开了温舜还没来得及匀开的呼吸。


    “温总监。”这种连着职衔的称呼,听着就像是要骂人,“上个月的无人机展,人文托底,算是个出挑的案子。”


    “怎么这次亚太区的项目,做的这么死?”


    温舜脊背微微一紧。


    他才刚被单方面甩了,大老板偏偏要借公事扒皮抽筋?那干脆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要痛!那就一起痛!


    “沈总,亚太大展排在春节,市场对大团圆的温情牌早就审美疲劳了。”


    温舜稍稍转换了站姿,字音咬得隐晦又用力:


    “所以这一版,我们主打的是核心客群的‘断舍离’心理。不管是做艺术还是过日子,那些拖泥带水、只会消耗人的旧包袱,就该断得干干净净。只有彻底覆写过去,才能开启新的生活。”


    他直视着大班台后的男人,微笑道:“不瞒您说,这种‘果决的切割’,也是我最近在筹备人生大事时,从我未婚妻身上深刻体会到的。”


    “我觉得它非常契合我们新一季的主张。沈总觉得呢?”


    深黑的西装下,宽阔的胸膛缓慢地起伏了一下。


    距离在车里揭开窃听器和护照的真相,已经过去整整四天了。


    他以为她知道自己冤枉了他,哪怕再倔,也总该有一丝动摇,总该来找他问个清楚。


    可她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资本不相信情绪宣泄,温总监。”沈介没有兴趣跟一个平庸的男人畅谈“新生”。


    半敛的眼皮掀起,目光如一道实质的重压推了过去:“资本只看投资回报率和市场转化。”


    “你口中‘果决的切割’,在商业转化上叫作‘客户流失’。”


    “上一版懂得借用古典油画做视觉缓冲,还能拉高用户停留时长。这一次,你把缓冲带全拆了,就凭几句自我感动的翻篇口号,想让资方为你的‘断舍离’买单?”


    温舜脸上的笑意骤然悬停。


    “拿私生活里的情绪冲动,来粉饰商业逻辑的匮乏?”沈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冷冷说道,“上个月在办公室,温总监说为了筹备婚礼,不能接受外派迪拜。”


    “这几天看你加班这么拼。婚礼的事情,已经跟未婚妻‘妥善’解决了?所以现在有闲心,把你们的客厅夜话搬上我的会议桌了么。”


    “当然解决了。”温舜不假思索地顺着谎圆下去,“她很体谅我的工作,一切都非常、非常顺利。”


    “是么。”沈介说,“既然灵感来源于你的客厅,那就把它留回你的客厅里。别拿来脏我的业务线。”


    “方案全盘推翻。这周五之前,见不到重构版,你跟你总监的位子说断舍离去吧。”


    温舜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在这种近乎屈辱的职场碾压下,他心底竟然诡异地生出了一丝报复的畅快。


    沈介越是暴戾、越是不留情面,就证明刚才那番关于“未婚妻翻篇”的话,扎得他越痛。


    他是输了人。


    但关键的是,此时此刻,他赢了。


    “好的,沈总。我这就去改。”


    温舜挑挑眉,拿起桌角的提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刚合拢,沈介直接按下了外间的总助办专线:“恒风收购巨鹿路底商的案子,目前什么进度?”


    路希回道:“清退通知上周已经全部下发,绝大部分租户都签了字。就等着五月份期限一到,统一清场。”


    “巨鹿路73号的那家画廊,这几个月,都没来找法务部周旋?”


    “没有。”路希如实汇报,“目前没有接到申诉流程。”


    “通知法务,单独给73号发一份律师函。”


    眸光微沉,长指摩挲着大班台边缘,沈介声音淬着寒意:“随便什么理由,收回那家画廊四月份的使用权。我要看到他们四月一号就关门,一天也不准宽限。”


    无缘无故针对一家画廊缩短租期,后续的违约赔偿会很麻烦。


    但路希听出了大老板话里不容置喙的杀气,立刻谨慎请示:“明白。那边如果想要争取四月的档期,需要给产权人带话吗?”


    喉结重重滑过,脑海里全是温舜刚才那副挑衅的嘴脸,“告诉画廊老板就可以了。想保住四月份的场地,让‘Fog’大展的主理人,亲自来一趟PT总部大楼洽谈。”


    路希立刻会意:“晓得了。沈总还有什么安排?”


    沈介靠进椅背,目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眸底暴戾翻涌:“再帮我拟份合同。”


    ……


    “夏雾是吧。”


    “是。”


    “国内央美读到大二,突然转去巴黎索邦重新念了艺术史本科,然后直升硕士?”


    “是的。”


    对方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这种跨度的沉没成本很高啊。履历上写的是……嗯,出于个人职业发展规划?”


    夏雾压下喉咙深处的痒意,保持着得体的语速:“对。”


    “没有别的隐情?比如校内处分,或者私人作风问题?”


