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衣服呢? 这画面怎么


    退烧了, 身体像块被反复淘洗、反复拧干的海绵,虚软、潮空。


    遮光帘挡死了窗,室内昏黑一片。摸不着光的影子, 便也辨不出晨昏, 仿佛时间停滞。


    半梦半醒间,趋温的本能总盖过理智, 夏雾无意识地往身侧的热源凑了凑。


    脸颊擦过微潮的肌理, 鼻尖抵上了温热。


    肌肤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随着呼吸而产生的匀长起伏。


    眼睫都没睁开,她低低发出一声模糊呓语,手臂软绵绵地搭过去,横过男人侧腰往下滑。


    指尖猝然蹭到了什么。


    神经末梢的反馈异常迟缓。她迷糊地蜷了下手指,顺着惯性, 手背又在原处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黑暗中,响起一道极重的抽气声。


    紧贴着的躯体顷刻间绷如满弓,底下的肌肉硬得硌人。


    “……别乱动。”


    三个字像一簇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劈进大脑。


    夏雾猛地惊醒, 触电般缩回手。


    被褥随之翻涌。身前的人翻转了过来。


    “啪嗒”,床侧的阅读灯被按亮。


    光线刺入瞳孔, 夏雾下意识闭了闭眼。等视网膜适应了光, 再睁开时——


    便看见男人正单臂撑着床垫坐起。


    被子滑落到胯骨, 他凌厉的肩颈线条和胸膛上还泛着一层薄汗。低着头, 右手用力捏着眉心, 闭着的眼睑下压着倦意。


    视线再往下。他什么都没穿。


    凉意钻进被窝——夏雾倒吸口冷气, 呃,她自己,也什么都没穿?!


    呃……啊?


    报警!质问!尖叫!


    对!尖叫!!!


    不对——


    质问的冲动刚冒了个头,


    昨晚断片的记忆,突然间就开始闪回。


    ——九事国际中心、路边、发烧。


    是她自己上的车!


    虽然很没有道理、甚至还理亏,但夏雾还是手指颤抖着捏住被角,一点点往自己这边拽。


    被子被抽走了一大半,沈介也没拦。只是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做了几个深呼吸,声线磁哑得厉害:“醒了?”


    “你……”夏雾攥着被角,因为高烧脱水,声音惊惧发虚,“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而且为什么我也没穿!这后半句她实在没脸问出口。


    “你昨晚烧到了四十度半,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守了她整夜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的,结果连句感谢也没有,第一反应就是防他跟防流氓一样。


    真行。


    期待碎的稀巴烂,沈介靠回床头,语气冷冰冰的开始念:“出了三身冷汗,我给你换了两套衣服,洗衣机到现在还在烘。”


    “医生说高烧会惊厥的,我可不得抱着你么。你浑身在发汗,我总不能穿着湿衣服抱吧。”


    极其严密的物理降温逻辑。非常有医学常识。


    夏雾张了张嘴,脸颊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高热,似乎又顺着耳根烧了回来。


    尴尬,心虚,却又无从反驳。


    她垂下眼睫,默默把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些。


    “别呀,再裹紧点。”


    男人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语气酸透了:


    “亏我还怕你醒了难堪,特意背过身去睡……”


    “敢情是你自己摸上来的。”


    “……”


    夏雾僵着没接话,默默把被角又往上提了提,严严实实地挡住锁骨。


    两个不着寸缕的人并排躺在被窝里,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危险哦。


    她屏住呼吸往床沿挪了挪。视线跟雷达似的开始找衣服——


    长凳上没有、沙发上没有、她这边地板上也没有……另一侧呢?稍稍转身子望过去,也没有……


    衣服袜子、连内/衣内/裤……全都不翼而飞了!


    “我衣服呢?”她跌坐回盘起的足跟上,转过头,眼里警惕拉满。


    “又不是没看过,挡什么。”她在吴径面前温良恭俭,在周方泰面前尊师重道,怎么到了这儿,他就成了个需要随时报警防范的阶/级敌人?


    沈介吃味地想,视线掠过她掩在被子底下的肩膀,声线磁哑:“全是汗。阿姨今天放假,我顺手扔进洗衣房了。”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气管里的干痒让她声带发沉:“洗了一晚上还没干?沈总,你家那台大几万的进口烘干机,是摆在那儿当艺术品看的吗?”


    带着大病初愈的浓重鼻音,硬是一点没耽误她牙尖嘴利。


    “坏了呗。这会儿正指望我手动发电呢。”沈介眉眼间笼着层倦意,唇角的弧度缓慢压平,“这么急着穿戴整齐,是赶回去跟姓温的报平安?”


    夏雾蹙了下眉,刚要开口甩出一句“我们早分了”。


    余光却不经意地掠过床头柜。


    黑色电子钟静音运转,白色的数字跳了下。


    ——【07:15】


    映入眼帘的同时,齐又蓝的脸在脑海里炸开:“明天早上八点,策展部准时报到。”


    夏雾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哪?!她上班要迟到了!!


    沈介还靠在床头,冷眼等着她为了那个男人继续跟他吵。


    却见面前的女人突然掀开被子,吵架的欲望一秒清空。


    “对对对!我要报平安!我得马上走!”她没空理会沈介的试探,拽过床尾的厚绒浴袍,胡乱一裹。


    睡袍是男款,大得离谱,肩线垮到了手肘,下摆拖在脚背,走动间露着大半片肩膀。跟没穿也没区别了。


    她就这样,赤着脚往卫生间冲。


    里头传来一阵“叮哐”的洗漱动静。


    没过两分钟,她抓着把木梳奔出来,歪着脑袋,一边让长发垂下好梳通打结的发尾,一边急得团团转:


    “洗衣房在哪边?湿的也行,我拿吹风机吹一下……”


    沈介被无视了,看着她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衣服被她穿走了,只能拉开衣柜另取了一件。


    边系着腰带,边趿着步子跟了出去。


    “不用找了。”男人嗓音在走廊里响起,不紧不慢,“刚进烘干程序。等等你拿吹风机吹干,黄花菜都凉了。”


    夏雾的脚步猛地刹住。回过头,满眼都是“第一天上班就要被开除”的生无可恋。


    男人停在一扇茶色玻璃门前。


    冲她挑了下眉,随后,按上了墙面的触控板。


    “唰——”


    一整面茶色的玻璃墙,向两侧平滑收退。


    暖色的感应灯带,如同多米诺骨牌,自下而上、一层接着一层地亮起。


    一个开阔衣帽间,展露在夏雾眼前。


    左侧,是清一色的男装高定西服;


    而右侧——整整两面墙的衣橱,从羊绒大衣、针织内搭,到丝质衬衫;底下的玻璃展柜里,平底鞋与细高跟按照颜色和季节的渐变,摆得满满当当。


    全是女装。


    全都垂挂着未拆的品牌吊牌。


    夏雾握着梳子,呆立在原地。


    瞳孔因为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而微微放大。


    他欣赏着她怔愣的表情,方才阴郁一扫而空。下颌微扬,满是炫耀之色:“去挑一件。”


    “这五年,当季的新款没断过。全是你喜欢的牌子和尺码。”


    捏着木梳的手指,一点点抠紧了齿梳。


    她以为这五年,大家都在往前走。


    可眼前的场景却在直白地告诉她:这个男人根本没有走出来。


    那他买下这些根本无人问津的衣服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喉咙深处泛起一阵酸胀,咽了咽唾沫,顺着淌向心脏,再在心尖烫出个缺口。


    匆匆垂下眼睫,她低声道:“……谢谢。”


    听到这声难得软化的道谢,沈介沤了一晚上的酸味终于散了,唇角再也压不住,拼了命地往上勾。


    然而,这份感谢,连三十秒都没撑到。


    “唰啦——”衣架拨动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夏雾伸手拨开第一件:一条墨绿色的紧身针织裙,颜色很提气色,但侧边的高开叉直接拉到了大腿根。


    第二件:一件黑色的挂脖丝绒长裙,正面看着端庄保守,翻过来一看,后背直接挖空到了腰窝。


    第三件:一条深灰色长裙,后面遮得挺严实,但领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大深V。


    一整排。全都是透着隐秘色气、极度修身的“斩男战袍”。


    这都什么雷霆审美?!啊!?


    她闭了闭眼,把手里又一条露背丝绒裙挂回原位。


    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靠在门边的男人。


    “沈介。”


    “嗯?”他应得懒散,带着等她夸奖的期待。


    “你是觉得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是去走戛纳红毯?”夏雾深吸了一口气。从衣架上拎起一件领口开到胸骨的黑色羊绒衫,语气绝望:


    “你这柜子里,就不能有一套阳气重一点的、正常打工人能穿出去上班的职业装吗?”


    “买的时候,又没打算让你穿出去给别人看。”男人双手抱胸,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心虚。


    她无语凝噎。眼看时间已经指向七点二十,根本没空再跟他扯皮,只能在衣柜深处一通乱翻。


    终于,在角落的防尘罩里摸出一条墨绿色的羊毛针织裙。


    长袖、半高领、过膝,看起来面料扎实且保守。


    “转过去,我要换衣服。”她把裙子护在胸前,防备地瞪着他。


    沈介视线从她松垮的浴袍领口上刮过。眼底还压着没餍足的贪暗,耸了耸肩,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


    夏雾飞快褪下睡袍,将裙子套过头顶。


    针织面料极其贴身,包裹着腰臀的曲线。这倒也罢了,可当她下意识反手去理后背的衣料时,指尖却贴上一片冰凉的空气。


    她一愣,扭头看向穿衣镜。


    这条裙子正面保守得像个修女,后背却直接挖空了一个巨大的深U型,一直开到了后腰的腰窝上方。


    切口悬在腰窝上方,两片纤薄的蝴蝶骨就在那墨绿色的留白里,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夏雾咬了咬后槽牙。


    算了。没时间了。


    到时候套上大衣,腰带一系,没人会发现的。


    “你现在这副吹阵风就能倒的样子,去哪上班?”男人看着茶色玻璃墙上模糊的倒影,听见她穿鞋的动静,嗓音微沉。


    “九事国际中心。”夏雾理着压在大衣里的长发,“第一天报到,不能迟到。”


    听到“九事”,男人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暗的光。


    昨天的面试,竟然真让她一面就过了?九事眼光倒还不算太瞎。


    “好了。”她抛下一句,急匆匆地越过他往外走。


    还没跨出房门,手腕便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扣住。


    “放手,我真来不及了!”夏雾急得去掰他的手指。


    “病刚好一点就闹?空着肚子去上班,你是想直接死在中山东一路上?”男人冷着脸,不容分说地把人拽向中岛台。


    岛台上,放着保温的外卖袋。


    他早上六点让张鹏去老字号打包送来的。


    沈介拧开盖子,将一碗还在腾热气的白粥推到她面前。


    “十分钟。吃完我送你。”他垂眼看她,命令道。


    夏雾本想说自己打车,可一抬头,正撞上那双熬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他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下颌的胡茬也没刮。


    抿了抿唇,没反驳,低头拿勺子,安静地把那碗粥喝了一半。


    ……


    七点四十。地下车库。


    夏雾被塞进一辆迈巴赫。


    起步悄无声息、底盘稳如平地。


    车内暖气徐徐吹着,但距离八点打卡只剩二十分钟。


    刚一坐稳,她立刻扯下遮阳板,拉开了化妆镜的挡板。


    补光灯下,镜子里的人唇色惨白。她翻出粉饼,在脸颊和鼻翼快速按压。


    主驾上,沈介把着方向盘,神情冷峻地盯着前方。可余光却像带着钩子,一直勾着旁边那些窸窸窣窣的小动作。


    底妆压完。她把粉饼扔回包里,又摸出一支黑金管身的口红。拇指按住顶端的玫瑰浮雕,膏体旋出。


    算她还有点良心,没把他送的东西直接扔垃圾桶。男人指节在轮盘上轻点,他在等,等她涂完,转过头来说点什么。


    然而。


    她只是飞快地抿了抿唇,用指腹晕开边缘,视线死死盯着镜子,满脸都写着“搞快点搞快点马上迟到了”。


    “……”


    等了个空。沈介脸色一点点沉回了原位。


    他左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咳。”声音突兀。


    夏雾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他以为她终于要转过头来的时候——


    “啪”的一声,遮阳板被推了回去。


    “前面路口右拐,麻烦稍微开快一点点,谢谢。”她盯着中控台上的时间,语气急切且礼貌得客气。


    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介舌尖用力抵了抵后槽牙,扯出一个冷笑。一脚油门踩下去,迈巴赫强硬切过一条虚线。


    早高峰的中山东一路有些堵。车流走走停停,却还是在十五分钟后,精准地刹停在了九事中心门外。


    中控台上的时间跳字:【07:55】。


    还有五分钟,完全来得及。


    心跳总算落回了胸腔。夏雾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想和他道别。


    晨光从斜上方切进车窗,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介:领口拧着褶,青胡茬从下颌蔓延到耳根。


    ……他是不是连洗漱都还没顾上?


    到嘴边的客气话卡了壳。


    沈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眼皮半敛,语调冷得像冰:“下班自己打车。我不顺路。”


    她坐在副驾上,重重咽了下喉咙,将那股逼上眼眶的湿意强行压了下去。


    “沈介。”


    嗓音清软微哑,


    男人下意识偏脸去应:“嗯?”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他骤然转过来的的漆黑眼眸。


    没有躲闪。


    “等我下班。”


    她看着他:


    “我们……好好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现实版N.T.R 是总监未婚


    中山东一路27号, 九事国际中心。


    早上八点整。打卡闸机绿灯频闪,“滴滴”的核验声连成一片。深色套装步履生风,工牌起落, 没人会为策展部外的一张生面孔驻足。


    夏雾剥了颗薄荷味的润喉糖, 压在舌底。辛凉沁入黏膜,压住了喉间咳意。


    烧是退了, 但嗓子还是公鸭嗓。


    她敛着眸, 立在部门外不动声色地打量环境动线。


    “唰——”


    感应门向两侧平滑退开。


    齐又蓝端着半杯美式迈出,步步生风,蓝牙耳机里还在往外甩词:“免责条款十点前必须走完OA,外汇敞口给我盯死……”


    余光扫到门口,高跟鞋陡然一顿。


    视线极快地上下刮过,齐又蓝皱眉:“夏雾?卡没录门禁?”


    夏雾递过那张临时工牌, 嗓音因病微哑:“齐总监,早。人事给的是临时证,刷不开部门权限。”


    “啧,怎么老干这种事。”齐又蓝偏头朝办公区深处抬了抬下巴, 扬声喊:“老李!带一下新来的特聘,去行政把权限开了!”


