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二嫁太子他爹(清穿) > 【番外合集】
    第83章 大封后宫


    南巡归京后, 春末转初夏。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前朝后宫无不得出一条出奇相似的结论——良嫔娘娘复宠了。


    倒不是群众眼睛有多么雪亮,而是康熙帝宠妻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内务府:“万岁爷, 南边新进宫来的妃子笑荔枝,统共, 您看该如何往各宫分配?”


    康熙帝:“送去闻水汀。”


    敬事房:“万岁爷, 该翻牌子了。”


    康熙帝:“以后这绿头牌不用送了。梁九功,摆驾闻水汀。”


    前朝大臣:“万岁爷,此次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您可有示下?”


    康熙帝:“选上来后,都分配给八旗子弟吧。”


    前朝大臣:“那这后宫……”


    康熙帝迅速回绝:“不用,一个都不用。”


    康熙帝如今已三十有四, 军权政权全然集他一人之手,近年来朝堂上手段越发雷厉风行, 朝臣无不俯首帖耳。故而, 他不论是晾着后宫还是不纳秀女,这等小事根本无需考虑朝臣们的意见。


    唯独担心云卿误会, 晚间不能佳人在怀。


    康熙帝随即低声吩咐梁九功:“这消息,务必如实传到闻水汀。”


    梁九功笑眯眯道:“奴才领旨。”


    随后梁九功打发小太监, 专门往闻水汀跑一趟。


    “启禀良嫔娘娘, 万岁爷命奴才过来传话, 这次选秀后宫不会进新人。”


    这小太监也是个实心眼的, 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描述地清清楚楚:“万岁爷再三强调……”


    逗得云卿啼笑皆非。


    当时宜嫔和荣嫔正好也在闻水汀, 云卿命人将妃子笑荔枝洗净端出来, 招待她们。


    宜嫔和荣嫔两人也被小太监逗得乐不可支。


    宜嫔哈哈大笑着起哄:“快给他多打赏几两银子, 能一口气说出来这么一大串话, 也是个稀罕的。”


    而后玉珠并奉书都赏给小太监一角银子, 抵得上一年月银,高兴得他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荣嫔忍俊不禁地用帕子掩嘴笑:“可见万岁爷当时吩咐的时候,是何等重视此次传话,才使得这小太监不敢有丝毫疏漏。”


    “可不是,自打南巡回来,万岁爷这心思都快偏得不在他自个身上了。”宜嫔也打趣道。


    云卿但笑不语。


    她倚着罗汉床,带着纤长的红宝石护甲,慢慢剥开一颗红艳艳的荔枝,饱满多汁,优雅地放进口中。


    冰冰凉,甜滋滋的。


    康熙帝和她打算到江南定局的事,已经在着人暗中筹备,但明面上自然不会散播出去。


    故而云卿也就安安生生地再当几年,红颜祸水的宠妃。


    ……


    “云卿,我这人说话向来不爱藏着掖着,今日来是想同你打听一番,关于此次大封后宫的事。”


    吃过荔枝,由宫女伺候着净手后,宜嫔开门见山道。


    “这些年虽是由我执掌六宫事宜,但我其实也知道你才是后宫第一人。我也不惦记着那贵妃的头衔,只想安安稳稳求个妃位,省得以后再有高位嫔妃入宫,胤棋跟着我吃苦受罪。”


    荣嫔也点头:“咱们姐妹几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姐姐我也来同你求这个不情之请。我自己拿嫔位还是妃嫔的份例,其实都无所谓。但为着孩子,还有身后的母家,还是想争一争。”


    “两位姐姐可是担心储秀宫那位?”


    云卿笑着安抚道:“赫舍里贵人虽然出身尊贵,但到底没有侍寝过,更于子嗣无异。想来万岁爷的心里,是会惦记着两位姐姐多年侍奉的辛劳。”


    其实此次大封后宫的事宜,源自康熙帝想给云卿晋位分。


    自己疼着念着这么多年的女人,自然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但念及单独晋封她一人,前朝后宫会颇有微词。且后宫高位妃嫔悬空多年,早就有大臣谏言应当加封后宫。


    康熙帝索性应承下来,大封后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妃嫔无不翘首以待。


    云卿原是想着,荣嫔和宜嫔前世就是妃位,今生定也稳稳的,倒是没想到她俩会这般担心。


    不过想想也是,前世两人隔三差五也会侍寝获得些恩宠,但今生康熙帝已有五年多不在召幸,她们心里难免没底。


    所以云卿每次抱怨康熙帝夜里总折腾人时,康熙帝就骂她没良心,“朕的雨露,多少人盼着都盼不到。如今全播你这一块田里,你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想着宜嫔和荣嫔如此这般心里不安,多少也同自己有些关系,于是云卿笑着应承下来:“妹妹也不敢托大,万岁爷向来有他的决断,并非我能左右的。但念及两位姐姐多年的照拂,对后宫对万岁爷的尽心竭力,妹妹自是会尽可能地向万岁爷求得恩典。”


    宜嫔和荣嫔也是有分寸的人,笑着感激道:“有妹妹这句话,就足够了。”


    ……


    既是应承下来,云卿晚上自然要好好表现,吹吹某个男人的枕边雄风。


    是夜芙蓉帐暖,暗香浮动。


    云卿表现得要比往日积极许多,无论男人怎么折腾,她都忍着配合他。


    事后,康熙帝吻着怀里香汗淋漓的美人,揶揄道:“卿卿,朕这心里怎么总是不踏实呢?”


    云卿这会媚眼如丝,娇嗔地剜他一眼:“该不踏实的是我吧?全天下的女人,这会都铆足心思,上赶着向你投怀送抱呢。”


    “天地良心,朕今日在朝堂上一个都没应。”


    康熙帝忙不迭撇清关系,就怕云卿一个不高兴,又把他关在门外晾上好几日。


    云卿忍住笑,板脸佯装审问:“外面的虽是进不来了,但后宫里边还上百号人呢。你倒是说说,打算如何安置?”


    宜嫔和荣嫔今日来闻水汀的事,自然有人主动上报康熙帝。


    他略略转睛,不难猜出来云卿今晚的异常乖顺,于是故意模糊不定地答道:“自然是该晋位分的,便晋位分。”


    恰似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云卿:“……”


    她不得不再追问,依偎进他怀里,哄着他说些好听的话:“那咱家万岁爷觉得,谁应该晋位分?”


    “哟,快叫朕尝尝,今晚这小嘴可是抹了蜜?”


    康熙帝再度顾左右而言他,逮到那粉嫩樱唇,细细品味,展颜颔首:“不错,味道甚是甜美。”


    云卿被他吻得脸颊绯红,也气闷得喘气不顺,索性强撑着绵软的身子,起身去净室沐浴:“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她也是有脾气的。


    “小东西!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康熙帝笑骂一嘴,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肢,又重新将人代入怀中,狠狠摩挲一番:“朕今夜必须要让你明白,何为夫纲!”


    最后直到云卿闭着眼,气若游丝地哭求:“夫君,放过我吧……”


    康熙帝才满意地点点她额头,吩咐守在外面的李德全去备水沐浴。


    趁着这会功夫,他起身从床头倒了一盏菊花蜜精心调制的凉茶,细致地喂到云卿嘴边。


    待她小口小口喝完,康熙帝才同提及此次大封六宫的事宜。


    “按照咱们先前去江南定居的计划,此次应是朕最后一次加封她们的位分了。朕是想着按照她们这些年对皇嗣、对后宫、对前朝的贡献,尽可能地往高了封赏,使得她们晚年也保得尊荣。”


    康熙帝既是将对皇嗣的贡献放在第一位,对前朝的贡献排在最后,云卿就明白,她不必再替宜嫔和荣嫔担心了。


    故而便点点头,没有再多插嘴。


    反倒是康熙帝好奇她的反应,扬眉笑问:“怎么不问问,朕打算给你何等位分?”


    之所以把别的女人往高了封赏,自然也是为了陪衬云卿获封的位分,不会显得太出挑。


    云卿伸出藕臂,柔柔地攀上他的肩,在他耳畔坏笑地吹了口热气:“人都是我的了,何苦还在意那等虚名?”


    耳朵倏地一阵热痒,康熙帝又生出几分臆动,抵额低哑道:“又想了?”


    “才没呢,都累死人了。”


    云卿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颊,撒娇软语道。


    “那你可得慢慢习惯。”男人继续虎脸威胁道:“毕竟往后朕就你一个女人,这满身的气力,也只能往你身上撒了。”


    云卿哭笑不得,在他怀里笑得身子如花枝乱颤。


    这泼天的恩宠,一般人还真是承受不住呢。


    ……


    隔日,孝庄太皇太后命人将云卿请了去。


    这几年,老人家年岁渐长,身子大不如从前,多少深居简出。


    云卿若是没有记错,前世,孝庄太皇太后便是在康熙帝二十六年冬日去世的。


    所以,云卿总是叮嘱康熙帝和孩子们,多过来陪陪她老人家。


    “今日哀家叫你过来,是因着大封六宫的事宜。”


    孝庄太皇太后躺在偌大的明黄色凤床,气虚的声音里,偶有低咳。


    虽是夏日炎炎,但她仍是着春日的衣衫,盖着厚重的百鸟朝凤锦被,屋子里也没有放冰滏纳凉。


    “是,太皇太后您吩咐,嫔妾谨遵教诲。”


    云卿规矩地端坐在床边的矮墩上,接过苏麻喇姑手里的茶水,贴身伺候。


    云卿先前和康熙帝闹矛盾那五年,孝庄太皇太后对胤祾颇为照顾,也交代索绰娅时不时进宫来陪伴云卿,不叫宫里的奴才们拜高踩低。


    老人家的恩情,云卿一直都记得。


    孝庄太皇太后喝了几口茶,润过嗓子,而后摆手示意作罢。


    “皇帝可有同你讲,要封你为皇贵妃一事?”


    其实康熙帝原是有意立后,但原主卫氏是辛者库奴才出身,立后定会被文武百官百般阻挠。


    此事孝庄太皇太后也是态度坚决:“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当年圣祖和太宗两位先帝爷,再怎么儿女情长,都不曾枉顾了后位应有的规矩,你又如何能坏了祖宗家法?”


    康熙帝想到云卿自己也不甚在意,遂也没再坚持,反正日后到江南,对外必然以正妻相称。


    再则,若是云卿为后,届时胤祾也必然变作嫡出,太子的身份便会显得尴尬。


    他日胤礽继位,也难保不会对胤祾设防。


    故而,康熙帝退让一步:“后位既是空悬,皇贵妃位同副后,倒是能补了这个缺,如此六宫诸事也能有专门的人打理。”


    “这些年没有皇贵妃,哀家也没瞧见后宫乱得不像样子啊。”孝庄太皇太后一语道破康熙帝的私心,“你是哀家一手带大的,如今当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两人话里话外交手几个回合,最后争执不下,孝庄太皇太后这才请云卿前往慈宁宫,想从她这里作为破局的入手点——


    《替寝金枝(明朝)》已连载,专栏可见


    婚后数日,晋王意外发觉,妻子仍是完璧之身。


    如此,就奇怪了。


    夜里的妻,连头发丝都与白日相同,还能是何人?


    那晚,晋王在“妻子”白嫩纤颈,烙下一枚灼热吻痕


    后来,妻子孪生兄长,魏清宁被蚊虫咬了脖子。


    当时,正值寒冬。


    *


    魏清宁起初并不知,妹妹小腹受伤是一场精心骗局。


    为了妹妹不被退婚,她不得已冒险替寝。


    她自幼扮作男子,查案在行,侍寝慌乱。夜间面红耳赤,白日竭力隐瞒。


    偏偏晋王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妻兄日渐亲近。让她共乘一骑,为他除衫上药,甚至同榻相拥而眠……


    越亲近,越不安。


    魏清宁匆匆调职离京,怎料新上司是晋王!


    官衙内堂,官袍凌乱,心尖娇颤。


    男人温柔理顺她耳畔湿漉碎发,贴面哑声低笑:“这场戏该由谁叫停,现在清楚了?”


    *


    皇室腌臜,晋王最擅欺瞒,也最憎欺瞒。


    但也是这个欺瞒他的女人,在他身处险境时,身披战甲,并肩破局。


    并且,她还收获了一大波爱慕者……


    后来,父凭子贵的晋王,轻抚魏清宁微鼓的小腹,暗自庆幸。


    还好他先下手为强。


    #男主与妹妹婚姻有名无实,得知真相才亲近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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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遴选太子妃


    “嫔妾多谢太皇太后和万岁爷的厚爱。但嫔妾自知出身微薄, 入宫资历也算不得最深的,实在难当皇贵妃如此大任。”


    云卿和康熙帝想到一块去了。


    即便是皇贵妃,位同副后, 亦是可能让有心人利用,滋长胤祾夺嫡的心思。


    虽是今生胤祾在她教导和康熙帝的宠爱下, 并不怎么贪恋权贵, 一心只想顿顿吃肉。


    但前世,胤祾到底是八皇子胤禩,心思手段都颇为缜密,不得不让她忧心。


    而且今生胤礽继位的大势已定,何苦让胤祾无端地引起他的敌视呢?


    “依你之见,后宫谁人可堪此大任?”孝庄太皇太后又问。


    “荣嫔姐姐侍奉万岁爷最久, 若非早年接连痛失三子,如今理应是后宫第一人。”


    “宜嫔姐姐这些年来费心操持六宫事宜, 亦是功劳优渥, 经验丰厚,亦是可堪高位。”


    云卿话由心生, 笑容娴静。


    孝庄太皇太后虽是年老体弱,但一双眼炯炯如钜, 定睛打量着云卿, 心知她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


    “你一向是个明事理的。如今独得圣宠, 还能这般想, 哀家心中甚慰, 也不怪皇帝多偏爱你。”


    云卿仍是微笑着, 语气不卑不亢:“多谢太皇太后谬赞, 这不是人之常情罢了。”


    孝庄太皇太后满意颔首:“好一句人之常情。”


    ……


    待云卿与孝庄太皇太后聊完后, 册封的事宜便正式提上议程。


    大封六宫, 虽比不得立后仪式的繁琐,但毕竟涉及人数众多,又有皇贵妃这等位同副后的高位,礼部准备起来亦是兢兢业业。


    从韶乐到儒仪,从服饰到祭祀,无不挖空心思。


    从六月初夏,一直到九月夏至,方才礼成。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普照。


    坤宁宫内,礼部宣宝文女官,宣读圣旨册文,嗓音铿锵嘹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宜嫔郭绰络氏,聪慧敏捷,端庄淑睿,率礼不越。着即册封为皇贵妃,统摄六宫诸事。


    荣嫔马佳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克娴内则。着即册封为荣贵妃,协理六宫事宜。


    良嫔卫氏,性行温良,风姿雅悦,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良贵妃,赐居坤宁宫……”


    “嫔妾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宜嫔为首,荣嫔和云卿分别在其后左右两侧,以及另有三十余名侍过寝的低位妃嫔,整齐划一着缂丝石青地色对襟礼服,头戴点翠凤戏牡丹帽,庄重肃然叩拜,领旨谢恩。


    队伍从坤宁宫主殿,一直延伸至外面白玉台阶之下,浩荡之势,何其壮观。


    而后韶乐声起,声音靡靡欢愉。


    ……


    事后,宜嫔说起此事,还余有感慨:“本宫当真未曾想到,妹妹竟是谦和至此,将此等高位让与姐姐我。”


    如今,也该称皇贵妃了。


    “皇贵妃娘娘主理六宫多年,劳苦功高,德行配位,合该统帅六宫姐妹大小事宜。”


    册封仪式结束,云卿便叫玉珠帮她换掉那繁重的礼服,着一身便宜的常服。


    如今虽是封为贵妃,不日便要搬到坤宁宫,享有的一应份例和宫内侍奉皆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她似乎还是她,笑得和气柔婉,前一日和后一日,并未发生什么实质性改变。


    “妹妹过谦了,后宫女人的地位,向来是由圣宠决定的。”荣贵妃在旁边摇着团扇,笑道:“万岁爷既是下旨,让你搬到只有皇后娘娘才能居住的坤宁宫,无不彰显出你的分量之重。”


    坤宁宫就在乾清宫的后面,与太和殿等一同处理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自古都是皇后居所。


    两宫的名字出处,皆是取自道德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坤宁宫的尊贵重要,前朝后宫自然心知肚明。


    “可不是,前两个月万岁爷下旨命人休憩坤宁宫那会,谁人不猜测,万岁爷对你有立后的心思。这份恩宠,旁人是想都不敢想。本宫亦是想不到,你竟是愿意屈居在我之下。姐姐这一遭,可真是沾你的光了。”


    宜嫔如今虽是位极皇贵妃,但性子依旧直爽,有恩必谢,没有丝毫的架子。


    “姐姐们言重了,这些虚名不过是为着家人孩子,我们姐妹之间自相识到相知,何曾因着位分高低而生分?”


    云卿仍是话语谦和。


    但诚如她们二人所言,康熙帝一心想把最好的都送给云卿。虽是未立后,但无论宫殿,还是云卿享受的份例,皆是后宫第一人。


    他说,云卿头些年独自默默承受着一切,过得太苦,所以后半生要她事事顺心,日日甜美。


    “云卿妹妹一惯是想得开的。”荣贵妃两人真诚道谢后,也不再见外,转而将话题迁到了小赫舍里氏头上,“说起来,那位钮祜禄氏妹妹倒是小小年纪,心思沉重,竟是想不开投了湖。否则依着她的家世,怎么着也会获封妃位。”


    “世事无常,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吧。”


    云卿简单附和两句,因为她深知,此事并不是如表面这般。


    ……


    在等待册封大典的两个月间,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小赫舍里氏悄悄离宫。


    二是孝庄太皇太后病重,康熙帝决定提前为太子胤礽遴选太子妃,祈愿红事冲喜。


    小赫舍里氏十岁入宫,至今已有六七年,先是因为年纪小、而后康熙帝独宠云卿,所以她一直未侍寝。


    康熙帝考量到不久后便要和云卿前往江南定局,念及元后赫舍里皇后的少年夫妻情谊,决定放小赫舍里氏一条自由之路。


    自古入宫的妃嫔便没有再出宫的道理,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所以小赫舍里氏想出宫,就得假死,再改名换姓。


    康熙帝给她两条路,封妃还是从此当个隐姓埋名的庶人,让她自己选。


    小赫舍里氏选择后者,“嫔妾早早便入宫,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宫外的世间事,想到处走走看看。”


    她秘密出宫前,曾主动到闻水汀与云卿品茗下棋。


    “果然还是良嫔姐姐的棋艺精湛,难怪万岁爷那会常常念着。”


    小赫舍里氏谈及初入宫那会,常常被召到乾清宫朝晖堂,伴康熙帝下棋的光景。


    那会正是云卿与康熙帝闹矛盾、初初搬到闻水汀之时。


    “那时,妹妹刚入宫不久,很多事都还不甚了了,但察言观色,也知万岁爷心里时刻念着一个人。”


    小赫舍里氏一边蹭着云卿的糕点吃,一边娓娓道来:


    “他常常感慨,说我的棋路带有不拘世俗的锋芒,很像一个人。”


    “我问他那人是谁,他便脸色沉郁,不愿多说。”


    “然后又偶尔无意识唤道,云卿,你去给朕沏杯凉茶来。”


    小赫舍里氏用帕子擦去嘴角的糕点碎屑,撇嘴揶揄道:“我当时合理推测,万岁爷之所以尝尝唤我伴驾,就是打量着我年纪小、似乎猜不出他的那点子心事。”


    “后来在翊坤宫小厨房外偶遇你时,咱们虽是从未见过,但我瞧着万岁爷那一脸沉郁、又挪不动脚的模样,便知眼前之人是‘云卿’了。”


    “那时候也是我不懂事,倒是连带着扰了万岁爷和妹妹的清净。”


    云卿如今再看从前旧事,拨开云雾,心思便释然许多。


    原本那会以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甘心与康熙帝相知相许,如今却成了最亲密的枕边人。