    “画廊的策展人要直接对接高净值藏家和海内外资方,我们需要做背调。情绪稳定和背景干净是底线,夏小姐,你能理解吧?”


    这种带有审讯色彩的冒犯,让夏雾感觉到一种被拆解的难堪。


    藏在桌下的手微微收拢,还是耐心解释道:“央美的专业偏向创作实操,但我更倾向于古典技法的系统溯源,所以我去了索邦。”


    总监不置可否,视线下移:“那这段呢?卢浮宫修护中心的实习期才四个月,做的还是偏光谱分析的底层研究?”


    他摇了摇头:“夏小姐,你缺乏商业一线的实战经验。”


    “虽然是学术辅助,但我独立参与过十七世纪油画罩染层的实务评估,对法派古典技法体系和真伪鉴定有绝对的把握。”


    知道对方不看重学术,夏雾咽了咽喉咙,抛出回国前的Offer:“而且我已经拿到了高古轩巴黎空间的策展助理Offer。我对自己的商业敏锐度有信心。”


    听到“高古轩”三个字,对面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出了几分不屑的深意。


    “夏小姐,没必要拿蓝筹画廊的初级Offer来给自己抬身价了。”?


    什么叫抬身价?


    夏雾皱了下眉。


    “像高古轩、卓纳这种级别的画廊,每年都会批量招募你这种履历漂亮、长相出挑的名校生。但说白了,那顶多是放在前台当个高级门面,或者在后台做做底册建档。”


    总监将简历推开半寸,指节交叠,“我们要的,是能拉来海外藏家、懂艺术品变现的操盘手。”


    “在二级市场,你没有自己的藏家名单——”


    “就算你拿着索邦的硕士文凭、高古轩的底薪Offer,在我眼里,你也只是一个履历稍微烫了点金的应届生而已。”


    说白了,他想要自带藏家资源的策展人。


    “我明白贵馆的需求。”


    但夏雾还想再争取,“实话说,我目前的客户资源还在积累阶段。但策展人的价值除了变现,更在于利用叙说故事深度为作品进行价值加持。”


    “目前我独立筹备的个展,从叙事的搭建到展陈空间的动线统筹,全流程都是我亲手在拉……”


    她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具备落地的实操能力。


    “嗡——嗡——”


    大衣口袋里,手机正贴着她的腿侧疯狂震颤。


    低频的麻意蹿了上来,带着本就发胀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完蛋。


    对面,总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夏雾迅速探进大衣口袋。大拇指隔着布料,精准摸到手机侧边的电源键,死死一按。


    震动声被掐断。


    “抱歉。”她立刻将手抽出,平放在膝头,试图挽回局面:“我刚才提到,关于个展的筹备统筹……”


    “行了。”总监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


    合上简历,推椅起身:“今天先面到这里。后续有需要,人事会再联系你。”


    说完,连简历都没拿,直接走向会议室大门。


    话说得很……冠冕堂皇。


    但意思很明白了,出局了。


    下午连跑两家,全都黄了。


    走出画廊旋转门,冷风激得夏雾猛猛咳嗽。


    跑到避风角落,掏出包里的润喉糖塞了一颗,又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摸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个BOSS直聘的提示。


    正准备点开,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您好,是夏雾女士吗?”电话那头的女声语速极快,“我是九事国际中心人事部。刚才在BOSS直聘上看到了您的简历。”


    “咳,”夏雾清了下嗓子,咽下喉咙的干痛,“是我。”


    “是这样,馆里目前有个突发的涉外项目,急缺一名驻场翻译兼策展助理。”HR开门见山,“请问您下午三点,有空来一趟中山东一路27号面谈吗?”


    “今天?”夏雾愣了一下。正规美术馆的面试,极少有临时加塞的。


    冷风顺着脖颈往里灌,布洛芬的药效正在慢慢褪去。


    她试探着问:“能约明天么?”身体实在不舒服,想回家了。


    “只能今天,必须线下面。”对方语气毫不通融,“目前走的是特聘外包编,按日结薪。如果跟得好,结束后直接转策展专员的长约。您看能接吗?”


    ……机会难得。


    上午才在夏伶面前放了狠话,说自己能立业、能养活自己,总不能灰溜溜地回去吧。


    “好。”她咽下喉间干涩,痛快答应下来,“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14:33。


    点开打车软件,起点江西中路,终点中山东一路27号。


    界面弹出一行红字:【前方排队32人,预计等待40分钟。】


    一公里多一点的路程。等车加上老街区单行道绕路,绝对赶不上。


    只剩不到半小时了。


    按灭屏幕,将手机扔进包里,夏雾深吸一口气,跑!