    话音未落, 人已经风风火火蹚向会议室, 继续冲着耳机说道:“接着讲, 安盛那边的定损……”


    办公区内, 一颗微秃的脑袋从显示器后升了起来。


    四十岁上下, 穿着工整西装。


    与齐又蓝的雷厉风行不同, 他踱着步子,慢吞吞迎出来。


    目光越过镜片,没细看脸, 只落在那张印着“策展-夏雾”的临时牌上。他和气笑笑:“小夏是吧?来,跟我走。”


    策展部工位是开饭式的,错落散漫。


    长桌上堆叠着潘通色卡、展厅动线蓝图,几块测折射率的亚克力小样压在定损单上。


    白板前,有人正拿红笔快速圈划;旁边的人肩膀夹着电话,正跟海关交涉。


    老李领着她走到了茶水间外的一处死角。


    一台半人高的工业复合打印机旁,见缝插针地挤着张白色折叠桌。桌上放着台旧款的轻薄本。


    没挡板,没抽屉。


    右手边挨着废纸篓,左手边就是打印机的散热口,正一呼一吸地往外吐着热风。


    “临聘没排上固定工位,委屈你先在这儿落个脚。”


    老李用指关节叩了下桌面,“开机密码压在鼠标垫底下,临时工作邮箱也给你开好了。”


    他朝夏雾伸手,“卡给我,我去前台给你开权限,免得你连这扇大门都进出不了。”


    夏雾摘下挂绳递过去。老李接过卡,顺手把夹在腋下的两个硬壳文件夹撂上桌,上面压着枚黑色的U盘:


    “既然入职了,就直接上手。这是下周《借展条件确认书》。法务和翻译昨晚熬了个大夜,刚把中文稿赶出来。”


    他屈起手指,点了点那个U盘,“法文原版在里面。”


    夏雾看向文件:“需要我做什么?”


    “你是齐总监特聘来救火的专项专家。”老李笑嘻嘻的,“我们不懂法文,所以需要你对照原版,把中文稿过一遍。看看排版有没有错位,或者有没有低级的错别字。”


    “核对完,中午12点前,用你的工作邮箱作为发件人,把最终定稿打包发出去。抄送佳士得和法方画廊。”


    “记住,12点前必须发。”老李看着她,语气加重,“法国那边收到这封中方法律确认函,戴高乐机场才能下放行单。耽误了今晚的航班,预展开天窗,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交代完,老李拎着工牌,晃悠着回了工位。


    夏雾拉开椅子,虚虚落座。


    掀开屏幕,输入密码,插/入U盘。


    左侧分屏点开法文原版的PDF,右侧调出中文Word定稿。


    但轻薄本屏幕太小,挤不下左右分屏。她只能左手悬在键盘上,靠着Alt+Tab高频切换。


    身侧,工业打印机正处在工作状态,排风扇轰轰作响。裹着墨粉味的滚烫废气,一阵阵的,直扑裤腿。


    夏雾没脱大衣,被烘得发闷,只能微微侧过身子,不断调整交叠双腿的坐姿。


    食指搭着鼠标滚轮,匀速下滑。


    前二十页是制式的法律免责条款,除了几处法系语法的倒装没理顺,基本挑不出毛病。


    光标闪烁间,随手把几个定语从句的修饰位置调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右下角的数字跳到:11:15。


    滚轮下滚,定格在第二十七页——【核心展品物理环境承诺与定损免责】。


    左侧原档:【inertage à largon】


    右侧定稿:【标准的恒温恒湿展柜】


    指尖蓦地一顿。


    不对。


    Argon是氩气,这是微气候箱——必须抽干氧气、充入纯氩气做惰性化绝对密封,怎么成了普通的恒温柜?


    脆弱的罩染层只要暴露在游离氧里,不出半个月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氧化黯沉。


    如果这份盖着九事公章的确认函发回戴高乐,对方鉴定师一眼就能看穿。


    退一万步讲,就算画真的运到了上海。


    一旦展出期间发生氧化开裂,安盛的定损员会依据这份文件启动免责,全额拒赔。


    上千万欧元的定损大锅可是要砸在九事头上的。


    不对!是砸在她的头上!


    这封确认邮件,可是要从她的工作邮箱里实名发出去的!


    夏雾没有迟疑,点下打印键。


    抽出那张带错漏的A4纸,红笔圈死,起身走向办公区。


    老李正靠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上一份冗长的OA流转单,食指拨着鼠标滚轮,主打一个“看似忙碌,实则摸鱼”。


    “李主管。”夏雾走近,将两张A4纸并排摊在他手边,指尖压在红圈处。“第二十七页有重大翻译事故。法方要求的是纯氩气微气候箱,中文稿翻成了普通恒温柜。两者造价和安保级别天差地别。”


    老李眼皮没全抬,视线在那些弯弯绕绕的法文字母上虚晃一圈,眉头微皱:“怎么了?”


    “一旦画作氧化,安盛会根据这份中方确认函直接拒赔。这封邮件不能发。”


    老李盯着那红圈看了一秒,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纸拿起来,反扣在桌面上。


    “小夏啊,这份中文稿,法务部过了三道审。商业合同咬文嚼字,那是法务的锅。咱们策展部,只管走流程。”


    他屈起指节,在桌面笃笃敲了两下:“齐总监要的,是十二点前拿到戴高乐机场的放行单。法务部那帮人,你能扯皮的过他们?”


    “误了航班装机,几千万的预展违约金,你背还是我背?”


    对上那张和气生财的脸,夏雾视线又落回被自己用红笔画出来的圈圈上。


    眼睫低垂,沉默了两秒。


    细白的手指伸出,将那张反扣的A4纸抽了回来。


    “明白了,李主管。”


    “我这就去发邮件。”


    见她低头“懂事”,老李神色缓和下来。


    老油条最怕遇上较真的刺头。他拉开抽屉摸出工牌滑过去,顺手在OA单上点了“已阅”。


    “这就对了嘛,多大点事。”老李敲打道,“小夏,你是临聘外包,权限就到这层办公区和大门闸机。像楼上的核心展厅、无尘鉴定室这些地方,你都刷不开的。平时没事别瞎跑啊。”


    他挥挥手,“去吧,干活麻利点。”


    “好。”


    夏雾点头。转身掠过工位,直奔电梯间。


    法务不认错,是因为没有证据。


    如果能拿到那幅画的原始光谱切片数据,只要物理数值证明必须无氧保存,就能用安全红线逼停整个流程。


    点开手机屏幕。


    【11:28】。


    距离十二点,还剩三十二分钟。


    ……


    “滴——权限不足。”


    读卡器上红灯长亮。


    夏雾捏着工牌,站在气密门外。


    暖风正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压下来。她刚跑过一段路,脸庞被热气蒸得通红,红意自两腮升起,一路烧到了眼梢。


    “哪个部门的?”值班安保从玻璃窗后探出头,“找你们总监开放行单去。”


    瞥了眼墙上的挂钟:【11:31】


    去开放行单?找齐又蓝签字,再走OA流程?等拿到单子,戴高乐机场那边的货板早就被撤下来了。


    不行。来不及了。


    刚要上前交涉。


    “叮——”


    VIP专用电梯,平滑拉开。


    皮鞋声沉稳逼近。


    安保瞬间收了声音,腰背压低,诚惶诚恐地换了副调子:“褚馆长,沈总。”


    夏雾循声回头,呼吸在喉咙里哽了一下。


    深灰色高定西装将男人身形衬得利落。细窄的镜腿横在鬓角,镜片压住了先前的血丝、下颌线也被剃得干净青白。


    他走得不快,视线越过褚馆长的肩,平直地钉了过来。冷光一闪而过。


    男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视线顺着她沁汗的鼻尖下移,掠过潮红的面颊,最后在那双微张的唇缝上定了定。


    眸色在那一瞬全沉了下去。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想起早上的尴尬,夏雾率先别过脸,心跳快得发虚。


    工作,夏雾,现在是工作!十二点前必须拿到光谱切片。


    “怎么回事?”褚馆长看着堵在气密门前的生面孔,眉头皱起,“哪个部门的?”


    没等安保出声解释,夏雾转身抢话:


    “褚馆长您好。我是策展部特聘的法方对接专员,夏雾。齐总监要求,立刻核对戴高乐那批画的原始光谱数据。”


    “否则,十二点的法方法律放行函,无法签字。”


    “齐又蓝不是在跟安盛的人开会么,没听她提过这出啊。”褚馆长语气狐疑,“你第几天上班啊,程序都不懂?核心数据室刷的是最高权限,没有齐又蓝的批条,谁也不能放你进去。”


    “褚馆长!我只要查一眼原始的光谱切片数据,一分钟就可以!”夏雾焦急强调,“我只要一分钟!”


    “一分钟也得走OA流程。画不登机那是法务的事故,但我现在放你违规进机房,那就是安全事故!”


    褚馆长面色一沉,语气冷硬下来:“你自己去找齐又蓝开单子。”


    几千万的违约金压下来,法务部是吃不了兜着走,但她刚到手的工作也没了啊!


    夏雾刚要再争,身侧突然横过来一只手。


    “张鹏,刷卡。”!


    没等任何人反应,张鹏已经迈步上前。工程密匙卡从西装口袋抽出,径直递向感应区。


    “沈总!”褚馆长脸色变了,伸手去挡,“这不合规矩!九事的鉴定室……”


    沈介微一抬臂,西装袖口恰到好处地将老人的动作隔开。


    “安保系统是PT做的维保,张鹏手里是工程师测试卡。”他推了下镜架,深邃的视线越过褚馆长,落向被挡在门外、急得眼角泛红的女人。


    片刻,男人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PT下周要配合预展提供全息投影。如果实物真迹在九事的展柜里发生了氧化损毁,PT的技术呈现也会跟着沦为业界的笑柄。”


    “这场大展,九事和PT在同一条船上。既然有人指出了安全隐患,这同样属于我们技术合作方需要复核的风控范畴。”


    沈介下巴微抬,接过了那口褚馆长不敢背的黑锅:


    “褚馆长怕担责,那违规开门的责任,PT担了。”


    “张鹏刚测完设备,正好要进去跑渲染帧率。让他跟她一起进,全程监督。出了任何岔子——让安盛的法务,直接来找我的律师。”


    褚馆长颧骨处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盯着沈介看了几秒,九事虽然是地头蛇,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他确实得罪不起这位最大的技术资方。


    最终只能悻悻地冲安保点了下头。


    得到馆长的默许,张鹏立刻将工程密匙卡贴上感应区。


    “滴——”红灯转绿。


    气密门发出机械排气声,缓缓向两侧退开。无尘室里的恒温冷气裹着机箱运转的低噪,迎面扑来。


    男人站在门侧,身形挺括。银边镜片后的目光幽深冷寂。任谁看去,这都只是上位者的一次平淡审视。


    唯有他自己清楚,瞧见她方才那副急得眼尾泛红、如困兽般冲撞的模样时,掌心竟隐隐生出几分蚀骨的痒意。


    “夏小姐。”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语调公事公办。


    “时间不多。还不进?”


    “……多谢沈总。”


    夏雾敛着眉目,拿捏着职场新人该有的拘谨与生疏,在那道近乎实质的注视中低头掠过。


    门径狭仄。错身入内的刹那,大衣绒面蹭过男人的西装裤管。


    不过一瞬的轻触,却像是擦出了星点火光,密密麻麻地缠绕开来。


    气密门在身后合拢。


    机械女声响起:【进入无尘鉴定区前,请按规定脱去吸附性外套及大衣,挂于消毒壁橱内。气淋即将开始——】


    憋了一上午的热意终于有了出口。


    夏雾想都没想,直接解开大衣的纽扣。一直在热空调里穿大衣,她都快热化了!


    脱下,转身,挂上金属钩。


    微红的脸颊微微仰起,四指并拢,在颈侧扇出几阵细风,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


    另一侧,张鹏刚卸下西装。


    转头去够无尘服的功夫,余光循着那声轻喘,毫无防备地撞了过去。


    呼吸一滞。


    那件墨绿色的高领针织裙,后背竟然是空的!


    极深的“U”型开口,从伶仃的颈椎骨一路陡降,开到了腰窝上方。


    她仰头换气,两片纤薄的蝴蝶骨微微顶起,正随着呼吸的频率颤动。在那抹深郁墨绿下,这片白有种不由分说的冒犯感。


    张鹏头皮炸了一下!


    脖子僵硬地折向九十度外的排风口,死盯着墙角,半根睫毛都不敢再乱动。


    刚才听见名字就觉得不对劲!


    ——“夏雾”。


    大老板之前亲自发的那份PDF简历,页眉上就是这两个字。


    他还以为只是一般的裙带人情。可谁家走正常后门的应届生,穿这种衣服来上班?


    ……原来是大老板养在身边的人。


    他这双眼刚才要是多停半秒,明天估计就不用打卡了。


    有些东西,不能看,更不能深想!


    “嗤——”


    气淋结束。


    白色的无尘服将春光掩了下去。


    夏雾穿好白大褂,戴上薄膜手套。


    “张特助。”那道微哑的嗓音响起,清清冷冷,“可以帮我调一下光谱数据吗?”


    “……好的,您稍等。”


    张鹏声音不可避免地硬了两分。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假人,僵硬地转回身,目光死死焊在对方下巴以上的位置,一寸都不敢往下掉。


    刷卡,输入密匙。


    人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屏幕光映亮了她秀窄的下颌弧度。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代码如瀑布般滚过。


    就在目光借着屏幕反光、擦过她侧脸的瞬间——


    指尖倏地悬停在了半空。?


    等等……不对不对。


    不是简历上的二维证件照。


    墨绿色、这张脸,他绝对在什么地方见过!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拼凑出PT周年庆晚宴上的某个画面。


    ——那个被温总监带去敬酒的女人。


    我去……疯了吧。


    这是现实里能发生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上班上麻了,我写打工人吃瓜真的好得心应手()


    第43章 没良心 找沈介,自


    张鹏头皮一阵发麻, 像是有几万伏特高压电顺着脊梁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大老板不动声色地,把下属即将过门的未婚妻,弄到了对街的大楼里——


    就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现实版NTR现场?


    小电影成真了?


    “滴滴”。


    数据读取完毕。


    “调出来了吗?”


    夏雾盯着屏幕。


    “调、调出来了。”


    指尖抖着敲下回车, 张鹏恨不得原地消失。他甚至不敢多喘气, 像避开某种高辐射核废料,迅速后退一大步。


    站定后, 屏住呼吸, 余光不受控地往外瞥。


    就在这时,右耳隐形蓝牙耳机里,“滋”地擦进一抹微弱电流声。


    紧接着,是大老板的嗓音:“好了么。”


    张鹏脊背猛地一挺,稍转过头,立马转回, 像是在接受检阅。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耳机里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


    “查完数据,去对面恒隆, 帮她重新买条墨绿色的针织裙。”


    “尺码,按之前的来。”


    我去我去!!


    ……难不成之前买的那些裙子都是……?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岂不是保持好多年了……?


    张鹏低下头, 死命盯着脚尖前的防静电地坪, 呼吸频率压到最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知道得太多, 是不是会被灭口啊。


    “……是。”


    【11:45】


    “嗤——”


    气密门泄压, 向两侧退开。


    夏雾攥着光谱折线图冲出, 朝门侧两人低头致意:“谢谢褚馆长, 麻烦沈总了。”


    她甚至没等气密门完全敞开,便径直走向电梯间。


    沈介看着她擦身而过,却把语序首位给了别人。


    小没良心的。


    用完就扔, 跑得倒快。


    换好衣服出来的张鹏只觉如履薄冰:


    救命,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来?


