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暄一刻钟前便已收到了小厮的通禀, 但兵部尚书那边的安排事关重大,所以拖了许久才打马赶回小院。
当他大步跨进院子时,秦褛已回房歇息去了, 只两个小厮迎上前来。
谢暄远远朝正房的方向看过去, 灯亮着, 但房中并未映出人影,顿时皱起了眉头。
“她呢?”
小厮拱手回道。
“回殿下, 厨娘已领人去沐浴了。”
谢暄提起的一口气又缓缓回落,行至石桌旁后手腕轻振, 衣摆落于身后,从容落座,目光始终看向浴房方向, 指骨轻叩桌面。
“去府中调两个丫鬟过来,照顾……”
话至此,他才发现自己连女子的名姓都不甚了解, 声音也蓦地停住。
但小厮俨然已闻弦音而知雅意, 回道。
“是, 属下稍后便着人去办。”
看到谢暄的目光移至桌上那只空了的汤碗上, 小厮继续说着。
“姑娘方才已用了秦老熬的清暑益气汤,想来现下身体应该好了许多, 殿下不必担心。”
说到这他又补充道。
“对了,刚刚姑娘提到她从小极怕蚊虫叮咬, 秦老还令属下去取了药粉送予姑娘。”
谢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怪不得每次见她, 身上都是刺鼻的香粉味,原是为了躲避蚊虫,或许之后能让秦褛研制些味道稍淡一些的药粉, 她自己也可不需时时闻到那些发冲的味道。
明知谢暄在外面等着,沈枝露还是足足在浴池待了半个时辰,直至大腿内侧的伤口都有些发疼了,才换上衣服走了出去。
谢暄正在案前撑着头闭目沉思,听到声响后,薄薄的眼皮掀开,视线定格。
女人被水汽蒸腾过的双眼湿润漂亮,抬眸好奇地看向他,衣带松松勾勒出腰线,赤足踩在琉璃砖上,脚背白而润,细瘦跖骨微微凸起,薄薄的皮肤下隐见青筋。
短暂愣神过后,谢暄几乎是立刻起身,背对着她的方向,声音喑哑。
“为何不着罗袜?”
“咣当”几声响,是案桌上的砚台被他突然又剧烈的动作撞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又滚落到沈枝露面前。
几息过后,女人的声音响起,一如他想象中柔软动听。
“抱歉,方才未想到正房有人在,现下已穿上了。”
听到她的应答,谢暄仍是又过了片刻才回过身,视线在她白净面容上顿了顿,落到她身旁的粉釉花瓶上。
“姑娘过午至今还未进食,可要用膳?”
闻言,沈枝露有些诧异,本以为他会先开口问自己的来历,或是女扮男装的原因,没想到第一句竟是关心她饿不饿。
本就食量不大,又刚喝了一碗热汤,她现下并无甚食欲,俯身拾起地上的砚台后,刚抬脚往案桌的方向行了几步,便明显感觉到谢暄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这么敏感吗?
沈枝露心下不觉有些好笑,但面上仍不露分毫,缓步走到案桌边,将手中的砚台放回原处,然后朝谢暄福了福身道。
“听闻府上的管事说,今日是大人救了我,还未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看着眼前女子低头时柔顺垂坠的青丝,谢暄眼里的情绪却深不见底。
他救人的心可未必单纯。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沈枝露仍是抬起头感激地看向他。
“您真是心善。”
被她眼中灼灼的光华刺到,谢暄喉结微动,目光移开,还未来得及说话,门口突然响起了叩门声,小厮惊喜的声音传了进来。
“殿下,他们的人果然没沉住气,已经在去往大理寺的路上了!”
谢暄一点都没有避讳沈枝露的意思,沉声问道。
“兵部尚书现在何处?”
“禀殿下,正在按计划赶往城南周公公的庄子里!”
“传本王口谕,王府亲兵全权交由大理寺调遣,我随后便到。”
“是!”
言罢,谢暄回身低头看向沈枝露,温声解释道。
“京中近日不甚太平,姑娘恐怕得在此处暂避几日了。”
从他嘴里听到“拦住”两个字时起,沈枝露便知道了他的打算,所以此刻并不算意外。
她紧张地捏紧拳头,似是有些害怕,但还是乖巧地抬眼看向他点了点头。
“嗯。”
对于她的全盘接受,谢暄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只是突然很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发顶。
但于礼不合。
他只能抑制住内心的冲动,背在身后的拇指指腹忍不住一下一下摩擦着中指的指骨,语气却依旧沉稳。
“那姑娘今晚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
送走谢暄之后,沈枝露便迫不及待地将身上扑满药粉的裙子脱掉,远远扔至榻上,然后屏住呼吸转身快步往浴房走去。
这药粉的味道又苦又涩,还夹杂着浓重的藿香味,简直比她的香粉还有毒,怪不得闻惯药味的秦褛也说味道极重,别说蚊子,怕是蛇虫鼠蚁都不敢靠近!
谢暄到底是怎么忍受住这个味道同她说半天话还不愿走的??
回到浴池旁重新擦了身体,又去谢暄的衣柜中拿了件里衣换上后,沈枝露才感觉身上那股阴魂不散的味道去了不少。
合衣躺回床上之后,沈枝露才仔细琢磨起谢暄和下属的对话。
按照剧情,今夜皇帝那边的势力应该会被谢暄拔除大半,直到年关那阵,他的幕僚凑巧找到了立王孩子的线索,才会再度趁势反扑。
能在这躲几日清闲也挺好。
正在她思索间,门口再次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厨娘的声音传进来。
“姑娘,殿下吩咐睡前给您送一碗银耳羹,奴婢放进去了?”
内室与外间隔着座屏风,沈枝露并不怕她看到刚才拿进来的裙子被扔至榻上,隔门应了声好。
厨娘这才推门进来,将羹汤放到桌上后,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沈枝露睡前并不习惯用餐,但因为午膳和晚膳都没用,沐浴前那碗清暑益气汤也早已消化完,这会确实有些饿,便重新掀被下床,到外间桌前坐了下来。
腿侧的伤口这会儿走路时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也不知明早会不会好,待得把银耳羹用完之后,沈枝露便起身走到了门边。
打开门,两个面生的丫鬟正侍立在门边,看她开门出来忙上前问道。
“小姐是有什么吩咐吗?”
沈枝露记得方才进门时,院中还只有厨娘一个女眷,这两人估计是为了照顾她,从王府中临时调过来的。
“这儿可有外伤用的药膏?”
两个丫鬟也是初来小院,对院中事物并不熟悉,正不知如何作答时,好在远处的小厮听到声响快步走了过来。
“姑娘是受伤了吗?要不要属下为您请秦老过来看看?”
“无需,只是白日骑马时受了些小伤而已,用一两次药便好了。”
想起摄政王离开时的吩咐,小厮又暗自打量了一番,确定她确实无甚明显的伤口,才又应道。
“那劳烦姑娘稍待片刻,属下这就把金创药取来。”
待得沈枝露拿药进了屋,门口的其中一个丫鬟推了推另一个发愣的丫鬟道。
“锦书!你怎么回事?方才这个小姐出来后你便表情不太对,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气,你莫不成还想回府中祠堂抄经不成?”
因为谢暄不习惯丫鬟近身伺候,所以祖母送过来的丫鬟全都被他放进了府中祠堂,平日里为她老人家抄经祈福即可,这两个丫鬟便是从祠堂中调出来的。
锦书嘴里却还在念念有词地喃喃着。
“不可能吧,侧妃娘娘此时明明在京郊别庄,怎么会出现在摄政王的院里,定是我认错了……”
另一个丫鬟听不清她的话,把耳朵凑过来皱眉道。
“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清?”
锦书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忙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没什么!你方才不是说要去如厕,快去吧,这里我守着就好。”
丫鬟这才歇了刨根问底的心思,转身跑远了。
翌日,沈枝露卯时便起了床,捏着鼻子重新换上那件药味颇重的裙子,才开口唤两个丫鬟入内。
因此间是谢暄的住处,屋里并无梳妆台,所以丫鬟只简单给沈枝露梳了个灵动有层次的朝云近香髻,连妆都不用上。
一旁的锦书边布早膳,眼神还隐晦地瞧了沈枝露好几眼,昨晚消散下去的怀疑又重新浮了上来。
记得立王侧妃进府那天,祠堂放置经书的经架正好需要更换,她从侧门出府买经架时,看到了跟着嬷嬷往立王院子里走的沈枝露,虽只是匆匆一瞥,但因沈枝露的容貌过于出众,她的印象便格外深刻,以至于昨晚看到人时一下就想了起来。
作为演员,沈枝露对人的表情变化格外敏锐,察觉到锦书在偷偷打量她之后,便注意到了她脸上怀疑又纠结的神情,联想到锦书是王府里调过来的丫鬟,极有可能在府里见过她,对方在怀疑什么便不言而喻了。
但沈枝露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会暴露,一边用餐一边好奇地问道。
“我昨日看院子后面似乎有个小池塘,能钓鱼吗?”
她的态度如此自然,反倒让锦书再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忙应声道。
“回小姐,想来是能的,院子耳房中便放了几根钓竿!”
沈枝露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房门处便传来了谢暄沉冷的声线。
“想钓鱼吗?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权倾朝野王爷08 紧紧包裹在
沈枝露应声回过头, 正好看到谢暄跨过门槛进了屋,他换了一身银灰色夜行衣,高大的身形靠近时, 带着更深露重的寒气, 想来是一夜未眠。
锦书两人乍一见到谢暄, 忙跪地行礼。
“殿下金安!”
没想到在王府中三年五载都见不到的人,来小院的第一天竟然就见到了。
谢暄只稍稍抬了抬手, 两个丫鬟便识趣地退出屋子,关门侍立在外。
沈枝露看着他越走越近, 撑着下巴问道。
“殿下今日不忙了吗?”
动作间宽大的衣袖滑至肘间,白皙的手臂像剥了壳的鲜藕,光洁匀称。
谢暄的目光在其上停留一瞬, 又快速移开。
“陪你钓鱼的时间还是有的。”
“可我今日不只想钓鱼,还想自己烤鱼,殿下若是忙的话不必特意为我挪出时间。”
她眼里隐隐闪烁着期待, 但说出口的话却甚是得体。
“不忙。”
谢暄微顿了顿, 又补充道。
“起码两个时辰内不会离开。”
沈枝露这才笑了起来, 嘴角漾出深深的梨涡。
“那便走吧, 我们去拿鱼竿!”
鱼竿放在院子最侧边的耳房中,从正房过去得绕过好几间厢房。
谢暄没让人跟着, 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上下逡巡一圈,没发现她走动间有什么不适, 但还是开口问了句。
“青竹说你受伤了,用过药膏后今日好些了吗?”
