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孟然一言难尽地沉默半晌,想问问赫兰德那边是什么状况,发现他已经好半天没声了。她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不可以。”


    “那学姐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维克多, 以后也请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谈这种事情。赫兰德,还在线吗?该你领航了。”


    公事公办地说完,飞行器立刻切换到了自动跟随。孟然把她的短程通讯关掉,维克多的话断在耳边。她走出控制室,心里不知为何有点窝火,说不清是因为维克多这种轻浮随意把人当傻子的态度,还是因为刚刚赫兰德人突然隐身了。


    飞行器模式切换得很快,说明他人是在的。那刚刚维克多胡言乱语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孟然喝光一管营养液,闭上了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强行屏蔽了,她现在只无比想念第七军校宿舍里的那个解压抱枕。


    接下来的孟然只在领航的时候打开短程通讯,和赫兰德交流点位获取内容。除此之外,无论维克多在那边自说自话什么都自动屏蔽。明显感知到她的态度,赫兰德的话也少了,两人闷头干活,一整天下来竟然刷完了十九个点位。


    还没到休息时间,那边的赫兰德轻声道:“孟然,休息吧?”


    回过神来的孟然发现脑子快要炸了,她没再强撑, “好。”


    她切了跟随就趴在内舱的地板上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又被舱内报警声惊醒。飞行器已经降落,是外面有人在叫她。


    孟然拿起头盔打开舱门,赫兰德站在那里,身后跟着维克多。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孟然调了一下头盔的目镜,他们身处一个小型盆地里,周围三面有凸起的山脉,海拔都不怎么高。更重要的是,一眼望去有几十架飞行器停着。


    她明明记得航线图上没有这么个地方,应该是赫兰德带过来的。三人现在只能靠手势交流,她刚走上前去,维克多就凑了上来,正比划着什么,赫兰德走过来,硬生生地站在两人中间,示意快走。


    维克多只得作罢,三人沉默前行。孟然今天体力有些透支了,脚步越来越慢,赫兰德停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背,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半个小时后,迷彩涂层的距离效应解除,孟然终于看到了赫兰德带他们来的地方,一个外形方正且大的庇护所。


    他们飞行器里携带的材料可以随意组合拼接,这个体积巨大的庇护所是用了几十个人的材料拼起来的。如果说孟然搭的是简易窝棚水平,眼前这个简直是宴会厅规模。


    刷过外面一个简易身份识别机器后进入内部,三人摘下头盔,门口一个穿着常服套装端着水杯的短卷发女孩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旁边显示屏上的身份信息,表情惊喜地看着孟然道:“是你!”


    孟然想起她的声音,笑道:“萨莎?”


    萨莎敷衍地和一旁两位男生打完招呼,就拉着她往室内走。孟然感觉自己不是在进行标记星球的野外测试,而是身处一个校内派对上。一眼望去至少有二三十个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谈着笑,他们拼出了长桌和椅子,穿着常服,房间中心处堆着一大堆吃的喝的。


    喝了好几天营养液的孟然开了眼,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是说不让带吗?”


    “他们有要求,我们有对策嘛。食物的形式没必要严格要求,对测试结果也没有直接影响,只是营养液是免费的而已。”


    “我们这里有不少硬通货。”萨莎把手里的水一饮而尽,冲孟然眨了眨眼睛,“先去换个衣服,来和我喝酒啊。”


    孟然心中的沉郁一扫而光,“好!”


    赫兰德眼见着孟然头也不回,高高兴兴地跟着那个棕发女孩走了。他眼神警告了一下身旁的维克多,维克多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走开了,倒是没有再跟上去。


    脱了防护服出来,赫兰德在长桌那边取了杯水喝。不远处有人在冲他招手,是同为四年级的学生,陈念。赫兰德走过去,陈念已经给他拖了张椅子过来,一旁还有同是四年级的付清泓、苏欣,三人和他一样都是太初星人。


    赫兰德平时多数时间都独来独往,不是很活络的性格,除了霍普斯,没看到他和谁关系特别亲近,陈念好奇道:“赫兰德你是和那个新生一起过来的?另外一个是二年级的吗?”


    苏欣道:“二年级的孟然。研究组的救援一直没出现,维克多现在是跟着你们对吧?”


    赫兰德点头,“我和孟然很熟,目前结对出行。”


    赫兰德的技术和成绩在四年级乃至全校都挺出名,不过孟然倒是鲜为人知,但能和赫兰德一起组队的,技术肯定也不会差。倒是那个出事故的新生,陈念好奇道:“这人是有什么特长被研究组选上了,还是说他飞行技术很厉害?”