    原本以为,康熙帝得知前世真相,必定会将她看作一个转世怪物,处以极刑,最后他竟是甘愿放弃江山天下,主动提及与她隐居江南。


    故而有时世间事,看似繁杂难解,总想避之不及,但真的鼓足勇气或不得不正视它时,才发觉它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可怕。


    “如今万岁爷真心相待,我亦是甘愿敞开心扉,扫榻以待。”


    ……


    孝庄太皇太后身子,一直也是为康熙帝牵挂。


    有云卿这位“前世包打听”在身侧,很容易知晓老人家何时故去,今年病重更是意料之中。


    他虽是贵为帝王,但对于生离死别,也会有力不从心之时。


    那日在慈宁宫,他坐在病榻前,亲自伺候孝庄太皇太后进食汤药,心里五味杂陈。


    儿时,皇祖母就像是一个屹立不倒的参天大树,供他乘凉歇息,供他倚靠撑腰。


    如今岁月荏苒,她已然鬓边雪发,老态龙钟,甚至要靠他扶着才能坐起身来,一举一动都勾着心酸滋味。


    孝庄太皇太后说话已有气无力,他便塌下帝王的脊梁骨,躬身侧耳倾听,没有丝毫的不耐。


    祖孙俩仍是言笑晏晏,默契十足。


    云卿在旁边伺候了会,便与苏麻喇姑等人一道退出来,让他们独自说说心里话。


    苏麻喇姑也是上了年纪,云卿着玉珠搀扶着她,回房休息:“这里一切有我,若需劳烦姑姑时,我再派人去请您。”


    这些时日,康熙帝处理前朝事宜抽不开身,便是由云卿代为侍奉在慈宁宫。


    一如当年,为着让孝庄太皇太后心里减轻对云卿的芥蒂,康熙帝主动送云卿到慈宁宫侍疾,一般无二。


    “有劳娘娘了。”


    苏麻喇姑也是过来,见云卿如今虽是贵为宠妃,却一如从前那般事事亲力亲为,不曾有丝毫倨傲,心里放心,也赞叹。


    送走苏麻喇姑,云卿转身去慈宁宫小厨房煎药时,偶遇独自仰天惆怅的太子胤礽。


    他这半年又抽条许多,五官又长开了,模样与两人大婚时,几乎一般无二了。


    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月白对襟团纹的太子蟒袍,着他身上,贵气宜人,相得益彰。


    恰是这时小皮猴过来找云卿,云卿交代他几句:“你皇祖母病重,太子殿下心里难过,你去安慰安慰他吧。”


    小皮猴自小受太子照佛,虽然年纪相差得多,不常在一起厮玩,但也很仰慕亲近这位太子兄长。


    乖巧地点点头,走到胤礽身边,仰头道:“额娘说‘世有悲欢离合,不该留的强留不得,’请殿下节哀。”


    胤礽闻言,心绪一顿。


    世有悲欢离合,不该留的强留不得。


    这话,梦里的云卿,也同他说过。


    自打从南巡回来,他还是陆陆续续地做梦,梦见自己和太子妃云卿婚后的点点滴滴。


    那晚梦里,似乎是小禄子不幸身亡。


    自小的情谊,让胤礽伤心不矣,太子妃便在身边抱着他安慰:“世有悲欢离合,不该留的强留不得。”


    思及此,胤礽下意识看向云卿方向,脚步也情不自禁朝她迈出一步。


    然而却见她只是依着礼数,朝他欠身笑了笑,而后便转身朝刚走出正殿的皇阿玛而去。


    熟悉的陌生人。


    胤礽收回脚步,苦苦一笑:或许只是巧合吧,一句安慰的而矣。


    ……


    慈宁宫正殿前,康熙帝低头含笑看向云卿,“你们在说什么?”


    看似随意一问,实则带着探究。


    胤礽能远远望见康熙帝,康熙帝自然也能敲得见胤礽。


    察觉先前云卿与胤礽离得相近,且小皮猴胤祾也在胤礽身侧,康熙帝这心里,隐隐冒出一丝不安。


    胤礽眼看长大成年,云容颜卿依旧年轻貌美,唯独他在渐渐老去。


    “我看那孩子舍不得太皇太后,独自一人在难过,便叫胤祾去陪陪他。”


    云卿如今与胤礽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被康熙帝撞见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对于他吃味的事一时没觉察道。


    直到康熙帝忽然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着,下巴挤进她肩窝里,喃喃道:“卿卿,你不会再离开朕的,对么?”


    一向低沉有力的嗓音,此时带有几分脆弱与依恋。


    想来孝庄太皇太后病重的事,再一次磨了威严帝王的心志。


    “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云卿一双藕臂穿过他腋窝,回抱住他,并轻拍拍那宽厚的背。


    随着胤礽渐渐长大成人,她也慢慢意识到,是自己角色错位了。


    “今生的太子,自有今生的太子妃陪伴,而不应是我这个前世的重生者。”


    她不过是将前世与夫君胤礽未完成的遗憾,投射在今生的年幼胤礽身上了。


    就好似家长望子成龙,将自己的未完成心愿,想在年幼的孩子身上延续一般。


    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各自都有生活的命运轨迹。


    今生的小奶团子,并没有前世的记忆,永远不会成为她前世的夫君。


    她与其再揪着前世的遗憾不放,倒不如珍惜眼前人,眼前这个珍视她、为着她一再让步的男人。


    “卿卿能如此想,朕心中甚慰。”


    康熙帝站直身子,牵着云卿的手,慢慢往前走:“提及太子妃,你倒是提醒朕了。如今胤礽眼看年满十五,倒是可以交代礼部,着手遴选太子妃一事。如此喜事,或许能延缓皇祖母病情。即便不能,也让老家人了却一桩意愿。”


    “事关婚姻大事,万岁爷还是多听听太子爷自己的意思吧。”


    云卿没有多言,免得某些人又拈酸吃醋。


    只心里想着,等回头去找宜嫔聊聊,此事请她代为费心操持,切莫委屈了这个早早失去母亲的好孩子。


    大的方面自有礼部照看,但小的细节,唯有上心之人才会留意到。


    而后云卿又开始潜心礼佛,一连吃素念经百日,为胤礽的婚事祈福祝愿。


    从前两人在瑞景轩相伴的情谊美好,总是叫她想着多为他做点什么,再做点什么。


    其实对于前世今生的胤礽,康熙帝心里多少也会有些惭愧,故而尽可能多弥补些。


    据云卿说,前世太子妃乃是康熙爷钦定的,并未过问儿子的意见,即为盲婚哑嫁。


    于是今生,康熙帝将自主选择权,交予胤礽自己。


    大封六宫事宜结束后,遴选太子妃一事便郑重提上日程。


    有趣的是,胤礽再次选中石氏云卿,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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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太子妃画像


    酌选太子妃, 未来的一国之母,是举国皆重的大事。


    待康熙帝一声令下,礼部上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南北各处, 筛选适龄的八旗女子。


    从门第、才情,到样貌、身段, 层层筛选, 再一一核验,最后万里挑一,筛得七七四十九副美人画卷,呈报至宫中。


    如此已过去数月,由夏入秋。


    前世今生,礼部所遵从的礼制相同, 故而石氏云卿赫然在列。


    日落黄昏,朝晖堂内, 霞光满室。


    康熙帝身着云卿亲手缝制的宝蓝色常服, 端坐在御案前,命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打开画卷。


    他略略扫过去, 不由勾唇。


    感情,他家卿卿年少时, 原是这般英姿飒爽, 不愧是将门之女。


    画卷上, 不同于其他女子的点翠罗裙、小家碧玉, 石氏手持彩色马鞭, 笔直站于竹林间, 一袭碧绿竹叶骑装, 未施粉黛, 清冷袭人。


    未入宫的闺阁少女, 尚且没有被繁琐的宫规磨平棱角,傲然之色,尽显英气眉宇间。


    爱屋及乌,康熙帝越瞧越入神,眸光柔和而缱绻,甚至提笔临摹了一副小笺。


    御前侍奉的人,不论是梁九功还是李德全等,都不知前世真相。


    眼瞧着万岁爷这般迷恋画卷上的少女,不由为云卿捏把汗。


    这……


    良贵妃娘娘,不会要失宠了吧?


    “拿出去速速晾晒,半个时辰后朕要用。”康熙帝放下手中御笔,拿起临摹好的小笺反复打量几次,而后才满意地吩咐道。


    “嗻。”


    梁九功领命,亲自将画作拿到后院的廊下,找通风且有夕照的地方,晾晒风干。


    并悄悄命人去打听,这石氏的身家背景,想着得尽快给云卿通风报信。


    但很快,康熙帝就命李德全收拾好一应画卷,包括石氏那副在内,悉数送往胤礽的毓庆宫。


    哎?


    师徒俩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迷惘,万岁爷这圣心可真是难猜呐。


    但愿太子殿下不会选中石氏,否则岂不是要上演父子抢女人的戏码?


    又过了会,半个时辰后,眼瞧着康熙帝带上那副小笺,堂而皇之地阔步往坤宁宫而去。


    梁九功心里更是焦灼。


    这这这……


    不过是瞧了眼画中人,就迫不及待地要向良贵妃斩断过往了?


    万岁爷变心也太快了些吧?


    “快,快去坤宁宫跟良贵妃提前知会一声。”梁九功忙悄声吩咐李德全。


    “师父放心,早已命人去坤宁宫通传。”李德全的心也是忐忑不安:“但愿良贵妃与万岁爷多年情谊,还有回旋余地。”


    ……


    坤宁宫就在乾清宫后面,如今康熙帝想见云卿,不过是几步路的事,连御撵都省了。


    坤宁宫内,瓷器摆件琳琅满目,锦缎屏风亦是华美非凡。


    唯独云卿还是喜好穿着素净的青釉色衣衫,不着点翠,与从前依旧。


    她命人在庭前小院架起火炉,亲力亲为地摆弄着食材和器具,熬煮着什么,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


    暖色的夕阳笼罩在她周身,散发出迷人的光泽。


    “煮什么呢,这么香?”


    康熙帝饶有兴致地走过去,垫着一块帕子,随手揭开火炉上的砂锅盖子。


    坤宁宫上上下下的人,纷纷迎接圣驾,跪了满地。


    云卿却是不同他见外,抛开繁琐宫规,只让玉珠为她端来水盆净手,同时笑着回道:“是枇杷秋梨膏。”


    “太皇太后这几日总是咳嗽不止,回头每日用热水将这秋梨膏化开,喝上一碗,止咳润肺。”


    “还是得朕的卿卿啊。”


    康熙帝重新盖上砂锅,扔了帕子,而后温热大手揽着云卿腰肢,往正殿里走。


    边走还边神秘地说道:“朕有样惊喜要送与你,猜猜是什么?”


    云卿哭笑不得,李德全早就命人来通风报信了。


    原本他们也是一心为她着想,反倒叫她未卜先知,这会不得不被迫与康熙帝演一出戏。


    “哟,万岁爷博文广知,眼界非凡。您既然说是惊喜,此物怕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吧?”


    云卿强压着嘴角,一双琉璃葡萄眼露出惊喜之色,眉目流转,熠熠生辉。


    康熙帝狐疑地转头瞧去。


    他家卿卿素来性子单薄,对功名利禄这些都不放在眼里,何时变得这般捧场殷切了?


    “……那必然得是,千古佳话。”


    难得自家娇妻高兴,康熙帝自然也得继续活跃氛围,赞美之词频出。


    而后大手一挥,自有梁九功递上来那副小笺。


    康熙帝转手递给云卿,而后兀自大马金刀地做到主位上,浅酌着铁观音,“打开瞧瞧。”


    云卿莞尔一笑。


    小笺已被卷成一卷,她垂眸慢慢展开,一位熟悉又陌生的稚嫩少女,跃然纸上。


    云卿眼里的笑,有片刻的怔忪,而后绽放出更浓郁的华彩。


    本以为已知谜底,不会有什么惊讶。


    然而许久没有瞧见过自己前世的容颜,如今再见少年时,过往记忆从潺潺流水,“叮咚”而来。


    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康熙帝陛下的英气少女,越发生动传神,让云卿越发沉浸其中。


    康熙帝打量着云卿爱不释手的模样,便知道这个惊喜是送对了,比那些奇珍异宝更得娇妻的心意。


    “喜欢吧?”


    他起身走近,从身后拥住她,下巴磨蹭着她滑嫩的小脸,故意弄她痒痒。


    云卿也不恼他的小动作,脸颊轻柔回蹭着他,“喜欢的,万岁爷有心了。”


    “即是如此,卿卿准备如何感想朕?”


    男人话风一变,嗓音转而暧昧低哑。


    才被感动的云卿:“……”


    就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旁伴驾梁九功,先前还提心吊胆的,这会则是两眼一抹黑。


    这算是什么情况呢?


    万岁爷拿着别的女人画像,来找良贵妃共同欣赏……


    两人非但没吵架,反而越发黏糊了?


    不仅如此,当晚坤宁宫寝帐旖旎,咿咿呀呀到四更天,整整要了三次热水。


    当值的李德全,举头望月,满是费解:这也没出现什么异常天象呐?


    ……


    话分两头,当四十九副画卷被送到毓庆宫时,太子胤礽正在处理康熙帝交代给他的政务。


    小禄子到书房禀告时,起初他并未太在意:“先放那吧。”


    但转念想起那个离奇频频的梦境,又好奇地搁置笔墨,站起来略略舒展筋骨:“罢了,将画卷皆展开。”


    “嗻。”


    小禄子原本还忧心胤礽不上心,如今欢喜地立马吩咐小太监们一一照做。


    就怕哪张美人图漏掉了,引得自家主子没选到心仪的姑娘。


    胤礽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失去母亲,免不得要比其他阿哥们缺少些亲情温暖。


    如今若是能选中一位合心意的太子妃,小两口举案齐眉,殿下往后的日子自然会温馨甜蜜些……


    “停下。”


    当胤礽不经意瞟向角落,一幅竹林间骑装英姿少女的画像,瞬间吸引他的注意力,脱口道:“将那一幅拿上前来。”


    小禄子等人皆是面露诧异,自家殿下竟是好这一口?


    他们原本还想着,这姑娘站得板正,表情也冷冰冰的,定是个不懂温柔不会照顾人的,于是下意识将画像搁置在角落。


    没想到,反而入了太子的眼。


    “世间竟真有此等奇事。”


    胤礽细细观摩着平躺在书案上的画中女子,虽是照着梦中温柔小意的她显得清冷些,但眉眼间的神韵如出一辙。


    尤其是嘴角边的一颗小痣,每次笑起来都会嵌入到梨涡里。


    错不了。


    “就是她。”


    胤礽一声令下,太子妃人选钦定——石氏云卿。


    第二日,得知胤礽选定石氏后,正在用早膳的康熙帝和云卿,动作皆是一顿。


    康熙帝原是想着,前世石氏并非胤礽自己所选,或许今生结果会大为不同。


    怎料……


    最后,只叹两人前世今生的缘分,竟如此绵绵不绝。


    “你会在意么?”


    “你会在意么?”


    康熙帝与云卿不约而同问出声,而后相视一笑。


    康熙帝求生欲极强:“朕既是认定你,便只能是你。”


    云卿笑着点点头:“她是她,我是我,终究是不同的。”


    ……


    太子妃人选敲定后,康熙帝即刻下诏,享誉天下。


    与此同时,礼部大臣并宣纸太监随即赶往世家宣读圣旨。


    一时间,前朝后宫,民间百姓,皆是举国同庆。


    就连病榻上的孝庄太皇太后,瞧着精气神也回复了些,“何时让那孩子入宫来,带来给哀家见上一见。”


    云卿笑道:“约莫再有半个月,就能抵达京城了。您老人家,就能见到重孙媳妇啦。”


    “好好好。”


    这一刻,孝庄太皇太后喜笑颜开,仿佛不是那个辅佐三代帝王的不凡女人,只是个盼着儿孙满堂的小老太太,可可爱爱。


    太子大婚,各方面礼制只比帝王稍逊一份,筹备起来至少半年。


    如今让石氏提前入宫,一是为着圆了孝庄太皇太后的心愿,二是为着让她提前熟悉熟悉环境。


    因为云卿前世是大婚后才入宫的,对宫里的人和事都不甚熟悉,打理起东宫来免不得束手束脚。


    前世胤礽不急着登基,留给她的适应时日多,倒也无妨。


    但今生康熙帝打量着胤礽再过两年便接手大部分朝政,即是此,石氏必须尽快端起母仪天下的范来。


    云卿两人心知肚明,对外则称:是为着让宫里长辈们提前为胤礽把把关,瞧瞧此女品行是否与礼部所呈报的一致。


    皇贵妃(宜嫔)很是期待:“自打本宫入宫,紫禁城还是头一遭办喜事,务必要热热闹闹,周周全全的。”


    荣贵妃也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呐,都倚老卖老一回,沾沾太子殿下的福气。”


    而胤礽本人,喜悦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终于要见到属于他的云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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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胤礽大婚


    石氏进宫, 是在中秋节前几日,暂时赐居储秀宫。


    体谅她初入陌生环境,需要适应一段时候, 康熙帝、孝庄太皇太后还有后宫一众嫔妃,并没有即刻召见, 但一溜的华贵赏赐如流水般, 送入储秀宫内。


    隔日,太子胤礽邀请她一同前往御花园赏花。


    秋日暖阳,□□簇簇,枝繁叶茂。


    两位少年少女,初初见面,都按捺着怦然心动的羞赧, 说话做事都是隔着一段距离,严守礼数。


    下人见状, 默默走远, 为二人留足空间。


    是以,起初众人并不知二人谈些什么。只是知道两人从最初的拘谨, 到后来的相谈甚欢。


    包括云卿,他们前世相见是在洞房花烛夜, 并无这么一道回忆。


    一道独属于今生胤礽和云卿的回忆。


    但架不住, 紫禁城内有一只调皮捣蛋的小皮猴啊。


    胤祾, 以及与他年纪相仿的四阿哥胤祺、五阿哥胤祚, 对这位未来的二嫂嫂都充满好奇,


    是以三人悄悄组建小分队, 埋伏在御花园的假山内, 无师自通地偷听起太子哥哥的墙角。


    “二嫂嫂问, 太子哥哥为何会选中她?”


    “太子哥哥说, 看着她很亲切,像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太子哥哥又问,你是否愿意在这深宫中与孤长伴终生?”


    “二嫂嫂说,若殿下是良人,自然愿意。您若不离,我便不弃……”


    翊坤宫里,几个小捣蛋鬼学得有模有样,逗得云卿、皇贵妃、荣贵妃都忍俊不禁。


    皇贵妃道:“咱们这位未来的太子妃,不愧是将门虎女,敢说敢做,倒是与本宫的脾性相投。”


    荣贵妃心思细:“这话,你们同我们三位额娘说说便得了,可不好到外面胡说。若是叫你们二嫂嫂不好意思了,小心你们二哥哥教训人。”


    云卿也点头,尤其点了点自家小皮猴的脑门,“不可再有下次,否则额娘第一个不饶你。”


    三位阿哥闻言,才知道自己个差点闯了祸,忙满口应下,而后乖巧地回尚书房温习功课去。


    他们三人走后,云卿等人才笑道:“得知他们二人脾性合得来,如此我们也就放心了。”


    ……


    中秋家宴,孝庄太皇太后和康熙帝正式召见卫氏。


    “都是一家人,无须多礼。”


    孝庄太皇太后倚靠在明黄凤床边,摆手叫卫氏免礼平身,拉着她的手端详了好一会,满意地点点头:“这姑娘长得好,有气度有礼数,定能撑得起门面。”


    “太皇太后谬赞了。”卫氏低调,正如那一身素色青衫。她谦虚地说道,语气不卑不亢:“太皇太后辅佐三朝帝王,睿智英姿,才是我等后辈楷模……”


    哄得孝庄太皇太后越发欢喜,当日进食多用了小半碗,众人都很是欢喜。


    寝殿内有苏麻喇姑陪着,康熙帝等人则是到慈宁宫正殿列席家宴。


    云卿陪着康熙帝坐在上首,往下是皇贵妃和荣贵妃,再下面便是胤礽和卫氏,而后是几位阿哥和其他妃嫔。


    乐舞钟鸣,推盏酒酣后,一道道珍馐主菜由御膳房的人双手拖着,鱼贯而入。


    “这汤圆甜而不腻,味道不错。”


    李德全往康熙帝的金龙纹玉碗里乘了三颗圆滚滚的白糯汤圆,康熙帝尝了一颗,而后径直舀起一颗,喂到云卿的嘴边。


    平日里,他也经常这般,吃到哪道新菜滋味不错,就顺势喂给云卿。


    但那大多数是在坤宁宫内,如今当着大伙的面,叫云卿难免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悄悄打量着众人都在欣赏歌舞,才又轻又快地将汤圆含进嘴里,秀气地慢慢咀嚼着。


    康熙帝还是不肯放过她,丹凤眸亮晶晶的,期待地问道:“甜么?”