青竹?应该是昨晚给她拿药的那个小厮吧。
沈枝露不甚在意地道。
“只是些擦伤罢了, 用了药又休息过一晚,今日已没什么感觉了。”
两人到耳房外时,门锁已被提前打开, 沈枝露便直接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以防日晒损耗,屋里并无窗户,因架子上放着谢暄收藏的画作书法等贵重易燃物,也未点灯,所以尽管外面此时天光大亮,屋里却依旧漆黑一片,只从门口的方向泄进来一道光,勉强照亮中间的过道。
她摸索着往里走了几步,依稀能看到架子上摆着茶叶罐、银丝炭、藏香等杂物,也有不常看的古籍和暂未入库的古玩字画,就是没看到钓鱼竿。
此处光线已然晦暗不少,再往里走就完全被吞没到黑暗中了,沈枝露担心磕碰到什么东西,停住脚步后,转身想要拍一拍谢暄,问他知不知道钓鱼竿的位置。
手往后伸去,却不妨碰到了节温热坚硬的指骨,拇指指腹处还同时传来玉质扳指的微凉感。
她微微愣住,反应过来这是谢暄的手,刚准备收回,下一刻手指却被人一把反握住,紧紧包裹在带着薄茧的灼烫手心里。
头顶处极近的地方紧接着传来询问声。
“当心摔倒,没事吧?”
沈枝露略微使力把手往回扯了扯,纹丝不动,不由得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开口回了句。
“没事,前面太黑了,我找不到鱼竿在哪儿。”
黑暗放大了无声滋长的欲望,尽管知道这样非常失礼,谢暄还是又过了足足十几息,才缓慢松开了她的手,然后重新恢复为温和有礼的摄政王,应道。
“我来。”
谢暄绕过她行了几步,目标明确地俯身将角落的鱼篓连同钓鱼竿提了起来,便往回走去。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方才进门时便已看到了鱼竿的位置,却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只慢慢跟在沈枝露身后,看着她左顾右盼地在架子上寻找。
望着从黑暗中缓步走来的高大身影,沈枝露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背,感觉某些事情似乎有些脱离控制了。
好在踏出耳房之后,谢暄便又找回了之前的进退有度,和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一路并肩走到了后院的池塘。
池塘水榭旁修了个简单的小亭子,谢暄把鱼篓放到地上后,把其中一根鱼竿递给她。
“之前钓过鱼吗?”
沈枝露伸手接过去,摇了摇头。
“没有,殿下呢?”
留意到她手背上仍未完全消褪的红印,谢暄顿了一瞬才回道。
“随王兄行军打仗时钓过两次。”
沈枝露靠在亭边,看他依次将浮漂和铅坠穿上,动作异常熟练,干脆趴在亭边道。
“那你来吧,但我们没有鱼饵,还要去找些虫作饵吗?”
“无需,用浮萍即可。”
将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挂在鱼钩上之后,谢暄便调整了浮漂位置,让鱼钩随着铅坠沉底,然后静待提杆。
看着谢暄利落的动作,沈枝露眨了眨眼,将上半身探出亭子,期待地望着水面。
一炷香过去了。
一刻钟又过去了。
沈枝露此时腰已靠得有些酸,将上半身完全缩回去后,下巴靠到扒在亭边的手背上,小小打了个哈欠。
“殿下,还没好吗?”
以往被王兄宠着,只负责提杆,从来不知等待鱼儿咬饵时间如此之长的谢暄抿了抿唇,果断把钓线从水中重新捞出,拔掉鱼钩后,将钓线缠至随身携带的匕首上,视线在水面扫过一眼后,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匕首掷了出去。
这次再扯动钓竿时,一条足有三四斤重,不断奋力挣扎的大鱼被他拖上了岸。
谢暄拔下鱼身上的匕首,将鱼扔进篓中递到她面前,认真回答了她方才提出的问题。
“好了。”
考虑到他的自尊心,沈枝露没当场笑出声来,点点头拎着鱼篓回到前院。
锦书和厨娘已将厨房里的烤架搬到了院中,下层炭火正在燃着,旁边石桌上放着用葱、姜、橘皮和豉汁拌好的腌料。
腌制之前还需把鱼鳞刮掉剖洗干净,一旁的青竹看谢暄挽起衣摆准备自己动手,忙着急地上前拦了拦。
“殿下,这种事哪能让您来做?!”
谢暄却没理他,径自拿过篓里的鱼,撩袍蹲下后,将鱼放到一旁盛了水的木桶中,还抽空抬头对沈枝露说了句。
“站远些,别溅到你身上了。”
一旁的其他人,无论是丫鬟、小厮还是厨娘全都是诚惶诚恐,一副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
沈枝露却已对他亲自动手处理食材见怪不怪,依言往后退了退,在石凳上坐下后,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用匕首刮鱼鳞。
没想到他刮鱼鳞的手法竟然很娴熟,起码比钓鱼好多了,不过一炷香左右,便把整条鱼处理干净并腌制好。
一旁的青竹这会儿极有眼色地将烤架挪到了沈枝露面前,让她能坐在石凳上进行最后的鲈鱼烤制任务。
谢暄的银灰色夜行衣上被溅了不少水,还有零星几个鳞片黏在衣摆上,颇为不适,趁着沈枝露烤鱼的间隙,他回了一趟正房准备换身衣服。
打开衣柜后,谢暄却立刻皱了皱眉头。
他的衣服被人动过。
长指拨动,从中拿出一件有轻微褶皱,月白色的里衣后,一股淡淡的药粉味扑鼻而来。
谢暄顿时愣住。
为什么他的衣服上会有那位姑娘身上的药粉味道?
莫不成是昨晚睡时太冷,她又在裙衫外面套了件他的里衣吗?
想到自己手里这件衣服是从她身上脱下来的,谢暄的呼吸都乱了一瞬,修长白皙的指节紧扣住里衣领口,不知该拿这件衣服怎么办才好。
沈枝露在院里快把鱼给烤好时,谢暄才从正房里换好衣服出来,不知是不是这会儿日头正盛的原因,他的颈间和耳垂下方布满红霞似的粉,格外明显。
沈枝露正在给烤鱼撒调料,随口问了句。
“殿下换个衣服为何这么久?”
谢暄抬手将颈间的立领扣得更紧了些,声音不太自然。
“很久吗?”
沈枝露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即使未得到他的回答也没有深究,将自己烤好的鱼切下来一块后,装盘递到他面前。
“快尝尝我烤得如何?”
谢暄接过盘子,夹起尝了一口,甚至还未咽下去便已开口夸道。
“鲜香入味,很好吃。”
“真的吗?”
沈枝露烤好之后自己还未尝过,正要夹起一块尝尝,咽下鱼肉的谢暄却突然弯腰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表情有些奇怪。
“等等,可能再烤一会儿会更好些。”
青竹斗胆凑到近前一看,烤鱼中间部分的鱼肉颜色竟然还是透明的。
这不就是没熟吗?!
但摄政王都没有提出来,他也不敢说出口伤了沈枝露的面子,只不放心地小声对谢暄说道。
“殿下不若去吐掉吧?小心胃不舒服。”
谢暄却只是摆摆手道。
“无碍。”
就算刚才不知道什么情况,听到青竹这句话沈枝露也反应过来了,略显无辜地抬头看向谢暄。
“抱歉,我没怎么下过厨。”
谢暄接过她手里的竹夹,高大的身形蹲下来,帮她翻鱼块。
“不要紧,你已做得很不错了,只是有些小失误,不碍事。”
“吱呀”一声,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满身甲胄的亲卫进门直奔谢暄而来。
谢暄知道他要汇报什么,示意他等在一旁,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坐在石凳上的沈枝露。
“我有事需得出门一趟,大概酉时回来。”
“嗯。”
“如果我回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你便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不好?”
“什么?”
“告诉我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权倾朝野王爷09 上药
沈枝露没有对上他的视线, 只低头专心看着自己的烤鱼,模棱两可地回了句。
“好啊,等你回来。”
谢暄“钓”上来的鱼太大, 沈枝露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把切下来的一小部分吃掉之后, 便把剩余的分给了青竹和锦书等人,起身后, 抬手遮着临近未时又变得毒辣的阳光,独自回了正房。
春日天气总是如此, 白日夜晚恨不得是两个季节。
正房桌案边有一排楠木书柜,沈枝露粗略扫了几眼,都是些史书孤本, 或兵法收藏,并没有她想看的游记、小说之类的读物。
跟着进来为她添茶的锦书脑子转得很快,看她在书柜前停留, 便开口询问道。
“奴婢昨日去耳房中取香时, 看到里面似有几本游记, 要给姑娘取来吗?”
经过一上午的观察, 锦书心中的顾虑早已打消,如果姑娘真的是侧妃娘娘, 怎么可能那么坦然自在地和摄政王相处,立王那边定然也不会允许侧妃无端离开而不去寻人。
沈枝露在案边高椅上坐了下来, 撑头想了想,昨日好似确实在耳房里看到过几本书, 原来是游记吗?
她颇感兴趣地冲锦书点了点头。
“好,替我拿过来吧。”
不消片刻,锦书便麻利地将耳房中的书都拿了过来, 置于案上后,又安安静静从房中退了出去。
沈枝露随意拿过一本翻开,发现游记中的内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丰富许多,里面不仅有当朝的自然和人文景观,还记载着各种奇人异事和民俗风情,甚至连地理水文和经济现象都有涉及到,她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个多时辰,才不舍地放下书,准备去歇个晌。
今日皇城里的骚乱估计还没有结束,下午谢暄去收个尾,明日应该就差不多了,她也要好好想一想回去之后的打算。
脑子里胡乱盘算着,不多时,沈枝露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比起沈枝露这边的岁月静好,谢暄那头却分外惊险。
他带着亲卫策马行至青屏山时,大理寺卿已在此处等候多时,一见到他,便大步迎了上来,正要说话,却被谢暄抬手制止。
几片花瓣从树上飘飘摇摇落了下来,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裹挟住,打着旋儿往前掠去。
突然,身后箭气破空的声音便传了来,带着尖锐的嘶鸣,直冲谢暄的脑后。
“殿下小心!!”
大理寺卿面色陡变,提剑便冲了上来,但还未等他出手,箭矢便已被另一支带着极大力量的箭尖凌空挑走,将那支箭“锵”地钉到了道旁的树上。
谢暄全程高坐于马上,神态漠然,甚至连手都没有往腰间佩剑的方向伸去。
是殿下隐在暗处的护卫出的手。
大理寺卿这才松了一口气,望着殿下身后凭空出现的几十个黑衣人,冷笑一声。
“他们也就只会使些如此下作的手段了,不过垂死挣扎,跳梁小丑!”
身后的亲卫已和来刺杀他的黑衣蒙面人打了起来,谢暄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问道。
“情况如何?”
大理寺卿握剑立于他的马旁,随时防备着可能的偷袭,回道。
“回殿下,周公公郊外私宅中的罪证已全数掌握,相关人员也已押回大牢,听凭殿下发落!”
说到这他冷笑了一声,语气冷蔑。
“小皇帝上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也是时候该让出这个位置了!”