    付清泓道:“厉害就不会第一天就故障,干等着别人去救。”


    陈念哈哈一笑,“这倒也是,而且救人的还是二年级的。说到孟然我想起来了,这个学妹上次比赛我就有留意,是真厉害啊。”


    付清泓又道:“可惜临结束的时候撞机了。”


    赫兰德解释道:“她操作没问题,那个是意外。”


    付清泓一直是反驳型人格,陈念道:“诶,你就不能说别人两句好的。”


    苏欣也聊到了几天前三人一起捞新生的事情。赫兰德边和他们闲聊,边看着场内,明显有人认出来了金发蓝眼的维克多,上前去关心询问他故障还有身体状况。


    陈念道:“说起来,新生是伊甸星的,四年级也有一位伊甸星的,叫……”


    “雷蒙德。”不远处有人大声吆喝道,“要不要问候一下你伊甸星的老乡。”


    维克多望向那个身材健壮表情温和的灰发男人,但这位同样来自伊甸星的老乡似乎对他不怎么感兴趣,雷蒙德冲他远远地点头示意过之后,就转头和其他同学聊天去了。


    维克多倒是完全不受影响,他垂眼面无表情地吃起了东西,不过一旦有人过来找他搭话,就会立刻换上一副热情开朗的样子,说笑间神情又带上了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令对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这人像变色龙一样,能根据环境随时调整自己的状态。但这几天下来,赫兰德能感觉到他性格底色是冷淡又刻薄的。


    陈念注意到赫兰德一直在留意那个新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八卦道:“据我的观察,目前遇到的伊甸星学生都这样,对同胞态度很冷淡,倒是很乐意融入其他的群体中去。”


    付清泓道:“雷蒙德平时脾气很好的吧,我没感觉他为人冷漠。”


    一旁的苏欣解释道:“听说伊甸星军校生的资格选拔机制非常严格,压力很大,个体之间都是竞争关系,这种状态倒也能理解。”


    陈念道:“不过多数伊甸星来的学生到二三年级就走了,雷蒙德倒是待到了四年级。”


    正主就在不远处,这三人八卦起来毫无顾忌,不过也基本都是事实。赫兰德想起霍普斯之前和他提到过的事情,不知不觉也参与了进来。


    “他大概会一直待下去。有听说他在申请星际移民,可能会来太初星或者烛照星。”


    太阳历时代,星际移民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不过七星间的一个基本共识是,伊甸星和太初星不太对付,好在两星空间位置上离得远,才没有什么大的摩擦。而军校生身上多少带了一点政治属性,未来的去向也基本都是军队,所以对于雷蒙德来说放弃伊甸星身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极少有人成功做到过。


    陈念点头道:“我觉得去烛照星比较可行一点,算是一个折衷方案。大不了之后二次移民嘛。”


    用餐结束后有人放起了音乐,赫兰德坐在角落里,已经没再管维克多,他安静看着孟然和萨莎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大笑着喝酒,苏欣过去加入了她们,还有其他一些他不太认识的人。她会打着拍子看别人跳舞,眼睛亮晶晶的,神情舒展而快乐。只有在偶然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接的时候,突然陷入沉默。


    赫兰德回避地垂下眼,这是他早就意识到的一个现实:她可以随时交到新朋友,也不乏别人喜欢她,而自己就是被她吸引的普通一员而已。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赫兰德观察了一下孟然的状态,还是走了过去。孟然今天在生气,不过对赫兰德还是很信任,没有一点反抗地被他扶着走了。


    “我先带她去旁边缓缓,之后会送她回飞行器。”


    苏欣点头,递给他一只解酒剂,也架着萨莎站了起来。


    庇护所很大,有独立的更衣室和洗漱空间,甚至还有隔音的休息间。休息间空余的不多,赫兰德找到一间,先把孟然安置在躺椅上,又去洗漱区拿了清洁用品,回来的时候,留意到雷蒙德在敲隔壁间的门,他正要关门时,隔壁间门开了。


    “你来干什么?”


    是维克多的声音。雷蒙德走了进去,冷声道:“我才想问,你来干什么?”


    门关上了,赫兰德皱了皱眉,拿着湿巾转过身,孟然看着他,眼神发飘地嘟囔道:“你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赫兰德默默帮她擦了手和脸, 然后把解酒剂打开,轻声道:“能自己喝吗?”


    “瞧不起谁呢?”


    孟然撑着身体坐起来,把解酒剂拿在手里。解酒剂起效很快,十几分钟就可以恢复,但孟然只是怔怔地看着,却没有立刻喝下去。


    半晌,她又伸手从他手中把盖子抢了过来, 拿不稳就往解酒剂管子上硬按, 赫兰德看不下去帮她拧上了,孟然满意地把解酒剂揣进怀里, 嘟囔道:“……浪费,等会儿喝。”


    “浪费什么?”


    孟然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浪费这里的。”


    赫兰德也不强迫,就陪她坐着,两人干瞪眼了一会儿,孟然突然道:“还没说你今天来这里想干什么?”


    她的行为举止明明是醉了, 可讲的话又像是很清醒, 赫兰德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我其实……”


    “你是不是想把维克多扔下来。”孟然拍了拍身下的躺椅,“扔到这个公共庇护所来。”


    赫兰德话停在嘴边,有种心思被拆穿的尴尬。孟然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凑过来捧起他的脸,赫兰德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身体僵了僵,没挣脱也没动。她盯着他看,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所想。


    孟然眼睛弯弯,咧着嘴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也想,但不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


    赫兰德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她一拳,“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帮我骂他!”