    我为什么要长一双能看清“老板这被甩了冷脸还压不住笑”的眼睛?


    【11:48】


    夏雾冲进策展部办公区。


    老李正和几个老油条窃笑,余光瞥见风风火火的动静。他脸色一沉,刚要抬手挡人:“小夏,这都几点了?让你发的确认函——”


    一阵风从他办公桌前径直刮过。


    话音僵在嘴里,老李眼睁睁看着这个临时工越过自己工位,毫无停顿地走向总监室。


    “叩”、“叩”


    把手下压,没等里面应声,她直接破门而入。


    【11:49】


    齐又蓝正捏着眉心打电话,冷不丁被闯入的面孔惊动,那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眸子瞬间淬了一层冰。


    捂住送话器,她不听任何解释:“出去。找你的直属汇报。”


    “可是两千万欧元的拒赔敞口。安盛定损的红线,法务部翻错了。”


    那张被红笔圈出的中文定稿,以及原始光谱折线图,被并排拍在了齐又蓝的眼皮底下。


    又出错了?齐又蓝瞳孔一缩。


    她对着电话丢下一句“五分钟后打给你”,果断掐断。


    而后抬起头,问道:“说重点。”


    “法方原册要求‘充入纯氩气的微气候箱’,法务定稿翻成了‘普通恒温恒湿展柜’。”


    夏雾指尖点在光谱图的波峰上,“画上有达玛树脂,接触游离氧必氧化。按照这份确认函出境,实物落地一旦出事,法务可以推脱是专业名词理解偏差,但策展部要背实物受损的全责。”


    齐又蓝面沉如水。盯着那道红圈,连抛三个问题:


    “确认函发没发?”


    “没发。”


    “数据谁去核的?”


    “我刚去鉴定室跑出来的原始档。”


    “修正条款有方案吗?”


    “拟好了,存在我工作邮箱的草稿箱里。”


    齐又蓝扫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11:53】


    夏雾看着她:“总监,走OA退回法务部重审,赶不及十二点前出关。但是不走内网节点,邮件被系统拦截,发不出去。”


    齐又蓝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了半圈,推到夏雾手边。


    “用我的高管账号,登网页版走绿通发。”


    她撑着桌沿站起身,下达越权指令:“主送法方画廊,抄送佳士得公关部。”


    夏雾拉过键盘,十指翻飞输入账号:“内部呢?抄送谁?”


    “抄送法务部,抄送分管副总。”


    “正文首行加注:事发紧急,为规避核心展品定损风险,本函经策展部齐又蓝特批直发。”


    齐又蓝目光冷冽,替这场越权兜了底:“发。法务部要是想拿流程做文章,让他们的人直接来找我。”


    【11:58】


    食指重重敲下回车键。


    进度条在屏幕顶端一闪而过——【发送成功】。


    “嗡——”


    几乎是邮件入库的同一秒,桌上的内线电话急促炸响。


    齐又蓝按下免提,甚至没顾上坐稳。


    法务部负责人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齐总监,我这边刚收到抄送。你们这不符合集团的内控合规吧?外方要是倒打一耙,这违约金算谁的?”


    “王总监,我刚替你们法务部省了两千万欧元的连带责任。”


    齐又蓝拿起那份原始切片图,语气比对方更冷硬、更占理,“这已经不是你们第一次在涉外定损上出翻译事故了吧?”


    “你们部门的小周明明有法语C2的底子。两千万欧元的展品环境承诺,你们交出去外包,内部居然连一道人工交叉复核都不走?”


    她冷笑一声,“王总,要是画落地发生氧化,安盛保险因为这个翻译错误全额拒赔。这笔天价免赔额,是你们法务部来掏么?”


    对方沉默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失误有多致命。


    “切片图和修正说明,我已经让助理发到你邮箱了。你现在要干的不是来质问我为什么越权,而是去查查你们那个外包翻译的SLA,准备扣他们的履约保证金吧。”


    “啪!”


    齐又蓝单方面切断通话。


    靠回皮椅里,胸膛沉沉起伏了一下。随后,她重新按下内线呼叫,“□□。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老李脸上挂着圆滑笑意。进门先拿余光剜了眼旁边的夏雾,心里早盘算好了推托之词。


    “齐总,您找我?这小夏刚来,确实还不太懂规矩。我正催她按流程走OA呢,她非要……”


    “她比你懂规矩。”


    齐又蓝冷声打断了他。


    老李脸上的笑意一僵。


    那张A4纸,被齐又蓝两指压着,平平推到了桌沿。


    “几千万欧元的展品环境承诺,你作为一个入职七年的主管,看都不看一眼,闭着眼睛就敢往下推流程?”齐又蓝抬起眼皮,目光如针。


    老李脸色白了白,立刻搬出那套护身符:“齐总,那……那是法务部过的定稿啊,翻译的锅。咱们策展部只管走流程对接……”


    “法务部懂法,他们懂艺术品吗?法务审的是免责条款!环境极限、材质脆弱度、物理控险,这是我们策展部的饭碗!你指望一个看合同的律师去明白达玛树脂怎么氧化?”


    “你明知道她指出了核心红线,为了不跟法务部起摩擦,你就想蒙混过关、把这颗定时炸弹直接扔给法国人?”


    齐又蓝起身,带动的转椅发出摩擦声,惊得老李一哆嗦。


    “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经验没见长,混日子的太极拳倒是打得炉火纯青。”


    “如果到现在,你还分不清‘推诿流程’和‘核心风控’的区别。那这个季度的部门绩效,我得重新给你打个分了。”


    老李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齐总监,我……”


    “下午两点前,把你手头的流程交接单理出来。现在,出去。”


    交接单。这等同于隐晦的停职警告。


    老李夹着尾巴退出了办公室。


    总监室的玻璃门开合。几道原本还在探头偷瞄的视线瞬间收回。


    齐又蓝摇了摇手里的纸杯,杯子早空了,只剩下几圈褐色的咖啡渍。随手将其掷入纸篓。


    她重新拿起那份原始光谱图,目光在右下角那行极淡的蓝色水印上停驻——【PT集团临时查阅授权】。


    齐又蓝眸光微凝:“坐。”


    声线里的压迫感收敛,转为一种上级对下级的重新评估。


    她走到一旁的恒温小柜,取了瓶矿泉水,拧开半截瓶盖,递到夏雾手边:“今天卡住物理环境红线,避免了定损事故。算你的实绩。”


    “分内的事。”夏雾伸手接过水。


    齐又蓝听着那副公鸭嗓,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呼叫门外的部门助理:


    “小陈,把南向那个独立工位清出来给夏雾。OA上走个加急,开通策展部最高级别的内网查阅权限。十分钟内办好。”


    挂断电话,她指节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下午两点半,佳士得和法国画廊的跨国三方会谈。”


    “你这嗓子能撑得住三个小时么?”


    “能!我包里备着润喉糖。”夏雾迎着齐又蓝犀利的目光,背脊挺直,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退怯。


    【12:15】


    不过半天,夏雾抱着外套和包,搬离了那个死角。


    南向的独立工位宽敞、明亮。


    老李坐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她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客气又讳莫如深的笑脸。


    职场里不需要撕破脸,位置和权限的变化,足够让所有人重新评估她的分量。


    坐下,拆了一颗润喉糖含进舌底。


    脑海里开始自发地盘算下午对线时,可能会用到的法方话术。


    “嗡——嗡——”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林姐”。


    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微小的弧度,她滑开接听键,声音放轻:“喂,林姐。我这边刚好工作定了,再过些时候,我可以把展厅尾款……”


    “夏夏,”林姐的声音顺着听筒爬进来,“那展办不成了。彻底没戏了。”


    指节瞬间攥紧了手机边缘,夏雾坐直身子问道:“什么意思?不是说四月中旬的场子空出来了吗?”


    “人家把双倍违约金拍我脸上了。”林姐笑了一声,“连面都没露,派了几个红圈所的律师过来,带了份什么‘第三方建筑安评’。”


    “说是底商存在严重消防隐患,必须立刻进场修缮!要求我们四月一号前必须滚蛋,一天都不宽限!”


    “这不合规矩……”夏雾喉咙紧缩,“租期还没到,我们可以去法院申请……”


    “夏夏,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根本不按规矩跟你扯皮!”


    林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人家跟我放了话,只要我敢拖延一天不搬,恒风就会申请诉前保全,直接封死我所有的营业账户。还要追究什么消防连带责任……那帮人宁可倒贴几百万赔偿!”


    “你到底得罪谁了?”林姐重重地喘了口气,语气从愤怒变成了后怕,“早先物业主管跟我阴阳怪气的,说‘这档期能不能保住,得看正主肯不肯露面去谈’。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领导胃口大,想吃点回扣……我现在是看出来了,这碗饺子全是为了你这碟醋!”


    “林姐,我没……”


    “行了,你也别跟我说了。你、你先自求多福吧。”


    “嘟——嘟——”


    断线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夏雾维持着接听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沈介?


    沈介他到底想搞什么?


    想要她拿什么去“谈”啊?!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马上就要面临sh考验


    第44章 给甜枣 他满世界找


    他们两之间不是破冰了么?


    不是可以心平气和、平起平坐地谈谈了么?


    根本没有。


    五年了, 什么都没变。


    只要不顺着他的意,他就能把别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然后高高在上地看着你走投无路!


    咬住不撒口, 还是那副疯狗的样子!


    夏雾将手机一点点挪开。


    屏幕幽光暗下去, 映着她冷透的眼睛。


    就在这时。


    “唰——”


    策展部外沿的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退。


    原本正翻动纸画册的沙沙声、低声交谈办公区, 空气瞬间安静了两个度。


    眼睫微动, 夏雾从暗下去的屏幕上抬起眼。


    九事行政部的主管正毕恭毕敬地侧着身子,引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


    ——是张鹏?


    九事作为顶尖的国际美术馆,出入的名流权贵多如牛毛,大家平时过手的也都是动辄千万的名画古董,对奢侈品早就见怪不怪。


    可即便如此,张鹏手里提着的那两只标志性的橘色购物袋, 在蓝图白板与石膏模型间,依然扎眼得犹如两颗炸弹。


    几道视线从潘通色卡后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是PT的特助吧?”


    “送成衣来?给齐总监的?”


    细碎的耳语在工位间极快传递。


    老李最擅长闻风辨色。


    脖子伸了老长,等着看张鹏往哪间独立办公室走。


    在全场几十道隐秘目光的注视下——


    张鹏谢过行政主管,接着, 目不斜视地越过了齐又蓝紧闭的总监室大门。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哦嚯!那就是副总监!


    然而,他径直穿过中岛区, 走向了南向的独立工位。


    最终——


    停在了今天早上刚刚入职的“临时工”面前。


    老李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咚”、“咕咚”狂咽唾沫的声音。


    完了……今天上午, 他居然还想拿流程去糊弄她, 想把几千万违约金的雷往她头上扣。


    他看了看夏雾, 又看了看那两只贵气逼人的橘色纸袋, 握着鼠标的掌心开始变得又湿又滑。


    ……谁家背景硬成这样的大佛, 会跑来当临时工?!


    张鹏顶着满办公室的探究视线,将购物袋稳稳搁在夏雾桌旁。


    他微微倾身,声音不大不小, 音量拿捏得极其精准,刚好能让竖着耳朵偷听的同事们听得一清二楚:


    “夏小姐,您刚才加急从对面恒隆订的替换衣物,品牌BA送到楼下进不来。”


    “沈总刚好在大堂碰见。怕耽误您时间,就顺道让我给您捎上来了。”


    这番话落在同事耳朵里:


    这是她夏雾财力雄厚,自己买得起高定;


    而PT集团那位千亿总裁,竟然愿意为了不耽误她的工作,屈尊降贵地让特助当跑腿。


    多明目张胆的背景靠山啊。


    隔着半张办公桌,夏雾都能透过张鹏,闻到沈介身上那股虚伪的算计味。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前脚刚把展览给封了,后脚就派人来公司撑场子、送体面。逼着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承他的情,谢他的恩?


    夏雾盯着那只橘色袋子。


    袋口微敞,露出一截柔软的羊绒质地,是她最喜欢穿的面料。


    包裹在大衣里的脊背,正黏答答地淌着汗。


    捂了一上午,像层膜紧紧吸附在皮肤上,难受死了。


    掀了它?


    砸在张鹏脸上。让他滚。


    ……可是下午两点半,她还要开跨国视频会议。


    夏雾咬紧了后槽牙,口腔内侧的软肉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有劳张特助了。”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张鹏,看向对面PT集团的大楼,


    “麻烦替我,好好谢谢沈总。”


    “一定带到。您忙。”张鹏微微欠身,功成身退。


    人一走,便压不住漫溢的碎语了。


    策展部从不缺人声,原本的专业讨论变了质——话题从公事,精准地挪到了具体的个人身上。


    没人刻意避讳,或者说,这种恰到好处的音量,本就是为了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天入职就敢越权发外网邮件,难怪底气这么硬啊。”


    “有什么了不起的,干咱们这行的,家里没点矿哪熬得出头?”


    “废话,你也买得起爱马仕,但你能让PT的首席特助亲自当跑腿?醒醒吧。”


    丝丝缕缕的话音钻进耳膜,夏雾垂着眼皮,假装听不见,拿起手机点了份贝果咖啡。


    指尖在“多冰”的选项上重重按了下去。


    必须降温!大不了含着润喉糖喝。


    再被这件大衣闷下去,她撑不到下午两点半的跨国会议。


    九事的午休时间很弹性,没有固定的打卡钟。


    点完餐,她拎起桌角那两只橘色纸袋。在四周或探究、或忌惮的余光里,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洗手间。


    最里侧的无障碍隔间。


    驼色羊绒大衣从肩头褪下,挂上门钩。


    她撑着墙面的扶手微喘了一口热气,弯腰,去解纸袋上的缎带。


    解开丝带,拨开散发着高级香氛味的雪梨纸。


    防尘袋拉链拉开。


    是一条同色系的羊绒针织长裙。


    半高领,长袖,连着下摆也是最规矩的直筒剪裁。


    比早上在他衣帽间里的那件还要深沉、保守。


    再往袋子底端一翻,压着一套贴着法文水洗标的无痕内衣。


    想到他掌心丈量,夏雾后背不受控地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忙去翻另一只纸袋,里头躺着只大象灰的铂金包。


    商务、高调。比她自己的托特包,不知道有派头多少倍。


    “……沈介。”


    咬碎的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来。


    夏雾闭上眼,将长裙抖开,套在身上。换好后,转身出了洗手间。外卖刚好送到。


    她拎着纸袋回到工位。咬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猛地砸进胃里。冻得人脑仁微痛,但也总算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燥闷与屈辱,生生压下去了三分。


    ……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九事国际中心,一号视频会议室。


    遮光百叶窗闭合,巨型屏一分为二。


    齐又蓝落座主位,余光从夏雾手边的大象灰铂金包上刮过。她什么也没问,抬腕看表:“切信号。”


    屏幕亮起。左侧,香港佳士得;右侧,巴黎高古轩。


    左侧的佳士得高管率先开口,中文夹着点港普口音:


    “齐总。很抱歉,Josephine家里有事,临时休了假。这次会议,由我负责对接。”


    Josephine?Josephine不是小静的英文名么,她也是在佳士得上班。


    之前提的“跨国私洽的案子”,该不会就是现在这个吧?