    起初是快跑,到了福州路的路口,速度跟不上,只能快步走。


    高烧后的虚汗很快渗了出来,冷热交替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能再丢掉这唯一的机会。


    病弱的躯壳硬是被信念拖拽着往前赶。


    “呼——呼——呼——”


    终于穿过最后一个路口。


    海关大楼的钟声,恰好敲响。


    夏雾停在中山东一路27号的门廊下。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她弯着腰,单手撑着花岗岩廊柱,剧烈地喘息着。


    胸腔剧烈起伏,视野里的景物因为体力透支,在视网膜上拉出轻微的重影。


    缓了足足半分钟,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才堪堪退去。


    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她迟钝地直起腰,抬起头。


    身侧,是复古黄铜旋转门。


    而在正对面。


    隔着中山东一路沥青大道,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现代建筑,俯瞰着万国建筑群。


    那是PT集团的总部大楼。


    江面上的汽笛声遥遥传来。


    夏雾立在石柱旁,呼吸微滞。


    作者有话说:


    职场线+亲情线合一起加快节奏啦!轮空没榜了么事我继续日更!


    为我后面几章而感到担忧,我写了一整章那啥,该不会放不出来吧……


    第39章 指定你 “夏雾,我


    感应水龙头里冷水倾泻。


    夏雾低着头, 双手没入水流,十指交错着缓慢磨搓。


    指尖泛成青白色,骨节凸起, 手背小臂上静脉血管清晰可辨。


    寒意顺着血管逆流而上, 硬生生劈开了大脑的混沌。


    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不能慌!!


    “哒、哒、哒。”


    走廊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真是服了,齐又蓝更年期提前了吧?”抱怨声先于人影, 撞开洗手间的门, “今天连毙了三个外包,HR那边人都快被她骂抑郁了……”


    话音在推门的一瞬,戛然而止。


    两个挂着工牌的女人走进来,迎面撞见了站在洗手台前的夏雾。


    女人神色清冷,是个生面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闭紧了嘴。绕过她, 快步走进里间的隔间。


    “砰、砰”两声,各自落了锁。


    夏雾抽回手。从不锈钢盒里扯出张擦手纸,按进指缝,一点点吸干水渍。


    转身时, 贴在后腰的暖宝宝失去了黏性,顺着底衫往下一坠, 卡在了西装裤腰的边缘。


    怎么回事?


    跑步的时候脱胶了么。


    纸团被扔进垃圾桶, 她皱着眉, 推开一扇空隔间的门, 走进去反锁。


    没多久, 冲水声接连响起。洗手台边的感应水声重新淌水。


    紧接着, 是皮包拉开、粉饼盒弹开的声音。


    “她那是急疯了。”


    确认外面没人,刚才中断的话题又接了上去。


    “戴高乐那批货明晚要是拿不到放行单,预展就得开天窗。”其中一个拧转着口红管, “不过我说,咱们操这闲心干嘛?反正是外包惹出来的锅,往上推就行了。”


    “口红借我涂一下。”


    “喏。项目黄了,她齐又蓝升副馆长的事儿也就跟着泡汤了。真要是让这位‘灭绝师太’上位了,以后馆里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嘘,小心点。走吧走吧。”


    皮包扣合。两串高跟鞋声并排着消失在门外。


    待在隔间里重新贴暖宝宝的夏雾:“……”


    ——法务部、外包翻译事故、戴高乐机场放行单。


    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大秘密?


    等回音散尽后,夏雾才敢推门出来,在镜子前最后理了下仪容,转身走向外头。


    策展部外,靠墙摆着一排长椅。


    临时拉来救场的人不多,加上夏雾,一共四个。她坐在最外侧,从包里掏出份简历。


    ——还好打印的够多,带了备份的。


    但刚坐下没两分钟,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新换的暖宝宝起效也太快了!又热又燥的。


    她不知道寒战已经停了,体温直线上蹿。


    胃部那贴还好,主要是后腰那片,此时此刻,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炭。


    皮肉被烘得发痛。


    为了躲避那股咬人的灼烧感,她只能将脊背挺得笔直,腰部刻意往前送,悬空着,不让衣料贴上皮肤。


    病理性的高热反倒把怯场烧了个干净,神经末梢渗出一种异样的亢奋。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1号是个化着全妆的女生,捂着脸,一路小跑冲进了电梯间。


    长椅上的三个人,脊背不约而同地挺直了。


    “2号。”助理探出半个身子,木着脸叫号。


    2号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合上。


    这次没超过十分钟。2号低着头走出来,脸色煞白,手里打印的作品集被揉成一团废纸。


    “3号。”


    “有!”


    3号起得太猛,膝盖骨重重磕在不锈钢椅腿上,他顾不上揉,跛着脚进了门。


    不到三分钟。


    里头传来怒斥:“出去!”