言及此,大理寺卿又试探地抬头,看向马上那位英俊神武的年轻王爷。
“殿下,您真的不考虑……”
他的话还没说到头,已被谢暄打断。
“廷尉慎言,不论是按长幼亦或是品性,皆该由王兄承大统,以后勿要再提此事。”
感受到谢暄语气中的不悦,大理寺卿不敢再言明立王的身体问题,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两人说话的功夫,几十个黑衣蒙面人已从远处攻到了近前,这些人都是皇帝的死士,不仅个个武功高强,今日来此大抵也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为了接近谢暄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侍卫的攻击。
一个黑衣人终于在重重封锁中接近了谢暄的马匹,高举手中剑便冲着马腿砍了过去,不等隐蔽起来的暗卫出手,谢暄便已于半空中旋身下马落地,一剑刺穿了来人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道旁枯黄的草叶上,同时也波及到他的蟒服,渗进了月白色的里衣,黏腻的触感让谢暄生了丝戾气,挥剑甩掉剑刃上的血珠后,往人群中冲了过去。
大理寺卿和暗卫们顿时心中一紧,忙也跟上前去,护在他的左右。
刀光剑影之下,剑气将路旁的草木犁得千疮百孔,满地狼藉,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因为这批死士过于难缠,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了。
从此处快马加鞭回去,少说都得一个时辰,也就是说,他酉时之前决计到不了小院。
不知为何,对于这个认知,谢暄突如其来感到有些不安,烦躁地收起佩剑后,他翻身上了马,一扯缰绳便要离开。
大理寺卿忙紧追了几步,大声问他。
“殿下,右治狱那些人该如何定夺?”
马蹄带起地上的尘土,纷纷扬扬,谢暄的声音转瞬间已离得很远。
“再议!”
即使一路疾驰,等谢暄赶到小院外时,也已过了酉时。
青竹在院里便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出来一看,谢暄玄色常服下摆被染上鲜血,正飞身下马大步跨上玉阶。
“殿下这是受伤了吗?”
青竹大惊失色,连忙要转身去找秦老出来,谢暄却挥手制止,衣袍翻飞快步往正房而去。
到了正房门口,他又蓦地停下,示意正要问安的两个丫鬟噤声,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一室安静,没有任何声响传来。
他反手关上房门,缓步迈进内间,拔步床旁的帐幔被放下一半,沈枝露正闭眼侧躺在枕上,呼吸均匀,可能是嫌热,纤细的玉臂从锦被中完全伸了出来,悬在半空中。
等真切地看到她之后,谢暄心中的不安才稍稍缓解了些,他站得远远的,怕她在睡梦中闻到血的味道,或是不小心将衣物上的血迹蹭到房间里。
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谢暄正要转身去浴房中清洗,却听得身后传来女人犹带困意的声音。
“你回来了?”
语气自然地像是在问归家的丈夫。
谢暄只觉心口一振,陌生的酥麻感席卷过心口,流向四肢百骸,转头看着她低声应道。
“是,我回来了。”
沈枝露纯粹是对他那张脸太过于熟悉,这句话不过脑子便脱口而出,清醒过来后,才发现他竟然满身都是血迹。
她顿时坐直了身子,蹙眉看向他,锦被滑到腰间,露出领口处的大片锁骨和肩颈却浑然不觉。
“你这是怎么回事?”
谢暄被那片雪白晃到了眼,匆忙移开视线,颈间薄红蔓延至耳后,不自觉又往后退了一步,才解释道。
“别怕,只是些旁人的血迹而已。”
沈枝露掀开锦被下了床,走到近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遍,发现好像确实都是喷溅上去的血迹,但他却也不是毫发无伤,颈间和手背都有几个划破流血的伤口。
她将外衣披上,径自走到外间打开屋门,正要开口,焦急等在门外的青竹已快步上前,将托盘呈了上来。
“这是秦老为殿下调配的金伤散,烦请姑娘交给殿下。”
沈枝露接过托盘,回了屋里,谢暄还站在原地不动,视线追随着她。
她上前扯住谢暄没被血染红的那边衣袖,把人拉到了一旁的榻边,谢暄跟着她的步伐往前走,顺着她的力道乖乖在榻上坐下。
沈枝露将托盘放至一旁的桌上,将金伤散的药粉倒出半瓶,与黄酒一同调配成半流体状,然后开口道。
“殿下手伸出来。”
谢暄依言伸出手,手背上几个明显的划伤,伤口处血液还未完全凝结,沈枝露先是在他的伤口上倒上黄酒,将污血清理掉,然后才把药粉用调羹仔细敷到上面。
谢暄的注意力却完全没有放到自己的伤口上,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人。
女子白净的面容上眉眼浓烈精致,她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肩膀,瞳孔被落日映出金色的波光。
谢暄轻易被诱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往前靠近,等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时,才猛地清醒过来,慌忙后仰,幅度大到把专心上药的沈枝露吓了一跳。
“怎么了?很疼?”
看着她望过来的清亮眼眸,谢暄狼狈摇头,声音沉哑。
“无事,不疼。”
“不疼便好。”
沈枝露已将他的伤口全部处理好,站直了身子道。
“沐浴的时候记得避开伤口,别泡到水了。”
眼看她要转身,谢暄冲动攥住她的手腕,说出自己思虑一天的请求。
“过几日是我王兄的生辰宴,你,能不能随我一同参加?”
听到“王兄”二字时,沈枝露的神情微微一顿,但随后便痛快点了点头,看着他笑道。
“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权倾朝野王爷10 为何不可怜
是夜。
月光清晖洒在院中的青石砖上, 为它染上了一层银白色,树影婆娑间带起细碎的沙沙响。
正房中,沈枝露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子从床上下来, 褪下那身满是药粉味道的裙衫后, 换上出王府时穿的那件男装。
方才谢暄沐浴过后不久,大理寺卿和各位尚书便派人来请, 如今已去了王府的银安殿议事,两个小厮和丫鬟也都各自回了厢房。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 晚间的冷风迎面吹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抬手将领口又裹紧了些后, 沈枝露抬脚跨出门槛,又反手关上门,迈步往院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待得快要伸手碰到大门时, 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苍老声音在院子的一侧突然响起。
“姑娘这是要离开了吗?”
沈枝露应声停下脚步, 往远处看去, 秦褛清癯如鹤的身形隐没在树影中, 正懒散靠坐在树旁,仰头灌了一口酒。
她没有趁机快速推门离开, 反而转过身朝秦褛的方向走了几步,好奇地问道。
“秦老这是要替谢暄拦下我吗?”
听到她直呼谢暄的名字, 秦褛竟也没有生气,反而看着她所在的方向了然地笑了声。
“不, 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且姑娘本就来去自由,并不受任何牵绊束缚, 老夫可从不多管闲事。”
说完借着月光又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捋了捋颌下的一把胡须。
“姑娘怕是不知道吧,除了医术,老夫也略通面相,我观姑娘骨相清奇有势,气色黄明紫润,是命数极贵之人,不论如何选择,想必都有自己的道理,老夫岂能过多干预啊!”
听到他这话,沈枝露顿时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借秦老吉言,这几日看您似乎对金陵春情有独钟,恰好阿公在我院子里的树下藏了几坛,改日晚辈去偷两壶赠予您。”
听得她这话,秦褛登时一改先前懒懒散散没有骨头的样子,一骨碌坐了起来,激动地冲她道。
“哎呦!这金陵春可是江南佳酿,千金难寻的!九渊那小子也只给我寻来几壶,眼见便要喝完了!你那儿果真有吗?”
沈枝露点点头。
“自然不会欺瞒于您,晚辈阿公正是金陵人士,他与酿造金陵春的酒坊坊主也颇有交情,秦老尽可放心。”
秦褛顿时兴奋地一拍大腿。
“好好好!那可太好了!你若是真能给我拿了金陵春过来,老夫那儿还有几副美容养颜的好方子,宫中之人用了之后都言颇有成效,届时一并全数送予姑娘了!”
“晚辈自不会食言,三日后立王宴辰上便亲自呈给您。”
秦褛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果真?!”
“千真万确。”
“那老夫可就等着一饱口福了!哈哈哈!”
夜半寅时,银安殿中。
老臣们皆已陆续离去,所有之前悬而未决的事也全部尘埃落定,谢暄将半杯冷了的茶灌入口中,便起身自去取了莲青色氅衣,披上后大踏步出了殿门。
眼见都这么晚了,摄政王还不准备去睡,顺意连茶盏也没来得及收拾,连忙追上去问道。
“爷,怎的又要出门?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去上早朝,受了伤好歹歇息会儿吧!”
谢暄的面色却颇为精神,眼睛润泽有光,甚至嘴角还挂着隐隐的笑意。
“王兄接回府了吗?”
顺意立刻回禀。
“正要与您说,立王今日傍晚便已回来了。”
“身体如何?”
“比之之前好上太多,晚间听下人说在庄子里的时候似乎还想拾起武艺锻炼,想来是真的慢慢见好了呢!”
谢暄扣好衣氅,一边大步往前一边道。
“那便再好不过,这几日王兄的宴辰筹备便交由你和周管事了,本王明日晚间方回。”
顺意还以为殿下有机密公务不能透露,即使担心他的身体,还是叹了口气应道。
“奴省得,殿下千万注意休息,别太过劳累了。”
到了殿外,谢暄摆了摆手,自去牵了马翻身上去,“驾”地便奔出去极远。
顺意看着殿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回到殿里去收拾茶盏。
王府离小院也就两条街的距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谢暄便已策马到了院外。
下马跨上台阶推开门时,正房的方向灯已熄了,这倒也不出乎谢暄的意料。
她似乎作息很规律,每日不仅要午歇,晚间到了戌时左右,也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上床睡觉。
谢暄放慢了步伐,没有敲门打搅她的好眠,只在窗外安静站了片刻之后,便准备去旁边的空屋休息一晚。
远处厢房中的锦书睡到半夜,突然想起小姐正房外间的陈茶似乎忘记倒掉了,万一起夜了想要喝杯水,喝了凉的可能会胃不舒服,便起身披上了外衣,推门准备去换一盏茶。
打着哈欠往正房的方向走了十几米之后,她猛地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正房门外,顿时浑身打了个激灵差点尖叫出声来,好在捂着嘴巴又看了几眼之后,才辨认出来这个模糊的人影竟是摄政王。
谢暄已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身看了过来,发现是从府中调过来的丫鬟,皱眉问了句。
“何事?”
锦书匆忙跪地,小声回道。
“回殿下,小姐房中外间的茶水忘记换了,奴婢怕她夜间渴了,特来换盏茶!”