    “嗯,甜的。”


    云卿抿嘴一笑,笑靥如花。


    在康熙帝眼里,她那一瞬绽放的华彩,叫满宫的秋菊和海棠花都黯然失色。


    忽然,云卿神色微微一顿,“这汤圆的馅料里,有花生。”


    康熙帝眼皮微挑:“你不喜欢花生?”


    云卿摇头,快速附耳交代玉珠几句,待玉珠走后,才压低声音跟康熙帝道:“是前世的我不能吃花生,一碰就会浑身起红疹。”


    康熙帝了然,顺着云卿目光往下望去,就见玉珠提醒石氏,将面前的汤圆撤下去了。


    石氏起身到台阶前,依着礼数跪谢:“臣女多谢良贵妃娘娘体恤。”


    “不必多礼,本宫也是那日翻看内务府呈递上来的文案,偶然获悉。”


    察觉到胤礽打量的目光,云卿似是而非地解释了一句,“倒是御膳房的奴才们没有记住你的忌口膳食,差点叫你受罪了。”


    “不错,此事非同小可,李德全你等会亲自往御膳房走一趟,务必叫管事留意。”


    康熙帝也出言表态。


    胤礽见状,亦是起身来到石氏身侧,拱手谢恩:“多谢皇阿玛和良贵妃娘娘的体恤,儿臣代石氏谢恩。”


    “都是一家人,无须多礼。”康熙帝摆手命二人起身。


    回到坐席后,石氏心里感动两位长辈的亲和,举止间轻快不少。


    而胤礽不着痕迹地朝上首,望了云卿好几次。温润丹凤眼里,秋露微漾。


    所以,她还是在关心他的。


    只是不及儿时那般亲近了……


    ……


    康熙帝二十六年腊月,京城迎来寒冬。


    孝庄太皇太后的身子时好时坏,太医院原判最终无奈跪在康熙帝面前,言明要早些准备后事了。


    一时间,紫禁城再次笼罩上厚重阴霾。


    胤礽在向礼部问清大婚仪式的准备进度后,征得石氏同意,自请在年前完婚。


    大婚当日,苍山负雪,梅有暗香,松风停云。


    虽是冬日清欢,但那温润如玉的新郎面容上,自带影影绰绰的温柔。


    胤礽身着大红新郎喜服,身骑带着大红花的高头大马,率领上千名亲信部下,前往皇家别院迎亲。


    石氏从宫外的皇家别院出嫁,十里红妆,百姓争相观望,万人空巷。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叩拜声此起彼伏,喜庆的鞭炮声震耳欲聋,从别院一直绵延至紫禁城门口。


    紫禁城内,亦有文武百官叩首相迎,齐呼“千岁!”


    身着吉服的康熙帝和孝庄太皇太后端坐于上首,接受二位新人的朝拜。


    孝庄太皇太后虽是强打精神,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云卿与皇贵妃和荣贵妃等人一道坐于下首,亦是喜庆的服侍从头到脚,喜庆的心情从里向外。


    此外,云卿也要比旁人多一份感叹。


    看着今生的石氏与胤礽拜堂,与前世相似,却也不相同。


    从石氏提前入宫,与胤礽提前熟识开始,一切事态的发展必将悄悄偏离着前世的轨迹。


    康熙帝这番暗戳戳的小心思,简直叫云卿哭笑不得。


    明面上说是体恤晚辈,说白了就是不想她再与胤礽的事沾上一点痕迹……


    ……


    之后又过了三日,孝庄太皇太后终是走完她轰轰烈烈的一生,与世长辞。


    老人家是笑着离世的,被称之为喜丧。


    宫里上下,并未挂白布,而是一水的红绸布。


    众人皆叹:“太皇太后不愧是大清的福星,即便去世,亦是给后背留足福业。”


    这话一语成真,孝庄太皇太后去世后接连三日,天降瑞雪,百姓们无不欢喜叩谢,来年定是庄家丰收,五谷丰登。


    但同前世一般,她留下遗训:“我身后之事,特以嘱汝。太宗文皇帝梓宫安奉已久,卑不动尊,此时未便合葬,若另起茔域,未免劳民动众,究非合葬之义。我心恋汝父子,不愿远去,务必于遵化安厝,我心无憾矣。”


    言下之意是:


    一,卑不动尊,不好再与早已入土安歇的皇太极合葬。


    二,因为舍不得顺治和康熙帝,所以不必送她回盛京,而是留在遵化这边安葬,好陪伴他们。


    然而按祖制,孝庄要与皇太极夫妻合葬。


    前世康熙帝夹在祖制和皇祖母遗训之间,左右犯难,只能先在清东陵附近修建一座暂安奉殿,将孝庄太皇太后的棺椁停放在那里。


    今生,康熙帝亦然。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孝庄太皇太后崩逝,享年七十五岁,葬于遵化的昭西陵。定徽号为“昭圣慈寿恭简安懿章庆敦惠温庄康和仁宣弘靖太皇太后”。


    ……


    事情拉回到胤礽石氏这对小夫妻身上。


    大婚后,两人居住在东宫。因着婚前已然熟悉,而后新婚燕尔,越发举案齐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其自然。


    可就是因为太自然,才叫胤礽心里觉得,梦里梦外的石氏像是两个人。


    洞房花烛夜,现实中的石氏更放得开些,两人同榻燕好半夜,又相谈至天明。


    然而梦境中,大红婚房里,初初被掀开红盖头的女子,面露红霞,处处透露着娇羞局促。


    两人的第一次,像是没成熟的青果子,浅尝辄止,充满了生涩,却余有回甘。


    第二日清早去拜见长辈,梦里的她也紧张到手心发汗,小手打着颤被他牵着。每每他看过去,她又会佯装镇定地朝他淡淡一笑,可爱地叫人怜惜。


    是的,即便大婚后,即便是石氏躺在他身侧,亦或相拥而眠,那个离奇的梦境仍是在不停地出现。


    这些时日,胤礽心里就像是装着另外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是苦恼。


    现实里的石氏一心待他,按照人伦纲常,他亦是应该好好呵护她。


    可梦里的那个女子,那个先走进他心里的女子,甚至可能一生都见不到的女子,反倒叫他贪恋非常。


    两人悄悄留出宫去骑马,她扮作男儿装,有模有样地在人前唤着他“哥哥”。


    没一声都叫进他心坎上,都叫他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久久不放。


    那种灵魂契合的感觉,胤礽实在是在现实中的石氏身上,寻不到,看不见——


    第87章 甜蜜定居江南


    康熙二十八年, 春。


    康熙帝一纸诏书,正式禅位给太子胤礽,自己则带着云卿, 南下微(游)服(山)私(玩)访(水)。


    太子胤礽谨遵圣喻,正式登基称帝, 立石氏为后, 遥尊康熙帝为太上皇。


    次年改国号为盛和,史称盛和元年。


    有康熙帝奠定下的良好政治基础,和自小放在身边的亲自教导,以及名正言顺地禅位诏书,故而胤礽登基后接管朝政相对顺利许多。


    胤礽性情温润,不出意料, 他擅长以仁爱治国,减轻徭役赋税, 百姓们皆是感恩戴德。


    康熙帝在杭州西子湖畔定居时, 时不时就能听见百姓们对自家儿子的交口称赞,就连小孩都欢喜地唱着歌谣, 歌颂这位伟大的仁爱君王。


    云卿也很是欣慰。


    前世今生,胤礽这位太子, 总算荣登帝位。


    她就知道, 以他的才情和良善, 必定是位仁君, 会名垂青史。


    相比之下, 另一位活宝就让老父亲老母亲倍感头疼了。


    小皮猴胤祾并没有跟着云卿两人南下, 也没有安安生生地待在紫禁城, 而是开创大清留学西洋的第一人。


    因着小皮猴自小也被康熙帝带在身边教导, 但又并非以储君那套严苛的礼法教导, 故而小皮猴继承了康熙帝对于西方术学的喜欢。


    小皮猴心思本就灵活,自小学习术学,一点就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于是今生已经十岁的他,跟康熙帝几经商议后,决定前往西洋留学,探究深奥精妙的原理,待学有所成时,回国报效大清。


    康熙帝本也不是因循守旧的人,孩子愿意去闯荡,去吸纳别人的长处,去提升自我,作为父亲他甚是鼓励。


    最后父子俩一拍即合,等云卿知晓时,前往大西洋的船票都已经买好了。


    云卿自然是担心的,即便康熙帝亲自挑选了十数名暗卫保护,但孩子那么小,没有哪个当娘的能放下心。


    但瞧着孩子眼里欲欲跃试的亮光,她又不忍抹杀他的心愿。


    一路恋恋不舍地相送到海边,送到巨大的游轮上,亦是千叮咛万嘱咐。


    身为贵妃的她,不舍得假手他人,将胤祾随身携带的衣物、吃食、银两,都亲自检查了一遍又遍。


    真真的是,儿行千里母担忧。


    ……


    抵达江南,云卿和康熙帝在西湖边上挑中一座两进的小院。


    背靠青山,门前湖水叮咚,四季芳菲不断,景色怡人。


    康熙帝和云卿住在主院正房,两间厢房分别改为书房和茶室。


    玉珠和梁九功等贴身伺候的人住在从院的正房,亦有侍卫促使们分住在厢房。


    小院里有座葡萄架,葡萄架下康熙帝亲手为云卿搭了一架秋千。


    云卿和玉珠、松凝也没闲着,在旁边又给大白猫“哈哈”搭了一座猫窝。


    梁九功最懂康熙帝,转而就吩咐李德全去当地的工艺坊里淘换来一架有念头的舒适藤椅。


    整座小院从无人的荒凉,到后面修葺得越来越有烟火气。


    在云卿等人的期待中,康熙帝为小院亲笔题名“云熙雅苑”,并登高挂在朱红铜钉大门的门框正中央。


    “哎呦喂,咱们老爷可是将夫人的名字,放在前头了呢。”


    离了皇宫,玉珠等人失去宫规约束,平日里言语做派更欢脱了,不禁起哄康熙帝的一番别有用意。


    云卿被说得不好意思,掬起一碰清水泼走这个调皮鬼:“快忙你们的去。”


    康熙帝稳稳走下青竹长梯,众人抬着长梯笑呵呵走远。


    云卿掏出干净的帕子,为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轻轻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康熙帝配合着她弯下身子,学着隔壁家的郎君,似寻常夫妻关心着一日三餐那般,询问云卿:“娘子,今日晚膳咱们吃什么?”


    “夫君想吃什么?你今日是大功臣,自然是要好好犒劳一番的。”


    “想吃鱼。”


    “行,今晚就为夫君做糖醋鱼。”


    康熙帝挑眉不解:“为何是糖醋,不是清蒸?”


    “因为……”云卿踮起脚,在他耳边吹了口热气:“今日心里面有些甜呐。”话毕,也笑嘻嘻小碎步跑开。


    独留康熙帝一人站在落日余晖中,闻着阵阵玉兰花香,怔了片刻,而后望着云卿轻快灵动的背影,展颜大悦。


    蔚蓝的天空中,云朵踩着晚风,贩卖其橙色与温柔。


    天幕之下,康熙帝双手扣腰而立。


    他漫不经意扫视着随风起舞的葡萄架,前前后后的秋千,以及追着自己尾巴咬的傻猫“哈哈”……所有一切都笼罩在橙红的温暖夕照之中。


    相比于紫禁城的富丽堂皇,这里有着别样的高贵。


    真挚感情的高贵。


    所有人都变得更轻快了,更真实了,这种感觉是他在紫禁城三十余年不曾体味到的。


    别样风格的人生,正式开启。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的生活散中有满,日子是惬意的。


    起初刚到杭州,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鲜的,云卿和康熙帝两人时常大手牵着小手,走在街头欣赏着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品尝着当地的特色美食佳肴。


    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西湖醋鱼,鱼头豆腐,清汤鱼圆。


    后来鱼吃得多了,秋日里,康熙帝便渐渐爱上了钓鱼。


    在自家门前架起一根鱼竿,躺在那架老藤椅上,晃晃悠悠,就是一下午。


    云卿便随着他,在旁边读些古书,或是刺绣,打发闲散时光。


    有时候旁边会再摆上两个火炉子。一个炉子上用紫砂壶小火煨着龙井茶,一个炉子上煮着用泉水做的菌菇汤。


    等着康熙帝的鱼上钩后,就当场命人收拾干净,放在砂锅里煮成鱼脍,方圆十里都是香气四溢。


    云卿两人吃不完,就分食给梁九功和玉珠等人,大伙有说有笑,好不自在。


    就连过路的街坊就心生艳羡:“这也不知是从哪里搬来的富人老爷,整日里竟可以如此闲散快意,真真叫人羡慕。”


    云熙雅苑的选址,自然不会太差。周围毗邻而居的,也都是富庶人家。


    可是再富裕的人家,平日里也要为着功名利禄而奔波。


    总是不知餍足。


    而像康熙帝和云卿这般,日出而“坐”,日落而惜的幸福日子,丝毫不担心明日的底气,在他们眼里恍若一种奢侈。


    “不过这闲散日子待久了,没点盼头,偶尔也会显得无趣。”


    是夜,云雨方歇后,云卿一边打理着及腰的长发,一边和倚在床头看书的康熙帝闲聊。


    某人视线越过书扉,定睛瞧过来,语气调侃:“怎么着,夫君我让娘子独守空房、寂寞了,嗯?”


    云卿:“……”


    她啼笑皆非地剜了他一眼,“懒得理你。”


    ……


    最后几经合计,云卿两人决定开一家私塾。


    康熙帝满腹经纶,治国理政之策,恰是可以大有作为。


    云卿的腹有诗书,亦可以锦上添花。


    就连梁九功等人,闲散多时,都欢喜地争先恐后要松松筋骨:“以前在宫里忙活惯了,前段时日停下来太久,还显得有些不习惯。如今好了,奴才又可以伺候在万岁爷……老爷,伺候在老爷身侧。老爷批改学生的课业时,奴才还能站在您身侧,端茶倒水,就像从前一般。”


    “奴婢也要沾光听听,等学会了,往后就可以自己写话本子,卖出去多赚些零花钱啦。”玉珠也欢喜道。


    “你这个财迷哟!”


    大伙哄堂大笑。


    私塾选址,与云熙雅苑就隔着一条街,徒步走过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私塾取名为“西溪麓院”,临西湖而建,寄托着康熙帝为大清培育栋梁的愿景,可谓是应情应景。


    招收的学生,不看出身,只论学识。


    若是有天生慧根、又无银钱的寒门学子,私塾不仅免除学费,更会提供一日三餐。路程远的,康熙帝更是打手一挥,买下旁边的宅子,作为学子居住的居所,不收分文。


    是以西溪麓院开张不久,整个杭州府适龄儿郎都争相报名。


    其中也不乏有人,是想来蹭吃蹭住混日子的。皆以为康熙帝是空有其表的冤大头,不过是开间私塾,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结果后来,第一场考试题目亮相——汉唐以来兵制,以今日情势证之欤。


    诸学子解答,大多从“结合当下,因势利导”的角度出发。


    康熙帝当庭批改□□,批判此番言论过于陈腐,不该出于朝气的少年之辈。


    有人不服:“夫子有何赐教?”


    康熙帝气度从容不迫,陈词慷慨:“古往今来,《孙子兵法》等兵书上的用兵之策已被世人研究参读得极尽透彻,想要翻读出新花样并非易事。”


    他给出时兴的观点:“兵者,亦可解读为兵器也。如今朝廷在大力研究火铳和大炮,相比于传统刀枪箭,这些兵器以一敌百,威力极大。可谓是巩固我大清江山、守卫我大清百姓的全新所为。亦是身为大清未来肱股之臣的你们,应该重点研读的课业。”


    这一番绝高的感悟境界,瞬间震惊在场所有人!


    “这这这……杭州府这真的是来了一尊金尊玉贵的学术泰斗哦!”


    自此,西溪麓院的名声一炮而红,慕名前来的学子简直踏破门槛。


    云卿闲暇时,就随着玉珠一起坐在课堂后面,静听康熙帝的讲课内容。


    俩人乖乖巧巧地完成“先生”布置的课后作业,有时候玉珠答不出来,不乏软磨硬泡,跟自家主子打个小抄。


    但玉珠肚子里那点墨水,都不够康熙帝瞧的。略略扫一眼,就知道哪些是云卿的文笔。


    严格批阅:罚抄二十遍!


    一惯叽叽喳喳的玉珠,这回似霜打的茄子一般蔫。


    梁九功等人瞧见了,是好笑又心疼。


    课堂上,云卿偶尔受托香腮,凝望着引经据典、英武不凡的自家男人,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不曾有机会瞧见他在朝廷上的模样,不过由此推测,他肯定越发光芒万丈。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愿意为着她的欢脱自在,甘愿隐姓埋名,与她一同下江南。


    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好似有一滴滴甘露,滴落在她心田上,汇聚成一条爱的河流,润物无声。


    于是当晚的康熙帝,就又吃到了自家娘子亲手做的香喷喷糖醋鱼。


    虽然不知道他哪个不经意的举动,又让她感觉心生甜蜜了,但能让娘子高兴,他也不枉为人夫一场。


    ……


    云卿也会开设课程,她担心误人子弟,只开设了围棋和诗词赏析两门课程。


    起初,也会人会轻视她一个女人家,能教的会什么。


    后来,学子们发现,这位漂亮的女先生不仅棋艺精湛、诗词练达,还特别温柔。


    搁在别的夫子那,若是课业答错或未完成,免不了一顿毒打。


    但在卫先生这,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会温柔地交代你,尽快补上,否则再也吃不到她亲手做的鱼脍烧豆腐了。


    可可爱爱的威胁,叫学子们都不好意思让女先生伤心,于是日后的课业都紧着围棋和诗词赏析这两门课程完成。


    哪怕其他课业完不成,被另外一位先生打手板,心里也不觉得苦。


    这事,康熙帝也渐渐发觉了。


    好嘛,每当云卿一开课,他这边学堂里的学生至少缺课一半。


    那边的课堂没位置了,即便是站着听,一帮臭小子也乐意乌泱泱围在那,先生长先生短地叫着。


    要是身后有条尾巴,指不定得摇上天呢。


    晚上进用晚膳时,康熙帝在饭桌上说起这事,老大不高兴的:“卿卿,你对他们太好了些?”