    没等夏雾细想,对方直切正题:


    “环境免责确认函已经签核生效,戴高乐那边正在装机装板。只要下午敲定落地后的展陈动线和安保接驳,明早,Josephine销假后会和安盛团队押运航班飞上海,进驻场协调。”


    “没问题,David。”齐又蓝点头,目光转向右侧屏幕。


    硬骨头来了。巴黎高古轩总监Laurent正焦头烂额。他压根没看镜头,正夹着电话,用极快极暴躁的法语输出:


    “Non, cest inacceptable ! (绝对无法接受!)”


    一把扯下耳机,Laurent终于抬头。


    那张典型的法国面孔上写满傲慢与火气,他推了下玳瑁眼镜。


    齐又蓝偏头给了夏雾一个“准备挡枪”的眼神。


    但夏雾却笑了笑,打开面前的麦克风,平稳出声:


    “Bonjour, Laurent.”(日安,劳伦斯。)


    “a fait longtemps.”(好久不见。)


    听着略熟悉的声线,Laurent湛蓝的瞳孔倏地眯了眯。


    整个人贴向摄像头,凑近了去看左下角的分镜画面。


    “Mon Dieu Célia!”(我的老天……赛莉娅?!)


    扬声器里的底噪,被这声变了调的惊呼震了一下。


    “Cest une blague  (开什么玩笑?)”


    为了让佳士得方也能听懂,他切成了带点巴黎口音的英文,“Célia,之前HR跟我说你回国了,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他盯着夏雾的镜头,挑了下眉:“所以,你拒掉Offer,就是为了去九事?Wow,他们到底给你开了什么天价薪水?”


    这几句话含金量极高。齐又蓝听得懂英文,微微偏过脸,目光又扫过那只大象灰铂金包。


    ——“专不专业,你们自己把关。”


    想起PT老总的话,齐又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


    不是花瓶、是王炸。


    被她淘到宝贝了。


    左侧分屏里,佳士得方听到这话,也瞬间坐直了身子,打量起这位“普通的九事翻译”。


    “哦对了,”Laurent语气越发熟络,“要是让那家伙知道你在上海,他绝对要高兴疯了。他可是满世界找你……”


    “Laurent.”


    夏雾及时出声,礼貌地打断了他。


    “David还在等我们对流程。叙旧的话,我们私下再聊。”


    她看着镜头,把话题拉回公事,“关于底册翻译的错漏,我的上级——齐又蓝总监,代表九事向画廊及艺术家正式致歉。”


    说完,身体向后微靠,让出半寸身位,将谈判的主导权交还给主位。


    之前法国人那一通机关枪似的法语,齐又蓝确实插不上话。但现在三方都切了英文,这就回到了她的主场。


    “Laurent,下午好。我是九事策展部总监,齐又蓝。针对法务部底册翻译的错漏,我代表九事,向画廊及艺术家正式致歉。”


    齐又蓝顺势接管麦克风,“为表诚意,这批画作落地上海后的物理环境复核,将由Célia作为我的特派专员,全权驻场盯控。”


    “我想,高古轩出来的人,你们应该信得过。”


    Laurent收起那副松弛闲聊的姿态。他将那份摊开在手边的定损备忘录合上,推到了一边。


    “OK。”Laurent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David。既然有Célia在,物理环境的复审环节跳过。画廊这边没有疑虑了。”


    “我们直接过装机时间表吧。”


    不到十分钟。原计划要扯皮三小时的局,就这么翻过去了。


    齐又蓝松了口气,随后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将文件推了过去。


    “接下来的物流和展陈动线,你来对。”她让出了主话筒的正位,做出了实质性的放权。


    夏雾眼睫微动。她没有推辞,将那份原本只有总监级别才能过手的文件拖到面前,翻开。


    视线极快扫过信息,她拿起了手边的签字笔,抬眼看向屏幕:“OK,David。随时可以开始。”


    见九事这边完成了交接,佳士得方调出物流底册,接上节奏:


    “安盛的押运员今天就会进驻戴高乐恒温仓。根据货机配载,十四幅画作分两个恒温板位……”


    “等等,David。”Laurent打断了他,“是十三幅。第十四幅压轴画作,不走货机。”


    David愣住:“不走货运?Laurent,安盛的‘钉到钉’保单是全覆盖的,你们私下拆分物流,出了事故算谁的?”


    “这幅画不会出险。”Laurent身子往前倾了倾,脸部在镜头里放大,“各位,这次参展的全是F的新作,尤其是最后压轴那幅——此前从未公开面世,连内定的预热图录都没有它的影子。”


    “F本人对这幅画极为重视。”


    “开展前两天,他会亲自带画,飞上海。”


    David的眼睛瞬间亮了:“Fantastic!这绝对是这次预展的核弹!佳士得今晚就能发PR通稿,把噱头全拉满——”


    “David,你先听我说完。”


    Laurent 抽出一份单独的补充协议,冷着脸展现在镜头前:


    “F给这幅画定下了绝对的展陈红线——展出区域照度不得高于30勒克斯。并且,必须拉开两米点五的硬隔离警戒线。”


    “他原话是,受不了任何人对着他那层娇贵的罩染层呼吸。”


    “What?”David刚扬起的眉毛猛地压了下来,“Laurent,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30勒克斯?那是中世纪酒窖的亮度!还要隔着两米半?!”


    David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知不知道这次佳士得请的都是什么级别的VIP?他们大老远飞过来,就是要贴着画布看笔触、看肌理!看不到细节,你让他们凭什么在拍卖场上举牌?!”


    “在暗房里隔着两米半看画,那跟在黑屋子里看一张劣质海报有什么区别?!你这是在抹杀这幅画的商业价值!”


    “那是你们拍卖行要操心的把戏!画廊只对艺术品的绝对安全负责!”


    Laurent也来了火气,拍着桌子对冲,“F的规矩就是底线,改不了一个字!”


    扬声器里,港式英文与法式英文激烈对撞。


    齐又蓝手肘支着扶手,两根手指用力揉按着眉心。


    画廊死保作品,拍卖行死保落槌价。两边都是爷,两边都不退,把九事这个承办方架在火上烤。


    夏雾翻过一页页文件,纸张边缘划过指腹,喉咙深处泛起一丝涩痒。


    喉咙不着痕迹地轻咽了一道,将那点涩痒压了下去。


    半晌。


    视线某处细则上停住。


    目光定格,又反复扫了两遍。


    夏雾按下麦克风开关:“先生们。”


    左右两块屏幕里的火气,同时顿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投向右侧:


    “Laurent. 我比对过F那幅画的局部光谱切片,底层的媒介剂氧化阈值确实极低。微气候箱加上30勒克斯的低照度,这是物理封存的安全底线。”


    “九事会严格执行2.5米的硬隔离。这一点,我们完全尊重艺术家的诉求。”


    听到内行兜底,Laurent神色稍霁,冷哼了一声,下巴朝左边屏幕扬了扬。


    David的脸黑了:“Célia,如果九事按这个规格布展,佳士得的预估底价至少要往下砍三个点。没人会花几千万欧去买一张两米开外、连暗部细节都看不清的海报。这个流拍的风险……”


    “David,物理上的隔离,并不等同于视觉上的远离。”夏雾说,“相反,这恰恰是我们推高溢价的最好筹码。”


    齐又蓝揉按眉心的动作,蓦地停住。


    她微微侧过脸,透过指缝,有些意外、又带着几分探究地看向身旁这个年轻的女人。


    夏雾翻开手边那份展陈动线蓝图。


    细白的指尖压在附件的设备清单上,顺着纸面推到镜头中央。


    “两位,根据前期的展陈规划,九事这次引进了PT集团的全息投影设备作为技术支持。既然真迹的物理隔离无法妥协,我们为什么不把这套设备的商业作用最大化?”


    “在暗光展区的正对面,我们可以单独切出一个高亮的数字鉴赏室。PT的全息技术,能一比一无损复刻真迹的光影和肌理。”


    “VIP买家可以贴着投影看,甚至要求操作员把笔触放大五十倍,去拆解坦培拉与罩染层交叠的每一个细节。”


    她看着屏幕,语速平稳:


    “真迹藏在暗光和两米半的警戒线后,维持着不可侵犯;而全息投影则彻底满足买家挑剔的视觉占有欲。”


    “既不冒犯艺术家的底线,又给了藏家超越肉眼的特权体验。”


    “这种虚实结合的营销,在亚洲市场绝对能推高溢价。”


    可话音落下,会议室静寂无声。


    跨国连线的两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齐又蓝不由地紧张起来,觉得自己推新人上台是不是太过冒进了?


    屏幕左侧,David眉头紧皱,眼珠快速转动着,大脑正飞速核算着这套方案的公关转化率。


    几秒后,他身体猛地前倾,双手交叉抵在桌面上。


    “Brilliant!这个策展概念非常高级!”


    “‘Untouchable Aura, Touchable Mastery’(不可触碰的灵光,尽在掌握的神作)——我们的VIP私洽邀请函,完全可以直接拿这套逻辑做宣发提纲!”


    右侧屏幕里,Laurent盯着共享画面里的技术参数。


    他推了下玳瑁眼镜,依旧挑剔:“Célia,只要真迹的照度和距离不被打扰,画廊对全息没异议。”


    “但我必须确认,PT集团的渲染帧率跟得上。别把F的画弄得像个廉价的街机游戏。”


    夏雾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抵住会议桌面。


    那个人再疯、再混账。


    一码归一码。在商言商。


    “PT的拟合数据是断层级别的,目前业内没有任何技术能作为平替。”


    她看着镜头,用自己的专业底气为他背书,“不会有任何掉价的廉价感。”


    “Excellent.”Laurent点了点头,做了个法式耸肩,“既然没问题,那就照这个方案推进。”


    身侧,齐又蓝一直紧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劲。


    会议的后半程推进得极其顺利。


    下午四点十分,三方核对完,视频会议圆满结束。


    “OK,今天先到这儿。上海见。”


    屏幕晃了一下,归于漆黑。


    夏雾高强度地输出了一下午,润喉糖早没用了,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她低着头,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干得漂亮。”齐又蓝推开椅子站起来,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早点下班回去休息。明后天货落地,那才是真要命的时候。”


    “加个微信。我把那几份保价PDF发你,顺便拉你进项目组。”


    “好。”夏雾咽下喉咙里的涩痛,掏出手机,扫码。


    ……


    旋转门推开,江风贴着颈线灌了进去。


    脊梁上的虚汗被风一抽,生生激起一阵寒噤。


    视线里,万国建筑群的灯火在湿雾中漫开,洇成一滩滩浓稠的暗金。江面上传来几声汽笛,闷钝、却抓不住源头。


    夏雾顺着花岗岩台阶往下走。


    手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颤了一下。


    齐又蓝:【[群聊邀请]】


    齐又蓝:【进群。法方、拍卖行、还有PT那边的技术团队都在。进度统筹在这儿过。】


    点击。


    群名:【F·上海特展执行】。


    成员:11人。


    江风把碎发扫到眼睫上,有些扎。


    她停在路灯杆下,避开风口,抬手,把鬓角的乱发掖回耳后。


    夏雾眯着眼睛,点开右上角的三个点,准备去修改自己的群内备注。


    屏幕下拉,十一个群成员的头像在屏幕里排成矩阵。


    目光触及某个头像的瞬间——


    指尖却倏地悬停半空。


    作者有话说:


    职场铺垫终于要结束了


    第45章 分手协议 打着探班前


    暮色沉降。PT集团大楼外立面的灯带依次亮起, 切断了江畔天际最后的余晖。


    江风卷着潮气倒灌进路口。夏雾立在不远处,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剥开一颗润喉糖。


    浅绿色的硬糖抵入齿关, 压进舌底。


    很凉。


    扁桃体还肿着, 被这股冷辛味一扎,吞咽变得滞涩。


    视线盯着那扇旋转门, 看着里面大理石地面反射的冷光, 直到那颗糖化得只剩薄薄一片,被舌尖碾碎。


    她深吸一口凉气,觉得还是不够。


    转身,推门走进旁边的罗森便利店。


    径直拉开最前面的冰柜。一杯冰块柠檬,一瓶无糖气泡水。


    结了账,坐上临窗那排高脚椅。


    气泡水尽数浇进冰块杯。碎冰浮起, 细密的碳酸气泡咝咝啦啦地炸开。


    抬起头。


    落地玻璃蒙着一层水汽,像隔了层磨砂。透过这层白雾,马路对面那座庞然大物正冷冷俯瞰着江面,灯火璀璨, 却找不到一个透气的出口。


    收回视线。她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


    冰水混着气泡, 直直冲刷过肿胀充血的扁桃体。


    “咳——!咳咳咳——!!”


    气管痉挛抗议。夏雾弯下腰, 剧烈呛咳起来。


    肺腑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来回揉搓, 大衣下的肩背克制不住地抽动。咳得太狠, 眼眶瞬间逼出一阵酸胀的潮热。


    视线模糊了, 一滴泪水顺着眼尾溢出, 悬在睫毛上。


    痛,冷。


    直到喉咙里的血腥气渐消,她才慢慢直起腰, 喘息里还带着微弱的轻颤。


    剩下的大半杯冰水被丢进垃圾桶,双手重新揣回口袋。


    第二颗薄荷糖。


    剥开,压在舌底。


    闭上眼。


    黄浦江的汽笛声钝重、悠长。


    那股比冰水还要透的薄荷味,再次封冻了整个呼吸道。


    舌底那颗硬糖又化作一口苦寒的水,咽了下去。


    夏雾睁开眼。抬手将大衣领口拢严,迈开步子,走向那扇旋转门。


    ……


    大堂灯光从极高处压下来,把人影在大理石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夏雾站在访客闸机外,只觉得这空旷的挑高把呼吸都抽稀薄了。


    “抱歉,女士。”


    前台化着全妆,视线扫过她空荡荡的领口——没挂员工牌,也没贴访客证。


    她扬起职业微笑:“顶层总裁办是涉密区,没有特助的内线放行,我们没办法给您制卡。”


    “那我打个电话。”


    “当然可以。如果您能联系上总裁办下发通行码,立刻为您制卡。”


    夏雾低下头,按亮手机。


    通讯录划开,指尖却悬在了屏幕上方。


    她早把他删了。


    微信里,也只有那个顶着发黄招牌头像的“煎饼摊老王”。


    真要站在这市值千亿的集团大堂里,给一个“煎饼摊”打语音电话开门吗?


    她是来兴师问罪的,会不会太没气势了?