谢暄沉冷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动作放轻些,莫吵醒了她。”
锦书忙伏着身子又回了声“是”,这才起身到了门前,轻轻推开外间的门走了进去。
摸黑走到案边,把旧茶换下之后,锦书将手垫到新的一壶茶底下,小心翼翼重新放至桌上,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呼出一口气后,转过身正要出门,视线随意一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门口小姐的鞋子似乎少了一双。
少的还不是近两天添置的新鞋履,而是一直放在外间的那双男士便靴。
锦书心里顿时一咯噔,莫名升起些不安的预感,但心里同时也在不断安慰着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小姐怎么会这么晚跑到外面去。
但与此同时,她的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往正房里间快步走了过去,想着确认一下也好,至少能求个心安。
可等她掀开帘,看到拔步床上叠得整齐的锦被时,顿时脚步一软,差点原地跪倒。
虽然害怕被追责,但锦书却更加不敢欺瞒于谢暄,转过身便跑到了外间,“吱呀”一声把房门大开后,扑通跪倒在地。
“殿……殿下!姑娘似不在正房中,不知去了何处……”
谢暄在她开门下跪时便已察觉不对,闻此言更是眼底发沉,大踏步进了正房。
宽大的衣摆扫过门槛时,振起的风让锦书心都凉了半截。
大步迈进正房后,谢暄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一一扫过屋里的事物,唇角越抿越紧,最终绷成一条直线。
这里的摆设好似重新回到了原点,榻上没有她的裙子,桌案上原本凌乱搁着的几本游记被整整齐齐放回了书柜,连那股他已渐渐习惯了的药粉味道都淡得几乎快闻不到了。
她就像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一个人,短暂地在梦中出现后,又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而他却甚至连愤怒生气或挽回的资格都没有。
谢暄低着头,高大的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指骨用力到近乎泛白,几个时辰前刚上过药的伤口现出隐痛,像是马上就要崩裂开来。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暄又仿佛如梦初醒,蓦地放轻力道,再僵硬地一点点松开手掌,不舍得将她留给他的唯一印迹抹除掉。
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寂静让锦书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一刻不敢抬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了摄政王的霉头。
这两日她看得再清楚不过,摄政王对小姐的偏爱已经到了令她心惊的地步。
记得前几年她还在太皇太后身边时,摄政王曾去太皇太后宫中用过一次膳,那次太后颇为不满地抱怨他洁癖,连自己夹给他的菜都不肯用,摄政王却只笑着不反驳,甚至连装乖说句哄人的话都不肯,似乎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原则。
锦书先前也一直这么以为,直到她亲眼看到摄政王拿起桌案上小姐喝过的、沾了些口脂的茶杯,递进了嘴里。
那一刻她便深切明白了小姐与旁人的不同。
正在锦书心如死灰等着发落时,里间终于传来了摄政王的命令。
“滚出去。”
声音极沉极冷,仿佛在深潭中酝酿着的漩涡,压抑着快要溃散的情绪。
锦书仿佛劫后余生,颤声应了“是”后,起身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抖着腿慢慢退出了房门。
虽然不知道摄政王为何没有发作,但她似乎总算捡回了条命。
内间,谢暄握着从榻边窗台上拿下来的纸条,垂眼看着上面的几个娟秀小字。
“殿下,我有事需离开,望你勿怪责于他人。”
月光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他突兀地笑了一声后,略带自嘲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为何独独不可怜可怜我。”
以为这样他便会放弃寻她的念头吗?
休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权倾朝野王爷11 错过
沈枝露回到自己的院子时, 已过了三更天,因为这两日她不在,丫鬟们晚间都不用值班, 此刻已然都睡了, 反而是两名暗卫敏锐地发现她回来, 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到了她面前,半跪在地上行礼。
“侧妃娘娘!”
尽管两人声音并不大, 但还是把厢房里浅眠的彩云给吵醒了,她披上外衣出来一看, 竟是沈枝露回来了,顿时激动地跑上前来。
“小姐!!您这是去哪儿了呀?总算回来了!可担心死奴婢了!”
沈枝露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有事出去了几天,明日再说, 太困了,我得赶快睡觉去。”
好在谢暄的小院就在皇城附近,离王府不远, 治安也没问题, 不然她还真不太敢这么晚一个人走两条街回来。
彩云忙扶着她进了屋, 一边给她更衣一边问道。
“那小姐要沐浴吗?”
其实沈枝露在小院时早洗过了, 但这件男装即使已放了一两天,竟仍有股若隐若现的香粉味道, 她着实不想让自己的床上也被这个味道给污染了,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好。”
沐浴更衣又折腾了一番之后, 沈枝露的眼睛已经困到睁都睁不开了,进了内间后, 趴到床上倒头便睡。
彩云细心地上前将她的长发拨到脑后,又把锦被仔细给她掖好,帐幔放下来, 才转身吹了灯出去了。
沈枝露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翌日近巳时才起,彩云正在插花,看到她醒了,忙招呼丫鬟们进来为她洗漱,换上一身水绿色曳地长裙,这才凑到她耳朵边小声道。
“小姐,立王今日一大早便过来了!”
谢昭大约辰时便到了院子里,得知小姐还在睡,他竟一声都未催,还交代彩云不用叫醒沈枝露,自己在外间等到现在。
沈枝露却并不意外,毕竟自己可是因为去探查他孩子的情况才中了暑气晕倒的,他要是连这一会儿都等不了,那她还忙活个什么劲。
简单用完一碗春莼羹和蒸酥酪,净了口之后,沈枝露才慢着步子到了外间。
立王的脸色比起几天前显见地好上了许多,今日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也毫无怨气,看到沈枝露出来,还主动相迎,亲自扶着她坐到了太师椅上。
看到他这个动作,房里的下人们不管心里如何震惊,都赶紧低了低头避开视线。
沈枝露知道他急着了解孩子的情况,挥挥手示意房里的人都出去,等房间里只剩两人,才拿起桌上的杯盏递到嘴边吹了吹。
“放心,我已大概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
闻言,立王顿时激动不已,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她面前来来回回地晃悠。
“孩子怎么样??还好吗?”
沈枝露想起上次看到的居住环境,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太好。”
立王的笑立刻便僵在了脸上,一直不停踱着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她。
“不太好是指……”
“我上次去的时候没有见到人,但环境很一言难尽,所以今日准备再去一趟,顺利的话尽可能把人给带回来。”
听到她这话,立王不由自主便紧张了起来。
“你一个人去?在哪个坊里?危险吗?要不要加派人手?”
面对他的一连串问题,沈枝露懒得一一回答,只放下手中的杯盏道。
“不宜大张旗鼓,我带两个暗卫即可,多了反倒惹人生疑。”
皇帝那边正是狗急跳墙的时刻,万一发现立王或谢暄有了什么反常的举动,指不定搞出点什么幺蛾子出来,还是她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侧妃行动比较合适。
尽管很不放心,但立王还是没有干扰她的决定,甚至继续留在院子里同沈枝露一道用了午膳后,亲自目送了她出门。
沈枝露今日一改往日的出府作风,水绿色长裙都未换下,外搭一件浅杏色挂衣,直接坐着马车出去的,赶车的正是她的两名暗卫。
出了王府大门,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名暗卫“吁”地喝止住马匹,轿厢里桌上的东西都因颠簸滚落了下来。
沈枝露皱了皱眉,刚想掀开窗边的帘子问怎么回事,愈来愈响的“哒哒”马蹄声已在马车旁停了下来。
一个略有些熟悉的焦急声音响起。
“哎呦我的殿下,您昨儿就没睡,今日又忙到现下才回府,好歹歇歇吧,别把身体给熬坏了呀!唉。”
立王此时就在府中,这个殿下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沈枝露本已拈上帘子的手又松了开,重坐回了榻上。
马上的人却没有回话,反而对着沈枝露这边开口道。
“轿内何人?”
他的声音沉到近乎嘶哑,与前一天的清朗截然不同。
从昨夜至今,谢暄已亲自带人挨家挨户找了半个京城,甚至调了亲兵全城范围内进行搜寻,却到如今仍一无所获。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准备放弃,更不想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前面的两个暗卫连忙下了马车行礼回道。
“回殿下,这是立王的沈侧妃,出府办些事。”
闻言,谢暄却依旧岿然不动,沉默盯着马车的窗框,摆明着一定要见到人才罢休。
一阵风吹过,纱帘轻轻扬起,能看到里面隐约透出的嫩绿色衣裳。
明白他的执拗性子,沈枝露没多犹豫,便把手里绣着自己名字的帕子从窗框中递了出去。
因为是贴身之物,帕子刚一被伸出窗外,谢暄便觉随风飘来了一股极浓的香味。
和雪霁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垂眸不再言语,连带那只纤白的玉手也懒怠多看,翻身下了马大步往府中走去。
沈枝露把手拿了回来,阖眼往后靠在马车壁上,低声道。
“走吧。”
今日用的马车虽没有任何摄政王府的标志,但金玉为饰,銮铃和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自然一路上也走得相当顺畅。
到了柳翠坊后,因为巷子过窄,马车根本过不去,沈枝露便戴好帷帽,下了马车往巷子内走去,两个暗卫则紧紧跟在她身后随侍保护。
绕过一条巷子之后,沈枝露再次看到了那扇掉了漆的大门,但跟那天不同的却是,此时大门并未上锁,甚至浅浅开了条缝。
害怕出了什么意外,沈枝露提裙快步推门进了院子,接着视线便瞬间被左前方吸引,并紧紧皱起了眉头。
上次那个被人用旧木板围出的不过两尺宽的“牢笼”里,此时除了豁口的破碗,还多了个衣衫单薄的小男孩。
他坐在泥地上,此时手、脸都是斑驳的泥土,碗里放了半个馒头,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
看到沈枝露慢慢走近,正专心低头团泥巴的小男孩似有所觉,抬头看了过来,没哭没笑,亦没有出声,只是好奇地看向她。
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沈枝露便确认,就是他了。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型长而上挑,和立王谢昭,乃至谢暄都十足相似。
算算日子,他应该是刚满一岁不久,又跟着独眼骰这个烂人这么久,估计连话都还不会说。
而且似乎看起来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不知是不是发烧了。
沈枝露拉起裙摆蹲了下来,伸长胳膊,试探性地把手慢慢放到他额头上。
滚烫的触感立刻便传了过来,甚至都有些烧手。
果然是发烧了。
沈枝露暗骂了独眼骰一声,然后从袖中拿出一块用油纸包起来的龙须酥,拆开放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温声道。
“喏,给你的。”
小孩可能没见过这个东西,又或者是烧得有些晕乎了,懵懂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酥糖,不知道伸手去接。
沈枝露便又把糖掰成了两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往他的嘴边凑了凑。
他这才知道这个东西是可以吃的,迟疑地张开嘴把剩余的半块糖含进了嘴里。
下一刻,他本就漂亮的眼睛立时便亮了起来,把入口即化的糖果咽进肚子里之后,张口冲沈枝露兴奋地“啊啊”了两声。
沈枝露笑着抚了抚他的发顶。
“甜吧?以后你每天都能吃到这个了。”
他虽然现在听不太懂话,但却是能感受到人散发出来的善意的,独眼骰整日不是赌便是酒,在家的时候屈指可数,别提安抚他、陪他玩了,甚至连饭都不怎么好好做。
此时得到了沈枝露的爱抚,又处在病中,男孩自然而然便伸出肉乎乎的小短手,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她,想要让她抱抱。
暗卫并不知道男孩的身份,看到他满身的泥点和脏兮兮的小手,主动俯身开口道。
“娘娘,让属下来吧。”
沈枝露却摇了摇头,伸手将男孩抱在了怀里,离近了后果然全身更是热得烫手。
这时,从门外传来了一个粗噶浑厚的声音,且离得越来越近。
“林大夫,就麻烦你再给我看一次吧?算我求你了!大不了我给你赊账行吗?!你尽管用药,只要能把他的热退下去,什么后遗症都无所谓,只要最后人活着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权倾朝野王爷12 长嫂可否,
另一个年迈的声音却颇为为难, 明显是不愿来,却碍于面子不得不来看一眼。
“唉……我都不稀得提,林舵, 你自个说说在我这赊过几次账了?又可曾还过一次?次次都是同样的话, 半年之内少说也有五回了, 说实话,有时候我真是怀疑小海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独眼骰被他的话噎住, 整个人明显顿住了一瞬,过了几息后才语气僵硬地笑道。
“嗨, 你这说的什么话,小海不是我的孩子是谁的,你放心, 这次绝对不糊弄你,最近赌坊那边的银子马上就给我结了,钱一到手我便还你, 绝无半句虚言!”