    “我……”事实上,放狠话他可以,骂人他真的不太会。


    “这个死小子,烦死了,救了他命,给了吃的还这么多事,认识两天就骚扰人表白,当我是傻子吗,轻浮,神经病……”


    她躺了回去,皱着眉,嘟嘟囔囔地越说越来气,赫兰德根本插不上话。而且当时他的反应是,他没有立场,也没有合适的身份来过问这件事。更何况,万一她真的对维克多……


    赫兰德顿了顿,凑近了一些,道:“要解气的话,可以多打两下。”


    他们现在穿着学校统一的常服套装,布料柔软舒适。孟然停止骂人,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的时候,神情充满了渴望。


    “换个别的行不行?”


    “嗯。”赫兰德想都没想就先点头,之后又随口问道:“换什么?”


    得了应允就行,孟然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一言不发地抱了上来。赫兰德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再度僵硬。


    “你……”


    “我要换这个。”


    赫兰德一动不动,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孟然用额头磕了磕胸口,不满地说道:“啧,你心跳太大声了,好吵。嘘……安静安静,我要睡觉。”


    还是醉酒的状态,不然平时她哪会 是这个样子。赫兰德反复深呼吸平复情绪,勉强控制住了心率,双手轻缓地搭在了她身后。孟然抱着人,脸颊时不时地蹭蹭,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她满意了,没过多久,真的睡着了。


    庇护所的休息间一间最多可以容纳两人,折叠躺椅撑开就是一张简易的行军床,还有压缩的保温毯,过夜是完全没问题的。


    赫兰德把两张躺椅并排放着,灯光调暗,躺在她身边。只要他一靠近,孟然就能精准地识别到,一个翻身就靠了过来,她好像很喜欢他的怀抱,赫兰德心满意足。


    解酒剂还是忘喝了,孟然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味,他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微张着的淡色的唇。


    赫兰德身上有着太初星出身的军校生的典型特质,他们或许性格各异,但都综合素质高,遵循规则,为人正直和善,品德高尚,是任何社会都很喜欢的精英人群预备役。


    之前赫兰德从未思考过这些,周围很多人都是这个样子,未来他们也会按照规划,走上几乎确定的职业道路,成为各行各业里的顶梁柱。既然他被选入第七军校,那之后肯定是会进入军队的。


    但孟然说她以后不会这样。赫兰德有一阵慌乱,他太无聊了,像沉默的卫星,只会被引力控制着在固定的轨道上按部就班。


    今天那个不怎么光明磊落的心思被戳穿的时候,他内心涌起一种奇妙的喜悦。原来是可以嫉妒,可以谩骂,可以大笑,也可以生气的。


    指尖缓慢地游移着,久久不愿离开,触感和想象中一样温暖柔软。直到孟然抿了抿唇,舌尖轻舔了一下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猛然收回手。


    赫兰德长久地盯着那张沉睡的脸,终于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上去。


    原本想的是一触即离,可正在滋生的贪婪与妄念让他控制不住地再次凑了过去,然后是再一次,再一次,赫兰德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自制力如此脆弱。


    鼻尖碰到了鼻尖,赫兰德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了孟然半睁的眼睛,他心中一惊,立刻后退,可想起来腰还被她搂着,又小心翼翼地躺了回去。


    孟然眨了眨眼,意识不清醒,人还是醉着,大概是刚刚心跳太响声把她吵醒了。赫兰德才平复下来,身边的人靠过来蹭了蹭他,额头、鼻梁、脸颊还有……嘴唇。


    她碰了又舔了,断断续续地蹭蹭亲亲,亲昵得像窝在一起的两只小动物。赫兰德的心脏又开始吵闹不休,他开始回应她,纠缠了一会儿之后两人都脸色通红,呼吸不畅。


    孟然喘着气,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赫兰德忍不住又凑了上去,可这次好景不长,她皱着眉头,张嘴就咬,且下了狠劲,他坚持了一会儿,终于后退了。


    孟然满意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抬手碰了碰下唇的伤口,被咬破出血了,火辣辣的疼。


    “活该。”


    赫兰德心想着,低头笑了起来。


    *


    孟然是被一阵警报弄醒的。她坐起来,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庇护所。休息间的隔音不错,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需要用到警报的地步。


    脑袋有点疼,是宿醉的结果。她掀开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毯子,摸到了那支没喝的解酒剂,三两口灌了下去,跑出去之后发现外面都是人,有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有的干脆或坐或躺在了地上,东倒西歪的。


    “怎么了大家,发生什么事了?”


    “疼,头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震……”


    孟然一脸懵地看着那些神情的痛苦,扶着脑袋呻吟的同学,“医疗舱有用吗?庇护所里有医疗舱吧?”