    3号被轰了出来,咬着后槽牙,眼眶憋得通红,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长椅上只剩夏雾一个。


    她舔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后腰那团火还在持续发烫,她下意识地扩了扩胸腔,重新调整了下僵硬且板正的坐姿。


    洗手间里她们议论的“灭绝师太”,八成就是里面这位了。


    “4号。”门再次拉开。


    “在。”夏雾站起身,抓起膝头的简历,走了进去。


    办公桌上,杂乱堆着十几份外文底册。


    面试官坐在桌后,眼下积着两道疲惫的乌青。


    “坐。”她没抬眼,目光咬着摊在桌面的文件,右手食指在木桌上“笃、笃”地点着。


    夏雾拉开对面的客椅,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虚虚挨着椅边落座。


    对面的女人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摊在半空。


    夏雾将简历递过去。


    纸张刚碰着指尖,就被对面的女人一把抽走。面试官的视线自上而下,扫码似的掠过页眉。


    却在目光滑到纸张中段时,陡然刹住。


    ——【毕业时间:2025年7月。】


    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下。


    “啪!”


    简历被拍在桌上。


    面试官单手撑着桌面,猛地站起身。她看都没看夏雾一眼,抓起座机听筒就要找HR算账:


    “这帮人在耍我吗?塞个刚毕业半年的应届生来敷衍我?”


    手指悬向分机号按键,提前终止了面试:“不好意思夏女士,这根本不是为你准备的岗位。你可以走了。”


    “Bonjour, Madame.(您好,女士。)”夏雾双手撑着桌沿,同她一道站了起来。


    面试官转过脸,眉头拧起。


    她好奇问道:“为什么突然讲法语?”


    夏雾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桌面那些被翻乱的文件上。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动:“因为您手边正在翻看的,是法方发来的定级底册。”


    没等对方开口,她直视着女人的眼睛,不再有丝毫停顿。


    “Je mappelle Xia Wu. Jai étudié lhistoire de lart et la muséologie à la Sorbonne……”


    (我叫夏雾。曾就读于巴黎索邦大学,主修艺术史与博物馆学……)


    “Dans la restauration des peintures classiques, jai une riche expérience en analyse spectrale et en technique de glacis……”


    (在古典油画修护领域,我拥有丰富的光谱分析与罩染技法经验……)


    面试官拿着听筒僵住了。


    她盯着眼前这个脸色透白的女人。顿了顿,将悬在半空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听筒被原样搁回了座机上。


    她重新坐下,伸手将那张刚才拍在桌面的简历抽了回来。双目低垂,这回看得很慢,纸页翻动的声音也变轻了。


    夏雾也重新落座。高烧烘得她下眼睑泛着一层殷红,呼吸带重,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从卢浮宫的修复中心,跳到高古轩的前端。”


    片刻后,面试官指节在那两行字上叩了叩,撩起眼皮,审视的目光不再轻蔑,却更加犀利:“跨度不小。带资进组?还是手里早就捏着现成的大藏家名录?”


    “靠控险能力。”夏雾如实答道:“二级市场里,学术背书直接挂钩商业定价。在卢浮宫,我不只做光谱分析,还过手了大量跨国借展的状况报告。”


    “一份底册,哪几个技术定性词会触发安盛的保费上浮;哪些修复瑕疵会被法国鉴定师死咬不放,借机压低拍卖底价——这些风控点,我摸得很透。”


    “高古轩录我,不是因为我认识多少买家、或者多大的藏家。是因为我能用合规的专业修辞,替画廊兜住溢价。我懂法国人怎么玩这套牌桌规矩。”


    两人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对视。


    面试官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好。”女人说。


    她倾身拉开手边抽屉。一本底册被掼在桌面上,平推到夏雾眼底。


    随后,女人摸出手机,点开计时器界面,搁在桌角。


    “找出问题,证明给我看。”


    夏雾立刻翻开硬纸封皮。争分夺秒。


    这是一份“状况报告底册”,满篇高倍放大的油画肌理图和密密麻麻的法文说明。


    封面没有作者真名,只印着一个代号——【Atelier F】。


    夏雾发着烧,指尖微烫,视线在法文词根与光谱切片间极速穿梭。


    七分三十五秒。


    她瞥了眼桌角的计时器,翻到有问题的那页,递过去指出。


    “第一,最重大的问题,机翻事故。”她稍清了清嗓子,但声音仍透着微哑,“多处对底层媒介剂的描述,把‘Tempera’(坦培拉)直接翻成了‘Acrylique’(丙烯)。”


    “这在古典油画修复里是属于常识性的重大错误。”


    面试官眼皮重重一跳,环抱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夏雾继续翻页、继续说道:


    “第二,第五页的罩染层说明,漏了Dammar(达玛树脂)泛黄的氧化溯源记录。没有这条,安盛的定损员会判定画作本身存在保养瑕疵,直接拉高保费。”


    “还有,排版逻辑。”她合上底册,指节压在封面上。“法方看这类报告,习惯先看光谱切片再看定损结论,这份排版完全是中式思维的倒装。”


    “我的汇报。完毕。”


    听完后,面试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夏雾时,眼神已经从打量,变成了实质性的权衡。


    她语气带上赞扬,“夏女士,你很敏锐。”


    “不过,”夏雾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上的【Atelier F】,眉头微微蹙起,“能把物理环境的条件苛求到这种极致,这位画家……”


    “怎么?”