    脑子里突突跳了两下,点开齐又蓝拉她进的那个项目执行群。


    往下划,视线停在张鹏的证件照上。


    手指刚要按下“添加到通讯录”。


    就在这迟疑的一瞬——


    “叮——”


    电梯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路希,这花你今天一定得赏脸。”一道男声由远及近,笑音里透着殷勤,“托朋友刚从荷兰空运回来的朱丽叶玫瑰。前台说送到了,我这不开完会,赶紧陪你下来拿。”


    夏雾寻声抬眼。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女人身侧。


    那女人生得冷艳,一身职场套装,脚下踩着双细高跟,步子迈得又稳又响。


    她手里搭着份文件夹,对身旁的孔雀开屏显得兴致缺缺。


    “万经理破费了。其实叫闪送小哥放前台就行,不用麻烦亲自跑一趟。”女人开口,声音像她的人一样凉。


    “那哪行,鲜花赠美人,心意必须亲自送到。”


    男人快走两步到前台,接过了那束夸张得几乎要挡住半个人的重瓣玫瑰。


    夏雾看着那个冷艳的女人。


    “路希”。


    那个群里,有人就叫路希。


    男人刚把花递过去,余光不经意往闸机这边一扫。动作顿住了。


    那种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骨相。


    这不就是周年庆上,跟在温舜身边的那个未婚妻吗?


    万道眼睛一亮,自来熟地隔着玻璃挡板喊:“哟!弟妹!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大堂空旷,这声儿带着回音。


    喊自己的?


    夏雾略微蹙眉,抬起眼:“你好。”


    她没接那个称呼,只客气地点了下头。


    万道压根没看懂她眼底的防备,凑到闸机前:“上回周年庆咱们见过!我是老温的同事,万道。你这是……来探老温班的吧?”


    不等夏雾开口解释,他冲前台抬了抬下巴:“小钱,这是咱们创意部温总监的家属,自己人,通融一下。”


    前台面露难色:“万经理,刚才这位女士说要上顶层……”


    “去什么顶层啊,老温在二十四楼呢。”万道扯下脖子上的工牌,拍在感应区上。


    “滴——”


    绿灯亮起,闸机扇门向两侧弹开。


    夏雾正犹豫,打着探班前男友的旗号,混进去找前前前男友……是不是太荒谬了?


    正僵持着,旁边一直低头拨弄玫瑰花瓣的女人走了过来。


    细高跟停住。抬手,搭上了万道的手臂。


    万道正滔滔不绝,声音猛地卡了壳。


    对方微微踮脚。名贵又甜腻的香水味隐隐漫过来。那抹红唇贴着男人的耳畔,压着嗓音,不知低语了句什么。


    夏雾听不清。她只看到万道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好好好!我去热车,你别急,慢慢来啊!”


    他连连点头,把那束朱丽叶玫瑰往怀里一揽,连个余光都没再分给闸机外的人,步子迈得发飘,直奔通往地库的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门合拢。


    前一秒还柔情蜜意的女人转过身。


    背脊挺直,下颌微收。变脸之快,像是一张被精准设定的面具,重新扣回了脸上。


    她走到闸机内侧,隔着玻璃挡板看向夏雾,微微颔首:“夏小姐。”


    夏雾眼睫一颤。


    夏小姐?


    她确定自己没在这个女人面前露过脸,刚才万道那句大嗓门的“弟妹”,也根本没提过她的姓氏。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姓夏?


    没等夏雾细想,路希已经伸出右手,比了个手势:“这边请。”


    她领着夏雾绕过前台,走向另一侧。


    “滴——”


    黑色的工牌刷过感应区。


    这不是刚才的客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向两侧平滑退开。


    夏雾提着步子迈进去。


    失重感传来,门楣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提示着攀升的速度。


    电梯里极其安静。四壁是不锈钢拉丝面板,冷冰冰地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盯着面板里的倒影,夏雾想着:对方顺水推舟帮她解了围,还是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免得真被送到24楼去。


    “谢谢。”她平视着电梯门缝,声音偏静,“但我今天来,不是找温舜的。”


    旁边的人没看她,视线同样落在不断跃升的红色数字上。


    【23、24、25……】


    电梯的推背感没有丝毫减弱,红色的数字越过了24层,直奔大楼顶端。


    夏雾眼神一滞。


    也就是在这一秒,路希的唇角缓慢地牵起了一丝弧度。


    “我知道。”路希转过头,意味深长说道:“你是来找沈总的。”


    夏雾猛地转过脸,眸光巨震,闪过难以掩饰的错愕。


    ……


    顶层,总裁办。


    两岸霓虹斑驳,虚浮在夜色里,铺陈在男人脚下。


    免提电话那抹幽绿的底光,在暗影里明明灭灭。


    “沈总……”法务部负责人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字斟句酌与如履薄冰,“关于巨鹿路画廊那份租赁置换协议,附加强制条款如果在字面上落得太实,合规审查这关很难走通。”


    沈介没说话,仔细听着。修长的指骨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那边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继续补全法律常识:


    “……人身依附关系,是不受商事合同约束的。退一万步讲,就算在附加协议里白纸黑字写上‘女方必须即刻解除婚约,并与您在未来五十年保持唯一伴侣关系’,这也违背了公序良俗。一旦对簿公堂,法官会直接判定条款无效。”


    ——无效。


    这两个字顺着扬声器漏进空旷的办公室。


    叩击扶手的声音,停了。


    低垂着眼皮,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被单独拎出来的草拟文件上。


    “所以。”


    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低平,没有起伏。


    “我每年花大几千万养着法务部,就为了听你给我普法,告诉我这张纸没用?”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法律不支持,就去换个能支持的名头。商业竞业、保密年限、劳务独占,用什么壳子包装是你们的事。”


    沈介倾身,修长的指尖按在挂断键上方,“我只看结果。重拟。”


    “啪。”


    通话切断。


    男人往后靠进椅背,伸手摘下眼镜,随手丢在桌面上。


    拇指压住眉心,缓缓揉按。


    突然,“咔哒——”


    双开木门,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错响。


    没经过外间的内线请示,门被人直接从外面推开了。


    那根紧绷的神经被这声突兀轻轻拨弄了一下。


    揉按眉心的动作微顿。他嗓音略沉,带着上位者被打扰后不怒自威的冷厉:


    “路希。当了这么多年秘书,连敲门都不会了么。”


    门外。


    路希侧过身,微垂着头。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她背后走了进来。


    看清那截墨绿色裙摆的瞬间,男人压在眉心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撩起眼皮,眼底积压的冷硬在视线触及那件半高领针织裙时,生生滞了一下。


    路希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板咬合,硕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雾就站在门边。


    脱了大衣搭在臂弯里,身上穿着的针织长裙,是他下午亲自选的。


    长袖、半高领,


    本意是想把她藏得严实些。


    可针织面料是藏不住骨肉的。


    胸前被生生撑起一道弧度,过分丰盈的轮廓微微起伏,将胸骨下方的布料勒出一小片深陷的阴影,反衬得腰际窄得惊人。


    是最死板的直筒裙,也被跨部的曲线撑出了一个“S”形。


    沈介的喉结,极慢地滑了一遭。


    视线下移。


    停在她右手攥着的那只托特包上。


    ——为什么不背他送的包?


    指骨搭在扶手上,轻叩皮面的频率乱了一拍。


    “早上不是说,下班去公寓谈?”


    看着她,开口时,嗓音已恢复了从容,又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散漫,“怎么跑公司来了。”


    “就在这谈吧。”


    夏雾在门口的单人沙发前弯腰,把衣服折好放稳。那只托特包也被她随手塞在扶手内侧,软塌塌地靠着衣褶。


    看着她卸下防备、打算久留的动作,他嘴角缓缓牵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


    “哦。”


    他笑着应,身子微微前倾,手肘压住扶手,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直勾勾地盯着她:


    “今晚,二十四楼挺忙的。”


    “你未婚夫这会儿估计还没下班。人都进了这栋楼了,没顺道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玻璃 “外面有人


    “我是来找你的。”


    嗓子还没好透, 虽然含了两块润喉糖,但声音听着依旧发干、单薄。


    夏雾微眯了下眼,适应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昏昧底光。


    皮椅轻转。阴影里的人察觉到了她步子的滞涩。


    “看不清?”低缓嗓音散开。一点荧光亮起, 男人的指腹压住智控面板, 往上一划。


    冷光逐级跳跃。将室内暗影尽数挤走,铺满了每个角落。


    转椅里的男人向后靠去, 双腿交叠。


    沈介看着她, 唇角噙笑,视线没带半分避讳,从那张略苍白的脸庞下移,顺着针织裙紧贴出的曲线,极慢地走了一遭。


    夏雾撇开脸,避开那道极具黏着感的目光。


    她走近大班台, 拉开客椅。随着坐下的动作,视线自然而然地向斜下方坠去,正好撞上那行铅字。


    往下坐的动作兀地滞住。


    目光定格了几秒,她才将身体的重量彻底交还给椅子。


    加粗的小四号宋体铅字——


    【条款三:女方需即刻终止现有伴侣关系……】


    “呵。”一声气音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像笑, 又没有任何温度。


    她伸出手,细白的指尖压在那张纸的边缘。随之抬眼, 瞳孔里干干净净, 隔着宽大的大班台, 直直撞进沈介的眼睛。


    “封巨鹿路的底商, 断我画廊的租约, 折腾这么一大圈……”指骨微扣着那张纸, 她咬字很轻,“就为了逼我签这个?”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嘲弄,沈介脸上笑意敛了半分。


    深黑的眼眸沉入阴影, 他不避不让地迎上她的视线。随即,挺括的肩背离开了椅背。


    既然牌都翻开了,也没打算绕弯子。


    他沈介做人做事向来坦荡。


    “既然看见了,那就谈条件。”


    他伸出手,指骨在文件旁“笃、笃”轻叩了两下。


    “我说过,只要你肯回来。”


    他语速不快,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奋斗几辈子的资源,被他像列报表清单一样,平铺在两人之间:


    “你想办展,九事的展厅和资源你随便挑;你想开画廊,巨鹿路那条街,明天就能全落到你名下。”


    “条件,就是签了它?”她视线落回那份文件,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是。”沈介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在这场他亲手做的局里,他就是绝对的庄家:“我砸几千万下去清场,自然有我的目的。”


    话音落下,他身子向后,重新靠进转椅里,胜券在握。


    因为他太清楚那个首展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没退路了。


    她一定会签。


    然而。


    夏雾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压在纸面上的食指指节,微不可察地曲了一下。


    往外一推。


    推了半寸。


    “我结不结婚,跟谁在一起。”


    声音清明、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辈子都轮不到你用一张纸来管。”


    沈介眸光骤然一缩:“你想清楚。”


    他语调沉了下去,透着森森寒意,“出了这扇门,整个上海,不会有一家画廊敢接你的展。”


    “你这半年来的心血,就是一堆废纸。”


    夏雾眼眶泛起一圈潮红,强撑着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弯折了几分。她慢慢抬起手,虎口抵住太阳穴,指腹在头皮上按出几道白痕。


    “沈介,”她低着头,“那天在车里,你跟我怎么说的?”


    男人下颌角的肌肉猛地一牵,脸上的从容散去几分。


    “你说,那件事……会给我一个交代。”


    指尖在额心又重重按了一记,夏雾扯了下唇角,似乎想借这股痛感把脑子里多余的念头按死,“你的交代,就是动用资本砸我的场子,断我的生路,然后逼着我回到你身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尾音里的那丝颤抖。


    “黑市的流水抹得很干净,没那么好查。”沈介眉心折起,手肘压上大班台,极力压制着嗓子里翻涌的焦躁,“技术部已经在反向追踪暗网了,我需要时间……”


    “你需要时间?”夏雾唇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你需要时间,所以就先下手为强,把我的路全部堵死?”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文件,甩回沈介眼皮底下:“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


    双手撑着大班台边缘,她胸口起伏得很重,每一口空气吸进去,都是在气管里强行剐蹭,发出细碎、生涩的杂音。


    她盯着那双深黑的眼睛:


    “你口口声声说当年的窃听器不是你放的,说你冤枉!好,我也在想,是不是我把你编排得太坏了。”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手段!”


    “买断巨鹿路的底商,封死我画廊的租约,拿我的事业当筹码,逼我分手来签这份卖身契!”


    激烈的质问还未落音,一股腥甜猛地反上咽喉。


    夏雾一把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呛咳起来。


    大班台后,沈介的手指痉挛一瞬。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可肩背刚离开皮椅,又生生钉死在原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抬上桌面,指骨便绷出青白,五指一点点攥紧,重新撤回了阴影里。


    夏雾咳得眼尾泛起潮红,好不容易才捱过那阵缺氧的战栗。


    她直起腰,残破不堪的嗓音里,透着失望:


    “你告诉我——现在的你,跟那个放窃听器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他扯了下唇角,接得坦然又刻薄,“反正我在你眼里,早就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了。多这一项,少这一项,有影响么。”


    他绕过大班台,不疾不徐地逼近,高大的身形将落地窗外的霓虹挡死。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五年,脾气变好了?”


    他在离她不到半步的地方停下。


    鞋尖几近相抵,气息居高临下地罩了下来。


    “五年前,我稍微松了下手,你就跑了。这五年,我由着你在巴黎念书,由着你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他垂下眼皮,视线像实质的刀刃,刮过她的脸侧,“我以为你玩够了,散完心了,自己知道回来。”


    “但我发现我错了。”


    “我稍微退一步,你居然真敢去跟别人结婚。”


    沈介微微倾身,指骨压住桌上那份协议。指腹发力,平平地推到她手边。


    “只要签了它,画展照办,巨鹿路那条街明天就能全落到你名下。”


    “你恨我也好,觉得我恶心也罢。今晚,你只能留在这儿。”


    压迫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夏雾被迫微微仰着颈骨,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沈介。”


    她干哑的喉咙里,轻轻滚出一句:


    “你真的觉得,你这是爱我么。”


    男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没等他回答,夏雾错开脚尖。针织裙摆擦过西装裤管,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身前猝然一空,属于她的那一缕淡淡的亚麻籽油味正在抽离。


    “夏雾。”


    直到那高跟鞋声快要走到门边,男人才终于出了声。


    他没有回头。嗓音沉在阴影里,咬着牙关,一字一顿:


    “你今天只要走出这扇门。你的展,就真的一张纸都剩不下。”


    “那就砸了吧。”


    夏雾语调平静,病哑的嗓音里没有半分留恋:“展览我不要了。你爱怎么封,就怎么封。”


    话音落下,高跟鞋再次迈开。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


    往下压的瞬间——


    后背猝然压来一阵极具侵略性的风。一只大掌从侧后方覆上来,强硬地裹住她的手背,猛地往旁边一拽。


    掌心连同半个身子,被一股悍戾的暗劲,直接掼在门边的玻璃隔断上。脸颊堪堪擦过冰冷的面板。


    “沈介你疯——!”


    质问还没出口。男人胸膛贴上她后背的瞬间,长臂越过她的侧脸,指节“啪”地按上了墙边的智控面板。


    “滴——”


    极短促的一声电子音。


    面前那整面通电雾化玻璃,白霜骤褪!