    云卿忍着笑,快速咽下去一口百合竹笋,而后用帕子抹了抹嘴角,才笑看向身侧面色阴郁的男人,“吃味啦?他们不过是一群半大的孩子。”


    康熙帝绷紧嘴角:“我才没有。”


    玉珠等人忙笑着退出去,将屋子留给两人。


    云卿也说什么,直接凑过去“吧唧”亲上一口:“吃饭叭,我的夫君大老爷。”


    康熙帝轻哼一声,嘴角没压住,于是假装低头喝汤,眉眼间都染着笑意。


    云卿只当没瞧见,也不戳破,由着这个身高八尺的魁梧男人,耍几分小孩子脾气。


    ……


    不过也有学子甚是珍惜康熙帝这位学识渊博的先生。


    此人名唤秦钊。


    每堂课都必定都是一个到,课业也是第一个交,完成质量也是头一个好。


    康熙帝也很赏识这位学生,私下里也曾悄悄与云卿探讨:“这孩子天赋异禀,若是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以后必定有大有可为。”


    “这孩子的确聪慧过人,是块可塑之才。如今虽然身在寒门,好在他有幸遇到您,相比日后,将来必定也会大有可为。”


    康熙帝点点头,对爱徒的欣赏不加掩饰:“嗯,若是他明年一举夺得榜首,朕就给胤礽修书一封,保举他可堪大任。”


    “如此,也恰好顺应了咱们微服南下的本意,可谓一举两得。”


    “知我者,卿卿也。”


    自那之后,云卿对秦钊这个孩子也比旁人多照看几分。


    文房四宝,衣食住行,皆是提前做在前面。


    见他舍不得吃私塾饭堂早膳分发的鸡蛋,总是偷偷带回家给他母亲吃,云卿感念他的一片孝子之心,命人去给他母亲送去一窝刚刚孵出壳的小鸡仔,又临近帮她支了间简单的面摊。


    正可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秦钊无以为报,向云卿连磕三个响头:“先生大恩,秦钊定然没齿难忘。”


    云卿慈爱地扶起他,“好好考出个名次出来,给先生脸上增光添彩,就是最好的回报啦。”


    “好,一言为定!”


    秦钊那一声应答,声音不响,却是一言九鼎。


    来年春闱,杭州府秦钊,从会试到殿试,连中榜首,一举获封状元郎。


    得知消息时,西溪麓院和亲母的小面摊,都挤满了人,说要跟着沾沾状元郎的喜气!


    怎料,杭州知府竟是找上秦家母子,声称秦钊乃是他的儿子。


    “刘知府,您姓刘,我姓秦,咱们之间没有半点关系。”


    秦钊挡在伤心欲绝的母亲身前,高挑的个头笔直地立在刘知府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秦钊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当初不让你们母子进门,实在是你母亲身份过于低贱,也不能全怨为父。”


    刘知府捋着胡须说道:“如今你高中状元,自然也赢得族里的认可。三日后便可打开祠堂,叫你认祖归宗。”


    秦钊不假思索拒绝:“不必了。”


    “小兔崽子,我告诉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刘知府见软的不行,就开始威逼强迫:“别以为你当了状元,以后就能在朝堂上横着走。若是没有家族为你助力,你依然会独木难支,被人挤到犄角旮旯里当个芝麻绿豆的小官。”


    一番恐吓言辞,着实吓坏了亲母:“儿啊,你要不就跟你爹服个软,为娘不碍事的。”


    “哼!”


    刘知府得意地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瞧着桌面:“你最好看清形势,从此能否平步青云,都必须得倚仗我在朝中的实力……”


    “放肆!”


    这时,一道低沉雄浑的嗓音,猝然响起:“我怎的不知,你一个区区杭州知府,有能力左右朝堂上的任免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刘知府掏掏耳朵,嘿,怎么感觉这声音如此熟悉,像是在哪听过?


    但他才在秦家母子面前立威,这回自然得继续面露强势姿态:“大胆,来者何人?”


    “你大胆!”梁九功先行推开秦家的院门,指着刘知府怒斥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今日是大水冲了谁的龙王庙?”


    话音未落,一袭玄色祥云纹常服的康熙帝,虎步而入,鹰目睥睨。


    积威已久的帝王气势,不怒自威。


    刘知府看清来人,当即双腿就吓软了,直接出溜跌在地上,连忙跪爬到康熙帝跟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太上皇驾临,还请万岁爷息怒,息怒啊……”


    他全身抖有筛糠,连连磕头求饶,犹如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全然再无半点刚才盛气凌人的高高在上模样。


    而一旁的秦家母子,更是震惊地呆若木鸡,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了什么。


    秦钊反省稍迅速些,忙不迭拉着母亲跪地参拜:“学生叩见太上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别整这些没用的礼数,你师娘在家做好饭,就差你们了。”


    康熙帝摆摆手叫秦家母子起身,而后大步往回走,不忘叮嘱:“赶紧跟上来,等会凉了味道就不够鲜美了。”


    哼,他们不去,卿卿就不叫他上桌吃饭。


    如今他这个太上皇,也就只能在外人面前耍耍威风……


    秦家母子见状,不敢违抗圣喻,赶忙战战兢兢跟上。


    至于刘知府,自有暗卫将其拖走。


    刘知府悔不当初:“儿啊,刚才都是爹不对。是爹有眼无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替爹向太上皇求求情吧……”


    秦钊置若罔闻,扶着母亲往前走。


    而秦母则是直接朝身后啐了一口:“活该!”


    ……


    既是亮出太上皇的身份,康熙帝也不好再在杭州府隐姓埋名,给胤礽修书一封举荐爱徒秦钊后,康熙帝就带着云卿继续南下,前往东南沿海附近,领略另类的风土人情。


    一转眼,他们在杭州府也是居住整整三年。


    而小皮猴胤祾,也在西洋留学三年,学有所成,顺利归国。


    因着不知他们的最新住址,胤祾先行回到紫禁城,拜见胤礽。


    两兄弟多年未见,相谈甚欢,胤礽干脆留宿胤祾在乾清宫,“你从前的屋子,朕还给你留着呢。若是东西用得不习惯,尽管到朕的库房去挑选。”


    “臣弟多谢皇兄。”


    十三岁的小皮猴身形高挑,待人接物也变得稳当许多。


    而眉眼间的长相,也越发透露出云卿的影子。


    胤礽有时看着胤祾,不禁会回想起云卿十五岁当年一颦一笑的温柔模样。


    “皇兄,您跟皇嫂是……吵架了么?”


    胤祾在乾清宫居住多时,一口气将在西洋学到的先进治国策略写下来,编纂成册。


    与此同时,他亦是发现胤礽这些时日都是独居在乾清宫。


    尽管皇后石氏就居住后面的坤宁宫,走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要知道,当初康熙帝仗着近水楼台,没少往坤宁宫跑。


    但如今胤礽与石氏,过得倒像是毗邻而居的邻居,互不相扰。


    “臣弟记得,当年皇嫂是您亲自挑选的,您也很是满意。皇嫂初入宫那会,你们亦是相谈甚欢。”


    胤礽沉默片刻,而后怅然一叹:“感情淡了,不提也罢。”


    而后他便垂眸不语,一一翻看胤祾记录在册的西洋奇闻轶事。


    当他瞧见“西洋人可以梦治疗心病”时,死寂沉沉的目光,倏地一亮。


    他指着那一行字,再三向胤祾确认:“世间当真有此等轶事?人的梦境,当真会预示着什么?”


    胤祾不明白胤礽为何如此关注这件事,但依照他在西洋的见闻,知无不言:“确有此事。”


    “西洋人亦是发觉世间有很多未解之谜。比如,早在四五十年前,在西洋人那边就曾发生过人体自燃的奇事。一个人好好地躺在家里乘凉,忽然就自己燃烧起来,顷刻间烧成一对白炭。”


    “这种现象,虽然难以用我们现有的见闻解释,但不代表此事就不能解释,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胤祾后面的滔滔之言,胤礽没有再听进去。


    他温热指腹摩挲着“西洋人可以梦治疗心病”那一行字,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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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胤礽得知前世真相


    自打那日同胤祾交谈过后, 胤礽对于离奇梦境的事,越发上心。


    他绞尽脑汁追溯着这几年的记忆,将每个梦境一一记录在册, 得了闲暇会时不时捧在手上反复翻看。


    好多梦境都已模糊,偶尔断断续续想起来, 他也会即可填补进明黄册子里。


    他很宝贝这本巴掌大小的册子, 不允许任何人碰。


    甚至在凌霄阁的龙塌旁的方形红木几上,特意备有笔墨纸砚,一旦当晚入梦,次日一早便囫囵圆地全部记下来。


    为此,本就不喜女色的他,往后宫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小禄子等御前侍奉的人, 委婉劝谏几次,都没驳斥回去, 后面也不敢再提。


    如今宫里没有正经的皇太后, 皇后石氏之言在胤礽心中的份量也大不如从前。太上皇和良贵太妃的话倒是管用,结果这两人游山玩水, 行踪不定。


    最后,大伙只能干着急。


    事情转机, 出现在盛和三年的腊月。


    临近年关, 各宫都装点得红红火火, 喜气洋洋。


    小禄子知晓胤礽有心事, 就想着法子逗自家主子欢喜欢喜。


    他灵机一动, 拿出胤礽儿时的小挂件, 许多都是云卿亲手缝制的, 虎头帽、七彩球、平安结……


    虽说后来两人渐渐不再走动, 但从当今圣上对六阿哥的亲近态度就能知道, 他一直在念着儿时的那份美好。


    果不其然,当胤礽瞧见这些儿时的小挂件时,平淡的神色,明显松缓下来。


    不同意康熙帝,胤礽自小气场都是温润娴雅,是以他鲜少大喜大怒。


    心情不佳时,神色也仅仅是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但发自内心欢喜时,明眼人还是都能瞧出来的。


    俊脸上浮现道道温度,如沐春风一般。丹凤眼里的柔光也欣亮起来,恰似拂堤杨柳醉春烟的轻快明媚。


    胤礽一袭明黄冕服,倚在朝晖堂罗汉床上,凝视着手掌中的虎头帽,久久忘记回神。


    如今这虎头帽也就比他手掌略大,然而当年戴在他小脑瓜上,起初尺寸还略大。为着除夕能让他带出去,云卿是连夜挑灯为他缩改了尺寸。


    ……


    当晚,胤礽再度入梦。


    梦境里,似乎也是一年除夕夜。


    太子妃“云卿”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顶老虎帽,温柔戴在了女儿头上,“喜欢吗?”


    三四岁大的小姑娘身着大红吉服,眼睛忽闪忽闪的,胖乎乎小手先是朝摸了摸,又臭美地“蹬蹬蹬”跑到铜镜前,照看好半晌,像是个福娃娃。


    欢喜拍着小手笑哈哈:“好看,额娘真好。”


    “这是……你做的?”


    他不确定的问。因为将门出身,自家娘子一向不喜欢捏针绣花。


    “现学的,手艺还凑合吧?”


    梦里的“云卿”双眼眯成一条缝,美目焠着光亮,似天幕的点点星子。


    “怎么没孤的?”


    他以吃味的语气,变相夸赞着她的手艺。


    结果反被白一眼:“都多大的人了,还跟自己女儿争虎头帽,没羞没臊。”


    女儿也学着她的语气,冲他点点腮帮子,“阿玛没羞没臊。”


    说完又怕被打屁股,赶忙戴着她的虎头帽,笑嘻嘻地跑出去玩雪。


    “怎么没把披风穿上?”


    “云卿”拿起女儿的大红锦鲤披风,追出去。


    他也下意识抬脚跟上,结果晚了一步,门外漆黑一片,空空如也……


    “云卿!”


    胤礽猛地从龙床上做起,扬声高呼一声。


    小禄子当值,闻言匆匆来到床边,挑开明黄床幔,躬身递过来一杯茶:“皇上,可是又梦魇了。”


    “不对,”胤礽没接过青瓷茶盏,正色而郑重道:“这不是梦魇。”


    那一夜,胤礽直到天明才合眼。


    那是他第一次大胆设想,将梦里的云卿与儿时的云卿,彻底联系在一起。


    ……


    自打对云卿的身份产生怀疑后,胤礽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查证云卿过往上。


    虽然康熙帝对当年的事处理得彻底,但胤礽如今再也不是那个半大的少年。已然驾驭文武百官数年的他,有他的心腹,用他的方式,顺藤摸瓜还是查出来一些蛛丝马迹。


    云卿选秀当年的起死回生,云卿刻意宁愿去浣衣局当苦差也要避开康熙帝的宠爱,云卿在乾清宫照顾他比对康熙帝还上心,云卿第一次侍寝后对他的避而不见,畅春园在与他重归于好后云卿想过要打胎,从畅春园回宫没多久云卿又将玉珠送到毓庆宫……


    当然,最值得关注的,应是云卿和康熙帝长达五年的不复相见。


    那件事就发生在大阿哥胤褆生母呐喇氏、从前惠嫔被赐死之后。


    再加之南巡时,大阿哥胤褆联合外人意图谋逆篡位,被揭发后对云卿的恶语相向:


    “我虽是毒不死你,但可以毒死你的孽种!”


    “哈哈哈,额娘,您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歇了,儿子帮您报仇……”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叫胤礽越发相信自己的猜想。


    他连夜提审囚禁在宗人府里多年的胤褆。


    昏暗闭仄的宗人府里,胤褆早已变得满目疮痍,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当他瞧见胤礽一身皇袍加身时,嫉妒地腥红了眼,疯狂地想扑上来拔下这一身明黄冕服:“不,这身衣服不应该是你的。被囚禁的人,才应该是你。是你——”


    胤礽闻言,就知道他来对了。


    ……


    离开杭州府,康熙帝与云卿带着众侍从,一路北上塞北。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塞北的风光,豪迈热情的人们,不似江南婉约,而是自成粗犷别样之美。


    自然而然,他们的生活起居、衣着服饰也不像江南那般讲究,大多是灰布麻衫、甚至偏僻村落更是直接用兽皮裹身。


    生活质量,不似南方人那般讲究会享受。


    于是康熙帝和云卿一合计,这次不再扮作教书先生,而是化作南方富商到北风做生意,潜移默化地将南方先进的文明文化传递到北方的民族。


    康熙帝在当地开设一家布庄,名曰“衣品轩”。


    店里面摆设的布匹多少五颜六色,低于其他布庄市价,很快在市面上掀起一股浪潮。


    云卿则配合着,在街对面开设一家绣庄,名曰“壹品坊”。


    她将京城和江南的各式新鲜特色花样,教授给当地的绣娘,不收取任何学习费用。


    尤其一些被娘家不重视、被夫家休弃的、亦或孤儿寡母的女子。


    新思潮被推行最初,总是不被人看好的。


    “简直异想天开!女人家就应该在家里相夫教子,抛头露面者真是家门不幸!”


    “那些个废物们,但凡真有本事,又何苦被家人抛弃?她们要是能活出个人样来,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就把话搁在这,她们要是这能行,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一时间,劝退的流言,简直能杀人于无形。


    有些女子挨不住世人目光,被迫中止学习,回到家关起门来黯然流泪。


    但也有一两个女子,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日日坚持到绣坊向云卿讨教绣工经验,甚至夜里也强打精神,刻苦钻研。


    日积月累,水滴石穿。


    终于,她俩的绣工一日千里,终于出师!


    然而此时,仍是不乏嘲讽讥笑的言论。


    “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证明不了什么。”


    “没准就是那绣坊主人自己找来的托,专门为了骗大家钱财。”


    “会刺绣了又如何,没权没势的,也难有大作为。最后还不是得依附于男人讨日子……”


    那两名绣娘并没有理会这些流言蜚语,而是日夜加班加点赶至绣品,努力攒银子,在云卿等人的帮助下,开设出属于自己的绣坊!


    这下,众人哗然!


    绣坊开设当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舞狮队伍长达数里,羡煞所有嚼舌根的碎嘴子。


    接下来,她们更是赚得盆满钵满,惹得当初那些抛弃她们的娘家人和恶毒婆母,纷纷舔着脸上门攀关系,想分一杯羹。


    没落时,心已经被伤透的她们,早已看清这些恶毒亲戚们的嘴脸,自然不会再搭理他们。


    “关门,放狗!”


    正可谓是,当初你对我爱答不理,如今我叫你高攀不起。


    有了这两位典型的成功先例,越来越多的女子思想觉醒。


    她们不再理会那些陈旧的教条束缚,不再仰人鼻息,刻苦学得绣技,竭尽所能挣得一线自我营生的能力,渐渐拥有为命运抗争的底气。


    渐渐的,漠北的女子们靠着双手谋生,信念越来越强:女子也可顶半边天,何苦非要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


    然而树大招风,当地富商和贪官勾结,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都全流进百姓们的口袋里。


    尤其当他们瞧见如花似玉的云卿时,更是歹心泛滥。


    他们知道康熙帝武艺不凡,于是暗中买通布商,以商量进货的名义调虎离山。


    待康熙帝一出城,他们便直奔云卿的壹品坊而去。


    “小娘子,本公子也想想学着你精湛绣工,你且过来指导指导啊。”


    长得肥头大耳的恶霸,学着人家手拿折扇,在冬日里一边扇扇子,一边不怀好意地往云卿身边凑去。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松凝一剑拦住——


    “啊!”


    恶霸吓得颤颤巍巍躲到家丁后面,跑了没两步就虚汗连连。


    他拿帕子擦着脑门上的汗,“你这女子真是彪悍的很,竟还学着爷们舞刀弄剑的,真是岂有此理!”


    得意洋洋道:“来人呐,给我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知道在这玉门关地界,到底是谁说了算!”


    “少爷,您就瞧好吧。”


    十几个家丁们见松凝不过一个纤瘦女子,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


    嘴里面更满是污言秽语,不怀好意笑着围住松凝:“今日保证打得她屁股开花,衣衫尽碎,嘿嘿嘿……”


    结果,不过片刻。


    “啊啊啊,女侠饶命啊。”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的再也不敢了……”


    松凝仅用一招半式,就将十几人似叠罗汉搬打到在地。


    她黑色长靴踩在最上面那人的肚子上,剑指呐肥头大耳的恶霸,冷声怒喝:“滚!”


    “哎哎哎,滚滚滚,马上滚。”


    恶霸顾不得装风雅,折扇一丢,双手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躲过喉咙前面的剑尖,也不管身后的家丁,吓得撒腿就跑。


    “你们也滚!”


    玉珠气得拿冰水泼在一群人身上,“一对酒酿饭袋,没眼珠子的玩意!”


    “是是是,姑娘娘饶命,饶命……”


    家丁们屁滚尿流而去。


    外面冷风呼啸,寒冬腊月里他们浸满冰水的棉衣,很快就冻成冰,冻得他们牙齿“咔咔”打颤作响。


    围观的百姓平日里没少受他们气压,这回算是解恨了:


    “该!”


    “打得好!”


    “恶人自有天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恶霸等人离开没多久,便去而复返。


    这回,他们还拉来几十名官差作靠山:“官爷,就是她们,出手在先,持剑行凶。”


    那些官差收了好处,根本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拿人:“来人呐,将这些刁民给本差压入大牢!”


    “是!”


    身着蓝衣黑带的官差,拿着大清的俸禄,却听命于那恶霸的指挥,将云卿几人团团围住。


    玉珠和松凝近身护卫在云卿身侧,外围另有康熙帝留下来的暗卫。


    云卿见势不妙,只得一边往绣坊里撤离,一边稳住军心:“坚持住。我已派人给老爷传信,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赶回来了。”


    然而倒底官差人数众多,且不似家丁那些花拳绣腿,他们也都是些练家子,缠抖起来有来有往,双方无力势均力敌。


    恶霸见状,兴奋地搓着手,暗中指挥家丁去强抢云卿:“给我拿下她,今夜良宵美景,我定要好好享受一番。”


    “得令!”


    说话间,家丁们分作两拨人。一拨人牵引住松凝,一拨人逼近云卿主仆。


    玉珠不懂武,奋力推搡之下,终究还是被那些人得手。


    “松凝,救……”


    云卿奋力呼救,却被家丁恶意堵住嘴。


    “主子!”


    松凝见状,手下的杀招越发凌厉。然而打到了家丁,又被两个官差围困住,根本脱不开身。


    眼见云卿被那些强行拽走,玉珠焦灼大喊:“快,快保护主子!”