    “脾气是不是不太好?”


    面试官讪笑了一声:“何止是不太好,是非常难搞。”


    她扫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所以,接下来要跟他本人直接对接,沟通成本会非常高。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


    怎么就要打电话了,沟通什么成本了?


    “嘟——嘟——”


    越洋电话的忙音响着,对面的女人这才快速交代了这通电话的目的:“因为底册的问题向他致歉,哄好他,然后拿下放行单。”


    话音落,电话刚好接通。


    “All(喂?)”


    一道夹杂着电流声的法语男声传了出来。


    越洋信号失真严重,加上高烧带来的耳鸣。夏雾完全没有把这个暴躁的男声,跟记忆里任何一张面孔联系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痒,迅速切入职场状态:


    “Bonjour, je suis le curateur de Jiushi. Concernant le rapport de tempera et de la résine Dammar ”


    (您好,我是九事的策展人。关于坦培拉和达玛树脂的报告……)


    刚提到底册的技术词汇,电话那头的暴躁男声兀地掐断了。


    紧接着,听筒里砸过来一句语速极快、咬字极重的法文短句。


    快得连夏雾都没来得及拆解词根。


    “滴——滴——”


    对方直接挂了。


    “算了。”面试官认命般地闭上眼,人往宽大的皮椅里一靠,“是我病急乱投医。”


    她伸手扯过座机听筒,准备启动违约撤展的备用预案。


    突然。


    手机在桌面上亮起,震了一下。


    加急邮件弹在锁屏上。


    发件人:Atelier F。


    女人动作一顿,立刻抓起手机。


    视线扫过屏幕的瞬间,她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松开,眼底骤然迸射出不可思议的锐光。


    “法方同意放行了。”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夏雾。“但他加了附加条款——底册的修正,必须由你全权负责。而且货品落地后所有的布展沟通,指定你为唯一随行翻译。”


    夏雾发干的唇角,终于牵起一点弧度:“恭喜。”


    “是我恭喜你。”对面的女人没废话,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入职表递了过去,“特聘外包长约,日薪按行规最高档走。明天早上八点,策展部准时报到。”


    她站起身,隔着办公桌朝夏雾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策展部总监,齐又蓝。”


    “夏雾,”她瞥了眼简历上的邮箱,“Célia,恭喜入职。”


    ……


    等人都填完表格走了,齐又蓝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份履历的某些节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脑海中猛地闪过什么。


    她迅速拿过平板电脑,划开屏幕,调出之前在展厅里,PT特助发给她的那份PDF文件。


    两相对比,齐又蓝的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


    推开旋转门,江面的湿冷风丝扑面撞来。


    撑着她完成这场高压面试的最后一点肾上腺素,在走出大楼的这一刻,彻底消耗殆尽。


    夏雾踉跄走到路灯杆,肩膀重重撞在路灯杆上。


    她就这么靠着金属灯柱,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热气很快被冷风撕成几缕虚白的雾。


    她抖着手摸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高烧让眼底充血,屏幕上的光标在视网膜上拉出刺眼的重影。


    悬在屏幕上方的大拇指不受控地发着颤,一个目的地拼音,删了又打,连着输错了三遍。


    “轰——”


    野蛮的引擎声贴着柏油路面压来。


    夏雾捧着手机的手指倏地定住。


    视线迟缓地从屏幕上挪开。一辆暗绿色的宽体道奇,越过辅道白线,斜斜地扎停在她跟前半米处。


    车身挡住了风。


    副驾驶的车窗平滑降下。


    驾驶座上,男人侧过脸,下颌向副驾的空位微抬。


    “上车。”


    夏雾没动。牙齿抵住内侧的软肉,慢慢咬紧。


    她垂下眼皮,视线重新落回发亮的屏幕上,拇指指腹向下,去按“呼叫车辆”键。


    “中山东一路全线严管。”


    男人的嗓音混在怠速的引擎声里:


    “头顶三个电子眼。违停拍一张,扣三分。”


    镜片后,那道幽沉的视线穿过半敞的车窗,落在她发颤的手背上。


    “一本驾照扣爆了,也只够我在这儿停十二分钟。”


    他看着她,语调不疾不徐:


    “上车。”


    “或者,我们就这么耗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成年人的沟通 她招个手,


    五年了, 她折磨他的手段还是这么手到擒来。


    高兴了赏个正眼,不高兴了就当街甩脸。


    忽冷忽热,


    若即若离。


    就像前面那辆占着快车道、压着六十码龟速晃悠的比亚迪,


    同样若即若离, 极其招人恨。


    沈介下颌线绷紧,火气全泄在了右脚上。油门一踩, 方向盘猛拉, 连转向灯都懒得拨,直接强行加塞。


    “滴——!!”