    “试过了,没用。”


    他们看起来不是很想讲话,但还是尽力在回答问题,虽然多数都奄奄一息了,还在互相插科打诨。


    “几天前就有人提到重力异常……是不是磁场变动之类?”


    “那不是人为的吗?再说谁能干这种事?”


    “即便是研究组搞测试,单个位置点重力异常可以,改变一个星球的磁场人力难为。”


    “不要瞎猜了,磁场数据我刚刚就看了,根本没有异常。”


    有人注意到了模样似乎正常的孟然,“你没事吗?”


    孟然点点头,“好像……没有。”


    显而易见的,她是在场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旁边的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同学,请你帮忙联系一下其他两个集体庇护所,问问是什么情况?”


    孟然边操作边问道:“出现症状多久了?”


    “一个小时左右。原本大家都在打盹,几乎一瞬间全被疼醒了。”


    孟然打开大厅角落里的通讯投影,让所有人都能实时看到消息。她带上位置坐标发了求助,不断刷新的回复显示,只有这里出现了异常。


    "一早就起来工作了,一切正常。 "


    “症状听起来很奇怪,我没听过这种情况。”


    “你们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集体食物中毒了啊?”


    “前面的用脑子想想,什么食物中毒是脑子疼啊?”


    “好好讲话不要呛人。难道是区域性的?听得我有点好奇,想路过看看。”


    “别作死,去了就中招怎么办?”


    还是有人在正经讨论问题,“这种群体□□故,需要报备研究组吧。”


    孟然在浏览消息的时候,就同时给研究组的救援专用通讯段发了消息,记录里有一条差不多一个小时前就发出的信息,当然,目前没有回应。


    “他们把我们放在这里之后出现过吗?上次那个飞行器坏掉的新生还是其他人救走的。”


    “大概率还是要自救。”


    但他们不是专业人员,医疗舱都没用,自救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如果真的是区域性问题,大概离开这个区域能解决,可现在只有孟然一个人正常,她怎么能带走这么多的人?


    孟然抬起头在大厅中来来回回看了几圈,她又回到休息间、洗漱区各处来回找了一圈,没有。赫兰德,从她睁眼开始就没有看到他。


    终于有个看她眼熟的男生留意到了孟然,撑着剧痛半翻着白眼,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冲她招了招手。


    “我是四年级的付清泓,你是不是那个和赫兰德一起来的二年级?”


    孟然在他面前蹲下,点头道:“我叫孟然,你有看到他吗?”


    付清泓喘了两口气缓缓,半晌道:“刚出事没多久,我看到他从休息区出来了。之后换了衣服,追着两个人出去了。”


    “他没事?那两人是谁?”


    付清泓摇摇头,“他的反应不像没事。”


    他感觉头都要裂了,赫兰德明显状态也不好,走路站不稳,人都扶着墙,不知道怎么还能有力气换上防护服和头盔追出去的。


    “另外两个人是四年级的雷蒙德,还有那个金发的一年级新生。”


    孟然皱起眉头,“维克多,他们……”


    付清泓疼得愈发烦躁,打断了她的话,“我只看到他们的背影,确定是这两人,别的就不知道了,也不要再问我了。”


    孟然看着他痛苦地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不再难为他,“谢谢。”


    她站起身,找到了自己的防护服换上,拿起头盔要出门的时候,又被叫住了。付清泓不理解她的行为,“你不会要出去找他们吧?”


    庇护所里有水有空气,外面环境恶劣得多,虽然大家根本就是在硬扛,但也没有更坏了。以目前的状态,除了孟然根本没人开得了飞行器,不知道那三个跑出去的人怎么样了。


    孟然戴上头盔,“我去找他。”


    酒精已经完全代谢掉,一出门人就清醒了,外面一片灰白色。片刻之后孟然又折了回来,走到付清泓面前,“付学长,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出去?”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谁也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来,如果这种症状真是区域性的,大概离开一定的距离就能解除,我们可以验证一下。”


    付清泓皱起眉,“你以为赫兰德是丢下我们逃跑了?”


    “……啊?”孟然不理解他的脑回路,“我没这个意思。”


    其实刚刚目睹他们离开的人不止他一个,付清泓知道有些人在想什么,他语气生硬地强调道:“我信任他,我们太初星人人品是绝对没问题的……”


    “他太啰嗦了。”一个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孟然转头,一个脸色发白的男生冲她点头道:“孟然你好,我是四年级的陈念,我跟你去。”


    孟然半扶半拖着陈念上了飞行器,把他安置在内舱,启动后点她开配对机信息,赫兰德的飞行器果然不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被疼醒的时候,赫兰德下意识地撑起身看了看身边的孟然,她正呼吸均匀安安稳稳地睡着。赫兰德松了口气,动作缓慢地起身,检查手环上的数据和信息,但没有任何异常和警报。