    外围的暗卫们闻声,皆是面露大骇,最大限度地祭出杀招。


    然而那些官差狡猾得很,只守不攻,就乐得困住暗卫们,眼睁睁看着云卿被家丁拽向马车。


    “主子——”


    玉珠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迫不得已要亮出身份:“你们休得放肆,你们可知……”


    “咻咻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道道破风声,以雷霆之势横扫而来。


    利箭似长了眼般,先是认准强押云卿的两个家丁,而后又是几十名官差,杀得他们节节后退,惨叫连连,倒地一片。


    紧接着道道马蹄声“踢踏”作响,整整八匹汗血宝马以排山倒海之势,傲然而至。


    将云卿安安稳稳地护在中央。


    “大胆!”


    为首的官差被下属护在身后,用剑指着来人怒斥:“你们胆敢当街杀人,袭击官差,按例当处以绞刑!”


    那恶霸也哆哆嗦嗦地跑到官差们身后,探头探脑地狐假虎威,拱火道:“不错,这些目无王法,全部都该死!”


    “呵……”


    为首的白袍小将,一身戎装,高坐在马背上俯视着官差和恶霸,不屑嗤笑:“王法?现在在这,老子就是王法!”


    紧接着,身后便有随从亮出身份:“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位是卫大将军,当今的国舅爷!”


    不错,来人正是卫瀛。


    当年内敛的卫家小阿弟,如今已蜕变成手握重兵的西北将军,刚刚连退匈奴数万大军,凯旋而来。


    闻言,众人为之一振。


    玉珠等人欢喜连连。


    街头的百姓,纷纷跪地叩拜。


    而官差们顿时腿软脚软,瘫倒在地:“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将军饶命,饶命啊……”


    “半个时辰之内,老子要见到这里的地方官,否则老子即日荡平县衙!”


    卫瀛将手上伏虎长枪,猛地掷向想逃跑的恶霸。


    厚重的长枪,直接穿透恶霸肥硕的肚子,盯在地面上,劈开一道长达数尺的裂缝,震得仅存的几名家丁当场昏死在地。


    “快快快走……”


    官差们连推带搡,争先恐后落荒而逃。


    掉队在最末的官差,仓皇间竟是不经意瞧见,那位国舅爷竟是下马跪在壹品坊的老板娘跟前,亲呼“阿姐”……


    这!这!这!


    吓得他更是面色惨白,手脚不听使唤,连滚带爬地逃窜而去。


    ……


    凝望着跪在地上的卫瀛,长大成人的小阿弟,云卿已顾不得先前的惊吓,欣喜地摸着他坚毅的脸庞,“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喉头哽咽,喜极而泣地扶着他双肩铠甲,“快起来,进去说话。”


    卫瀛起身,已然人高马大的他,将云卿衬托地越发纤小。但他面上,仍似小时候般对她充满敬重与爱戴。


    而后姐弟俩,并肩走进壹品坊,坐下来便是道不尽的思念。


    又过了会,三阿哥胤祉跟随在康熙帝身后,亦是匆匆赶到。


    如今的三阿哥,已然是胤礽亲封的硕亲王。


    原来硕亲王胤祉与卫瀛是一起镇守在西北边关,得胜回营后,偶然得知康熙帝和云卿在玉门关附近,欣喜不矣。


    顾不得脱去战袍铠甲,便骑马飞奔而来。


    中间偶遇去给康熙帝传信的暗卫,得知云卿有难,他们兵分两路,战马脚程最快的卫瀛匆匆赶来相救。硕亲王的战马略次,但也比暗卫的强,转而掉头快马加鞭地去寻康熙帝。


    “卿卿,你可有被伤到?”


    康熙帝一进门,就心疼地打量着云卿上下,见她平安无事,这才脸色稍霁。


    转而下令,径直摘去当地县令的乌纱帽,掉在城门上多日,让当地的百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此举,被百姓们直呼大快人心!


    当晚,一家四口围坐在热腾腾的羊蝎子火锅旁,边用晚膳边畅聊。


    硕亲王道:“皇阿玛,良额娘,儿臣额娘和皇贵太妃她们,都甚是想念你们。”


    卫瀛也附和:“是啊,额娘和阿玛们也很是惦念你们,都盼望着您二位早日回京城团聚呢。”


    康熙帝微微颔首,“待时候到了,我们自会回去。”


    不执政多年,他周身气质亲和许多。还主动帮两个小辈夹一块羊排骨,硕亲王和卫瀛见状受宠若惊,下意识跪地谢恩。


    “都起来吧,这里没外人,不讲那些虚礼。”


    云卿忍俊不禁,而后亲和地询问京城的亲人们,是否一切安好。


    “大伙都挺好的,皇兄以仁政治天下。对百姓尚且爱民如子,对儿臣额娘她们更是没得挑,逢年过节的礼数一应周全。”


    硕亲王对胤礽交口称赞,但转而神色又略有凝重:“只是皇兄与皇嫂的关系,越发不如从前,可谓是一言难尽……”


    闻言,康熙帝和云卿脸上的笑意,不约而同微滞。


    ……


    卫瀛和硕亲王在外征战数月,他们离京时,小皮猴胤祾尚且未归。


    所以等小皮猴在几日后找上门时,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当然更多的是惊喜。


    最开心莫过于云卿了,她拉着自家儿子左看右看,就差像小时候那般抱在怀里,狠狠亲上几口。


    惊喜过后,她又哭又笑:“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坏蛋,还知道回来,额娘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额娘莫哭,儿子这不是回来了嘛。”


    多年不见,小皮猴已退变成青涩少年。越是没有留洋,这会业已娶妻成家。


    然而在自家亲娘跟前,他还是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嬉皮笑脸地哄着云卿:“儿子特意给您从西洋带来了好东西,儿子敢保证,全大清您这是独一份。”


    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带有梅花图案的,青釉色小瓷瓶。


    “哎?拿错了。”胤祾将小瓷瓶放回去,又掏出另一个红丝绒小方盒,献宝似的笑道:“您快瞧瞧,西洋人管这个叫钻戒。”


    然而云卿脸色却是骤然一凉,她不确定地询问道:“刚刚那瓷瓶是何物?”


    “这个啊,”胤祾不以为意地再度掏出那个青釉色小瓷瓶,“这是皇兄命我带给您的梅花露。说是皇嫂亲手所制,女人家用了效果甚妙。”


    云卿双眸微微睁大,双脚更是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当真是石氏所制么?


    这梅花露,前世在她被赐死的前一日,夫君胤礽曾亲手为她酿制一瓶,作为她三十五岁的生辰贺礼。


    一模一样的瓶子,一模一样的味道。


    当真是,巧合么……——


    这章二合一,凌晨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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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前世香消玉殒


    康熙帝四十七年, 冬。


    下雪天寒,被圈禁起来的咸福宫,只烧得起浓烟滚滚的黑炭, 且只剩最后一篓。


    往年在东宫,用惯了上等红罗炭的废太子妃, 云卿搓搓冰凉的手指, 从袖袋里掏出一件金簪:“拿去给守门侍卫,再换两篓黑炭回来。”


    “主子,这是您最后一件首饰了。” 仅剩的一位陪嫁宫女,替她心疼:“是夫人临终前,留给您的唯一念想。”


    “无碍,以后再寻回来便是。”云卿笑道:“殿下文成武德, 我相信,万岁爷总会想起他的。”


    她望着苍白的天幕, 好看双眸里含着温柔的笑, 和星星点点的希冀。


    冬日就要过去,很快春日就要来了。熬过去, 便是出暖花开。


    宫女朝大门而去,云卿转身回到厨房, 手脚麻利地熬煮姜汤。


    以前几十年都不曾下厨, 如今几个月厨艺越发娴熟, 这是失去圣心后, 为数不多的收获。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 准备拿去主殿, 夫君胤礽正在研读兵法。


    昨日是她生辰, 条件虽是艰苦些, 他还是亲手为她制作一瓶红梅花露, 意外感染风寒。


    这时,贴身宫女提前去而复返,脸色凝重:“主子,御前的人来了,宣您过去。”


    云卿脸色微变:“只宣见我一人?”


    宫女点头,“主子,这可怎么办呐?如今太子爷病着,您又……”


    “把姜汤给殿下拿进去,先别惊扰他,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云卿将姜汤递给宫女,又站在主殿门口,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


    温润如玉的胤礽,拖着病躯仍是半靠在床头,神色专注,手不释卷。


    夫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英雄自有用武之地。


    云卿柔柔一笑,决然转身。


    ……


    乾清宫,朝晖堂


    经人通报,云卿低头垂眼,轻手轻脚走进大殿之内,按照规矩,跪地叩首:“儿媳石氏,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福金安。”


    云卿跪在地上,除了对于隐隐猜到些什么的不安,还有无尽暖意。


    御前自然用着最上乘的炭火,朝晖堂内暖意融融,连地板都比咸福宫的床要暖和。


    康熙帝正在批阅奏折,没抬头,只沉声问:“那逆子,这些时日可有悔改?”


    “回皇阿玛的话,殿下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潜心悔过,修身养性。”


    云卿揣测着康熙帝的心思,似乎他的怒意已有几分松动,她努力抓住这不可多得的机会,“近几日即便是病着,也在坚持研读书本。殿下说,皇阿玛从小就教导他,每日当三省自身,不可停滞不前。”


    夫君胤礽自小就被康熙帝接到乾清宫,亲自教导。


    石云卿只盼着,早年的父慈子孝,能稍微唤起康熙帝的一丝怜惜。


    康熙帝停下手里御笔,抬眸:“胤礽病了?”


    云卿心里一喜,面上故作平静:“下雪天寒,今年冬日格外的冷,殿下他有些受凉。”


    这话虽是说得含糊,但放到康熙帝跟前,根本不必琢磨。


    他冷冷瞧向一旁的八贝勒胤禩,“朕如何不知,这咸福宫变作冷宫了?”


    手中奏折蓦地掷在御案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却惊得胤禩瞬间双膝跪地,


    “皇阿玛息怒,是儿臣失职。儿臣这就去请太医为二哥诊治,一并将内务府不作为的奴才们严惩不贷。”


    太子被废后,内务府这等肥差,已交由八贝勒胤禩管辖。好多人都猜测,他有望继承大统。


    康熙帝意味深深瞧了他一会,才朝外一挥手。


    胤禩如蒙大赦,立马躬身去办,不敢有一丝耽搁。


    ……


    “你与保成成婚多久了?”


    康熙帝继续批阅奏折,过了会,才想起有她这么个人在这,继续问道。


    保成,是胤礽的乳名。


    “回皇阿玛的话,儿媳是康熙二十七年嫁入东宫,与殿下已成婚二十载。”


    云卿的心又隐隐发紧。


    “朕印象里,这二十年来,你无功无过。”康熙帝又觑了她一眼,“但这便是你最大的过失,你可认?”


    “……儿媳自惭形秽,日后定当百倍勤勉,不敢再生出一丝懈怠。”


    云卿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于寻常人家,正妻无功无过,倒也尚可。但作为太子妃,那便是德不配位。


    这一刻,她本应是恐惧的,可心房却又在欢呼雀跃。


    康熙帝愿意以太子妃的标准约束她,是不是代表,储君复立,还有希望……


    “万岁爷口谕:逆子胤礽自幼品行纯良,成年后却变得无为骄纵,不乏嫡福晋石氏蛊惑的缘故。今赐石氏鸩酒,以儆效尤。”


    接到康熙帝的眼色,身侧太监立即上前一步,掐着嗓子宣读道。


    跪在地上的云卿,神色如常。


    早在得知被单独宣见时,她就约莫猜测出一二分可能。


    夫君胤礽当时遭人陷害,因倒卖官爵的罪名而被废除太子之位。重要证人已死,案件真伪再难重审。若想复立,就必需有人揽下这罪名。


    只是“蛊惑”二字,过于讽刺。


    自她嫁入东宫,便勤勤恳恳做起夫君的贤内助。努力为皇家绵延子嗣,操持庶务。


    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她也恪守本分。


    她不仅严于律己,也从不为父兄谋取一官半职。父兄们更不曾自恃身份,而是尽其所能为东宫和皇家效力……


    “皇阿玛,云卿的为人有目共睹,她从不曾蛊惑于儿子。”


    忽然这时,夫君胤礽竟是拖着病躯,赶至乾清宫。


    他被胤禩拦在朝晖堂门口,声音焦灼,伴着间断低咳:“儿子从未犯下过倒卖官爵这等大罪,如何又牵连到她身上?”


    “二哥,皇阿玛既往不咎,已然是对你宽大处理。”胤禩看似劝说,又似意有所指:“你切莫再伤了皇阿玛的心呐。”


    云卿心里一紧,悄然抬眸去瞧康熙帝的反应。


    未有宣召,就从囚禁的咸福宫出来,这是抗旨不遵,是公然不把康熙帝的话放在眼里!


    是谁告诉胤礽此事,又安得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康熙帝脸色已变得阴沉。


    康熙帝与胤礽有着如出一辙的丹凤眼。


    只是丹凤眼长在胤礽温润如玉的脸上,平添一抹光风霁月的谪仙气。


    而在长在康熙帝阅历山海的面容上,丹凤眼锐利如刀,仿佛随时都能洞穿万物。


    那是主宰天下的帝王气场,不怒自威。


    吓得在场众人,登即跪下。


    “皇阿玛明鉴,儿子从未想过要伤您的心。”


    胤礽又低咳几声,脸色越发苍白,“辜负您的期望,儿子愚钝自愧。但若说买卖官爵、将江山社稷视作儿戏,即便有那些所谓的证据,儿子依旧不认。”


    “自小仰赖皇阿玛教导,保成是什么性子,只有您最清楚。”


    胤礽最后一句话,声量不大,但份量极重。


    没有哪个阿哥,可以与胤礽比父子亲情。


    原本想要离间的胤禩,反倒落于下风。


    康熙帝脸色稍有缓和,“带他下去,让太医瞧瞧。”


    但处置云卿的心思,不为所动:“来人,送石氏上路。”


    闻言,立即有太监朝云卿逼去。


    “放肆!我看谁敢?”胤礽厉声呵斥。


    多年的太子之威,已深入人心。


    即便如今已被废除太子之位,那些太监们亦是犯怵胤礽,吓得腿脚发软。


    胤禩再度“好心”出言提醒:“二哥,你还想抗旨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的意义却重如千斤巨鼎。


    天子之威,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我喝……”


    云卿缓缓出声。


    康熙帝的冷漠决绝,胤禩的落井下石,都被她一一瞧在眼里,凉到心底。


    不想令夫君陷入两难境地,更期盼他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


    二十多年的相濡以沫,给足云卿赴死的勇气。


    她主动起身,背脊笔挺地端起鸩酒,仰头一饮而尽。


    即便饮的是鸩酒,依旧不乏昔日太子妃的气度与矜贵。


    “云卿!”


    生来就被立为太子,被众星拱月三十五年,一向温润儒雅的胤礽,前所未有的绝望,失态,嘶吼。


    一口鲜血喷溅殿内,与殿外的漫漫白雪,形成鲜明对比。


    ……


    咸福宫里,贴身宫女太监跪在地上,闷声痛哭。


    胤礽将身子逐渐瘫软的发妻,小心翼翼为她拭去嘴角血渍,心痛道:“疼吗?都是为夫连累了你。”


    “不怪你。”


    云卿艰难扬起手,亦是为他拭去眼角热泪,“他们那么多人联合起来对付你,哪能次次都躲过去?”


    体内的毒药,就像有数万只蚂蚁在啃噬五脏六腑,疼得她身子打颤。


    但她还是强行挤出最温柔的微笑:“答应我,你要好好活着。这样才能等到机会,找出证据,洗清罪名。”


    其实身体再痛,也比不得心里的痛惜。


    夫君自打出生,小小年纪就背负起储君重担,什么事都加倍要求自己。


    三十五年来,一心一意为大清江山社稷日夜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替夫君不值。


    更恨康熙帝冷漠无情,拿着他们夫妻深厚感情当利刃,不费一兵一卒,逼着她被迫自行了断。让他们家破人亡,阴阳两隔。


    “好,为夫答应你,为夫什么都答应你。”


    眼看发妻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胤礽的眼泪也越来越控制不住:“你且在下面等等我,咱们来世还做夫妻。到时候,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荣登凤位!”


    两人少年夫妻,这些年一起享受过东宫的尊贵非凡,也携手历经幽禁时的沧桑落寞。虽是生在皇家,却有着比寻常百姓夫妻更笃深的情谊。


    “好,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云卿的生命力已一点点流逝殆尽,她努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胤礽……我从不后悔……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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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云卿再遇胤礽


    当收到胤礽托胤祾送来的那瓶梅花露时, 云卿就知道,他们不久后便会再见面了。


    只是她届时,会见到哪个胤礽呢?


    盛和三年的春节, 云卿过得并不愉快,似乎又陷入往年在深宫时的愁思。


    康熙帝作为枕边人, 没几日就发现了娇妻的异常。


    “怎么了?”


    是夜, 寝塌上月影朦胧。


    云卿原本背对着康熙帝,后被他轻轻翻过身去,抵额相对。


    这几日,每次当他想夫妻亲热时,云卿总会以“冬日困乏”等各种理由婉拒。


    夜里天寒,但她却不怎么喜欢往他怀里钻了, 甚至偶尔还会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康熙帝起初没在意,只当老夫老妻少些情趣。可再细细回想,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竟是与初遇她那几年时有些相似。


    这让康熙帝隐隐不安:“可是我这段时日忙着生意,疏忽了你的感受?”


    云卿抬眸, 长睫微微轻颤。


    男人眼底的不安,让她心有惭愧。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更是为着她放弃了九五之尊的皇位。皇家讲究开枝散叶, 可他为着她, 先是闲置整个后宫。又怕她再难产濒临鬼门关, 也舍不得她再怀孕遭罪。


    可她的心竟是又开始摇摆不定了。


    她不该这样。


    “怎么会?”


    云卿将头埋入他肩窝, 以此来遮掩说谎的不自然, “是我这几日忙着生意的事, 反倒疏忽你的感受了吧?”


    她轻嗅他的气息, 熟悉而浓烈的气息, 紧紧包裹着她。


    早先时,每每都一触碰就让她紧张不能自矣。


    如今闻着,却是亲昵带有安全感的,是家的味道。


    云卿承认,她无法完全忘却前世的夫妻情分。但今生与康熙帝的缘分,也是让她倍加珍惜。


    “让你忙到忘记我,可见是为夫我分忧不够。”


    男人回抱住她,两人温热的气息交织得越发紧密,“夫妻一体,卿卿有何心事都可说与我听。否则这指点江山的大脑,岂不是显得太过浪费?”


    男人俏皮的语气,听得云卿忍不住勾起唇角,依赖地蹭了蹭他胸口:“好,都听你的,让你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此成语甚和我意。”


    男人的语气渐渐不正经起来,原本揽在她腰肢上的大手也不正经起来,揉揉捏捏,一路往上。


    而后嗓音转瞬低哑,贴着云卿的耳畔委屈道:“为夫能否物尽其用,还有劳娘子配合……”


    “你……唔……”


    云卿还没反应过来,细细密密的热吻已如暴雨而下。


    不同于前段日子的温柔小易,今日的康熙帝霸道动作间掺杂着一些情绪。


    云卿知道,她的话没能瞒过他。


    毕竟阅人无数的天子,哪能那么好骗?