从听到这个粗噶声音之后, 沈枝露怀中男孩的情绪就不太高, 还主动往她的怀里又钻了钻, 似乎想寻求一个更安全的环境。
因沈枝露一直没有指示,两个暗卫便没有擅自行动, 只默默往她身边站得更近了些,以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这边独眼骰边说着话, 边伸手推开大门,一抬头却发现自家院子里多了三个陌生人, 其中一个通身气派的年轻女子怀里竟还抱着小海。
他的脸色登时就变了,身体紧绷起来,握着门闩的手用力到爆出青筋, 那只完好的眼睛也恶狠狠地看向沈枝露,厉声喝道。
“你们是谁?!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还想偷我的孩子?奉劝你们现在立刻把孩子放下!否则别怪我报官了!!”
听到他色厉内荏的警告,沈枝露轻笑一声,轻飘飘地回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这是你的孩子?”
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让独眼骰想说的话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沈枝露已经冷冷地接了下一句。
“不想惹上官司就乖乖闭嘴让开,胡斤要真有那个胆量要人,让他亲自来沈府找我。”
当初她找到刘河湾村去的时候,胡斤满口说的都是孩子已然难产不在了,暗地里却送给同村人带到京城来,说不定就打着养大了去王府讹一大笔钱的打算,白白给皇帝那头送把柄。
蠢货。
听到她话中直接点出胡斤的名字,独眼骰惊得整个人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小海是胡家的孩子?胡斤不是每个月给他钱让他暂养两年吗?为什么会被这种富贵人家找上门来?
小海的身世到底有什么隐情??
沈枝露却懒怠再搭理他,在两名暗卫的护卫下抱着孩子光明正大出了院门。
独眼骰自然是想拦的,但他仅仅是往前迈了下步子,两个暗卫锐利如刀的眼神便立刻射了过来,两人身形魁梧,肌肉虬结,带着一种百战淬炼的杀气,绝不是善茬,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总不能为了别人家的孩子再把自己的命给搭上。
以免多生事端,沈枝露抱着孩子一路快步回了马车上,随后便下令暗卫即刻赶路,抓紧回府。
可惜天不遂人愿,越急越容易生乱。
暗卫在车驾前挥着马鞭一路朝着王府的方向疾驰,行至一个街市拐角时,街对面却突然冲过来一匹马,眼看就要与他们的马车撞到一处!
暗卫连忙“吁”地一声大力拉住马头,马车里的沈枝露身体趔趄一下歪到旁边,差点将怀里烧到快睡过去的男孩甩飞出去,稳住身体之后,才扶住窗框蹙眉问了句。
“怎么回事?”
“侧妃娘娘!方才有人差点冲撞到我们的马车,您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对面紧急勒住缰绳的少年听到“侧妃娘娘”这几个字后,细长的眼睛抬了起来,朝对面的马车打量了两眼。
即使无任何标志,但从按官阶区分的马车车盖颜色来看,这分明便是摄政王府的马车,可摄政王并无任何妻妾,那这个“侧妃娘娘”想必指的一定是立王新纳的那位沈侧妃了。
他勾着唇角下了马,一边甩着腰侧的玉佩往这边走,一边吹了声口哨,语气轻浮地道。
“听闻立王的沈侧妃可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不若今日让本公子饱一饱眼福,如何啊?”
听得他这极不尊重人的语调,暗卫皱着眉回道。
“放肆!你是何人,怎么跟侧妃娘娘说话的?”
少年还没有开口,他身后的小厮已经跟了上来,狗仗人势语气颇为嚣张。
“还是先注意一下你说话的态度吧!我们少爷可是相国府的李公子,当今皇上的小舅子!不过是个侧妃而已,我们公子愿意看上两眼,那是你们的荣幸!”
暗卫顿时面色难看,握紧了拳头,随时等着沈枝露的命令上前教训他们。
马车里的沈枝露此时却蹙了蹙眉,暗道麻烦。
小皇帝两年前继位时才14岁,为了巩固皇位,有和谢暄分庭抗礼的能力,迫不及待便娶了国相的女儿为后,此时若遇到的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相国府的公子李骏。
情况特殊,她又带着谢昭的孩子,若是被皇帝一派的人看到,难免会节外生枝。
马车外的李骏听她一直沉默不语,却咧嘴笑了起来,语气更加肆无忌惮。
“美人别怕,不过是闲聊两句而已,我不会告知立王让你难做的。”
说着,他还仗着自己会点功夫,飞身至马车窗前,抬手便要掀开窗格外的纱帘一睹芳容。
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帘子,一支破风袭来的箭便已呼啸而至,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的手掌,又“笃”地钉到了地上,箭尾的翎羽在空气中震颤出嗡鸣声,可见射箭之人可怖的力度。
马车里的沈枝露甚至听到了箭杆穿过皮肉时“噗”的一声。
李骏盯着被洞穿后血流如注的手掌,愣了一瞬后,迟来的疼痛才侵袭至全身,让他随即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啊!!!”
他举着自己的手掌满脸被痛苦扭曲,疼到几乎涕泗横流。
一旁的小厮尚来不及反应,远处铁胄相撞声急响开来,不消片刻,百余名亲卫便将李骏和他的几名小厮围了个严严实实,方才口出狂言的那个人更是直接被捂嘴绑走,不知去向。
谢暄慢条斯理地放下弓箭,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向他,眉梢下压,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杂碎,我王府里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等李骏抬头,看到伤他的人竟是摄政王谢暄,脸色顿时像吞了苍蝇一般,不甘,却又不敢怨恨。
一旁余下的几个小厮怕惹相爷怪罪,抖着身子过来为他包扎止血,李骏尽管愤慨,但面对连皇帝都不敢公开叫板的谢暄,还是忍痛赔着笑脸为自己辩解道。
“晚辈不过是同沈侧妃说几句话而已,摄政王便这样不由分说伤人,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太合适吧?”
谢暄还未给他眼神,一旁的亲卫统领已忍不住冷哼一声嗤笑道。
“整个相国府都快死到临头了,你一个秋后的蚂蚱还在这儿蹦哒什么呢?可笑。”
听到统领的话,李骏顿时脸色一变,近日府中的氛围确实有些奇怪,父亲也隐晦提过让他最近别惹事,但再怎么样,只要皇帝不倒台,他们也决计不会到了要“死到临头”的地步吧?
虽不知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但出于一种不安的心理,李骏还是决定打落牙齿和血吞,先回府问清楚情况再说,故他绝口不再提其他,只拱了拱用布条简略包扎过的手道。
“此事是晚辈不对,还请摄政王大人不记小人过,改日一定上门赔罪。”
他低着头未听到谢暄言语,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只是没想到还未来得及迈开步子,膝盖弯处便被飞过来的剑鞘猛力击中,只觉两条腿顿失力气,酥麻感从骨头缝里炸开,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
谢暄单手接住弹回来的剑鞘,语气不紧不慢。
“跪着说话。”
李骏只觉屈辱不已,跪着转过身,又把方才的话重说了一遍,谢暄却依旧神色平淡,无一丝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他蓦地明白过来,莫不是要让他堂堂相国府的公子跪着向一个侧妃赔罪道歉不成?!未免也太过侮辱人了!
正当他面色铁青地伏低脑袋沉默不语时,一个中年男人点头哈腰地从呈围拢之势的亲卫中穿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至李骏身边跪下,先是对着谢暄的方向磕了个头,然后才凑到李骏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李骏瞬间脸色灰白,身子都软了下去,这次再无任何犹豫,冲着马车的方向“叩叩叩”连磕了几个头,颤声道。
“沈侧妃,是我有眼无珠冲撞了您,给您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听着外面的动静,沈枝露皱了皱眉头,只想快点回到府中,冷声回了他一个字。
“滚。”
李骏顿时如蒙大赦,再次叩谢后,才被中年人搀扶着离开。
而高马之上的谢暄听得这个声音,摩挲缰绳的动作却猛地顿住,薄薄的眼皮抬起,目光锁定马车的方向,声音沉沉,似藏着汹涌的情绪。
“长嫂可否,叫我一声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权倾朝野王爷13 对上了眼神
沈枝露低头看了眼脸色愈发潮红, 俨然已烧到快失去意识的孩子,无一丝犹豫开口道。
“妾需即刻回府一趟,殿下若无事, 能否帮妾身开个道?”
省得剩下一段路还得随时提防意外情况的发生。
沈枝露的话再坦荡不过, 让谢暄不由得抿紧双唇, 黑白分明的双眼盯着墨绿色的窗格,罕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她毕竟是自己的嫂嫂, 方才那种想法确实毫无来由且荒唐。
况且,沈侧妃怎可能在王兄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两日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想通这点之后, 谢暄高高升起的期望一瞬间又落至最低点,垂眸遮住眼底烦躁的情绪,一扯缰绳便要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 他还是闭了闭眼,沉声对亲卫统领道。
“你带一队人留下,护送沈侧妃回府。”
言罢便即刻打马离去。
亲卫统领领命, 带着十余人小队亲自将沈枝露一路送回了王府。
下了马车, 踏进王府大门那一刻, 沈枝露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彻底放下心来。
这下总算不用担心立王为了救孩子偷偷溜去敌方大营,谢暄也不会为了救王兄被皇帝暗算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快把孩子送到立王那里, 找太医来好好诊治一下,拖出什么后遗症来就不好了。
立王从沈枝露出府时就一直派人守在大门口, 接到她回府的消息后,立刻便赶了过去, 远远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心如擂鼓,近乡情怯, 竟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沈枝露抱了一路,胳膊早就吃不消了,看到谢昭愣愣地站在远处呆住了,有些不耐道。
“你倒是快过来呀?我要抱不动了。”
“哦,哦哦,好!”