    尖锐的刺疼,像是有震动的钻头从耳道两侧往大脑里钻。他扶着墙走到门边想出去看看情况,发现有人在外面尝试开这间休息室的门,折腾两下之后放弃了,脚步匆匆地离开。


    打开门后外面一片混乱,赫兰德锁好门,从大厅到休息区,人人的脸上都带着痛苦和茫然,扶着脑袋此起彼伏地呻吟。他撑着口气挪到大厅角落,打开庇护所的通讯装备,给研究组的救援专用通讯段发了求助消息。


    赫兰德想到了医疗舱, 还没走过去就看到了不远处有人在摆手, 看来是没用。


    他又折回休息区, 不远处有两个互相搀扶的背影一闪,进了一间休息间。赫兰德正准备开门的时候,惊觉地看了看周围, 发现其他休息间的门全部被打开了。


    孟然在的那间的智能锁是他上的,从内可以开,但从外只有他能开。现在情况特殊,大多数人都本能地聚集到了大厅, 现在只有两个房间里有人,眼前这间,还有刚刚那两个人。


    不远处有开门动静, 赫兰德闪身进了隔壁间,躲在半开的门后。脚步声或轻或重,两人似乎在撕扯,靠近之后,赫兰德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载体在哪?”


    “等我找到人就告诉你。”


    “你到底在找谁?他们快撑不住了。”


    “他们撑不撑得住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是在这里待久了,就以为自己是这边的人,连同情心都生出来了。你觉得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现你没事,还会对你那么信任吗?”


    对方沉默,讥讽的声音又道:“是想和他们一样,装作不知情?”


    他又嘟囔了些什么,但显然努力了许久都没能打开门锁,气得他猛砸了一下门。他要找的人就在门后的休息间里,赫兰德正要出去制止,听到他又被强行拽开了,那个声音压抑着怒火道:“载体到底在哪?”


    “在我身上!你知道又能怎样?启动开关的人根本不在这里,一个个无知的蠢货而已,又死不了……”


    一声闷哼,骂骂咧咧的声响戛然而止,随即是强行拖走的脚步声。赫兰德从门后出来,看到那背影,果然是雷蒙德和维克多。


    等他换好防护服追出庇护所,远处有一架飞行器正在启动,对方应该发现了他。两架飞行器一前一后,飞离天边。


    赫兰德把自己固定在驾驶座上,开启了标准防护措施,飞行器的速度跳升得极快,没过多久已经追上了前方的那架。不过显然对方的驾驶技术也不差,赫兰德数次想截停的操作都被险险避开了,对方一直在躲,似乎不想和他起冲突。


    就这样两架飞行器你追我赶,飞到了高纬度的一片高原地带,赫兰德没去注意已经远离大本营多远,他拉动操纵杆的手都在抖,疼痛已经让大脑接近麻木。


    短程通讯标志亮了,对方打开了,但没说话。赫兰德尽量让声音平稳,“雷蒙德,我知道是你。为什么要带走维克多?”


    雷蒙德用那低沉而温吞的声音道:“我没有恶意,我是为大家好。”


    “载体是什么?背后还有谁在参与……这件事是不是和研究组有关?维克多他为什么要找……”赫兰德眼前发黑,话越说越慢,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


    “我不知道维克多要找谁,其他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知道。”对方叹了口气,“你也不该追上来的。”


    *


    等飞行器差不多飞出一个标准单位距离的时候,内舱里的陈念就没事了。他打开公共信息,发现留守庇护所的同学发了消息,说那种未知的疼痛还在,但明显减弱了。


    陈念回复道:“我们现在飞离了庇护所[实时距离]这么远,我身上的症状消失了。它确实是区域性的。”


    孟然从控制室出来休息,递了一管子营养液给他,陈念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孟然学妹,我很信任赫兰德,雷蒙德……也还好,那个新生我不认识,他……”


    “叫我孟然就行,陈学长,你有话直说。”


    “那你直接叫我陈念吧。”陈念喝光营养液,“如果只要远离庇护所那片区域就行,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直说呢?”


    孟然没回答,只道:“赫兰德为什么会追出去?”


    陈念回想当时,“雷蒙德似乎是架着那个金发新生离开的,大约是对方体力不行,疼晕过去了?他俩毕竟是伊甸星的老乡,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至于赫兰德,我记得那个新生是和你们一起过来的,他大概是担心对方?”


    孟然不置可否,“你想问我那个新生什么来头?”


    陈念点点头,“唯一的一个一年级,而且还是从伊甸星来的。”


    伊甸星学生的独特性,她知道的不多,还是昨晚听别人提到的。孟然道:“实话说我也不清楚,就前几天他发求助信息,很凑巧在我附近,就和萨莎她们一起把人捞上来了……”


    他们正聊着,敏锐的陈念听到了什么,“控制室有动静。”


    现在陈念恢复了体力,孟然请他进了控制室,坐上了副驾位。作为四年级,陈念本以为她会把主驾驶座让给他,不过孟然丝毫没有那意思。


    是她一直在搜索的信号有了反应。她的飞行器和赫兰德的结了对,只要进入感应范围,她就可以看到对方位置。孟然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目标前进。