    后方正常行驶的轿车,被别得一脚急刹。喇叭声刺耳,骂骂咧咧地抗议着这不讲武德的别车行为。


    沈介眉头一戾。撞报废了赔辆新的就是,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给他甩脸子?


    刚撒完这阵无名火,稍稍松开指骨, 余光还是不受控地往副驾驶飘去。


    ——她上车了。


    她主动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沈介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德行,就算她前面挖的是个深坑,只要她招个手, 自己也绝对会摇着尾巴往下跳。


    但主动拉车门,是什么意思?


    本以为自己要下车抓人的沈总, 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算不算是一个软化的信号?


    是不是气消了一半, 只是拉不下脸?


    脑子里的弦松了, 踩在油门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


    引擎轰鸣声温顺地降了下来。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 装模作样地扯了扯领带, 清清嗓子。


    车速压得平稳又匀净, 试图营造出一种“适合交心”的车厢氛围。


    然而。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过江隧道都钻出来一半了。副驾上的人,连半个字都没施舍给他。


    第三次往右拨余光——


    她正垂着眼,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咸不淡地往上划。


    去哪?不开口。


    回哪?也不说。


    不报目的地。不指路。


    是不是意味着去哪都行, 默认开回他家也行?


    这条真是回他公寓的路!


    她为什么不说话!!


    喉结上下一滚。沈介的脸色重新黑透了。


    真把他当成自带千万级豪车、还得看客人脸色的专车司机了?


    偏偏他还真就不敢出声打破沉默。生怕咳嗽重了,这位祖宗能在高架桥上直接拉车门跳下去。


    就在内耗快把他憋出内伤时,右边终于有了动静。


    夏雾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腿上。


    半低着头,细白手指搭上纽扣,一颗,一颗,挑开。接着是里面的西装外套。


    衣襟向两侧散落,露出里头极修身的米白衬衫。


    沈介握着方向盘的指骨倏地一紧,目光死死盯住正前方的路况,余光却恨不得全黏在旁边。


    车里暖气是开得挺足,但也不至于……她想干什么?


    终于舍得朝他招招手了?打算换种“成年人”的沟通方式了?


    没等脑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飙上高速,只见夏雾眉头微蹙,像是终于忍到了某种极限。


    她微微直起腰,反手向后,毫不犹豫地将衬衫从西装裤腰里拽出来一半。


    一小截瓷白的后腰,晃了一下、撞进视线。


    操。


    踩着油门的皮鞋条件反射地绷直了,主驾上的男人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发沉。


    “嘶啦——!”


    突然,响起一声极其粗暴的撕胶布巨响,


    沈介愣住了。


    只见夏雾面无表情地从后腰处,拽下一块白色贴片,扔在脚垫上。


    紧接着,手往前一伸,探向小腹。


    “嘶啦——”梅开二度。又是一块。


    扔完两块暖宝宝,她神色漠然地把衬衫下摆重新塞回裤腰,拉平褶皱。大衣敞着,双手抱胸,重新靠回椅背。


    全程行云流水,端庄圣洁。


    别说暗示了,她连半根睫毛都没往主驾这边偏过。


    “……”


    宽体道奇在红绿灯前缓缓刹停。


    沈介目视前方,盯着那盏鲜红的信号灯。


    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车厢里干燥的空气。


    随后,缓慢偏过头,看向自己这侧的窗外。舌尖用力抵了抵发酸的后槽牙,在心底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他沈介,这辈子就他*没这么自作多情过。


    但丢了面子,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稍稍调整坐姿,试图捡回控场的主动权。


    既然人老老实实坐进来了,就等于低头了,他可以大度一点。


    “去哪?”他目视前方,拿捏着那种轻描淡写、随口一问的平淡语气。


    两秒钟过去。身侧没有半点回音。


    食指在真皮轮盘上敲了两下。


    遇上红灯。车刹停。


    他依旧没转头,只强压着性子,吐出的话却带了压迫感:“不打算开口?还是指望我替你选?”


    副驾上的人缩在大衣里,脸偏向车窗那侧。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沈介的眉心一点点压了下来,刚端起来的“大度”瞬间灰飞烟灭。


    “行。不说去哪,那今晚去我那儿。”他好整以暇地等着这只刺猬跳起来挠他。


    没有。


    身侧甚至连个呼吸的重音都没有。


    咬肌渐渐绷紧。他不信邪,冷笑了一声:“夏雾,门是你自己拉开的。既然坐进来了,那副冰清玉洁的戏码就先收一收。我听说,你连家都搬了?”