谢昭几乎是跑着上前,离得近了才看到男孩烧红的脸颊和微闭的双眼,顿时有些着急道。
“他这是怎么回事?!”
“着凉了,发烧。”
虽不知男孩是什么身份,一旁人精似的周管事便已迅速反应过来。
“爷,奴亲自去请太医!”
“快去快去!”
谢昭急得几乎要出汗,一边摆手让他赶快离开,一边想要将孩子接过去。
但高烧中迷迷糊糊的男孩却丝毫不给他面子,小手抓紧沈枝露颈边的领口,脑袋靠在她颈间,显见不愿被从她怀里抱走。
体验初为人父感觉的谢昭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是沈枝露拍板道。
“去安排步辇,我抱他去你殿里。”
只要不涉及孩子,谢昭的行动力还是很强的,不过片刻后,便安排好了步辇,扶着沈枝露坐了上去,自己则亦步亦趋跟在她的步辇旁走了回来。
把孩子放到立王的殿中之后不久,太医便来了,沈枝露这才安心退场,准备回去补个觉。
等她走到殿外后,立王急步追了出来,眼中满是诚挚的感激。
“多的便不说了,允诺于你的条件永远作数,想好了随时告知我。”
沈枝露开玩笑道。
“要是让你把王府里的钱财全数给我呢?”
谢昭却几乎是毫不迟疑。
“我的你想要便拿走,九渊倒并不在乎钱财,但我做不了他的主,你如果真的想要我也可以尽力一试。”
看到他认真盘算的样子,沈枝露不由得笑了出来。
“与你说笑的,我并不缺银钱,至于要求也还未想好,以后再说吧。”
谢昭从善如流。
“好,之后时机成熟了我便还你自由,到时再为你请个封号,你若喜欢的话,便挑个如意郎君,若不想嫁人,养几个面首也未尝不可。”
沈枝露:我倒是无所谓,就怕谢暄到时与你拼命。
不过她还挺惊讶于谢昭的想法,好奇问他。
“为何这样说?”
谢昭叹了口气苦笑道。
“世间女子本就已被规训太过,过得太苦了,我想让你自由自在一些,不被人拘束,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若是当时胡依依能抛开各方面顾虑跟着他回京,或许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之后,总算完成一桩大事的沈枝露放松地往榻上一躺,捻起一旁托盘中的樱桃放入嘴里,对彩云道。
“你午后替我回沈府一趟,把我院子里的金陵春挖出一坛带回来。”
彩云是府中的家生子,自然知道她院子里酒坛的位置,一边点头一边继续为她捏肩。
“府中小姐的其他东西还需捎上吗?”
“我爱看的那几本话本也带上吧,其他的便不必了。”
“是。”
余下几日过得极快,谢昭时不时送来些精致的点心茶果,外带把自己的儿子也顺便送过来——因他在谢昭殿里时总是眼里含着一包泪谁哄也不好使,但一被抱到沈枝露院里,便又乖又软,安安静静黏在沈枝露身边玩自己的玩具,简直判若两人。
至于彻底不见人影的谢暄,听在自己院里留膳的谢昭说,这几日带人去了城外,不知又在忙什么事。
沈枝露慢悠悠地拿起杯盏喝了口茶,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转眼便到了谢昭生辰这日。
午间,朝中六部尚书、提督、大理寺卿之类摄政王一派的官员基本都携亲眷到了场,一一贺寿送礼后,筵席便开场了。
沈枝露作为谢昭唯一的妻眷,今日着装尤其隆重,高髻如云,金步摇颤颤流光,一袭绯烟散花百褶裙,鹅黄色披帛搭在肘间,整个人清眸流盼,灿如春花。
筵席开场时,谢昭亲自将沈枝露送至女眷处,并为她添了杯茶,在座的夫人小姐清楚看到了她在府中的受宠地位,故谁也不敢给她脸色看,一场寿宴下来自然是宾主尽欢。
筵席过半,礼部尚书夫人携嫡女上前来同她问好,刚在沈枝露案前站定,便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一股力带着往前,紧接着“撕拉”一声,整条袖子前段被锋利的爪子撕裂,耷拉下来。
罪魁祸首雪霁却丝毫没有闯了祸的自觉,飞身跳到案上后,又把沈枝露的杯盏碰倒,再迈着优雅的步伐窝进她的怀里,尾巴惬意地甩啊甩。
礼部尚书夫人抬起手臂,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袖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一个小丫鬟追在雪霁身后,呼哧呼哧喘着气跑了过来,她还不知道雪霁干了什么其他坏事,看沈枝露的案上被它搞得一片狼藉,忙跪在地上道。
“侧妃娘娘,这是摄政王的猫雪霁,午间喂食时突然便跑了出来,没想到直奔您这儿来了,实在抱歉,奴婢这就给您收拾一下。”
一旁的礼部尚书夫人听说这是摄政王的猫,脸色显见地就没那么难看了,假笑着道。
“臣妇就说呢,这白猫长得委实漂亮,原来是摄政王的猫啊,可真有活力,呵呵呵。”
沈枝露一边抬手顺着雪霁的背毛,一边笑着吩咐道。
“彩云,你着人带夫人去府中厢房内换身衣裳,别怠慢了。”
尚书夫人这会儿脸色才算是真正笑开了来,又和沈枝露寒暄了几句,便跟着丫鬟离开了。
又过了会儿,日头渐强,沈枝露被晒得有些乏了,便吩咐彩云拿上那坛金陵春,准备去给秦褛送完酒之后,便回自己的院子歇个晌。
因雪霁在她怀里待着不肯离开,沈枝露只能抱着猫一同过去。
秦褛虽是在男宾那边,但因他不喜社交,周管事特意在筵席尾部为他用屏风与其他宾客隔了开来,所以沈枝露带着彩云过来时,前侧相谈正欢的众朝臣都没有发觉。
秦褛正抿着府中人送来差强人意的泉酒,一边脑海中浮现出谢暄昨日从小院正房中出来时冷沉如水的面色,一边想着那位姑娘到底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立王的生辰宴上。
正思索间,下一刻便看到个盛装的熟悉面孔抱着猫绕过屏风拐了进来,冲他笑了笑,颊边的梨涡甚是明显。
看到她的打扮,绕是七八十岁、经历良多的秦褛都忍不住从席间站起身来,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枝露眨了眨眼道。
“几日不见,秦老便认不出我来了?”
秦褛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叹道。
“你竟是昭哥儿的侧妃啊,唉,可惜。”
说完这句,他紧接着便看到了抱着金陵春进来的彩云,鼻子灵敏地嗅了嗅,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嗨呦罢了,老夫也管不得那么多事,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看他接过坛子就要往自己杯盏中倒,沈枝露伸出手拦了一下。
“酒多伤身,秦老可得有节制些。”
秦褛哈哈笑了几声,点点头。
“丫头别忘了老夫可是大夫,心里有数着呢,每日一点,不会过量的!”
送完酒之后,又与秦褛随意聊了两句,沈枝露便准备离开了。
谁料刚转身绕过屏风,一个响亮又尖利的通传声便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摄政王到!!”
一个着绛紫色暗纹蟒袍,冷沉落拓的高大身影从门廊中大步迈进了宴会厅,薄薄的眼皮一抬,便和离得极近,站在筵席末尾的沈枝露对上了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权倾朝野王爷14 我算得了什
谢暄的脚步猛地顿住, 望向她的眸中翻涌着不可置信,心脏被猝不及防的相遇冲击,“砰砰砰”的频率愈来愈快, 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众朝臣纷纷起身与谢暄行礼问安。
“恭请摄政王殿下金安!”
谢昭也快步从主位上下来, 笑着迎接几日未见的王弟, 等走到了近前,他才看到被屏风遮住身影的沈枝露, 以为她有什么事,脚步一拐又朝她走去, 扶着她的肩膀低头关心道。
“过来找我?”
沈枝露避开左侧那道滚烫到灼人的目光,低声道。
“是,妾身有些乏了, 想回去歇个晌。”
谢昭对她自然是求无不应,点头允道。
“快去吧,晚宴若不想过来, 使人与我说一声便好。”
沈枝露弯唇颔了颔首, 带着彩云从另一边的小路快步离开了。
谢暄的眸色黑沉如墨, 一错不错地随着那道倩影移动, 以往的画面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被一点一点串了起来。
第一次在会馆见面时她匆忙离开的姿态,衣物上用来遮掩身份的刺鼻香粉, 还有他邀她一同前往王兄生辰宴时,她含笑说出的那声“好”。
他感觉胸口闷到发疼, 手中的玉扳指几乎快要被捏碎,直想不顾一切追上前问个清楚。
但他不能, 今日是王兄的生辰宴,而她是他的王嫂。
谢昭也注意到了谢暄脸色不太对,上前关切地问了声。
“又忙通宵了?听顺意说你这两日都在城外, 身子不舒服便不要来回跑了,一个生辰宴而已,无甚重要。”
是啊,他这几日辗转于城外各处村落镇子,一刻未歇,若不是王兄的生辰宴,直至此刻都仍在城外大海捞针寻她。
谢暄垂下眼睑,扯出一个笑,突兀地问道。
“她便是王兄的侧妃吗?”
谢昭反应了几息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谁,回头看了眼沈枝露几乎已完全消失的身影,自然地回道。
“是啊,说起来你们似乎确实没见过面,改日朝事忙完了,来王兄殿里一起用个膳便熟悉了。”
谢暄的脸色几乎白到透明,不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理了多少遍,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众朝臣也看到了谢暄面沉如水的脸色,都没敢上前攀谈,免得触了摄政王的霉头,老老实实安静用过午膳之后,都到府中花园游园听戏去了,等待晚宴的开始。
作为生辰宴的主人,谢昭自然要陪同前往,看王弟满脸倦容,他便皱起眉头开口赶人。
“你也快歇个晌去吧,连着几日不睡怎么成?仔细把身子给熬坏了。”
谢暄本就无任何心思留在这儿,沉默颔首后便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小厮突然发觉,摄政王今日走的似乎并不是回银安殿的路,但他也不敢开口提醒,只一味低着头跟着摄政王往前走。
越走却越是心惊。
这都快进了立王的侧院了,摄政王到底是要往哪儿去啊?!
约一炷香之后,摄政王的步子终于在一处院墙外停住。
小厮大着胆子微微抬眼一看,顿时整个人三魂六魄都快被吓没了,这……这不是立王那位刚过门侧妃的院子吗?!