    只是他给足她应有的尊重,没有再进一步咄咄相逼罢了。


    是夜,月光如水,缤纷而萎迷,变相委婉倾诉着男人心里的不快,带笼罩着他熟悉的包容与浪漫。


    云卿抱紧他的脖颈,放软身子,有意柔哄迎合着。


    ……


    再见胤礽,是盛和四年正月。


    胤礽率领百官祭拜过天地先祖后,便微服私访,一路北上玉门关。


    和胤祾几个孩子一样,他也陪着康熙帝一起围着圆桌,进用着玉门关当地的羊蝎子烧锅。


    只是随行的小禄子会鞍前马后地为他试毒、布菜,如当年梁九功那般。


    终究,胤礽贵为天子,与胤祾那几个孩子是不同的。


    他此次前来,也不单纯是为着孝敬父亲,更重要的是国事。


    午膳过后,父子俩到书房密谈良久。


    因为康熙帝虽然禅位做了太上皇,但当初念着胤礽不过及笄,个别时候容易被老臣们左右,重要的军权和财政大权尚且把控在手。


    云卿当时不在意他们避着自己,她倒是有意避着胤礽些。


    刚刚饭桌上,偶尔与胤礽四目相对,他一双丹凤黑眸里的深沉,总似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


    看得云卿心里不安定。


    似因着这几年当皇帝久了的缘故,还是因着……


    “奴才见过贵太妃。”


    腊梅盛放,冷香袭人的庭院里,小禄子从后面忽然碎步追上来。


    他笑吟吟走近,朝云卿打个欠,“皇上先前说,惦记着年少时贵太妃亲手做的梅花糕点。不知可否劳驾贵太妃,再为他做上一次。”


    “禄谙达见外了。”


    云卿对这些乾清宫旧人,从来不摆架子,伸手略虚扶他起身,笑道:“皇上不嫌弃本宫的手艺,是本宫的福气。”她转身吩咐玉珠:“你去备些食材,等会咱们多做几样点心。难得皇上来一次,请他多进用些才好。”


    梅花瓣是云卿亲自去采摘的。


    拂落一层皑皑白雪,恰是带走梅花瓣上的灰尘。用小木夹子,挑选花蕊里最细嫩的一两片,夹进干净的玉瓮里。


    直到攒满小半瓮,云卿才招呼玉珠往回走:“差不多了,咱们……”


    对上胤礽温润如暖阳的笑,云卿的笑意被衬托得有些不自在。


    红梅树下,胤礽一袭白衣胜雪,光风霁月。


    年近二十岁的他,个头又比四年前高挑许多,整整高出云卿一个头。


    她仰头凝望着他,白嫩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稍有泛红,与胤礽梦境里大婚当晚她娇羞的神色,很是相似。


    他也低头凝望着她,痴痴的,舍不得挪不开眼。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但默契地认出彼此。


    她前世的夫。


    他前世的妻。


    然而时间有限,康熙帝一直拿云卿当眼珠子般看守着,胤礽不过是趁着他在书房拟旨的空当,才能与云卿这般近距离地说几句体己话。


    他率先打破沉默,“用玉瓮拢梅香的法子,云儿还都记得。”


    这是他前世交给云卿的法子。相比于开口大的碗,玉瓮开口小,梅花瓣装进去,香气可以经久不散。


    这法子,云卿早已习惯成自然。


    如今独独被胤礽提及,她也才后知后觉想起,这法子还是前世时,他教给她的。


    云卿长睫颤了颤,匆忙垂下眸,几滴热泪珠顺着长睫,悄然滑落。


    云儿……


    她都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大多人会称呼她为云卿,康熙帝喜欢叫她卿卿……前世今生,只有一个人喜欢唤她为“云儿”。


    原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到这个称呼,不曾想,造化弄人……


    可云卿不能承认,如若因为她,叫他们父子相争,何等残忍?


    何况今生今世,胤礽已有他的妻,云卿也没有再去拆散他们的道理。


    她收拾好情绪,用手微拢鬓角碎发,抬眸佯装不懂地笑道:“这法子还是本宫在闺阁时,一位教书师傅传授的。皇上日理万机,不仅通晓四书五经,竟是也懂这些微末闲散的法子?”


    胤礽眸子里的笑意,清减许多。


    但他还是舍不得对她发脾气,“云儿,孤知道是你。”他轻叹一声道:“你每次说谎时,总会不自然地梳理发稍,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他一语道破。


    云卿不自在地背过身,眼看就要装不下去了。


    没办法,朝夕相处多年,对彼此都太过熟悉。


    “……皇上说笑了。”云卿顾不得接过那瓮新摘的寒梅,抬脚往外走,“本宫去书房瞧瞧。”


    “皇阿玛在拟旨,约莫还有一会。”


    胤礽双手亲自捧着那只玉瓮,亦步亦趋地跟在云卿身后,丝毫不见九五之尊的架子。


    在他的云儿面前,他宁愿一直都是那个东宫太子。


    云卿亦是有所察觉,他没有自称“朕”,还对她保留着前世的习惯。


    这一刻,他双手捧着的好似并非一只玉瓮,而是他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真心。


    太过于珍贵,以至于她无法接受,因为无所回报。


    “既是此,本宫先去厨房瞧瞧。请皇上稍坐,约莫半个时辰,这梅花糕便能出锅了。”


    云卿不敢再去看他的眼,只闷头去取他手里的那只玉瓮。


    结果,纹丝不动。


    他一手托着玉瓮,一手顺势握住她泛凉的指尖,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捂着,“不过是片刻相逢,云儿也舍不得分些精力给孤么?”


    云卿的手指,在他手心轻颤,好似不受控制地舞动着,“皇上,请放手吧。”


    “你再唤孤一声夫君,孤便放手,成么?”


    面前的大男孩,用孩子气般的语气,执着地讨价还价着:“孤不是来和皇阿玛抢你的,孤愿意尊重你的选择。只是还想着,再多看上你几眼。”


    他嗓音低沉而哀戚,听得云卿的心,阵阵抽痛不止。


    “皇上说笑了,皇后娘娘如今凤驾在坤宁宫呢。”


    云卿强忍着悲恸与不舍,狠心抽开手指。


    一寸一寸地抽开,一寸一寸地将他推远。


    “可她终究不是你。”


    时间所剩无几,胤礽没再过多纠缠,将玉瓮还给云卿,又顺势轻搂她在怀,松开,头也不回地款步离去。


    但云卿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的背景,久久不曾动弹。


    直到有寒风吹来,吹散红梅枝头的雪,红色与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而落,阻隔了视线。


    云卿才轻颤眼睫,缓过神来。


    他的那一句“我们初见原是新婚夜,孤掀开你红盖头的那一瞬,终身难忘”,还回想在她耳畔,经久不散。


    ……


    胤礽拿到圣旨,次日一早便走了。


    带着遗憾离开。


    还有他那随行的两千铁骑,一道扬尘而去。


    云卿不知道康熙帝是否有所察觉,但她隐隐感觉到,如果当初在梅园坚持决绝他,或许他已做好与康熙帝父子决裂的准备。


    但因为她选择了康熙帝,所以胤礽不置一词离开,选择成全。


    他从来都是这样,甚是尊重她的想法。


    胤礽离开后的几日,云卿强打着精神,争取日子一如往常。


    康熙帝以她心绪不佳为由,顺势提出换个地方居住。


    云卿了然,他已然知晓那日梅园的事。


    也是,康熙帝在位多年,一惯擅长运筹帷幄,怎么可能连自己的住所都照看不周?


    而胤礽呢,他是否猜得到,那日的事根本瞒不住康熙帝?


    不愧是父子,唯独云卿一人搅尽脑汁,辗转思忖,夜不能寐,头疼得厉害。


    “又头疼了?”


    这日在前往湘西的路上,云卿坐在马车里,不自觉地撑头,按摩起太阳穴。


    很快又一双温热大手取而代之,力道适中,耐心地缓解着头疼。


    云卿顺势将后脑勺靠在他胸膛上,“还有多久?”


    康熙帝猝不及防地俯下身,在她嘴角啄了啄,满意地欣赏着她的怔忪与羞恼,展颜笑道:“长长久久。”


    一旁伺候的玉珠见状,忙抿嘴笑着新开车帘,坐到外面去。


    赶车的李德全见状,习以为常地低声问了句“又开始了啊?”与此同时,将马车的速度放慢,稳当许多。


    马车内,云卿忍不住耳垂一热,气得抬手想锤人。


    反倒被康熙帝捉住手,放在唇瓣吻了吻:“我亲自己媳妇,有何不可?”


    “那你……多少也得避着些人呐。”云卿哭笑不得。


    康熙帝老大不乐意地挑挑眉:“行,下次我先将玉珠打发出去,再亲。”


    云卿:“……”这有什么区别么?


    ……


    湘西一代,地势险峻,自古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雅称形容。


    且当地多瘴气毒虫,很不利于农耕,百姓靠天吃饭,经常民不聊生。


    康熙帝之所以选择此地定居,就是有意帮助当地开山修路,荡平瘴气,让当地百姓能安居乐业。


    他大抵不想让胤礽知道云卿在这,故而没有动用朝廷国库的银两。而是之前在玉门关,经营布房生意时,所赚的上万两白银。


    直至此时,云卿才明白他先前为何那般上心生意,经常早出晚归。


    虽是禅位,但他身为帝王,养育万民的心,始终不改。


    云卿更是感动,这个男人为着她,付出多么大的牺牲。


    于是她也学着湘西当地的夫人,用青花色布条包裹住头发,换上粗布麻衣,每日带上玉珠等人,挎着竹篮进山,为康熙帝送吃食。


    当地百姓不知道康熙帝身份,但见他举止谈吐不凡,又主动掏钱为民情愿,故而很快打成一片。


    大家伙都说他心底善良,所以才娶到像云卿这般又善良又美丽的女子为妻。


    “嗯,能娶到卿卿,是我的福气。”


    刚开凿的山道上崎岖不平,康熙帝任由云卿拉着他,来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地面上铺又干洁的米黄色四方软布,上面已摆满了四五道菜肴和一道莲藕百合排骨汤,荤素搭配。


    云卿正用湿帕子帮他擦手上的灰尘,一句情话毫无征兆冒出来,听得她忍不住眉眼笑弯。


    有清风吹来,携带着山上的山茶花香气,萦绕着两人周身,情愫倍增。


    康熙帝抬手帮云卿绾好鬓角的发丝,深深看着她的眼,笑问:“卿卿呢?”


    云卿用余光瞥了眼周围熙熙攘攘的山民们,没好意思回话,只笑而不语地帮他盛好饭菜,隐晦地用银针试过毒,而后将碗筷塞进他手里,“快些吃饭吧,省得等会凉了。”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水里沁着蜜汁。


    连同她娇羞粉嫩的神色,都叫康熙帝欲罢不能,他也不急着吃饭,压低声音道:“晚间说与我听,可好?”


    云卿被他闹腾地没辙,只好抿唇笑着点点头,面露飞霞。


    “呵呵呵……”


    康熙帝胸腔鼓震,而后席地而坐,舀着唐三彩制式的汤匙,进用着莲藕百合排骨汤。


    一举一动,雍容雅致。在遍地山民的人群中,格外鹤立鸡群。


    虽是四十有三的年纪,但因着保养得当,成熟魅力更甚,一来便俘获不少当地闺中少女的芳心,倾慕眼神比比皆是。


    这些时日,她们总是借着给父兄送饭的名义,过来攀谈一二。


    是而,康熙帝当着众人的面,总是会不吝啬地与云卿亲近。


    意在告诉她们,他已心有所属,被自家媳妇拿捏得死死的。


    而那些姑娘的父母们,一瞧见云卿这般花容月貌,气质绝佳,便知自家姑娘没希望了,都暗暗告诫她们趁早收心。


    结果,转头就又发现自家的傻儿子瞧着云卿的目光,直勾勾的,舍不得挪开。


    于是,康熙帝对云卿的亲近,宣示主权,做得越发明目张胆。


    云卿虽不是张扬的性子,但也会依着他心情,配合一二。


    算不得故意,多年夫妻情分,一举一动间自然而然地便流淌出涓涓爱意。


    “尝尝这道夫妻肺片,我今日特地跟隔壁阿婆学的。”云卿莹白的小脸上,洋溢着明媚温柔的笑:“知道你不喜欢吃重口,是而我只放了一点辣椒增味。”


    “夫妻肺片……”


    康熙帝咀嚼着这道菜,也咀嚼着这几个字,心情更是欢愉。


    “轰隆隆——”


    突然这时,头顶忽地传来一阵闷响!


    正相谈甚欢的众人,不禁脸色一凝,寻声望去。


    只见刚刚开遭的山壁,正晃动不止,紧接着飞沙走石往半山腰急速地呼啸而来——


    “不好!山体要坍塌了……”


    “快跑啊!”


    “快……啊……”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还碗筷“叮当”敲得脆响的一群人,顷刻间就四散而逃,奔波于生死一线之间。


    但人的双脚便是跑再快,哪里能比得上山石划破的速度?


    没跑上几步,就被飞石尘土那如巨兽般的大口,吞没在其中。


    康熙帝与云卿当时所在之处,背后几步远便是陡峭的山壁,根本逃无可逃。


    幸运的是,山壁上有一棵苍翠的歪脖松树,还算粗壮。


    康熙帝当机立断,用粗装有力的手臂,夹住云卿的腰肢,就朝顺着山壁爬下去,挂在那棵歪脖树上。


    勉强躲过山石的劫难。


    “你怎么样,没事吧?”


    两人不约而同问出声。


    云卿低头往下,康熙帝则仰头往上看。


    歪脖树再是粗壮,也禁不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危机关头,康熙帝想都没想,直接将云卿留坐在树干上,他则沿着山壁往下又挪动几米。


    最后双脚踩着山壁的凹槽处,双手攀扶着树干,尽可能地减轻对树干的压制。


    “我没事。”云卿忧心地望着他,双手更是用尽力道,拽紧他的一双手。


    她最怕的就是,万一树干承受不住,他会为了保护她,而直接纵身跳下去。


    望着数丈之深的山涧,她面露胆怯,但也神色坚决:“你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能单独抛下我。你若有难,我绝不独活! ”


    原本清软的嗓音,这会凶巴巴的。


    听在康熙帝耳朵里,可爱得近乎犯罪。他故作轻松地扬了扬眉:“卿卿,这便是你的答案么?”


    “我……”


    云卿微愣了会,才后知后觉他在说,她先前那句没好意思说出口的回答。


    “不错,这便是我的答案。”


    她心有余悸。若是这会两人真的被掩埋在上面的一堆乱世当中,是不是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向他郑重地表明自己的爱意。


    可真的是,世事无常。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最后,经过当地山民的一番齐心协力,云卿等人终是获救。


    这次事故,除了康熙帝与云卿幸免于难,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挂了彩。


    重者,有当场身亡的。轻者,亦是磕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玉珠等人也算是幸运的,因着随身侍卫皆是带有长剑。剑鞘坚硬,在砂石堆里搭出一个简易的倒三角,极大地降低了伤亡了。


    但整件事过后,众人还是倍感哀痛,之后对于山路的开采越发谨慎。


    终是历时一年又八个月,集合众人的心血,将当地的荒山开垦处一道道梯田。


    并引进了水源灌溉,使得当地山民,每家每户都能新增一块土质肥沃的水田。


    这对于靠天吃饭的老百姓而言,可谓是如天降甘霖。


    大家都戏称,康熙帝和云卿是菩萨及观音娘娘下凡来,救苦救难了。


    此事亦是惊动当地知府赵鹏程。


    那知府原本只是想简简单单嘉奖一二,遂派了身边的官差前来传唤康熙帝前往知府衙门觐见。


    然而康熙帝端坐在家中茶室里,由李德全从旁伺候着,不紧不慢地品着山民们送来的新茶,稳如泰山。


    “哎,跟你说话呢!”官差不满地拿剑鞘指着他吼道:“知府大人赏脸,亲自接见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立即有侍卫上前,不过三两下,就将那官差打得节节败退,“休得以下犯上!”


    那官差不明所以,当即恼羞成怒:“嘿!你信不信我……”


    这时,经康熙帝收益,李德全从腰间拿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闪闪发光的金牌。


    差点闪瞎那官差的眼,他匆忙跪地磕头:“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宽恕。”


    康熙帝慵懒地抬下眼皮,“让赵鹏程亲自过来。”


    “是!是!是!”


    那官差急匆匆而去,当地知府赵鹏程又急匆匆而来。


    待瞧见天子真容,瞬间呆若木鸡。


    还是在李德全提点下,才回过神来,诚惶诚恐地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帝也不赏脸叫他起身,只问:“周边的几个镇子,你能不能治理好?若没能耐,趁早给朕滚蛋!”


    “能能能……”赵鹏程连连应道:“微臣必定效仿太上皇,励精图治,让当地山民百姓家家户户安居乐业。”


    自此,太上皇到湘西微服私访,身先士卒,造福当地百姓的故事便不胫而走。


    而他先前对云卿毫不加掩饰的呵护与爱意,也化作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佳话,源远流长。


    百姓们无不称赞:“这还真是见到活菩萨和观音娘娘啦!”


    ……


    既是亮出身份,康熙帝与云卿自是不会再在当地久留。


    也就是在那之前两日,云卿收到京城胤祾的来信,说是他相中一个姑娘。


    结果那姑娘却不喜欢他,“儿子发愁地很,还请额娘回来帮儿子指点迷津。”


    “臭小子,真是没出息!”康熙帝在一旁幸灾乐祸。


    云卿剜了他一眼,“说得你当初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似的。”


    康熙帝也不恼,赶忙亲亲自家媳妇:“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那咱们收拾收拾回去?”云卿顺势依偎在他怀里,“算起来,咱们离京云游的时候也不短了,我还挺想念额娘阿玛他们的。”


    然而一惯依着云卿的康熙帝,并未直接应下。


    这几年,胤礽将大清治理地越发井井有条。康熙帝也在逐步放权,好让儿子大展拳脚。


    倘若他再在京中正式露面,势必会有不服胤礽的老臣前来康熙帝面前上书陈情。


    一来,康熙帝嫌麻烦。二来,他也不希望胤礽为此束手束脚。


    再加上云卿与胤礽的前世纠葛,康熙帝总是不大愿意回京。


    云卿也理解他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与一位帝王不可亵渎的威严。所以这事,暂时就搁置了下来。


    最后真正让两人下定决心的,是康熙帝龙体抱恙。


    因着湘西山林间的瘴气缭绕,康熙帝在与山民开垦荒山时,不幸感染。


    瘴毒一开始入体不是很明显,加之当地民间大夫的医术有限,一时无从察觉。


    而这两年日积月累,竟是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人的五脏六腑。


    等发作起来时,已然不受控制!


    惊闻噩耗,云卿当即忧心地晕倒在玉珠身上。再醒来时,她当机立断,下令启程回京问诊。


    回京路上,康熙帝大多时昏睡。


    偶尔清醒,他总是恋恋不舍地握着云卿的手,十指相扣,舍不得松开。


    又忧心自己倘若先行故去,云卿会没人照顾,总是趁着清醒交代后事:


    “朕这一辈子,福气都是偷来的。若是就此早逝,也是因果循环,怨不得别人。”


    “梅园的事,朕都知道。听到你那般坚决地选择朕,朕就是此刻便咽气,也死而无憾了。”


    “你若对他还有情谊,便顺着自己本心去做,不必理会朕的身后名声,朕只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如果有来生,朕希望先认识你,这样你就不用独自承受那么多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


    云卿一向温温柔柔的,此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怒意横生:“宫中太医高手如林,医术精湛,自是会有法子将你治好。”


    “你别忘了,你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还等着你回去教他,怎么死皮赖脸地追媳妇呢!”


    云卿忍不住红了眼圈,别过脸,假借掀开马车帘子的功夫,拭去眼角的湿意。


    而后交代赶车的李德全:“再快些,兀自在三日内抵达京城。”


    “嗻!”