    她的操作流畅但迅猛,陈念在副驾驶座上都感觉自己被离心力猛甩了一下。


    他看着面板上那个正在移动的目标点,“好像不太对劲啊。”


    是不太对劲,因为等孟然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赫兰德的飞行器正处在待机运行状态中。


    这其实是种太空模式,如果驾驶员因为各种原因失去驾驶能力,状态正常的飞行器会改变原有飞行轨迹,但并不是停在原位置处待机,而是以当前位置为起点开始绕半径递增的圈,并向外发送信号,圈越来越大,直至设置的极限半径值,再逐渐递减着一圈圈地绕回去。这种形式可以提高飞行器被发现救援的几率。


    孟然靠近之后,切换到了领航模式,赫兰德的飞行器解除待机运行,调转方向,跟在了她的后面。眼前这片区域是一处高纬度的高原,空气极为稀薄,温度极低,不适合降落。


    孟然打开了双方的短程通讯,喊道:“赫兰德,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应答,孟然不再开口。她调转方向,朝着纬度稍低一些的地区飞了过去。等到了一处平坦的小盆地附近,温度空气重力都合适,她让跟随飞行器降落。


    按照常识,如果驾驶员已经没有意识,唯一能从外打开的是飞行器顶部的应急口,但他们身上没带装备,怎么爬上飞行器是个问题,弧形的外形设计,根本没有着力点,因为地表有重力。


    “你看着。”孟然起身,跑去了后舱。陈念看着操作面板,随即反应过来她想怎么做了。


    悬停的飞行器弹出了捕捞网,陈念帮忙调整了位置,让网里的孟然精准落在下面飞行器的顶端,解锁了捕捞网,她打开了应急口,跳了进去。


    “脑子太活络了,厉害学妹。”


    赫兰德被孟然从控制室拖进医疗舱,待了十几分钟就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神情有点茫然,大脑一片空白,看到眼前人,竟然有种做梦的感觉。


    陈念一看他这个样子,感觉坏事了,“极端疼痛之后的大脑保护模式,他可能会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


    孟然俯下身,“还记得什么,知道雷蒙德和维克多去哪了吗?”


    赫兰德艰难地回想,半晌道:“维克多,研究组……”


    “研究组出现了?”


    陈念疑惑地点开了公共信息,刚刚他们一直在找人,都没怎么看线上,“真的诶,救援队终于出现了,说是带走了雷蒙德和维克多,还有那架峡谷故障飞行器也带走了。”


    孟然皱起眉,“所以赫兰德你没追上他们,还疼晕在路上没人管了。”


    赫兰德摇摇头,沉默不语,陈念也觉得他们实在过分了。


    “庇护所的其他人呢?”


    陈念道:“症状减弱消失之后,有些人离开了。后面救援队出现,又回去了一些,好像在做检查,事故原因还没说。他们真的太慢了,都恢复过来了才出现……”


    “你忘记了多少?”孟然随口道:“那个警报器是不是你设置的?怎么当时不叫醒我?”


    不知道他怎么忍的疼,叫上她一起的话,起码她能开飞行器,也不至于疼昏过去回不了航。赫兰德只“嗯”了一声,这部分他还记得,其他就只字不提。


    孟然看着他的脸,下唇那里有个明显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还有些红肿。注意到她的视线,赫兰德的神情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看起来有点不自然,仔细看的话,耳朵还有点红。


    孟然好奇道:“你嘴怎么破了?”


    赫兰德顿了顿,“……你说为什么?”


    对面的陈念立刻竖起了耳朵,孟然有些莫名其妙,“啊?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自己咬的?”


    陈念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他观察力敏锐,眼下的氛围立刻从救援的紧张变了味。两人间的诸多举动明显有点什么,于是陈念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块和背景一样沉默的合金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赫兰德盯着她没说话,脸渐渐皱了起来,似乎是生气了。赫兰德会生气这件事让孟然感觉很稀奇,差不多是从认识到现在的第一次,她甚至凑过去看了看他的表情,确定是真的。


    三人决定立刻返航,陈念主动提议由他来开飞行器,孟然留在内舱照看一下赫兰德, 虽然对方强调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但陈念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孟然坐在他身边,看着低着头生闷气的赫兰德道:“是不是我昨天喝多了连累到你了?对不住,我后面好像睡死过去了。”


    “……不是。”


    在人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做亲密举动,本身就不应该。孟然那种反应可能是下意识的,可当时他实在太开心了。


    赫兰德深吸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最后别开脸, 语气硬邦邦地道:“是我的错, 我活该。”


    这话就说得就重了,孟然猜想他绝大多数情绪应该是对今天整个事故的怨气。赫兰德极少出错,应该没有过这种半路昏迷不醒,需要人救援的情况。她考虑到他的自尊心,打着哈哈道:“诶,不至于不至于。”


    她从随身携带的应急包里拿出修复贴和消毒片,拍了拍身边,“人没事就好,一个小伤口而已,你过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两人已经十分熟悉,孟然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妥。伤口他可以自己处理,修复贴他可以自己贴,但赫兰德依言照做,靠了过去。