谢暄抬头盯着院里那棵西府海棠的枝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拐到这里来,转过身背靠着外墙,闭目久久不语。
小厮在一旁唯恐吸引到王爷的注意,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只恨不得能原地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喵”叫,谢暄睁开双眼,仰头看过去,雪霁正站在墙头,一双蓝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似乎在想他为什么也在这个地方。
“雪霁,别跳那么高,乖,快回去找你主人去。”
听到这个声音,谢暄的身子便僵了僵,一时连动作都不知该怎么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根本就看不到他。
雪霁十分听她的话,两只后腿一使力,便轻巧地落在了谢暄的肩膀上,心安理得地卧下了。
谢暄屏住呼吸,听到仅隔着一道墙的人娇懒地打了个哈欠,紧接着脚步声便慢慢远去了。
嗅见近在咫尺的雪霁身上隐隐的香味,谢暄慢慢放松了紧绷着的身体,自嘲地笑了声。
他如今竟连一只能光明正大待在她身边的猫都嫉妒。
一边默默当隐形人的小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好在这次摄政王在沉默几息之后,很快便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而此刻,院内的沈枝露脚步微顿,弯了弯唇角迈进房中。
彩云要上前为她拆发更衣,被沈枝露摆摆手拦住了。
“晚宴时还得过去,别拆了,省得出门还得重新梳,我在榻上眯一会儿就好。”
彩云听话地转回了身,几步走到榻边放好丝绸软枕靠背,再扶着沈枝露半躺在上面。
“这样可以吗?小姐有没有不舒服?”
彩云把她的发髻服帖地置于软枕上,把散落的衣服捞起放到一边,又去了沈枝露的鞋袜把她的小腿搁在了脚踏上。
沈枝露闭上眼懒懒地回了句。
“可以,今日不想睡太久,半个时辰之后记得叫醒我。”
“知道了小姐!”
银安殿。
榻上的谢暄再度睁开双眼,眼中毫无睡意。
明明身体己疲惫到极致,他却仍旧无法入睡,一闭上眼,那个恼人的身影便不住浮现在眼前。
他索性不睡了,起身坐到案前开始批复奏折,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政事上来。
一开始确实奏效,案上的奏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但当他发现自己无意间将“沈枝露”三个字批复到奏折上,甚至不自觉写了好几遍时,笔尖便瞬间僵在了竹纸上。
他久久未动,墨水便顺着笔尖慢慢没入纸中,将纸面洇得一塌糊涂,一股由内而外的挫败感席卷而来,谢暄闭眼扔了笔,整个人往后重重靠在椅背上。
门外,顺意第三次拿着餐点过来,侧身以耳贴着门框听了听书房的动静,还是什么都听不到,也不知道爷回来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头,转身几步下了台阶,低声问跟着摄政王一起回来的小厮。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几日都未回府,怎么今日一回来情绪看起来就不大对劲呢?”
小厮闻言,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闭紧嘴巴不知该怎么回答。
“顺意。”
好在这时谢暄的声音从书房里传了过来,顺意忙“哎”了一声,托着托盘转过身,几步上了台阶。
抬手轻轻推开门,顺意往桌案的方向看过去,殿下果然在那儿。
午后昏黄的光线透过格窗,映在谢暄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明晰凌厉的下颌,双眸则被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他开口问了句。
“什么时辰了?”
声音中的嘶哑和几日前相比更胜一层。
顺意将餐点放到案前,轻声回道。
“马上便酉时了,殿下。”
谢暄仰靠在椅背上没再开口,高大宽阔的身躯竟没来由地透着一股脆弱无助。
顺意不忍看到这样的殿下,努力提起一些府里的趣事想让他开怀起来。
“殿下您这几日不在府中,不知道立王竟找回了个民间的孩子,那双眼和皇家人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听说是立王前些年在北境时结下的缘分呢!”
谢暄一动不动,没有什么反应,顺意叹了口气再接再厉。
“立王还给小公子取了个名字,谢澄,只盼他将来能心境澄明,品格清澈。”
仍旧无甚反应。
“说起来这次能找回小公子,还多亏了沈侧妃呢,听说小公子的母亲在世时是侧妃的好友,曾写信托她去寻公子,若不是侧妃不懈寻人,恐怕咱们王府唯一的小辈就得一直流落在外头了。”
谢暄的双眸无声无息地睁开。
所以他两次遇到她,也都是因为她要出府去找谢澄,第二次甚至因此中了暑热昏倒在街市。
她为了王兄,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谢暄放在膝盖上的大手猛地握紧,手背上的结痂早已脱落,只留下浅浅一道偏白的疤痕。
那他们两人的相处在她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酉时二刻,彩云准时将沈枝露叫醒。
因省了重新梳妆的时间,沈枝露只略用了几块糕点,潦草填饱了肚子,便出门往晚宴所在的厅榭走去。
绕过垂花门后,沿着抄手游廊又往前走了一段,带路的奴仆突然纷纷跪拜下去,恭敬问安。
“摄政王万福!”
沈枝露停下脚步,与几步外的谢暄再一次对视,却没有开口。
他寒潭般冷冽的眼睛望向她,同样久未出声。
跪伏在地的奴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都察觉出了空气中紧绷的氛围,噤若寒蝉,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僵持良久后,沈枝露主动朝他微微福了福身,便准备绕过他继续往前走,眼神自然到绝情。
一瞬间,谢暄心中的委屈和不甘一齐涌来,让他兀地伸出手,紧紧攥住那只细白的手腕,微哽的沙哑声线低低道。
“沈枝露,耍我很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权倾朝野王爷15 暗骂自己一
从腕上攥紧的力度中, 沈枝露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拉扯。
但这里实在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尽管知道府中人都不会乱嚼摄政王的舌根,不过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沈枝露还是不想在人前谈论自己的私事。
试着抽了一下手腕, 某人拉得太紧实在抽不开, 沈枝露便索性就这么往一旁的花园迈步走了过去,谢暄连一丝犹豫都无, 握着她的手腕大步跟上。
行至一处假山旁,沈枝露这才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重新抬头看向他,白净的脸上神情无辜。
“殿下,说话要讲证据的, 我怎么耍你了?”
谢暄此时已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外露,但声音却依然紧绷。
“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不告诉我?”
“殿下没问我啊。”
沈枝露实事求是地回道。
“你那天若是问我的名字, 我就会告诉你, 但你没有。”
谢暄唇线紧抿, 黑白分明的双眼看向她, 想起那天的情形,他询问她时, 沈枝露确实痛快说了句“好啊”。
后来是因他自己失约,晚了近一个时辰回去, 才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仔细想想,她似乎真的从未骗过他, 就连答应同他一起为王兄贺诞辰也做到了。
甚至前几天在马车里时,还应下了让他送她回府。
她坦坦荡荡,有恃无恐, 他却一直瞻前顾后,明明心里已经怀疑她的身份,却因不想相信、不敢相信而三番两次刻意无视自己的直觉。
害怕的正是现在的局面——
她已是王兄的妻子。
他再没有资格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有任何不应该有的想法。
心里这样想着,谢暄却仍旧沉默不语,掌中紧握着的手腕怎么也不愿放开。
感受到他紧绷压抑的情绪,沈枝露正要开口,突然便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往这边传了过来。
应是今日筵席的客人。
两人的关系和动作显然不便示人,沈枝露便想拉着谢暄暂躲进假山里,可谢暄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垂眸站着纹丝不动,手上的力度却也一丝未收,紧紧攥着她。
沈枝露惊讶地回身看向他,以眼神询问。
“你想干什么?”
谢暄这才抬了抬眼皮看向她,深吸一口气后,在人来之前跟着她躲了进去。
看着谢暄冷硬到几乎凝固的脸色,沈枝露却丝毫不怵,还举起自己被他攥住的手,撒娇般说了句。
“我的手好疼,你能轻一点吗?”
听到她放软的声音,谢暄几乎是立刻不自觉地就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反应过来之后才僵硬地咬了咬牙。
又被她拿捏了。
外面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远去,沈枝露突然用另一只手拽住他的领口,使力往下拉,同时踮起了脚尖,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声音又轻又绵。
“我们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殿下?”
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气息,谢暄心口猛地一跳,下颌线绷紧,看得出来正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声音沉哑地问她。
“你不怕被王兄看到?”
沈枝露点点头。
“怕呀,所以你别出声哦。”
她仰起洁白脆弱的脖子,花瓣般的唇离得更近了,几乎与他气息相交。
谢暄此时已做不出任何反应,紧箍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松了开,高大的身躯肌肉收紧,俯身任由她动作。
这时,沈枝露却突然伸长手臂,从他头顶拈走一朵紫色的小花——他太高了,方才跟着她进假山时贴着顶上的假山壁蹭到的。
“这个我就拿走啦。”
说完这句,沈枝露冲他粲然一笑,没了他的桎梏,转身快步出了假山。
过了好半晌,谢暄才缓慢直起了腰身,面无表情地抬手捂住心口,暗骂自己一声废物。
等沈枝露赶到宴会厅时,已是薄暮之际,天边只余熹微的末光,庭院四处悬上了各式彩灯,殿中还焚了龙涎香,烟气缭绕。
她在廊前站定,低声道。
“彩云,附耳过来。”
彩云连忙凑到她身边,听到沈枝露的一番耳语之后,一边不住点头,一边恍然大悟。
怪不得小姐在得了立王不需参加晚宴的应允后还要过来,甚至特意缩短了午睡时间,在榻上凑合着只睡了一小会,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明白了吗?”
沈枝露问道。
彩云连忙保证。
“明白!小姐!保证完成!”
准备工作做完,沈枝露便理了理裙衫,往厅榭中央走去。
主位上的谢昭看到她,立刻起身迎了过来,邀她坐到自己身边。
“怎么不多睡会儿?”
这几日有时会带着谢澄去她院里,谢昭知道她的午睡时间一般都会比较长。
沈枝露拿起自己面前案上的清茶啜了一口,回道。
“睡不着,对了王爷,这次的生辰宴是谁负责准备的?”
谢昭又为她添了一盏热茶,想了片刻便回道。
“宾客接洽的事都是顺意负责的,其余府内宴客的筹备工作交给了周管事。”
闻言,沈枝露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状似迟疑地问了句。
“周管事……现已成婚了吧?”
谢昭点了点头,不明所以道。
“自然,他与妻子相识于微末,如今孩子都有三个了。”
沈枝露与身后站着的彩云对视了一眼,彩云便按照她提前交代好的话说道。
“殿下,奴婢午后去厨房取茶点时,听到里面似有些……不太寻常的动静,因不方便进去,便躲到了一旁,片刻后,看到周管事和府里一年轻女婢衣衫不整地出来了。”
这话说得已不算婉转,谢昭听后,脸色几乎瞬间就变了。
周管事可算得上是王府的老人了,几乎从他记事开始便跟着他,因人品信得过,谢昭才会将府里的大小事务交与他,怎么会做出这般糊涂事?
“此话当真?”
谢昭的眼神极锐利,看向彩云。
彩云尽管胆颤,想起小姐的嘱托,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宾客们正在尽兴宴饮,谢昭也不想扫了众大臣的兴,正想离席去处理一下这件事,彩云却突然指着席间一婢女大声道。
“王爷,就是她!”