    他扯着刻薄的唇角,带着一身尖刺转过头去,“那位姓温的,知不知道你这会儿正缩在谁的车里?一边急着跟我划清界限,一边又往我副驾驶上钻。你这算哪出?旧情复燃,还是——”


    苛责的尾音,在视线触及她脸庞的瞬间,被生生剁断。


    夏雾双眼紧闭,脑袋软绵绵地歪在安全带边缘。脖颈至耳根,像是被泼了层浓胭脂,透着极为不正常的艳红色,整张脸红到透明。


    双唇干裂出了层白皮,正随着微弱的短喘,艰难地翕动着。


    沈介呼吸一滞。


    操。


    他刚才满脑子都在跟一个烧得不省人事的人较什么劲?!


    “吱——!”


    一脚急刹,地狱猫横停在辅路边缘。


    “夏雾?”


    刚才还盘算着怎么拿乔、怎么反击的脑子瞬间短了路。再出声时,低哑的喉咙里只剩下兜不住的自乱阵脚。


    “咔”一声,安全带被猛地拽到极限。


    沈介半个身子直接越过中控台,掌心实实覆上了她的额头。


    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


    烫得男人的指骨缩了一下。


    “雾雾?醒醒!”


    没回应。


    沈介咬紧牙关退回驾驶座,油门一脚踹到底。


    左手按下车载蓝牙:“定位闻达。十分钟内,把他给我绑到公寓。”


    地狱猫连闯两个黄灯,硬生生把市区开出了F1赛道的感觉,一头扎进地库。


    指纹锁“滴”声未落,门被粗暴推开。


    沈介连鞋都没顾上换,皮鞋踏上地毯。大步流星抱着人进了主卧,塞进被子里时,抽手的动作却又生硬地放轻,生怕碰碎了。


    二十分钟后。


    “砰”的一声,公寓大门敞开。


    闻达拎着医药箱,顶着两坨乌青的眼袋,活像个刚从停尸间里爬出来的怨鬼,幽幽地飘进玄关。


    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身上隐约还飘着点开颅电锯的焦糊味。


    “沈介,你最好是真的快咽气了。”他面无表情地踩进鞋套,声音比死人还平。


    然后,趿拉着步子往里晃,死鱼眼直视前方:“我今天连开两台开颅手术,站了十三个小时。刚下班走到地库,车钥匙还没掏出来,就被你那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塞进了埃尔法。”


    说到这,闻达叹了口冷气:“沈总现在的风投业务,已经拓展到缅北割腰子了?”


    “少废话!快进来看人!”


    主卧里传出一声焦躁的低吼。


    闻达飘进主卧,险些被地上的西装外套绊个趔趄。


    一抬眼,瞳孔微微扩了一下。


    沈介现在的样子实在不怎么沈总,倒像个第一次进产房的预备役亲爹。


    他盯着耳温枪上的数字,眼底那圈红血丝几乎要和床上的女人同步了,重复着弯腰、测量、起身的机械动作。


    “多少度?”闻达放下医药箱,拉开拉链。


    “40.5。”


    男人把领口扯得更开了些,眼眸黑的吓人。


    他静静地站在床头,那阴影就盖住了大半个医药箱。


    他问:“半小时。能不能降下来?”


    闻达抬起眼皮,像看个医闹家属一样看着这位千亿总裁。


    “沈介,我是神外主任。我的主业是切脑瘤和搭桥。”


    闻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跨越大半个上海把我绑架过来,就为了看个发烧?”


    “脑袋能看,看不了发烧?!”沈介咬牙切齿。


    闻达叹了口气,挡开他逼近的肩膀:“只要钱到位,你让我现在去楼下给那条保安犬接生也行。让让,别挡着光。”


    沈介被强行隔开半步。闻达慢吞吞地打开急救箱,摸出压脉带。


    “40.5度。得先抽血,看血象。你当这是给车加防冻液呢?上来就挂水?”


    “抽血化验要多久?你看她现在喘得匀吗!”沈介根本听不进这种医学流程。听着床上那细碎痛苦的呼吸,他只觉得那股滚烫的温度是在烧他的心肺。


    “你要是再拦着我,等她高热惊厥转成脑膜炎,我就能直接在这张床上给她开颅了。”闻达把酒精棉球撕开,“退后,退后。”


    沈介下颌骨猛地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口粗气。他往后退了不到半步,然后就不动了。


    闻达弯下腰,扯过发烫的手臂。


    细白的皮肉因为高烧透着一股红,静脉倒还算配合,一眼就能瞧见。


    碘伏在皮肤上打着圈。闻达余光一扫,沈介正死死盯着那根采血针,眼皮都不敢眨,屏息敛声。


    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让闻达那点被迫加班的怨气都散了几分。什么时候见过沈介吃瘪?