    余光里能看到赫兰德半垂着眼睛注视着自己,有点意味不明。不知为何,孟然不敢抬眼和他视线接触。手指碰到他的嘴唇,竟然有些不太听使唤,修复贴贴歪了两次,她稳了稳心神才处理好。


    他脸和嘴唇的那种触感,让她脑袋里闪现了一些像梦又像幻想一样的画面和片段,主角隐隐约约像眼前人。


    “压抑,我这是压抑了吧。”孟然心想。之前阮玉竹的那个定制仿生机器人的提议,又从心里冒了出来。


    处理完伤口,孟然缩回手,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好了。”


    “谢谢。”赫兰德又刻意地坐远了一些。


    气氛有点尴尬。收起工具,孟然从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金属盒子打开,道:“吃吗?萨莎给我的。”


    盒子里面是花花绿绿的小糖块,这是模仿旧时代口味的合成糖,只有在天天喝营养液的野外训练时才会成为硬通货。赫兰德侧过脸看了看,不置可否,他对甜味没有特别的嗜好。孟然拿了一颗,把糖盒放在了中间的地板上,任他自取。


    余光里她把那颗水蓝色的糖扔进嘴里,淡粉色的嘴唇轻抿着偶尔又张开,赫兰德鼻端嗅到了柠檬、薄荷的味道,结合那个蓝色,应该还有海盐,有极细微的口水声和抽气声,所以应该又凉又酸,微咸但甜。


    糖块撞击在牙齿上的声响十分清晰,一声声的脆响像是震在他耳边,从脸颊肉鼓起的弧度可以判断舌头把糖拨弄到了哪边,漫不经心,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失去了耐心,咔滋咔滋的脆响是糖被嚼碎了,喉咙微动,碎糖、融化的糖浆和唾液不断被吞咽下去。


    赫兰德喉结滑动,他控制不住地联想、回味起一些细节,只得移开视线,眼睫微颤着垂下,盖住了一片同样的蓝色。


    “赫兰德,喂喂!”


    出来休息一会儿的陈念晃着手,压低了声音在喊他,十分意外地说道:“你居然在发呆?”


    他动作夸张,赫兰德终于回过神来,“什么事?”


    陈念指了指旁边的孟然,赫兰德侧过头,发现她靠着舱壁闭着眼睛,嘴巴微张着睡着了。赫兰德冲陈念点点头,他一脸迷之笑容地活动了两下腿脚,自觉地溜回控制室。


    早上被吵醒时孟然没睡多久,找人又高度集中精力开了好几个小时飞行器,她的确很累。赫兰德把人揽过来放在腿上,几个小时后扶她起来,叫了才醒。


    “你们真的不回庇护所了?”


    “嗯。”


    赫兰德没解释为什么,孟然是回不回都行,既然搭子决定不回了,那她也不回了。陈念的飞行器还在庇护所附近,他们找了最近的位置放下他,便离开了。


    两架飞行器漫无目地在天上飞着,他们两人默契地都没再提做点位任务的事情。


    当天晚些时候,公共信息更新了所有人须知,今早突然发生的三十多人受影响的事故,是由附近的地下地质活动产生的复杂次声波造成,由于频率特殊,学生们携带的探测工具没能检测到。研究组暂时不能确定类似事件会不会再发生,于是提议中止此次测试,现在征求大家的意见。


    为期两周的研究项目,现在刚刚过半就出了各种状况,孟然一方面觉得整个研究组的组织者有点草台班子,一方面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个标记星球上的很多异常明显不像是自然产生的变动,起码第一天那些重力异常点位肯定不是,而今天这个所谓的复杂次声波,她也不太相信是单纯地质活动造成的。但研究项目确实有些保密性,不会对外解释。原则上不能威胁到人身安全,显然这次这个有些过了。


    孟然读完消息,不解道:“决定中止就中止,提议是什么意思?”


    短程通讯里的赫兰德回答道:“我想研究组其实想继续,但为了规避责任,因为之前他们一直不出现,已经有不少人有意见。”


    “让大家选?那肯定选中止测试,打道回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一周营养液已经感觉命很苦了。


    而且研究组承诺,中止实验之后,补贴金的尾款也会如数发放给大家。对于孟然这种只看钱的人来说,既然一样可以拿到,那就没必要再继续了。


    “不一定。”


    随即,征求意见的投票情况小小地震惊了孟然。已经做出选择的七十八人中,五十七人选择继续,二十一人选择放弃。按照这个比例类推,如果结果是少数服从多数,他们将会继续做完这个测试项目。


    赫兰德在看到消息的时候就有了结论,但没说出口。这是第七军校培育模式下,很多学生的普遍习惯,一件事做到完整终结,没有结果的事情,过程如何不再重要。而且他们是特殊的、被选中的一群人,这个标签就足够成为驱动力了。


    但没有这些思维,只为钱来的孟然无法理解,“所以其实他们觉得在这里喝营养液很开心?”