几乎是在彩云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枝露便开口命身边的暗卫立刻动手。
“去,把她给我抓起来。”
谢昭太过优柔寡断,顾念旧情,如果私下解决这件事,指不定被周管事哭几声,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婢女的事便根本牵扯不出来了。
暗卫对于她的命令执行毫无延迟,闻言立刻纵身一跃而下到了婢女身旁,两人左右包抄,反拧住她肩膀的同时,一人踢其腿弯令她跪倒,押回到了沈枝露面前。
沈枝露这才看向谢昭,微笑示意。
“王爷来审吧。”
既如此,谢昭便顺势又坐下了,叹了口气道。
“去,命周管事过来。”
一旁的小厮立刻领命,往后厨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一众宾客此时诧异地看向立王和沈枝露,显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原本正在奉茶,却被押到近前的婢女阿袭也很慌乱,在短暂怔愣过后,便开始叩头后为自己喊冤。
“侧妃娘娘因何突然要抓奴婢过来?奴婢是犯了什么事吗?”
沈枝露只垂眸饮茶,并不回她的话,谢昭正等着周管事过来,更不会搭理她。
半柱香之后,周管事抚着额上的细汗,快步行了过来,只是还没等向立王问好,抬头便看到了被押跪在地上的婢女阿袭,顿时神情一僵,脚步也慢了下来。
谢昭看到他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一冷道。
“周管事,你我主仆二人也已几十年了,有什么事自己交代,别等着本王来审。”
看到这个架势,周管事的心中便有所准备了,面白如纸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后,朝着立王磕了三个响头,刚一开口便已哽咽。
“是老奴对不住殿下……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老奴该死啊!”
阿袭没想到他竟连一息都坚持不住,便一股脑全交代了出来,脸色顿时白了白,试图为自己辩驳。
“殿下,不知是哪个贱蹄子意欲诬陷奴婢,奴婢与周管事之间清清白白,真的不知道犯了何事啊!”
听到她对小姐的不敬之语,彩云顿时脸上一怒,俯身拿起案上的茶盏便朝她泼了过去。
“放肆!嘴里不干不净的!真该好好洗洗!”
说完又转向谢昭的方向道。
“殿下,此人满口胡言,谁知道有没有一句真话,要奴婢说,去她的房间里一搜,便能知晓她和周管事到底有无关系了!”
周管事已然认命,闻言只颓然地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阿袭却猛地脸色大变,甚至比之前更难看了。
她那屋里可不只有周管事送她的簪钗银钱,还有不少未处理干净的书信,要是□□或摄政王的人发现,几个头都不够她砍的!
谢昭捏了捏鼻梁,吩咐一边的亲卫。
“去吧。”
眼看事情即将败露,阿袭逼不得已,当即决定铤而走险挟持人质,阴狠的眸光一闪,拔出腰间软剑便朝离她最近的沈枝露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权倾朝野王爷16 醉酒
距她最近的立王还未反应过来, 刚抵达厅榭的谢暄已脸色一变飞身上前,因离得远赶不及,他便抬脚踹上近前的桌案侧面, 瞬间, 桌案便几乎贴着地面飞了出去, 沿途掀翻了两盏宫灯,直直向阿袭的方向而去。
听到猎猎的凌厉风声, 阿袭仓惶间想转身躲过去,身后的桌案却已飞速而至, 锋利的边角狠狠砸向她的肩背,将她往前撞飞了几米,直至整个人扑倒到阶上, “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沈枝露早在她冲过来时便已起身,连连后退,看到阿袭被制服, 才松了口气, 抬眼看向远处冲过来的谢暄。
看她已脱离危险, 谢暄便在原地站定, 面色微冷地回视过去,得益于良好的目力, 看到沈枝露从他发顶拿走的那朵紫色小花此时正别在自己的发髻间,颤颤巍巍地迎风招摇。
意识到这一点后, 他几乎是立刻抿唇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颈后玉白的肌肤却悄然红了一片。
王府的侍卫一拥而上, 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阿袭压到了地上。
周管事瞪大眼睛跌坐到地上,像是不认识阿袭一般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作为王府管事,就算再怎么迟钝, 此刻也终于发觉,她的身份只怕不太对,周管事甚至不敢细想,后颈便无故发冷起来,急急膝行至立王身旁,一边不住磕头一边道。
“王爷,奴才只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与她有过一些来往,对她的身份是丝毫不知啊王爷!您千万要明辨!奴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于王府有损的事啊!!”
与府上婢女私通还算得上是桩小事,真要被查出他与刺客细作有染,妻小父母被连累都是轻的,那可是诛连几族的大罪!!
谢昭此时已然对他彻底失望,即使未与其勾结,这种连家人都能背弃的人,拿什么去相信他会对无亲无故的主子忠心到底?
不到一刻钟,前去阿袭屋里搜寻的侍卫已全数返回,谢昭伸手接过侍卫长递过来的书信,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皇帝的耳目在他院里安插了十几年,他竟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前几日还将此女放进了谢澄的房中伺候,想想就是一阵阵的后怕。
全部看完之后,谢昭已是冷汗涔涔,将这一叠信封“啪”地拍回木盒里后,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将此二人拖下去,押入大牢,明日本王亲自审讯。”
“是!”
阿袭已然不省人事,没办法再喊冤,周管事尽管一再哭求,却还是被一同拖了下去,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一想便知。
经此一事之后,谢昭的生辰宴也很快提前结束了,有几个大臣本还想与摄政王商议几句正事,看他径直往立王的方向走了过去,这才遗憾离开了。
谢昭起身走到沈枝露身边,感叹道。
“又欠你一次了,要不是你和你的婢女,我都不敢想这个隐患还要在澄儿身边待多久,想想就后怕得不行。”
沈枝露并不准备居功,夜里天冷,她一边配合彩云套上衣氅,一边回道。
“我只是想提醒你关于周管事的事而已,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好在最后人还是抓到了,不过依我看,你这几日最好能再把殿里的人重新筛一遍,以免有漏网之鱼。”
“你说得极是,我会的。”
事情顺利解决,沈枝露掩唇小小打了个哈欠。
“困,那我便先回去了,王爷也早点歇息吧。”
“去吧,明日午间我带澄儿去你那儿用膳,九渊近来朝事似也已忙完了,若无事明日便叫上他一同去。”
闻言,沈枝露的视线微微偏移,往他身后谢暄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暄恰好也正大步走过来,对上她的眼神之后脚步明显停滞了一瞬,像是在无声询问她看他做什么。
沈枝露抬手拢了拢衣氅的领口,笑着点了点头道。
“好啊,王爷做主吧。”
说完便在谢暄过来之前快步离开了。
谢昭这会儿也已听到了身后谢暄的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比他高了近半头的胞弟,又想起今晚的一系列事情,顿感思绪万千,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
“九渊,今晚陪阿兄喝几杯吧。”
余光中沈枝露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谢暄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声回道。
“好。”
夜半时分,殿中只点了一盏宫灯,微光透过晃动的绢纱,飘摇映出两人对坐而饮的高大身影。
谢昭抱起酒坛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杯盏仰头一口饮下。
“当初你就同我说过,一定要注意身边人,是我太过偏颇大意,才把祸害留在身边这么多年,差点害了澄儿,害了整个王府。”
谢暄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也拿起杯盏啜了一口,劝慰他。
“王兄不必过于自责,此时发现亦为时不晚。”
“是啊,好在尚未因此酿成大错,枝露还提醒我最好把殿中彻查一番,免得还有漏网之鱼,我一想确实如此,毕竟我现在也不是独身一人了,起码也要为澄儿多想想,不能因我这个做爹爹的粗心大意,反对他造成伤害啊!”
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谢暄转着杯盏的手停了停,修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半晌才用喉音低低回了声。
“嗯。”
谢昭此时有些微醺,思维跳脱得很,刚说完自己的事,便又开始操心起了胞弟的终身大事。
“说起这个,九渊,近来在京城有无中意的闺秀啊?有的话一定记得告知王兄,我来为你提亲,你今年虚岁快二十有六,已然不小了,整日单着也不是个事,需得早日成家啊!”
谢暄闻言,垂眸盯着杯中清澈的酒水,默了半晌之后,仰头一饮而尽,话音落地。
“我暂无此意。”
可谢昭却不准备轻易放过这个话题,继续劝解。
“那如何能行?明日你随我一同去枝露院里用个午膳,别老是待在你那银安殿中整日忙朝中公务,如今诸事暂告一段落,趁此机会你也该考虑一下正妃事宜了,就这么说定了。”
再一次听到那个名字,谢暄本还算平静的心绪顿生涟漪,垂下眼帘抿唇倒酒,然后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到后来干脆抱着酒坛仰头灌入喉间,喝得太猛,多余的酒水便从他的唇角逃走,又沿着下颌、喉结和锁骨往下,最后没入领口中不见了踪影。
他的语气也终于不再像劝解兄长时一般游刃有余,面色潮红,带着醉意。
“王兄,若我有中意的女子,你也会为我开心吗?”
谢昭这会儿已醉得很了,趴在案几上晕乎乎地点头回道。
“这是自然,我就说你有事瞒着我,有了心上人竟还不肯告知于我,这般下去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啊,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不让人省心……”
说着说着,谢昭的声音慢慢咕咕哝哝起来,音量也渐渐变小,直至完全昏睡了过去。
谢暄将手里的酒坛“砰”地放到案上,双臂张开,整个人往后躺了下去,双眼涣散地盯着屋顶的龙井口天花,眼前却浮现出了一个漾着浅浅梨涡,娇俏又鲜活的身影。
明明祖母先将沈枝露指给了他,是他亲手将她又推了出去。
如今王兄在她身边越来越好,他却只能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无名无分地嫉妒着,觊觎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暄兀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然后迈着一步一摇晃的步伐,推开门往殿外走去。
顺意早就在殿外等急了,看到谢暄出来,忙上前要去扶他,却被他推了开来,自顾自继续往前走。
顺意搞不清楚他要干什么去,又怕他不小心摔了,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伸长手臂护在他身边,试探地问道。
“爷,回寝殿收拾收拾就寝吧?都三更天了,您这么晚了是要往哪儿去呀?”
谢暄却丝毫没回应他的打算,此刻脑海中似乎只有一个目的地,便闷头往那个地方不停地行进。
跟着谢暄走了一段后,望着周边和银安殿全然不同的景致和路段,顺意终于惊觉情况不太对劲,说出口的话也有些颤颤巍巍的,透着不安。
“我的殿下哎,您这到底是要往哪儿去啊?您的银安殿可在另一个方向呢?咱往回走行不行?”
谢暄依旧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径直大步穿过西侧的花园后,便朝着立王的女眷院群走了过去。
本来还抱着侥幸心理的顺意总算死心,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刚想最后再劝一次,却见摄政王在离小院百米的地方便已飞身而起,踏过院墙落入了沈侧妃的院子里面。
此时夜深人静,哪怕是奴仆也大多都已歇了,顺意不能大喊把人都吵醒,更飞不过去拦住摄政王,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谢暄看似清醒,实则已醉得看不太清路了,迈上台阶到了正房门口,大手在门边比划了好几下,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