    视野瞬间穿透。


    外间办公区的灯光,毫无防备地劈进瞳孔,刺得她瞳仁极速收缩。


    玻璃外,张鹏正弓着身子,嘴唇机械地开合。几个助理围在长桌旁侧头听着,谁也没有看向这边。


    而在更远处的走廊,两道持着文件的人影,正匀速朝这扇大门逼近。


    只要那些低头的人里,有一个人稍微抬下眼。


    只要那两道人影走得再近三米——


    “关掉……关掉……”


    声带由于极度的紧绷,只能挤出几丝破碎的气音。她死命闭紧眼,放软了脊背向下塌缩,试图将自己藏进底部的门框死角里。


    可身后的热源寸步不让。


    男人强硬屈膝,一把顶进她的腿弯,将瘫软的躯体重新钉回玻璃上。


    单手控住她乱挥的双腕,反剪着,锁在后腰。


    鬓发擦过她的耳廓,他贴得极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钻进她耳朵:


    “刚刚不是挺能豁得出去么。”


    “沈介你这个疯子……外面有人……”


    羞耻感顺着脊椎一节节攀爬,逼得她浑身剧颤。


    男人胸膛的起伏透过针织面料,一下下碾着她的肩胛骨。那只锁着她双腕的大掌中,大拇指指腹正随着呼吸的节奏,漫不经心按压着她脆弱的脉搏。


    “二十四楼还没下班。”


    他盯着她红透的耳根,语调里透着股冷淡的狎昵,“温舜那个项目重构,今天随时会上来交底稿。”


    薄唇若即若离地扫过她侧颈。


    她能清晰感觉到颈侧跳动的动脉,正不受控地撞击着他的唇瓣。


    “睁眼。看外面。”


    低哑的嗓音如同魔咒,一步步引导着她坠入深渊,“你说,正往这边走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要是他走近了,一抬头,正好看见你这副样子,贴在我的玻璃上……”


    男人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胸腔的共振烙进她的脊骨:


    “他会作何感想?”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两章,让我就从今天开始祈祷!


    第47章 要被摸(扇)了 其.实.它


    夏雾死死咬着下唇, 睫毛剧烈发颤。


    视线穿透这层薄透的玻璃,一点点聚焦。


    走廊上的人正往这边走。


    浅灰色西装,右手里捏着蓝皮文件夹——是温舜。他真的上来交底稿了。


    “不……”气音从喉咙里碎出来, 拼不成句。


    一面是冷硬的镜面, 一面是烧心的胸膛。


    他的呼吸贴着她的脊骨,频率起伏。大掌掐下来, 针织裙挡不住、也逃不开男人指根处传来的阵阵燥热。


    沈介单手反剪着她的双腕, 空出的另一只手死死掐住那截细窄的腰身,指腹带着狠劲,向下按压、托住。


    察觉到掌下的躯体,颤得不成样子。他微微偏过头,将湿热的吐息喂进她的耳窝。


    “这就心虚了?”


    外面是越来越近的皮鞋声,耳边是他不轻不重、却下/流的咬字:


    “可这姿势你不是最有感觉么。以前把你这么压着的时候, 你腰软得比现在还快,最喜欢被我从背后这么……”


    “别说了……”她眼眶憋得通红,声音里逼出了哭腔。


    夏雾膝盖发软,全靠他顶在腿弯的膝盖、以及那只肆意碾弄的手撑着。


    玻璃外, 温舜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十米。八米。


    他没有停步,正一步步朝总裁办的大门逼近。


    托在她后腰的大掌恶劣地往上颠了颠, 迫着她挺直脊背, 去迎外面的视线。


    “还是这么翘, 一耸一耸的, 这么听我的话, ”


    他轻咬她的耳骨, 字音和着气声,又轻又狠:“你全身上下,都是我调/教出来的。他懂怎么让你听话么?”


    “闭嘴……沈介, 你闭嘴……”


    她终于出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原本的刚硬被磨成了虚薄的求饶。


    脸颊紧贴在冰冷的玻璃面上,视野被泪水糊住。


    她眼睁睁看着外头的人影穿过办公区,走到那排绿植旁,然后在张鹏的工位前停下了步子。


    温舜转过了头。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几乎要在虚空中撞上。


    那种极端的暴露感像电流一样钻进骨缝,激得夏雾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她想把头低下去,想缩进阴影里,可身体被男人的手掌死死控着。


    “求你……”


    呼吸撞在玻璃上,洇出一小团白雾,又很快被冷硬的介质吞掉。


    她闭紧眼,浑身抖得连齿关都扣不稳,只剩几丝破碎的气音在哀求:“关掉……沈介,关掉它……”


    就在温舜的目光即将定格在玻璃上的前一秒——


    耳畔落下一声冷嗤。


    “啪。”


    覆在她后颈的长指猛地撤开,精准按下了旁边的智控面板。


    “滴——”


    白霜如瀑布般从玻璃四周骤然漫开,瞬间糊死了视线,将内外世界再度斩断。


    白雾封死的刹那,双腿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人顺着玻璃往下软。


    没等她滑落。


    腰间的大掌倏地收紧。


    沈介一把捞住她,将人强行翻转,重重揉进怀里。


    “叩、叩。”


    两声清脆的指关节叩击声,恰在此时响起。


    温舜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沈总。亚太大展的视觉底稿调完了,我给您送进来?”


    磨砂玻璃糊死了视线,却滤不掉声息分毫。


    夏雾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凝固了,连呼吸都死死卡在气管里。


    “门反锁了。”


    头顶压下沈介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在外面汇报。”


    也就是他开口的瞬间,那只箍在夏雾腰际的大掌,悍然向上。


    深灰色的高领针织裙极度贴身。男人的掌心贴着纹理,毫无顾忌地往上推,掌根直接抵上她胸腔下方的软肋,五指施力,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嵌进自己怀里。


    “唔——!”


    双腿瞬间打了个软。夏雾咬住下唇,将那声惊喘咽进喉管。


    双手又被他反剪在后腰,肺部的氧气被那只横在软肋处的手臂强行挤压。


    她拼命往后仰想躲,可后背撞上的,全是他坚硬的胸膛,退无可退。


    鼻尖蹭着她汗湿的鬓角,男人灼热的吐息毒蛇般钻进耳廓。


    “你未婚夫就在外面。出声试试?”


    他用气声低低地笑,“让他隔着玻璃听听,你是怎么在我怀里喘的。”


    一门之隔。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传来。


    温舜的声音清晰地穿透磨砂玻璃:“沈总,视觉概念重构了。上次您觉得‘断舍离’的流失率太高,这次创意部改走‘承前启后’的情绪线。”


    “旧元素做粒子消散,主打一个平稳过渡,您听听这方向行么?”


    沈介盯着怀里人涣散惊恐的瞳孔。嗓音隔着玻璃传出去,冷淡,透着上位者惯有的施压:“平稳过渡?”


    话音抛出的瞬间,他卡在软肋处的大掌,恶意地向上一卡,精准捻住、重重一压!


    “呃……”


    一丝痛哼,失控地从唇缝间跌落。


    细碎、微弱。


    门外,温舜汇报的声音顿了一下:“沈总?您说什么?”


    夏雾浑身僵死,血液瞬间逆流冲向头顶。


    眼泪砸了下来,滚烫落进男人掐着她的虎口里。


    沈介喉结滚了滚。他张开嘴,一口咬住她的耳垂,犬齿轻轻磨了磨。气声里透着疯劲:“真敏感。”


    随后,他抬起头。


    冲着玻璃外那团模糊的浅灰色人影,声线恢复了平稳:“没什么。你继续。”


    而后,视线重新垂落。


    粗粝的指腹压着她失控的心跳,似乎在攥揉那颗搏动的心脏,感受着怀里那具躯体剧烈的瑟缩。


    “我不信你在他床上的时候,心里没有拿他跟我比过。”


    灼热气流钻进耳道。沈介贴着她的耳侧,舌尖湿黏地扫过耳后:“他能有我懂你么,他根本没我好。”


    “嗯,是不是?”


    门外,温舜对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继续汇报道:“动线切割的部分,我们采用了双向引流……”


    扣在后腰的掌根恶劣地往上颠了颠。


    男人的嗓音忽地软了下来,掺了迷药似的,贴着她耳廓厮磨蛊惑:


    “雾雾,我们就在这儿*吧,好不好?”


    “以前在家里什么地方都试过了,但在办公室……紧紧压在玻璃上*,我们是不是还没试过?贴着它其实很刺激的。”


    夏雾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无力推开那只肆意妄为的手,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羞辱里,任由眼泪不断地往下砸。


    “……您看,这个方向行么?”


    门外,温舜终于合上文件夹,等着里面的最终宣判。


    玻璃门内。


    大掌仍钳在她的软肋处。沈介垂下眼,视线掠过夏雾布满泪痕的脸,薄唇微启:


    “这种缝缝补补的垃圾,别拿来浪费我的时间。”


    话音落下,他掌心猛地收紧,骨节发狠地向上顶压,逼得怀里人胸腔里最后一点氧气几近溃散。


    “重做。”他说。


    外头静了两秒。


    “行。”传来温舜无奈又麻木的叹息,“那我再去调一版。”


    皮鞋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紧绷的神经轰然断裂。夏雾双腿瞬间失去所有知觉,再度往下坠去。


    没等跌到地上,腰间那条强悍的手臂猛地一捞,又将她稳稳托抱住。


    睫毛湿透,脸颊被眼泪泡得毫无血色。


    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稀薄的氧气。


    “五年了……我快想你想疯了。”


    指腹压着她的眼尾,用力蹭掉那行泪。


    沈介眼睫半敛,视线顺着半高领口的弧度直探而下。针织纹理一下又一下地颤晃着,他眼底的欲念像是涨潮的深海,一下子就没过整片沙滩。


    他低哑的字音被热气裹着,挤进两人重叠的鼻息里:“你呢。这五年里,雾雾有没有想我?”


    她不说话。


    垫在后腰的大掌一点点收紧,他逼问:“说话。”


    夏雾半睁着眼看他,满眼荒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别的本事能让我回头了?”


    “那你想要什么本事?”


    沈介没躲她的冷眼。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要我的命,还是让我跪下来求你?只要你肯回头,我什么都能会。”


    那只托在她腰际的大掌,顺着脊椎暗示性地抚摸,像在顺着某只受惊小猫的毛。


    薄唇擦过她的唇角。他诱哄着:“乖一点。签了它。”


    “你答应过的,我们一毕业就结婚。”


    他吻住她微颤的唇侧,将剩下的字眼尽数揉进她湿热的呼吸里,


    “两千零八天……我们分手两千零八天了,夏雾。”


    “你欠我的,就用这两千零八次来还……好不好?”


    “我还你……”夏雾眼睫颤抖,泪水再度决堤,她盯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重获自由的右手猛地抬起,她用尽全身力气,扬起手臂——


    对准了他左侧颧骨。


    沈介没躲。甚至主动偏过头,将侧颜完全迎向她的掌心。


    他半眯着眼,眼底浮现一抹渴求的期待。


    要被摸了。


    然而。


    那只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却在离他脸颊堪堪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没能落下去。


    眼底的期待骤然僵住,男人眉头拧了起来。


    “打啊。”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硬往自己脸上按,嗓音逼仄发紧,“怎么不打了?”


    夏雾没顺着他的力道。张开五指,掌心贴着他下颌轮廓,轻轻摩挲了下。


    “沈介……”她眼底湿透,声音哑得只剩气音,“你到底图什么呢?”


    没等男人回答。


    夏雾突然踮起脚。


    双臂环过他的颈骨,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闭上眼。


    重重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他们都好小。” 法国少爷没


    沈介垂在身侧的手指, 忘了收拢、也忘了抱她。


    记忆里的夏雾从没这么主动过。


    以前那几年,他太急、太贪,每次都很强势, 从没留过她主动送上来的机会。


    睫毛上的泪水蹭过他下颌。


    她偏过头, 微仰起脸,连一秒的摸索都没有, 直接贴上了他的唇, 寻到了那个恰好能加深呼吸的角度。


    一点温热探出来,沿着紧闭的唇线,耐心描摹。


    沈介半阖着眼。感受着她在自己唇间的进退、安抚。


    由着那截温软,带着微颤的试探,熟稔地叩开了他的齿关。


    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她太熟练了。


    以前被他按着亲的时候,她只会发抖, 只会无助地闭着嘴掉眼泪。


    现在,她知道怎么偏头换气,


    知道怎么把舌尖送进男人嘴里、怎么加深这个吻。


    谁教的。


    在谁身上练出来的。


    那个法国人,还是温舜。


    她是不是也这样仰着脸抱过他们,


    是不是也这样乖顺地张开嘴,咽下过别人的气息。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烧穿了底。


    夏雾还在试探, 后脑的长发突然被五指粗暴收拢、扣死。


    “唔——”


    惊喘还没溢出, 原本一动不动的男人, 没有任何预兆地压了下来。


    犬齿咬住她的下唇, 抵着柔软发狠地碾磨。尖锐的刺痛逼得她本能地张开嘴, 男人的气息顺势长驱直入。


    好烫啊。滚烫的体温瞬间灌满口腔。舌面刮过上颚, 不容抗拒地绞住她的舌尖。


    他吸得很重,舌根很快泛起收缩的酸麻。津液在唇齿相撞间来不及吞咽,顺着交叠的唇角溢出, 湿漉漉地滑下。


    夏雾被撞得连连往后仰。


    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榨干,每一次换气,咽下的都是他的气息。


    窒息的黑晕阵阵袭来。她环在他颈后的手指松开,滑落到他胸口,变成了推拒。


    推了一下。没推开。


    就在她以为真的会晕过去时,唇上的重压猝然撤走。


    唇瓣分开,呼吸在间隙里剧烈交错。拉出一条细长湿热,又转瞬断裂。


    氧气倒灌进气管。双膝酸软,夏雾的重量全压在男人的小臂上。


    视网膜上的黑晕慢慢散开,她半仰着头,肿胀的唇肉微张着,胸口跟着急促的换气剧烈起伏。


    贴紧的胸膛震荡得比她更剧烈。


    男人拇指指腹压过来,重重地蹭掉她唇角那点微弱的水光。


    “为什么亲我。”


    声音透着难以置信。


    她眨了眨眼睛。那只抵在他心口的手,感受着掌下近乎失控的搏动。


    五指一点点收紧。然后,闭上眼。


    迎着那股凌乱的呼吸,重新贴了上去。


    唇瓣相碰的瞬间。


    “……操。”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下一秒,后腰那只大掌骤然发狠。


    指骨钳紧软肉,单臂猛地向上一提。天旋地转间,夏雾被直接拎起,重重掼向大班台。


    “哗啦——”


    手肘扫落了一叠文件夹,纸张散落一地。


    他捧起她的脸,指尖因克制而微微发颤,迫使她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孔。


    那些咸涩的眼泪被他细密地吻去。


    脊背抵上冷硬的桌面。


    避无可避。


    她像是被抛入了一场深海风暴,失重感如潮水般没过头顶。


    肺部的氧气被一点点揉碎、抽干。


    僵持方歇,空气却愈发胶着。


    突然,一声钝响——


    是他不容置喙的动作,彻底封死了最后一道缺口。


    如同一场无法泅渡的极夜,


    将她彻底困于方寸之间。


    “啊——!”