    李德全一声得令,自是快马扬鞭,加紧朝着京城方向疾速而行。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云卿望着马车外的盎然绿意,只觉得前头会是漫漫生机。


    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一定会的——


    第91章 胤礽独白


    我永远忘不了, 今生初见云卿的场景。


    那时我五岁那年,出天花的夜晚。


    正值前朝政务繁重,皇阿玛也不能时时陪着我。


    周围是一群太医和小禄子等侍从, 大伙都急得团团转转,忙得脚不沾地。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 能代替我受这份罪。


    当时我正值高热浑身无力之际, 水痘业已叫嚣着爬遍全身,又酸又痒,偏偏不能去挠,难耐非常。


    但身为皇太子,大清未来君王,我不能露怯喊疼。


    一则有辱皇家颜面, 二则皇阿玛会怪罪小禄子等人照顾不周。


    是而,我便只能咬牙忍着, 尽可能沉沉睡去。


    睡着, 就没有感觉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睡多了,便怎么也睡不着。


    这时, 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毫无征兆响起:“奴婢斗胆,想为太子殿下讲个故事, 解解闷子。”


    而后, 婉约清新的嗓音在我身边开始娓娓道来。


    好似炎炎夏日, 忽遇清凉泉水的洗涤。


    故事也很有趣, 要比之前奶嬷嬷唱的摇篮曲有意思, 轻而易举转移他注意力, 那股酸痒难耐之感无形之中减轻不少。


    心情不再烦躁, 我也有心思想去瞧瞧这个宫女的长相……


    呃。


    好吧。


    那黑漆漆的面皮, 与她恬美的嗓音, 简直是一个天差一个地别。


    不过仔细看,她的眼睛很漂亮,乌亮亮的,清澈如波。


    她也要比旁的宫女胆子大,对上我的审视也不怯懦,而是朝我甜甜一笑。


    笑意如沐春风,神奇地便温暖了我心坎里。


    事后,我问小禄子,才得知这个宫女原本很漂亮,被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但她并没有悲观,她的故事里充满对生活的美好向往与希冀。


    是而,我对云卿的第一印象,甚是欣赏。


    后面,接触次数多了,我与她渐渐相熟。


    发觉,云卿不仅会讲故事,还会做各种糕点。


    口味与御膳房还新鲜,每一道都很对我的胃口。


    而且她不会像奶嬷嬷那般,总是告诫我,储君不能暴露自己的饮食喜好。


    每次做糕点,每种都会只做三块,但同时会做好几种,红豆羊奶的,山药红枣的,百合桂花的……各式各样的形状,花瓣的,树叶的,圆滚滚的,五颜六色,可可爱爱。


    她也会暗中留意,哪一种我会全吃光,哪一种我会只吃一块尝尝。


    等第二日,前者她还会做给我吃,后者则鲜少再见。


    她总是默默照顾着我,润物无声的关心,从不主动邀功。


    我虽然年仅五岁,但也能真切感受到,她在真心实意地照顾我。


    在那个出水痘,病燥难捱的夏初,每日睁开眼,等着这个丑巴巴的宫女来瞧我,盼着她一抹暖意融融的笑……渐渐成为我唯一期盼,感觉整个瑞景轩都鲜活有生气了。


    可惜好景不长,我水痘痊愈,她坚持要离去。


    “真的要走么?”


    我知道自己身为储君,不该息怒形于色,不该对一个宫女有过分的依恋。


    可相处多日,她更像是姐姐,一个亲人。


    几次挽留,她都未有松口,很是为难。


    我知道,宫里规矩太多。我身为皇太子亦是会有身不由己,何况是她呢?


    最后,我不得不放手,让她离开。


    我想,只要在宫里,总会再见。


    ……


    再见云卿,是在御花园。


    那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和风舒适。


    那时她容貌业已恢复,脸颊白净,眼睛翠亮,唇红齿白,像是画里面走出来的仙子。


    一开始,我和小禄子大眼瞪小眼半晌,谁也没认出她来。


    闹了好大的笑话。


    “太子殿下,禄谙达,你们忘记奴婢了?”云卿无奈又气闷地问。


    不似一般宫女见到我畏畏缩缩,清脆的嗓音熟悉,明媚的笑意也似曾相识。


    于是,我让她近前来打量一番,才惊喜又不敢置信地发现:“你是云卿!”


    是我心心念念已经的云卿!


    许久不见,我和她都很高兴。


    可见,她也是想着我的。


    舍不得让她走,总想再多待上一会。


    于是我以下棋为由,留她陪我坐上好久。


    是而,我原本也没报什么期望,只是想着与她下棋谈笑,消磨一下时光。


    不曾想,云卿的棋艺甚是精湛。


    以至于我不得不放弃闲聊的心思,集中全部注意力,来对抗她棋路上的围追堵截,才幸免于难。


    再后面,皇阿玛也来了。


    云卿似乎惧怕于皇阿玛的威严,迫切地想离去。


    这反倒惹得皇阿玛不痛快,故意不同意她离去。


    那时的我还不懂,他们为何那般别扭。


    直到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世间万般感情,唯独“情爱”不可用道理权势。


    那“别扭”,隐隐约约带着朦胧暧昧的“情趣”。


    ……


    最后,我终究是盼到云卿回到乾清宫。


    那个秋风萧瑟的夜里,皇阿玛对着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我不舍得她被罚,那么好的姐姐,性子好,相貌好,厨艺好,棋艺也好……总是叫人也想对她好些。


    万幸皇阿玛看在我求情的份上,减轻对她惩处。


    事后,我又能像从前一般,每日晨起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满屋子搜寻那道清丽又温柔的倩影。


    这回,我不仅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糕点,还可以由她陪着切磋下棋。


    那段日子,棋艺进步飞速。远比我独自参照棋谱,收获更大。


    我和云卿日日黏在一起,不知不觉中疏远了奶嬷嬷。


    印象里,奶嬷嬷也是一个大方随和的人。


    竟没想到,这次会在背后嚼舌根,污蔑云卿在利用他取悦皇阿玛。


    皇阿玛直接处置了奶嬷嬷。


    我当时以为是天子威严不可侵犯,后来长大后才懂得,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保护,愿意为心爱之人不竭余力地撑起一片天。


    那个时候,我还是半大点的小孩子,算得一个男人。


    这也许就是为何,我今生会错过云卿的先天缘由吧。


    在云卿眼里,我是一个可以穿虎头鞋,戴老虎帽的小孩子。


    年关将近,她把瑞景轩和我这个小孩子,都装点打扮得喜气洋洋的。


    往年,满宫的皇子宫女都会有额娘亲手缝制的新衣物,只有我没有。


    那一年,紫禁城只有我一人穿戴可爱又霸气的老虎衣帽,其他皇子宫女都没有,连皇阿玛也没有。


    我毫不怀疑,那时的云卿,心里面还只有我一个人。


    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我。


    对我好也仅仅因为那人是我,而非皇太子的尊贵身份。


    ……


    只是,我没有想到,除夕那一日差点与云卿经历生离死别。


    先是观赏冰嬉时,云卿被佟娘娘和奶嬷嬷合力陷害。


    后又被乌雅常在推入千鲤池中。


    寒冬腊月,天寒刺骨,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偏偏我当时听信了她的话,她说想独自静静,让我先一步离开。


    事后,我务必懊悔,若是坚持陪着她,是不是祸事就不会发生。


    接到消息,我第一时间前往翊坤宫守着她,不敢离开一步。


    生怕一转身,便会失去她,失去一位世间少有的疼爱我的人。


    长大后才明白,那是她走投无路的决然赴死。


    她那时一定很无助,心里面承受太多,却没办法说与任何人听。


    而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未丰满的羽翼不足以庇佑她周全,不足以为她遮风挡雨。


    而且,在她提前跟我提及奶嬷嬷的阴谋时,我并没有一开始就相信她。


    应该也挺让她伤心的吧。


    直到如今,再回想起先前的事,我都心有余悸。


    若是那一次云卿没有被及时救上岸,我可能连向她补偿赔罪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相对于皇阿玛不顾万金之躯的舍命相救,我对云卿的爱显得单薄。


    所以在皇阿玛面前,我没有颜面去坚持争夺云卿。


    ……


    云卿被救上来后,皇阿玛识破她的计策,龙颜震怒,也为着云卿被乌库玛嬷迁怒,冷落云卿一段时日。


    但那段时光,却成了我与云卿美好的回忆。


    美好的春日,她绣帕子我读书习字,日日相伴。


    如今再回想起来,与我们前世幽禁在咸福宫的时光,大有相似。


    那段日子,云卿脸上的笑意,是由内而外的。


    但她的惆怅,也是实实在在的。


    不经意间,就会发现她在望着前面乾清宫正殿发呆。


    那时的我不懂,不过几步远的路,为何想去又不去呢?


    后来读懂了,那种相见不如不见的痛,名曰“相思。”


    应是一种淅淅沥沥的痛,正如深处此味的我这般。


    再后面,皇阿玛与云卿和解了。


    两个人的关系状态,也变得更加如胶似漆。皇阿玛对云卿的宠爱,不再避讳任何人。


    以至于整个乾清宫,都知道他们和好了。


    皇阿玛不再龙颜不悦,御前跟着伺候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唯独我,是个例外。


    因为从那以后,云卿就一直在躲着我,不再进瑞景轩,不再相见。


    即便我主动去角房看望她,她也会以身体不适为由,将自己关在里面,不让我瞧一眼。


    但她并不是真的不关心我,也会在我诞辰这日,早早起床为我亲手煮上一碗长寿面。


    她不愿意让人告知,那碗面是她煮给我的。


    可是我只尝上一口就发现了。


    是那种阔别多日的,熟悉的味道。


    这给我了新的希望,亦是多了些迷惘和焦灼。


    我以为只因为自己做错事,惹到她不开心,所以主动去道歉,去询问她为何会如此。


    想着她还在牵挂我,总会禁不住我的软语相求,重新回瑞景轩来陪伴我。


    但殊不知,我去找她要答案的过程,是对她的二次伤害。


    她在默默承受着一切痛苦,根本难以启齿,根本无从开口。


    同我相比,她那时候才是身心的倍感煎熬。


    再之后,我便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即便偶然在太医院门口,发现她被乌雅氏等人欺辱,我也只能默默站在角落里,转告并祈求皇阿玛,快些时候赶到。


    我亲眼看着他们携手走进太医院,在携手离开。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我这个没有娘的孩子,就显得很多余。


    ……


    后面,我开蒙后搬到毓庆宫,云卿也很快搬到闻水汀。


    离着很近,只有一盏茶的距离,让我心生意外之喜。


    她会是因为我,才选择没去东西六宫住么?


    事实是,云卿搬到闻水汀后,大多时都闭门不出。


    不去乾清宫,也不去毓庆宫。


    于是短短一盏茶的路程,偏偏却叫我望而却步。


    每次从尚书房下学后,只敢远远地望一眼闻水汀的宫殿大门,大多失望而归。


    直到有一次,恰逢那两扇朱红大门是打开的,云卿正在院里打理小菜园。


    她换下了宫女旗装,常在的首饰点缀她头上,极美。她依旧喜欢素青色的衣衫,侧脸娴静清丽,神色专注认真,就像以前一样。


    小菜园被打理得很好,绿油油一片盎然生机,就如从前的瑞景轩,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家的味道。


    时隔多月,终于再见,我心里倍感激动。


    好像上前去,同她分享这些时日的喜悦与收获。棋艺大为精进,吟诗作词也常常得到太傅的赞许。


    想跟她说,我很想她,很想很想。


    想再尝一尝她亲手做的糕点,不会再挑食,只要是她做的,我都会吃光。


    可我不敢,担心一旦闯进那扇门,以后那扇门就会永久关闭,我就再也不能悄悄看上她一眼。


    那一日,夕阳西下。


    漫天红霞披落在她肩头,散发出柔和美好的光晕,直到一点点消失在天际,直到她转身走进主殿里,一点点消失不见……


    ……


    再同云卿说上话,是在畅春园。


    先是被人污蔑投毒陷害宜嫔娘娘,我坚持为她求情。


    因为不论别人如何言之凿凿、众口铄金,我都不相信那般良善美好的人,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所以即便触怒皇阿玛,我也要担保——云卿无罪。


    事实证明,云卿的确做不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


    我心里面小小骄傲了一下,云卿还是我之前认识的云卿,我不会看错人。


    没多久,我中暑了。


    当时发高热昏迷之际,我就在想,要是这一次,云卿还会坐在床榻边,陪着我,给我讲故事该多好。


    但我并不敢抱太大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所以在昏迷时,隐约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时,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后来第二日晨醒,睁眼瞧见云卿就睡在旁边的小榻上时,更是觉得梦境尚未结束。


    直到跟小禄子反反复复确认,我才知晓,云卿照看我大半夜。


    她还是在乎我的。


    她还是关心我的!


    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比皇阿玛或是太傅当众表扬我的课业,还让我惊喜连连,心绪澎湃激动,情难自已。


    时隔数月,再此听到云卿的故事,再次吃到云卿亲手做的点心,还是她亲手喂给我的,是那般地如梦如幻。


    以至于,我都想着,这次生病可以再常一点。


    那样,我就可以多和云卿待上几日。


    听小禄子说,云卿肚子里面怀上小宝宝了,是皇阿玛的孩子,亦是我的弟弟或妹妹。


    “会是弟弟吗?”


    我好奇地用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她的肚子。


    拥有自己的孩子,她应该会很欢喜吧,后宫的女人都如此。


    所以我极力寻找让她开心的话题。


    可她似乎并不开心,每次我问这个问题,她眼底的悲伤浓郁而沉重。


    两次之后,我不敢再提。


    甚至心底会有一丝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如若她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就会继续爱护着我呢?


    ……


    从畅春园回宫后不久,我的愿望似乎实现了。


    云卿不仅与皇阿玛和好如初,对我也照顾有佳。


    我又能像以前那般黏着她了,每次从尚书房下学后,我都能背着她亲手缝制的小书包,欢欢喜喜地去她宫里写太傅留下来的课业。


    期间,她不仅会指点我课业,还会准备很多可口的瓜果茶歇。


    晚膳也能吃到她亲手做的各式菜肴,清淡的百合莲藕扮丝滑,香气飘飘的红烧狮子头,红烧鲫鱼豆腐,汤汁浓郁。


    虽是比不得御膳房厨子那般丰盛,但胜在温馨有家的味道。每次配上白米饭,我都可以多吃上大半碗。


    只是这时的云卿,失忆了。


    她记不得我们从前在一起的日子,她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皇阿玛的儿子。


    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是因为我。


    而且她在失忆前,还曾亲笔书信一封,请我将云珠留在毓庆宫。


    我自然无有不应,只是不明白为何这般安排。


    玉珠对我也三缄其口,只说等云卿恢复记忆后,再亲自告知我。


    信的事,藏在我心底多年。


    直到去岁腊月,去了趟宗人府,见到大皇兄胤褆才得知。


    原来当时书信不止一封,云卿冒着极大的风险,在很可能不会恢复记忆的情况下,仍是坚持为我铺好后路。


    也因此埋下祸患,让从前的惠嫔和僖妃有机可乘,一朝揭发,使得云卿又将自己关在闻水汀,长达五年。


    当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似乎一切都说通了。


    为何在她产后,我去探望胤祾时,她并不欢喜。


    为何胤祾称呼我为皇兄时,皇阿玛也是明令制止。


    为何在恢复记忆后,再度与皇阿玛,与我都形同陌路。


    实话实说,那五年她对我不闻不问,我曾怨过,怀疑过,嫉妒过。


    怀疑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亲疏有别,不再疼爱我。


    嫉妒胤祾经常在兄弟间炫耀,他额娘又亲手给他缝制了新书包、新衣裳,亲手做了可口的菜肴。


    那些,原本都是我的待遇,都被他抢走了。


    在他抱怨额娘总让他吃素食、少吃荤腥时,我只能默默苦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倘若可以再同她亲近,即便是吃上一辈子素食,又何妨?


    可惜,我们终究渐行渐远。


    五年后再遇,我已然长大成人,开始忌讳男女有别,不再能像儿时那般拉着她的手嬉笑黏人。


    五年后,她为着皇阿玛的怒意不牵连我,所以即便是面对面,也疏离得像对待大皇兄那般礼仪周全,形同陌路。


    五年啊,到底是谁偷走了我们的时光?


    再也回不去的儿时,再也回不去的相伴相守。


    五年后,皇阿玛以禅位江山给我为诚意,换得云卿的原谅。


    而我,以失去云卿为代价,登上了皇位。


    这一世,我仍然没有完成前一世的承诺,亲手送她荣登凤位。


    我不知道我大婚那日,她有没有一点点吃味介怀?


    我更难以想象,我登基封后那日,她会不会遗憾站在我身侧的另有其人?


    云儿,前世今生,终究是为夫对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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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云卿大婚


    推算起来, 我在南巡龙舟上被大皇兄胤褆毒晕,而后喝过掺有灵泉的汤药后,正式开启了前世梦境。


    第一个梦境, 也是我和云卿第一次相遇。


    盲婚哑嫁的两人,初见于洞房花烛, 大红盖头被挑开的那一瞬。


    婚前曾被皇阿玛教导, 太子妃乃未来一国之母,娶妻更当娶贤,不必过于在乎外貌。


    我把这话当做一种变相暗示,将门之女,大抵身姿粗壮,貌丑无颜。


    虽然婚前有看过她的画像, 但汉代有毛延寿为着收受贿赂、篡改王昭君相貌的事,总叫人心有忌讳。


    这五官只要略微修整笔画, 这画像与真人便会天差地别。


    是而对于这场婚礼并未抱有太大的期待。


    该有的规矩礼仪自然不会委屈了她, 但谈不上多么热切。


    然而,当那日拜堂时, 看着盈盈腰肢不堪一握的她,蒙着红盖头, 被人搀扶到我身侧时, 我平寂的心微微燃起一丝火星。


    她身姿高挑, 谈不上多么秀珍小巧, 但个头也只到我下巴。


    捏着大红绣球的手指也葱白如玉, 指甲圆润, 泛着诱人的粉色。


    我心里的火星, 已燃成火苗大小。


    难道, 是我预判有误?


    也或许是身姿不错, 但长相平平,一切都还未可知。


    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我们拜过皇阿玛,拜过天地,拜过彼此,而后我牵起那纤纤小手,步入洞房。


    掌心里,她的指尖反凉,微微轻颤。


    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过于拘谨。


    我放慢脚步,配合着不方便看路的她,尽可能放轻嗓音:“别怕,这里以后便是你的家,以后凡事都有孤在。”


    “……好。”


    过了会,身侧响起一道清丽的嗓音。不是那种婉约娇柔的,带着将军之女的干脆,但也刚中有柔。


    因为她应声的那一瞬,小手加重力道,回握住他的大手。


    那种被信任之感,被需要之感,只一瞬便添满我的心房。


    在此之前,偌大的皇宫里,我只有乌库玛嬷和皇阿玛两个真正意义上的血亲。而且,他们还有其他的皇孙皇子。


    而现如今,在这空空荡荡的毓庆宫里,我又多了一个亲人。而且,她完完全全属于我。


    是而,我告诫自己。


    不论此女容貌如何,我都要善待她。


    她不远万里离家,嫁给我为妻。只要她不作出有违宫规天良之事,其他的我都会依着她,包容她。


    ……


    主殿正房里,我牵着云卿的手,来到红艳艳的喜床旁边。


    这间我住了十年之久的寝屋,多了很多陌生的摆设,女子的梳妆台,几大箱笼衣衫,还有满书架子的书籍。


    我当初亦是惊讶,将门之女,原也是知书达理的。难怪皇阿玛会为我择选她为正室嫡妻……


    “请太子殿下为太子妃挑起红盖头。”这时,内务府万里挑一的喜婆,乐呵呵地上前推进洞房仪式进程:“红妆盖头掀,美满姻缘现。愿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说得不错,有赏。”


    当内心已经接纳了一个人,所有关于她的美好祝愿,都会让我内心由衷欢喜。


    喜婆欢喜谢恩,递过来的一柄玉如意。


    我顺手接过,从那大红盖头的底部,自下而上地掀开。


    每掀开一寸,我的呼吸都跟着揪紧一分。


    云卿,我的妻,你究竟会是何种姿容,何种气质?