    他半耷拉着那双死鱼眼,一边稳准狠地推进针头,一边慢条斯理地往人肺管子上戳:“我说沈总。”


    拔出针。闻达刚把医用棉球压上去,食指还没停稳,旁边就伸过来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背往旁边一格。


    “我来。”沈介沉着脸,接管了那团棉球。


    仿佛闻达按的不是针眼,而是在占什么天大的便宜。


    闻达被挤兑得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这疯狗计较。


    他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睨向眼前的人:“折腾那么大动静,人家那天的微信,你要着了吗?”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黑得透了底。


    半晌。


    “……没有。”


    “啧。”闻达扣上恒温盒的锁扣,毒舌模式伴着浓重的班味全开。


    “堂堂沈家掌权人,上赶着追着人家车屁股后面跑,连个二维码都没捞着。传出去,以后沈总打算拿脸控场?”


    沈介冷冷扫了他一眼,强行挽尊:“微信有什么要紧。人现在就在我床上,结果是一样的。”


    听到这句死鸭子嘴硬的暴言,一声冷笑,从闻医生鼻腔里漏了出来。


    “你管这叫人到手?”


    “她这是烧得人事不省了!你信不信,但凡她现在脑子里还有一根神经连着,她就是爬,也得从你这屋里爬出去,能轮得到你在这儿扮演深情?”


    沈介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嗓音压着戾气:“我看的是病,不是让你来当情感导师的。她到底什么时候醒?”


    “药打下去自然会醒,你急着赶投胎?”闻达没好气地怼回去,由于缺觉,太阳穴跳得生疼。


    “沈介,我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不到四小时,你就为了个发烧,连环夺命call把我薅到外滩来?杀鸡用牛刀都没你这么浪费的。”


    “瑞华每年拿那么多研发经费,不是让你跟我在这儿算加班费的。”


    “啧,我就知道。”闻达拎起医药箱,浓重的班味儿伴着怨气彻底爆发。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到门口,诅咒道:


    “你少拿你手里那点私立医院的股份压我。就现在的医疗改革趋势,瑞华这块牌子迟早有一天得收归国有。”


    “等公有化那天,你这万恶的资本家特权就到头了。到时候你就算把股份甩我脸上,我也让你去急诊大厅排队叫号。”


    面对这番怨气冲天、慷慨激昂的“打倒资本家”宣言。


    资本家本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冷冷吐出一句:“少废话。半小时内我要看到退烧药。”


    “急什么急!生化仪跑结果不得要时间啊!”闻达骂骂咧咧地拉开大门,“等着!”


    ……


    半个多小时后,大门密码锁再次响动。


    闻达拎着一堆透明的输液袋和一次性软管,脚下生风地挪了回来。他现在的状态,介于“想救人”和“想杀人”之间。


    “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这热度再烧下去,脑子真就成浆糊了。”


    闻达从医药箱里翻出输液架,手脚麻利地拆袋、排气、扎针。


    沈介立在床头,视线在那根透明的软管上焊死了。他看着药液顺着管壁,一滴一滴砸进滴斗。


    “调好了,别乱动那个滑轮。”闻达掩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共三袋。后面那袋补钾的调慢些。快滴完的时候自己动手,别再打骚扰电话叫我起来。”


    说完,他开始清理战场,把沾血的棉签、透明的针头护套、以及撕掉的胶带底纸拢成一堆,塞进随身带来的黄色垃圾袋里,打了个死结。


    “听见没?这袋东西你不准给我扔厨房垃圾桶里。”


    闻达拎起箱子,指着那个鲜黄的袋子,“属于医疗管控废物。我明天早上带早点过来时顺便带走。你要是敢把它跟你的外卖盒子混在一起,我反手就去环保局举报你这万恶的资本家破坏城市基建。”


    沈介这会儿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他,只伸出长臂,极度敷衍地朝大门的方向扇了扇。


    闻达被气得笑出了声,在心里给沈家的列祖列宗都问候了一遍。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躯壳,摔门而去。


    确认这栋房子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会喘气的活物来打扰,沈介终于收回了按在夏雾针眼上的手。


    他微微俯身,拨开她的袖口看了看。


    很好。棉签压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极其细小的红点,没再往外冒血珠。


    就在这时,被子里的人忽然不安地瑟缩了一下。


    高烧带来的严重畏寒,让她在昏睡中本能地蜷起身子,牙关细碎地打着战,眉头痛苦地蹙紧。


    沈介眼神一暗。


    金属皮带扣被单手挑开,砸落。


    西裤连同底裤被利落褪下,一脚踢开。


    他褪去了全身上下所有碍事的衣物,赤/裸着滚烫精悍的躯体。


    随后,单膝压上了床垫。


    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背上的输液软管,沈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长臂一伸,将那具冰冷颤抖的身体拢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T-T大家都在安静看书莫,没人评论也没营养液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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