    夏雾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仿佛被抛向了高空。


    视界破碎,


    思维停摆。


    “沈介!别……你疯了……”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腰擦过桌面上散落的钢笔,硌出痛意。


    逃不开,也躲不掉。


    男人的力道像是某种不可违抗的引力,将她重新拽回那场风暴的中心。


    他此时的姿态分明是臣服,可那份从低处攀缘而上的压迫感,却一寸寸吞噬了她的呼吸。


    这种灵魂被拆解又重塑的错乱,让她彻底溃不成军。十指失控地插进男人黑沉的发丝里。


    原本是想将人推开,可腰眼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颤抖的指尖反倒变成了无助的向下按压。


    发根处传来微弱的拉扯感。


    战栗顺着头皮,直直劈进了沈介充血的神经里。


    鼻息间,全是她干净发烫的气息。


    那个法国佬,是不是也曾离这片细腻这么近?这里……是不是也沾染过别人的温度?是不是也像他这般,不顾一切、深陷其中?


    还有那个姓温的。


    也曾这样近地触碰过她?也曾像他这样,见过她这副只能被他左右、退无可退的战栗模样?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沈介眼底的戾气便再也压不住。


    牙关咬紧。


    想生生剥下一层皮来。


    空气变得黏稠而滞重。


    待到那阵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只剩下零星的、带着哭腔的断句,男人才终于收敛了周身的戾气。


    沈介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界里。


    镜片后的眼眸黑得渗人,带着一种专注,盯着她那张因缺氧而泛红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神色莫测地抬起手。


    虎口那道疤痕在阴影中一晃而过,男人拇指微动,动作轻慢地抹了抹唇边。


    “那位法国少爷……”喉结滚了一下,嗓音哑透,“没教过你适应这个?”


    这句话像一记响鞭抽在耳膜上。夏雾浑身猛地一颤,拼命摇头抗拒:“没有……我没有……”


    “没有么。”沈介冷嗤了一声,上半身往前压了半寸。高挺的鼻梁蹭过她大腿。


    “那温舜呢。”


    他撩起眼皮,眸光自下而上地盯住她,“他也进得这么深?也尝过这个味道?”


    腰侧的肌肉不受控地剧烈跳动着,她只能无助地往后缩。


    “咔哒。”


    金属皮带扣被单手挑开。


    拉链拉下一半。


    视线低处,纯黑衬衫仍严整地收在裤腰里,边缘没有半分松脱。


    可整洁冷酷之下,喉结与虬结青筋生生撑起,体温瞬间透了出来。


    大掌穿过她的肋下和腿弯。


    双臂猛地发力。


    失重感骤降,夏雾惊呼出声,身体被直接抱离了桌面。为了防止摔落,她下意识双腿收紧,盘上了劲瘦的腰腹。


    重力简直帮了他大忙。


    顺着下坠的力道,直直破开。


    “呃……”眼尾瞬间逼出殷红。


    十指攥皱了衬衫面料。可即便隔着布料,指尖依旧被蓬勃的热度烫得蜷缩。


    “乖,别怕……掉不下去的。”


    他低头吻她汗湿的鬓角,在柔声哄着。


    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退烧才一天,不能坏了。他仔细想着。


    沈介咬住后槽牙,忍得连托在她臀底的小臂都在细微地发抖。


    像是被狂风倒卷的残蝶。


    越是挣扎,越是被那股偏执的引力拖向深不见底的暗处。


    男人兀然仰起颈骨。


    他停在原地,胸膛起伏得厉害。


    惊恐袭来。


    “呜!”


    怀里的躯体一惊!


    尖锐的刺痛瞬间从肩背上传来——她的指甲抠进了高定衬衫。


    感受到背后的刺痛,沈介眸色一暗,手臂骤然发力。


    粗糙挺括的西装裤料,贴着光裸细嫩的肌肤擦过,又痛又麻。


    沈介低下头,鼻尖蹭着她汗湿的侧脸,笑道:


    “五年了,还是学不会怎么适应我?是不是除了我……”


    气声里揉着狎昵,:


    “看来外面那些人,根本没本事让你卸下防备。”


    “到头来,你还是得在我手里求生。”


    “呃……”


    夏雾被这句话激得头皮发炸,眼泪直掉。


    沈介抱着她,一边走,一边垂下眼皮盯着她。


    又是这样。


    沈介盯着她涣散的眼瞳。


    偏偏嘴里连一点声都不肯漏、不开口。


    “别不说话啊。”


    长腿跨过几步。


    脊背骤然撞上一片冰冷的坚硬。


    冷意透骨。


    夏雾的呼吸瞬间卡死在喉咙里——是那面通向办公区的雾化玻璃!


    外面还有人在加班,只要弄出一点动静,只要有人往这边看一眼……她闭紧双眼,把脸埋进男人颈窝深处,不敢出声。


    可是,几秒后。


    没有听到外间的任何杂音。


    夏雾颤抖着,缓缓睁开了一条眼缝。


    不是雾化玻璃。


    是那面俯瞰陆家嘴的全景落地窗。


    玻璃外,江面漆黑。两岸霓虹交错,车流缩成极细的红白光带,陷在两百米下的地表。


    脚心下只有满城晃动的灯火。


    大脑荡起尖锐眩晕。


    还没等她抓紧面前的肩膀。


    男人的大掌牢牢控住她的腰身。


    看着窗外流丽的霓虹缩成一线,又散成漫天星斗。


    贯穿脊柱。


    ……


    薄唇贴上她被呵红的耳廓。


    “好……”


    男人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心口传来。


    真丝领带斜斜垂落。


    男人的大掌箍死在后腰处,字音被吞没在呼吸里。


    纯黑西装的纹理生硬。


    “雾雾。”男人偏过头,薄唇贴上她的耳廓。


    语调温和亲昵,可却很残忍。


    “就在这看着,别躲。”


    潮热的水汽迅速升腾,蒙开一层雾。


    夏雾睁着眼,视线被这层雾气挡死,只能看到窗外的霓虹和车流被水痕折射,散成几笔混沌的色块,晃动着。


    除了男人断断续续的喘息,耳边只剩下单调的声音。


    犬齿叼住那枚充血的耳垂,细细地磨。


    滚烫的吐息直往耳道里钻:“乖,忍一忍。要是真受不住……”


    他托着她,将人往怀里更深地扣拢。


    “就咬我的肩膀。”


    她呜咽应了声,咬住他肩胛上的衬衫。


    高定面料在舌根处留下冰冷的干涩感。先前如弓弦般绷直的脊梁,一寸寸软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


    落地窗外的夜雾更浓了。


    沈介站在沙发前,慢条斯理地扣上衬衫顶端的纽扣。


    其实没必要这么慢。


    但他压不住眼底的潮热。


    回味着刚才的紧涩与战栗,他想:这五年里,就算那些男人真碰过她,估计也废得可以,根本没能在她身上留下过半点真正的痕迹。


    这个认知让他此刻的骨血还在叫嚣、沸腾。


    比赢下任何一场几百亿的并购案都要痛快。


    他撑在扶手两侧,阴影把人圈得很死。


    夏雾缩在深座里,像块被揉皱的绸,身上虚虚盖着他的外套。长发全乱了,凌乱地散在靠枕边缘。


    瞳孔里还没回神,她没力气睁眼,只透着细细的缝看他。眉眼间,透着皮肉被烧出来的烫红。


    指腹拨开她黏在唇角的发丝,他低下头,想去碰一碰那张被自己咬肿的唇。


    “睡会儿。”嗓音低哑温存,“我去回两封邮件,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沈介。”


    没让他碰到。


    夏雾偏了偏头,掀起眼皮。


    她眼睫上还挂着水汽,瞳孔却缩得很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沈介动作一顿。眸底温热敛了几分,蹙眉:“什么?”


    她撑着沙发边缘坐起半个身子,西装外套滑落,露出一片被揉红的痕迹。


    “我是温舜的未婚妻。”她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沈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名字。


    “别提他。”他声音冷硬。


    “为什么不提?”


    夏雾盯着他,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顺着下眼睑砸在手背上,但她没管,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这么聪明个人,怎么就不害怕呢?”


    沈介眯起眼。


    “沈介,你看看我。”她声调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随时会断的细丝,听上去薄得透明:


    “今天,我能顶着温舜未婚妻的名分,为了保住一个破画展,在你的办公桌上、被你上。”


    男人嘴角的弧度瞬间僵死。


    夏雾弯着唇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你怎么知道……回头我签了你那份协议,不会顶着沈太太的名分,为了点别的东西,出去跟别人睡?”


    “这种事嘛,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对吧?”


    男人指骨猛地发力,五指陷进皮质扶手里。


    死寂漫延。


    半晌。


    他问:“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情人身份 “你想跟谁


    冷蓝色的霓虹光横剪过室内。


    地毯一片狼藉, 被推开的转椅还在晃动,诉说着刚才发生过怎样失控的凌乱。


    沈介没戴眼镜,起身时手指松开领口下被拽烂的皱褶, 随即垂眼将小臂的袖口放低。贝壳扣被逐一系严, 遮住了皮肤下尚未平息的贲张青筋。


    “再说一遍。”


    “字面意思啊。”夏雾拢着他的西装外套。缺氧的眩晕还在脑子里冲撞,指尖甚至还在细细痉挛。


    心口又酸、又冷、又疼。


    她仰起脸, 迎着自上而下的视线:“一张纸而已。你能逼我签字, 管得住我怎么想么?”


    哪怕喉咙干涩发紧,她还是盯着他,继续说道:“就算真结了婚,沈太太这位置我要是坐得不顺心,换个新鲜的,也就是一晚上的事。”


    最后一颗袖扣“啪嗒”扣死。


    男人撩了撩眼皮。


    他双手重新撑回沙发两侧, 视线停在她破皮红肿的唇瓣上。


    “找谁?温舜啊?”喉咙里短促地溢出一声笑。


    拇指指腹探过去,狎昵地蹭过她汗湿的侧颈,“刚才人在门外的时候,夹得那么紧, 连气都不敢喘。这会儿想他了?”


    细细摩挲了下,压上跳动的动脉。


    他嗓音放低:“要不要我打个内线把他叫上来?”


    “叫啊。”她破罐子破摔地瞪回去, “你要是觉得不尽兴, 直接投到楼下大屏上滚播, 我也没意见。”


    “大不了这婚我不结了。这世上又不是死绝了, 只剩他一个男人。”


    掐在侧颈上的手指, 猛地一僵。


    那双漆黑的瞳孔极速收缩, 又一点点扩开。


    “又来这套。”


    他倾身抵近,喘息断续粗重,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生磨出来的。


    “夏雾,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贱,记吃不记打?”


    沈介五指猝然收拢,掌根发狠,将人死死掼入沙发深处,“你大可以试试。你多看谁一眼,我就弄死谁。我不仅封你的画廊,我还能让那个姓温的这辈子都滚出上海!”


    霓虹冷调被高大身形挡住,阴影笼在夏雾脸上,透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沈介盯着她,手背上的青筋错乱突起,正顺着紧绷的骨节痉挛。


    可就在这股几乎要捏碎她的蛮力下,夏雾看清了——那双漆黑的瞳孔,正剧烈地打着颤。


    她,突然笑了。


    “所以……你终于承认了。”


    她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怕一眼看不见,我就又没了。所以你才得费这么大劲,又是封画廊,又是签这种协议。”


    “除了盯着我、锁着我,你其实一点招都没有了。沈介,你不觉得自己过成这样……挺可悲的吗?”


    卡在她下颌的手指抖了一下。


    像是某种防御机制轰然崩塌,他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嗓音竟难得温和:“行。我可悲。”


    他眼神渐渐散焦,低头寻着她的唇:“那我就可悲到底。”


    “大不了就把你关在这儿。关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去给别人当老婆。”


    可夏雾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她没有挣扎。甚至往前送了送,将那截脆弱脖颈,直直地送进了他的虎口深处。


    “好啊。你关。”


    她睁着一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他。


    “你现在就去找根链子。把我锁死在这儿。”


    沈介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沈总手眼通天,有什么不敢的。”夏雾冷冷牵起唇角,“你把我关进去。大不了我这辈子不拿画笔了。哪天真熬不住了,我就绝食。”


    “或者找个没人的时候,从二楼跳下去。”


    压在颈动脉上的拇指,骤然定住。


    她颈侧脉搏跳得很平稳、她非常平静。


    不是虚张声势,沈介很清楚,她是真的会这么干的。


    如果把她逼死了,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五指突然卸了力道,颓然顺着她颈侧的曲线滑了下去。


    他慢慢直起身:“行。我认输。”


    退开半步,嗓音重归谈判桌上的四平八稳:


    “你想跟谁结婚,就去结。”


    “我成全你。”


    夏雾愣住了,错愕地盯着眼前突然转性的男人。


    “他那点死工资,结婚办酒总得要排场,总不能让你跟着他丢人。”


    沈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调轻描淡写,“明天我让张鹏走私账,给他立个名目拨一笔风投。五千万够不够?”


    他捕捉到夏雾眼底的震惊,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逼近:


    “不够?那就八千万。还嫌少么?”


    他歪了下头,冷笑出声:“那就干脆一个亿好了。”


    “买房、彩礼、酒席,哪怕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他兜底。”


    “你疯了……”夏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疯。”


    他打断她,字眼咬得极狠:


    “我就一个要求。每周,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回你们那个家里去吃顿饭,陪他演演恩爱夫妻,我不干涉。”


    “剩下的六天,你必须睡在我这儿。”


    夏雾怔住。


    沈介拿一个亿,给自己买个情夫的身份?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可笑。太荒谬、太可笑了。


    “好啊。”酸胀感从鼻腔一路倒灌进心脏。夏雾眼眶蓄泪,声音哽着同意了。


    她垂下眼帘,扯下身上罩着的西装外套,丢回沙发。


    赤着脚,视线在地面上缓慢搜寻,最终在大班台旁,瞧见了那一团揉皱的织物。


    她错开脚步,从他身侧绕了过去,背对着男人,将针织裙套过头顶。


    然后伸出指尖,抽了支钢笔。


    拔开笔帽。


    她盯着纸面上的铅字,“我签。”


    沈介没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眼尾的肌肉细微地抽了一下。


    笔尖落在签字栏。


    墨水刚划出第一道折痕。夏雾说道:“但是呢,那个展览,我也不办了。”


    男人眼底的幽暗倏地定住:“你说什么?”


    “我说,展览不办啦。”


    笔锋匀速勾出第二笔,夏雾手上的动作没停,“场地尾款还没交,前期的心血,就当买个教训。”


    写完,终于抬起眼。隔着大班台看向他,牵了下唇角。


    “以后我就安分待在这儿。沈总什么时候想做,随时打个招呼就行。”


    “不办了?”