    终于,红盖头被掀开到顶点,我的呼吸也紧张到极致——


    唔!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愣住了,然后闹了笑话。


    挑着玉如意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忘记接下来的动作。


    直到那双粉黛绝色的美目微微别开,两颊娇羞地泛起红霞,我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将红盖头完全取下来,放在喜婆双手举着的托盘中。


    周围的喜婆和宫女们,都笑得合不拢嘴。但碍于我的身份,只敢抿嘴偷笑。但一道道促狭的笑意,至今仍叫我历历在目。


    喜婆万里挑一,自然经验老道。


    为着防止我尴尬,赶忙又洋洋洒洒念叨着一箩筐的吉祥话,转移了话题。


    我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云卿的脸上,比她的画像还生动美艳。


    五官是清冷大气的,但因着是新嫁娘,又面露小女儿家的羞涩,那种因为我才冰冷破碎的真实美感,更是叫我的心澎湃不止。


    尤其喝交杯酒时,因为两人几乎面贴面的近距离,让她脸颊一直红润到耳垂。而她的性子使然,又在强装镇定的模样,很是惹人想揶揄几句。


    但我到底忍住了,等会春宵美景,有的是时候。


    喝过交杯酒,我便要去应酬外面的文武百官,肱骨老臣们了。


    毕竟这不止是我二人大婚,更是整个大清的婚礼。


    临出门前,我仔细叮嘱她:“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人去做,以后你便是整座东宫的女主人。”


    她讶然看我一眼,而后羞赧垂眸,柔柔道一声“好。”


    出门后,我忽而想起按照大婚礼制,她应是一整日都没用过膳食,想转回去再问问她爱吃什么,叫小厨房去准备。


    走到门口时,恰是听见她与陪嫁丫鬟的对话。


    丫鬟:“小姐,咱姑爷长得可真俊呢,这下你放心了吧?”


    云卿:“嗯,性子也好。日后他若愿为我遮风挡雨,我亦是会真诚相待。生不离,死不弃。”


    当时在门口听见这话时,我的心暖意融融。


    如今再回想这些话,热泪湿襟。


    云卿,我的妻。


    谁能想到,造化如此弄人。


    ……


    洞房花烛,自然是最美好的回忆。


    初尝禁果的我们,虽是早就看过那图册,但到底纸上谈兵。


    婚前,皇阿玛也曾提议为我安排试寝宫女,但我拒绝了。


    因为那时对这场婚姻不抱任何希望,是而也不可能上心准备。只想着这档子事,不过是为着传宗接代。


    谁知真正上手时……捉襟见肘,手忙脚乱。


    我如此,她亦然。


    偏偏我俩的性子都是属于故作沉稳的。


    她性子独自不爱示弱,我自小也被皇阿玛教导要有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冷静……于是我们的初夜,在互相配合的探索中,慢慢渐入佳境。


    直到天明,两人才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凯旋胜利之姿。


    可这事到底不是打仗,她一个女儿家,又是初次破壁,体力上也比不得我的龙争虎斗。


    且她不是爱撒娇示弱的性子,一直在默默强撑。


    等事后我意识到时,已是第二日早间。


    新妇要去拜见长辈,并没有留给她多少休息时间。


    她坐在化妆台前,昏昏欲睡。


    她陪嫁的丫鬟没注意到我进门,还在那块小声为她鸣不平:“姑爷也真是的,一点不知道节制。奴婢侍奉小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瞧见您如此疲惫无力。”


    “傻丫头,你不懂。”


    她逼着眼,单手支在梳妆台前,撑头的同时按揉着太阳穴,“他如此这般,整个东宫都看在眼里。知晓他重视我,日后你我在东宫才能有立足之地。他愿意真心待我,我辛苦些也无碍的,毕竟是伺候自己的男人。”


    “哟哟哟,自己的男人。”丫鬟打趣她:“这才一晚上,奴婢就成了外人。”


    不知是否想到昨晚的激烈战况,云卿的脸倏地一红。


    而我的嘴角,亦是不自觉上扬。


    小禄子在旁边也悄声打趣道:“看俩太子妃娘娘,对殿下您很是满意呢。”


    我心里身为男人的骄傲之感悠然升起,但面上仍是板着脸训斥:“狗奴才,日后不准这么编排你们的主子娘娘,否则孤定不饶恕。”


    小禄子赶忙严肃应“嗻。”


    又仗着我对他从小到大的三分情面,跑开几步,学着云卿陪嫁丫鬟的语调:“这才一晚上,狗奴才就成了外人咯。”


    ……


    婚后大半年,我们二人在东宫的日子,自然是蜜里调油,浓情蜜意。


    我也渐渐领悟唐宋代那些风流诗人,为何喜欢为心爱女子描眉画红妆的情趣所在。


    有这么一位貌美如花的佳人在身侧,总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碰到她面前,用在她身上,物尽其用。


    但这美好的二人世界,是短暂的。


    因着云卿半年都未有怀孕,皇家极其看中子嗣,是而东宫免不了要添新人。


    而且皇阿玛亲赐的两位美人,家世地位都在云卿之上。


    是了,云卿出于伯府。


    在这之上,亦有国公府、侯府,以及当朝一二品大员位列其上。


    东宫女子,也会因着母家身份高低,而按资排辈。


    她们二人自然不会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举止出挑。但在云卿面前,明里暗里总是拿身份的事讽刺她。


    起初我忙于前朝之事,云卿也不是爱诉苦之人,是而并不知晓。


    恰逢那日云卿生辰,我加快处理完手头公务,带着忙里偷闲亲手雕刻的发簪,想送给她一份惊喜。


    却愤然撞见东厢房的侧妃,打着给云卿送生辰礼的名义,明里暗里贬低云卿出身低微,眼界低,没见识过东珠那等珍稀罕见之物。


    云卿倒也没惯着她:“如此贵重之物,的确需要高贵身份来配。太子嫔将它献于本太子妃,可见确实是有眼界有见识的。”


    “你——”


    太子嫔脸上的洋洋得意,顿时狰狞起来。


    与平日里在我面前的娇弱恬美,简直判若两人。


    她还要继续开口,然而我已不耐烦地冷笑走进去,不理会她僵硬紧张的神色,径直走到云卿面前,递上亲手雕刻的木簪:“孤这柄木簪并非珍贵之物,但乃孤亲手雕刻,胜在一片痴心,可否请太子妃娘娘赏脸笑纳?”


    云卿爱不释手地低头去观赏手上的木簪,再抬头时,先前脸上佯装的冷清与大度面具,已被泛红的眼圈出卖。


    剪眸浮光流转,欣喜含笑:“殿下亲手雕刻,乃是绝世珍品,稀罕珍贵至极,云卿自然欢喜的。”


    “欢喜就好。”


    我拉着云卿坐回主位,不经意将那装东珠的檀木匣子扫落在地。


    旁边自有侍从紧张上前,将檀木匣子重新捡起,双手捧回茶桌上。


    我余光略瞟了一眼,又居高临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嫔,嗓音失去耐心与温度:“东珠蒙尘,便弃了吧。回头去孤的私库里将西域进贡的那串东珠项链取出来,送与太子妃。区区东珠而矣,孤这东宫倒是不缺的。”


    我不屑于去欣赏太子嫔的惧色与惊惶,直接打发她退下。


    而后当着众多宫女太监的面,认真看着云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云儿,你记住。在孤这东宫,没有哪个女人的尊贵能越过你去。”


    还是那句话,她不远万里离家,嫁给我为妻。


    只要她不作出有违宫规天良之事,其他的我都会依着她,宠着她。


    又何况如今,她因为我而受委屈呢?


    “……还有旁人在呢。”


    云卿的性子还是不喜太过张扬,明明泪水已打湿眼睫,仍是顾忌有旁人在,压抑着自己的真性情。


    “孤对自己的爱妻心有慕意,如何不能大大方方说出来?”我轻手揩去她眼角的泪痕,温声逼问了一句:“难道,云儿不是么?”


    云卿面露绯红,滚烫小脸蹭着我的掌心,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以后便将心中所想说出来。”我摩挲着她的脸颊,“哪怕是吃味,是嫉妒,孤听着也会欢喜。”


    ……


    自那之后,我有意疏远东宫其他女子,云卿在东宫的地位,再无人能撼动。


    她对我也渐渐依赖,有什么烦心事,亦或者小欢喜,都会事无巨细地分享给我。


    在某个看似平静的月夜,我拖着处理一整日政务的疲惫而归,却听见惊天喜讯:“胤礽,我怀孕了。”


    “当真?”


    我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后,满身疲惫皆是化作力量——


    这世间,我又要多一个亲人了!


    一个需要我张开羽翼保护的小家伙。


    是而,不论政务多么繁重,我对未来都充满希望与干劲!


    孕期中的女人,情绪是敏感的。体现在性子清冷的云卿身上,便是黏人了。


    但凡我稍稍晚归一点,她总是站在东门口翘首以盼。


    “不是让你早些休息?”


    我牵着她的手,往寝殿里走。


    一如大婚那日,刻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牵着。


    云卿坐到床边,依偎着我,“你不在,我一个人睡不着。”


    说这话时,她还是会不好意思,会把脸埋在我怀里。但她还是会坚持说出来,不吝啬于向我表达内心感受。


    “好,孤明日尽可能早些时候回来。”我摸着她的头,“今日可有与你额娘多说说话?孤在皇阿玛那遇见你兄长了,询问了你家中事,倒是没什么棘手之事。”


    “家中一切安好。只是,”云卿松开我,低头摸着鼓起的小腹,“额娘瞧着我这肚子的形状,担心会是女儿。”


    “女儿也好,母亲的贴心小棉袄。”我也抚上云卿圆润的肚子,“以后阿玛忙起来的时候,你便要日日陪在你额娘身侧,逗她开心,记住了么?”


    云卿被逗得忍俊不禁,笑话我道:“才五个月呢,哪里能听懂你的话?”


    我也跟着笑,“没事,我就当提前练手。”


    嬉闹过后,云卿还是忧心:“当真男女都好?毕竟,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皇长孙的话,对你在朝中地位有益吧?”


    “孤在朝中的地位,孤自己去挣,又何须为此委屈老婆孩子?”


    “……谢谢你,胤礽。此生能嫁给你,是我的幸运。”


    “我也是。此声能娶你为妻,亦是我的幸运。”


    ……


    头一胎是女儿,虽然不是众望所归的皇嫡孙,但我和云卿都很疼爱这个孩子。


    初为人父母,我们没有经验,一切都似摸黑走夜路探索着。


    初为人女,小家伙也没有经验,一切都明目张胆地恃宠生娇着。


    她比我要幸运,有母亲日夜陪伴,凡事都亲力亲为。


    在出痘时,我也会不顾皇阿玛及文武百官地劝阻,坚持陪伴在她们母女身边。


    云卿又忧又喜:“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家在这,我还能去哪?”


    我们十指相扣,携手并肩,经历没日没夜地照顾,终于将女儿从鬼门关抢回来。


    小家伙日渐长大,东宫也增添许多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的嬉闹。


    亦是收获无尽的亲情与温馨,平常的日子不再平淡。


    时光荏苒,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终究没有实现自己的承诺,过于想凭着自己的能力在朝廷上站稳脚跟,反倒招致兄弟们妒忌,和皇阿玛的猜忌。


    一朝从云端跌落谷底。


    圈禁在咸福宫的日子,是黯淡冷清的。


    从前身边的侍从走掉大半,从前百般讨好的女人也对我避之不及,唯有云卿、小禄子等十数人,始终死心塌地陪在我身侧。


    从前养尊处优的太子妃,换上粗布衣衫,主动下厨,为我洗手羹汤。


    从连盐和糖都分不清,到随手就能做出一道道精美可口的点心。没有人知晓,她一双纤纤玉手,被烫伤过多少次,被刀不小心切到过多少次。


    从喜欢捧读诗书的才女,到连老虎这等复杂刺绣都能活灵活现。没有人知晓,她熬干了几盏蜡烛,又熬红了几夜的美目。


    但云卿从不曾有抱怨。


    而且她还会笑着安慰我:“夫君乃是人中龙凤,卧龙自会有冲天而起的一朝。你如今苦心志劳筋骨,想来日后定是天将降大任也。”


    在她的鼓励与陪伴下,我日渐振作,重新捧起治国策论,韬光养晦。


    只盼着他日能得父皇一次召见机会时,能让他刮目相看,眼前一亮,重新对我委以重任。


    这般,云卿便再也不用跟着我吃苦受罪了。


    只是没想到,幽禁数月后,再得皇阿玛重用,会是以失去云卿为代价。


    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过着节衣缩食的苦寒日子,也不要那所谓的皇太子之位。


    倘若那凤位不属于云卿,我的龙椅将何其孤独?


    恢复皇太子之位后,侍从美人又纷至沓来,可惜于我而言,不过浮云过境。


    这大抵便是,三千弱水独饮一瓢吧。


    ……


    前世后半生的梦境,今生的我就有意去规避了。


    没有云卿的梦境,只有孤寂,没有任何期待之感,不做也罢。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亲手做一瓶梅花露,托胤祾转交给云卿,想试试她的心意。


    没想到沉于大海。


    我不甘心,难道云儿当真就忘记我们前世的夫妻情谊了么?


    于是过完年后,我以朝政为由头,不顾塞外风沙漫天,千里奔赴玉门关,只想与她面对面待上一会,问个明白。


    等到了当地,我的心便凉了一半。


    当地百姓无不称赞皇阿玛与云卿,心底良善,夫唱妇随,感情甚笃。


    午膳进用羊蝎子时,皇阿玛细致地剃下来骨头上的瘦肉与滋补的骨髓,很自然地放到云卿的碗里。


    前世今生,那般威严高傲的皇阿玛,如今会因着云卿不小心烫到手,就慌了神色,柔声询问安抚。


    果真是夫唱妇随。


    那一顿午膳,我吃得味同爵蜡。


    原本,我带着两千铁骑,已然做好与皇阿玛决裂的准备。


    只要云卿心里还有我,那她便是我的妻。


    前世皇阿玛已经害我失去了她,今生我便大逆不道一回,亲自迎我的妻回家。


    然而梅园里,云卿一次次退避,叫我无力。


    我终究是晚了一步。


    云卿那般善良心软之人,又如何能抵挡住皇阿玛今生的深情厚谊?


    皇阿玛为了她,可以连江山都让位。


    相比之下,前世的我,一切情谊显得太过浅薄。


    如此这般再拆散他们,也显得太过不是东西。


    我兴冲冲而去,悻悻铩羽而归。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骑马狂奔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那一瞬,我心死如寂。


    ……


    原以为,我与云卿的缘分就此消亡。


    皇阿玛的病危,又让我看到希望。


    诚然,这般窃喜,是冒着不孝不顺的天下之大不韪。


    可再次见到云卿,我死寂数年的心,再度剧烈跳动起来。


    此次回宫,云卿的整颗心都扑在皇阿玛身上,日日陪伴在病床上。


    皇阿玛苏醒时,她便故意讲些轻松的笑话,逗他欢喜。


    皇阿玛沉睡时,她便以泪洗面,无暇寝食。


    经过太医院接连几日几夜翻找医书典籍,最终商议出为皇阿玛治疗瘴毒的方案。


    寿康宫中,我坐在病床边,“几成把握?”


    虽是有私心,我亦是不舍皇阿玛四十多岁便驾崩殒命。


    回首前世今生,他对我的悉心教导,依旧历历在目。何况今生,他比前世对我更是千般万般的善待。


    有我坐镇,太医们的奏禀更加谨言慎行:“启禀皇上,我等参照旧日成功范例,日夜探讨,最终得出结论——五成把握。”


    而后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官话:“太上皇乃真龙天子,有上苍护佑,定然能寿与天齐……”


    云卿听不下去了,失魂落魄地转战到寝殿之外。


    我摆手不叫众人跟着,目光追随着她,一路跟至殿外。


    后院廊下,她肩膀耸动,低泣声压抑。


    这些时日,她肉眼可见消瘦,浅淡的碧绿宫装穿在身上,已显得肥大宽敞许多。


    有风吹来,吹得宫装阵阵鼓起。


    仿佛能将那道单薄纤瘦的身子,一瞬间吹远。


    我不自觉走近,想力所能及地帮她挡一挡风雨。


    忽然这时,云卿抬手抚上额头,脚下碎步慌乱,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下来——


    “云儿!”


    我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伸出手臂接住她,忧心忡忡:“你怎么样,可是哪里不舒服?”


    云卿有气无力地倚在我心口,略略缓了会,便要强打精神自己站起来:“多谢皇上,本宫无碍了。”


    我握着她不堪一折的腰肢,贪恋地加重力道,没让她挣脱出去,“我们之间,一定要分得这般清楚么?”


    云卿低头不语。


    “云儿可以如前世一般,心中所想尽数说与孤听。哪怕是吃味,是嫉妒,孤听着也会欢喜。”


    或许是这句话记忆太过深刻,且意义非常。


    云卿听完,人前佯装的镇定,终究破防。


    悲伤的泪水,顺着她苍白无血色的小脸,扑簌簌流下。


    与之相对应的,是她深藏在心底的不安情绪。


    她抬起莹莹水眸,凝望着我问道:“他会好起来的,对吗?”


    前世那一双惯爱含笑的眼,今生在我幼时那一双惯爱含笑的眼,此刻蓄满纯净又清澈的泪水,脆弱又无助的忧心。


    相比之下,我的私心显得黑暗又卑微。


    如果皇阿玛好起来,我便很难再有机会为她这般遮风挡雨,成为她的倚仗与依恋。


    可若皇阿玛不好起来,她会难过,我也会遗憾难当。


    那一瞬,没人知晓,我的心中有着怎样百转千回的纠结。


    最终,我微微颔首:“会的。适才太医不是说了,还有五成希望。况且皇阿玛意志坚韧,非常人能及。”


    况且,他肯定舍不得抛下你。


    云卿也无声点点头:“一定会的。”


    这时,有几个小太监往这边而来,惊着了云卿,匆忙与我拉开距离远去。


    我贪恋着手上残留的她的馨香,凝望着她的背影,不舍地追近几步,低声祈盼地问道:“如果这一世,我先有了前世记忆,云儿会等我长大么?”


    前面的身影,蓦然顿足。


    垂眸沉默良久,才轻声摇摇头:“我……我也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皇上还是活在当下吧。”


    话毕,她又提起莲步,往皇阿玛所在的寝殿而去。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浅碧色倩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而后抬头望向远方,越过鳞次栉比的飞檐楼宇,是一望无际的湛蓝苍穹。


    嘴角轻扬。


    不知道,而非不可能。


    这就够了,至少我也有五成的希望,不是么?


    (全文完)——


    感谢所有小可爱,阿北哐哐地鞠躬了!


    (后期还会修文,终稿只在晋江,请支持正版)


    《替寝金枝(明朝)》已连载,专栏可见


    婚后数日,晋王意外发觉,妻子仍是完璧之身。


    如此,就奇怪了。


    夜里的妻,连头发丝都与白日相同,还能是何人?


    那晚,晋王在“妻子”白嫩纤颈,烙下一枚灼热吻痕


    后来,妻子孪生兄长,魏清宁被蚊虫咬了脖子。


    当时,正值寒冬。


    *


    魏清宁起初并不知,妹妹小腹受伤是一场精心骗局。


    为了妹妹不被退婚,她不得已冒险替寝。


    她自幼扮作男子,查案在行,侍寝慌乱。夜间面红耳赤,白日竭力隐瞒。


    偏偏晋王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妻兄日渐亲近。让她共乘一骑,为他除衫上药,甚至同榻相拥而眠……


    越亲近,越不安。


    魏清宁匆匆调职离京,怎料新上司是晋王!


    官衙内堂,官袍凌乱,心尖娇颤。


    男人温柔理顺她耳畔湿漉碎发,贴面哑声低笑:“这场戏该由谁叫停,现在清楚了?”


    *


    皇室腌臜,晋王最擅欺瞒,也最憎欺瞒。


    但也是这个欺瞒他的女人,在他身处险境时,身披战甲,并肩破局。


    并且,她还收获了一大波爱慕者……


    后来,父凭子贵的晋王,轻抚魏清宁微鼓的小腹,暗自庆幸。


    还好他先下手为强。


    #男主与妹妹婚姻有名无实,得知真相才亲近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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