    沈介迈开长腿,两步走到大班台前。


    他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伸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为了个展,你吃了多少闭门羹,你自己不记得了?”


    “现在为了不连累那个废物,你连前途都不要了?”


    腮侧咬肌剧烈震颤,字字句句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夏雾,你就这么护着他?宁可把自己明码标价卖给我,也不舍得让他沾一点麻烦?”


    “嗯?他凭什么?他到底哪一点值得你这样!”


    手腕被捏得生疼,夏雾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松开手指,“啪嗒”一声,钢笔滚落桌面。


    任由他攥着,她仰起脸,安静地看着眼前嫉妒到发狂的男人。


    “我们分手了。”


    沈介浑身一震,话音卡在嗓子里。


    攥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松开了大半:“……什么?”


    他盯着她,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似是不相信地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我早就跟温舜分手了。”


    夏雾伸手,指尖轻轻蹭过他虎口处那道结了痂的旧伤。


    一触,即收。


    分手了?她不要温舜了?


    那她刚才在这张桌子上,由着他折腾……是为什么?


    “我不要画展,不是为了他。他还不值得我搭上自己的前途。”


    趁着他卸力,夏雾把手抽了回来。指腹轻轻搭在被捏红的腕骨上。


    “沈介,你想要我,我刚才也给你了。就当还了这五年。”


    她抬起脸,那双眼睛里还洇着没散尽的潮红,却只剩下决绝:


    “刚才那场荒唐,就算是买断的利息。从今往后,我不想再沾你的一分钱,也不想再要你施舍的任何东西。”


    站起身。越过僵死在原地的男人。


    走到门边,拿起托特包,手压上金属门把。


    她脊背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每周给我放一天假。”闭上眼,眼泪无声地砸向地面,唇边却溢出声笑,“不用那么麻烦了,沈总。”


    “既然两清了,以后,就别再见了。”


    “咔哒”,门板咬合。


    空荡荡的总裁办里,沈介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


    那份协议书上,只孤零零地签了一个“夏”字。


    后半边笔画没收住,在纸面上拖出一条刺目的墨痕。


    没有后续。


    像是一道被强行截断的伤口。


    那她刚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纵容着他的暴行,又亲手摸了摸他的伤?


    高大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掌根重重压住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溢出一丝哑声,却再也吐不出一口完整的呼吸。


    突然。


    “嗡——”


    内线电话震动起来。


    响到第八声。


    压在眉骨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沈介睁开眼。那双深黑的眸子一点点冷寂下来,重新结上一层冰霜。


    长指探出,按下免提。


    “说。”嗓音哑透,却沁着寒。


    “沈总。”张鹏的声音顺着扬声器透出来,“暗网的数据追踪,技术部刚跑完最后一道算法了。”


    沈介盯着那一闪一闪的灯,下颌线绷平:“查到了?”


    “是。”张鹏那头咽了下口水,“技术部复原了监控做了比对,再反向……”


    “名字。”沈介冷声打断。


    可电话那头却陷入了沉默。


    能让跟了他七年的首席特助在汇报时卡壳,这名字绝对不一般。


    沈介眼皮微掀,静静等待着。


    “沈总……”


    张鹏的声线隐隐发着紧,带着一种不敢往下递话的惶恐。


    “底层交易的实名认证,导向了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份结果,您最好……亲自过目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紧急避.孕.药 谁会在办公


    “叮咚——您好, 您的外卖送达啦~”


    半岛酒店顶层套房外,圆头圆脑的送餐机器人发出甜美的机械女声。


    夏雾提过三个纸袋,声音有气无力:“谢谢。”


    机器人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祝您生活愉快, 拜拜~”随后平稳转向, 顺着走廊滑远了。


    关上门。她把纸袋搁在客厅的茶几上。


    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摸出金嗓子喉宝,抠出一颗塞进嘴里。


    另外两个袋子是同城闪送——一套Massimo Dutti的通勤装, 外加全新的贴身换洗衣物。


    她转身走进浴室。


    针织裙和内衣, 像块破布一样搭在洗手台上。布料被揉得彻底变了形,全是那男人的气味。


    夏雾盯着那堆布料,眼睫细微地颤了颤。


    捏起边缘,她径直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废纸巾,严实盖住。


    眼不见为净!


    冷水冲刷着,带走指缝间的黏腻。


    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 往脸上泼了几把水。待神智清醒些,才换上浴袍走出浴室。


    几乎是同时,丢在茶几上的手机正震得不可开交。


    “停停停!你先给我交代清楚——”


    视频通话没分屏。小静和阿笙这几天都飞北京了,三人正窝在明枝那套小开间里。


    瞿静霸占了离镜头最近的地毯, 整张脸怼进画面:


    “下午David在工作群里吐槽,说九事空降了个特派员, 几句话就把Laurent那头倔驴给捋顺了。点开头像一看, 好家伙, 这不是咱夏大画家吗?!”


    镜头后方, 骆笙盘腿挨在旁边, 正低头拿电容笔在iPad上划拉;


    明枝则瘫在懒人沙发里。电视开着, 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填补着对话的缝隙。


    夏雾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下午开会的时候,听David提了一句‘Josephine请假’, 我就觉得这洋气的英文名耳熟。”


    “刚才进群一扫,行了,静香香果然是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瞿静抽了张纸巾擦手,兴奋得直拍大腿,“一觉睡醒,发现咱俩居然在同一个项目里会师了!”


    “这叫姐妹齐心,猛赚资本家的黑心钱!”


    “行了Josephine,收收神通吧。”


    指腹抵着酸胀的太阳穴,夏雾没忍住笑了下,“拿你们佳士得的内部协议价,给我开半岛的套房。你们行政查出来,真不会让你卷铺盖?”


    “几千万欧的独家代拍刚落地,我薅他两晚半岛的羊毛怎么了?”瞿静翻了个大白眼,“你安心住。我明早的早班机飞上海,跟安盛对接完就去找你。你刚跟你妈闹掰,现在跟个流浪猫似的,明天我陪你去看房子。”


    “好。明晚请你吃大餐。”


    “少拿大餐转移话题!”屏幕画面猛地晃了一下。


    明枝从后头探过身,挤开瞿静,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瞬间占据了C位。


    “夏雾同志。”她眯起眼,目光像X光一样,上上下下扫过屏幕里穿着酒店浴袍的女人。


    “上礼拜你连夜跑路,行李扔给我一个人收拾。结果一转头,你这儿又是重感冒,又是离家出走,现在还神兵天降接了个国际项目……”


    明枝盯着那双企图躲闪的眼睛,“你老实交代。这几天,你到底背着我们干嘛去了?”


    角落里,骆笙手里的电容笔也停了。


    抬眼凑近镜头。目光越过夏雾的肩膀,扫向后方茶几上的购物纸袋。


    “就是。”骆笙推了推眼镜,“连家都搬了,大半夜的躲在套房里收同城闪送买衣服……还敢迟到一个小时才接视频。”


    “说吧,下班之后消失的时间里,你到底去哪儿野了?”


    “咳!”


    刚咽下去的半口温水险些呛进气管。


    夏雾背脊微僵。


    她下意识地握紧玻璃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避开镜头:“跟温舜分了。前两天去了趟九事面试,接了个临聘外包的活儿,这几天得跟着涉外项目转。”


    骆笙感叹:“啊……分手啦。”


    “没事,下一个更乖。”瞿静接腔安慰,“想谈恋爱跟姐妹说,我这儿高质量的创一代多得是。”


    可明枝没被这套敷衍糊弄过去。眼睛微微一眯,抓住了重点:


    “等等,你去上班了?那你明年四月的个人展呢?”


    玻璃杯沿在唇边停住。夏雾声音低了下去:“……不办了。”


    “我就知道!”明枝眉头瞬间立了起来,“是不是沈介那个疯狗又在背后搞你?!”


    “没事啦。”夏雾故作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我下班去了趟PT总部,当面跟他讲清楚了。画展我不要了,以后算是……彻底两清。”


    视频那头,诡异地静了两秒。


    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格外突兀。


    明枝盯着屏幕,视线从那双根本不敢看镜头的眼睛,一路往下滑,扫过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最后,定格在了浴袍领口边缘。


    “去了趟办公室。画展不要了。还彻底两清了。”明枝冷笑了一声,“夏雾,那你锁骨底下那块红的是什么?”


    指尖猛地一颤。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一把拢紧了交叠的浴袍领口。


    “少给我装。”明枝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就他那咬住不撒口的疯劲,你单枪匹马跑到他的地盘去掀桌子,他能让你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那张脸逼近镜头,一字一顿:“夏夏,你别告诉我……你俩,睡了?”


    “咳——!”瞿静正啃着的鸭脖,“啪嗒”掉回了盒子里。


    夏雾简直没脸看屏幕,她偏过头,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算我主动的。就当拿这事儿把五年的烂账结了,以后互不相欠。”


    画面里,瞿静愣了两秒,而后默默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个瑞思拜的大拇指:“办公室Play?在PT总部大楼?……你两玩挺大啊。”


    “夏雾你疯了是不是?!”明枝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晃醒她,“你脑子进水了拿身体去平账?!在办公室里……亏你想得出来!你两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没那么严重……”夏雾把头埋进掌心,解释声细若蚊蝇,“有雾化玻璃的,就是那种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他开了一键遮蔽,真的没人看见。”


    就在明枝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骂她脑子进水的时候。


    一直没吭声的骆笙,突然把iPad倒扣在了茶几上。


    她挤开瞿静,挪到屏幕正中央。目光清醒:“停。先别管外面看不看得见了。”


    骆笙直勾勾地盯着她:


    “办公室。临时起意。”


    “做措施没?”


    “……”


    明枝和瞿静也僵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屏幕中央那个捂着脸的女人。


    如遭雷击。


    捂在脸颊上的双手一点点滑落,露出那双瞬间失焦的眼睛。


    “谁会……”


    瞳孔微微发着颤,绝望的喃喃声从发白的唇缝里碎出来:


    “谁会在办公室里……放避孕套啊……”


    ……


    半岛酒店,玲珑酒廊。


    萨克斯调子低缓。雪茄烟雾聚在威士忌的冰球上方,在暗影里绕着,迟迟散不开。


    “沈生,今次恒风上市个Round(这轮)已经Overbook(超额认购)啦。”


    中介人刘总稍微凑近了些,操着口带港味的普通话,语气精明奉承:


    “只要霍生今晚把这份‘基石确认书’签掉,明天消息放出去,外面的人肯定跟风。沈总,今次你是真的要发财咯。”


    沈介靠在沙发里,没搭腔。


    指骨紧紧夹着支未点燃的雪茄,视线越过杯口,虚焦在烟灰缸一角。


    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口却像被钻开个漏风的眼,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他刚从老洋房回来。


    门锁密码没变,屋子里的东西也全都在。


    可人就是不见了。


    她真搬出去了?


    大半夜的,没拎行李箱,能去哪?住酒店?


    刘总见正主毫无反应,打了个哈哈,转头看向另一侧:


    “当然啦,主要还是霍生眼光独到。边个不知霍家投项目最稳?只要霍生肯点头,死局都能变金矿嘛。”


    霍廉山坐在右侧阴影里。深条纹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他晃了晃杯里的冰球,开口:“刘总,霍家做生意,向来只看人,不听故事。”


    “是是是,霍生讲得对!看人最重要,像沈总这样年轻有为的,确实难找……”刘总在中间赔着笑,左右逢源地举杯,试图把场子热起来。


    可对面的沈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一秒钟都等不了了。得让张鹏立刻去查全市的酒店系统,哪怕今晚把黄浦江翻过来,也得把人找着。


    “失陪,去打个电话。”


    将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撂,沈介撑着扶手就要起身。


    恰在此时,搁在霍廉山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加密信息:【霍总。您估的真准。刚刚前台确认,人已入住。房号2906。】


    霍廉山扫了一眼,压平嘴角。


    “酒不喝了。剩下的合同,让律师明天寄我办公室。”他当即起身,一把按住沈介的肩膀,“沈总。陪我上去签个字?”


    沈介眉头拧死,侧身避开那只手:“霍总请便。我真有急事,先行一步。”


    “恒风上市,就差我手下最后这一笔字了。”


    霍廉山站直了,平视着他。


    “楼上办点私事,耽误不了你十分钟。你在外间坐着,处理完,字我当场签给你。明早你的团队就能发公告。”


    空气在两双眼睛的对峙中冻结。


    沈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12:15。


    “那就只等十分钟。”


    他嗓音里压着不耐,“容我先打个电话。”


    ……


    半岛酒店,二十九层。


    长廊幽深。霍廉山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两名保镖紧随其后。


    沈介落后半步,低头编辑着让张鹏查人的微信。


    “霍总。”在走廊中段停住脚,他冷声提醒,“只等十分钟。”


    “两分钟就够。”霍廉山在2906房门前定住,“处理个私事,沈总稍候。”


    不需要按门铃。


    保镖递上一张酒店通卡。


    “滴——”


    锁舌弹开。


    霍廉山压下把手,带着满身寒气推门而入:


    “Joanne!你以为躲在佳士得就——”


    声音猝然掐断。


    套房的岛台前,一个穿着酒店白浴袍的女人背对着大门,正在接水。


    突兀的破门声让杯沿“铛”地磕上出水口,水流飞溅上手背。


    女人猛地回头。


    视线撞上的瞬间,霍廉山眉头狠狠压成了一道褶:“你谁?Joanne呢?”


    夏雾神经骤然一跳。


    刚挂了明枝的视频出来倒杯水,谁能想到大半夜的,房门会被几个高大陌生的男人直接刷开!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她厉声喝退,但门前的人堵着不走。夏雾只能往后退了一大步,抓起台上的手机,声音拔得更高,“出去!再不出去我叫安保了!”


    门外。


    原本正低头打字的沈介,听见这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手腕蓦地一顿。?


    两步越过保镖。


    视线穿过霍廉山的肩膀,直直看向房内。


    四目相对。


    夏雾捏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僵透了。


    出了鬼了,怎么会在这儿撞上他?!


    空气冻结成冰。


    就在三方僵持之际——


    “叮咚~”


    甜美欢快的电子音,不合时宜地在走廊上响了起来。


    圆头圆脑的酒店送餐机器人,一路滑行到了2906大敞的门前。


    它刚好停在沈介和霍廉山身后:“您好您的外卖已送达,请点击屏幕开箱取物哦~”


    因为房门敞着,机器人红外感应到前方的一堆人腿。它智能地原地转了半个圈,调整了角度。


    然后——


    “啪嗒”


    储物舱盖自动弹开。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被这动静扯了过去。


    美团买药的黄色塑料袋没系紧。


    一个亮粉色的小方盒顺着弹开的惯性,滑出来一半,大剌剌地躺在舱室正中央。


    走廊的顶灯洒在舱内。


    粉色包装盒上的那行黑体大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扎进了沈介的视网膜里。


    ——【左炔诺孕酮片(紧急避孕药)】


    作者有话说:


    广告时间:瞿静&霍廉山→雀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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