    通讯频道里有嘎吱嘎吱的声响,是孟然在嚼东西,大概又是糖。 “你觉得呢?”


    她随口问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测试也不加分什么的,赫兰德你为什么来的?小年假还挺久的,去哪不比这好啊。”


    “并没有更好的去处。”喝营养液也就那样,但在这里的几天很开心。赫兰德反问道:“你呢?”


    “认识一些人很开心,但要不是没得选,我才不想放假在这种地方过。”


    而且一直开飞行器,她的大脑精神负担很重,已经到了对身边人产生不清不楚的幻想的程度了,她迫切需要她的抱枕。


    闲聊到最后,即便结果已经肉眼可见,他们两人全都投了中止。当晚孟然无知无觉地睡去,赫兰德在公共信息里发消息召集选择中止的人,一起商量和研究组进行谈判。


    结果就是,当孟然睁开眼睛的时候,来接他们二十几个反对者返航的飞船已经出现在大气层内。


    飞行器一架一架地飞入大飞船内腹,孟然在休息室附近看到了付清泓和苏欣,另外两位新认识的陈念和萨莎没看到。她看着那个逐渐远离的标记行星,人的性格果然各有千秋。


    赫兰德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儿舷窗外黑漆漆的太空。孟然提议道:“剩下的小年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啊?”


    她的资金不太充裕,但这次回去能有点结余。


    赫兰德有些意外,但立刻点头答应了,“你想去哪?”


    “哪都行,只要有城市有人,甚至不是城市也行,重要的是有餐厅,不是餐厅也行,只要有人吃的食物。我要馋死了,再喝营养液下去,睡觉时可能要一直流口水。”


    赫兰德抿了抿嘴,除了爱抱着人,她睡觉其实很规矩,根本不流口水。他突然问道:“糖还有吗?”


    孟然从口袋里掏出糖盒,打开来让他挑,赫兰德选了一颗绿色的,指尖捻着看了下,“绿色是什么口味?”


    “青提乌龙果汁夹心。”


    “夹心?”


    “外壳是硬的,心是软甜的糖浆。”


    赫兰德看着她,把糖含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尝了尝,随即一声脆响,硬壳碎开,清甜柔软的果味汁水把舌尖包裹来起来,之后他嘴角扬起,转过脸去。


    “嗯,很甜。”


    那神情和笑容看得孟然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她刻意避开了盒子里的蓝色,随便挑了一颗葡萄口味的丢进嘴里,也转过脸,去看外面的太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飞船回航的总时长约有三十几个小时, 按孟然的设想,一整天闲聊玩玩沙盘游戏,睡两觉差不多就可以回到学校。但在航程过半的时候, 出了点小意外。


    孟然在一阵震荡中惊醒,还不到晨起时间,大脑却异常活跃清醒,怎么也睡不着了。她起床来到外面,留意到飞船停了,内部播报说是跃迁遭遇意外,正在避险。


    虽然航线信息保密,但公共休息间里配备有观景投影装置,可以播放飞船采集的外部影像。孟然看到附近的空间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障碍物,应该是碎冰和岩石质的小天体,按理说成熟的航线不会经过这种类小行星带的区域,不知道避险怎么避到这里来了。


    “又是只有你醒了。”


    孟然转过头,一位穿着研究员制服的人走了进来,胸口的身份牌上写着她姓李,孟然看着那位浅金发色的李博士,给人的感觉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之前在哪里见过她。


    李博士端着一杯咖啡,饶有兴致地问道:“大脑什么感觉?”


    提到大脑孟然总是很谨慎,她斟酌着点了点头,只道:“就……好像突然很活跃。”


    “还有呢?”


    孟然装模作样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李博士边喝着咖啡,随意地点了会儿手环,似乎在修改什么数值,孟然坐了一会儿,决定回去再试试看能不能睡着。


    身后的李博士突然道:“这两天可能都走不了。”


    她好心地给了建议:“一直睡不着的话,可以试试用医疗舱,开睡眠模式。”


    得知航行遇到意外所有人都很淡定,无论是在校模拟还是在外实训都接触过很多次,已经见怪不怪。


    因为无事可做,“白天”时间,公共休息间里的人总是很多人,孟然还意外看到了之前被救援队救走的那个大个子的四年级男生,孟然记得他叫雷蒙德,她环视了一圈,没有见到金发的维克多。


    他整个人神色一僵,似乎有些紧张,孟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赫兰德进来了。不过赫兰德只是神色平静地冲他点了点头,擦肩而过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维克多怎么样了?”


    “还……还行。”


    休息室里也有人陆续走过来,关心地询问状况,毕竟那天在公共庇护所中招的人中,似乎只有维克多到现在一直没露面。


    “被救援组特别看护了,所以不跟大家待一起。”


    雷蒙德搓了搓手,又对众人解释道:“他……维克多其实是交换生,在第七军校待一年,就会回伊甸星。不会对这里……”


    他止住了话语,还是在观察赫兰德的反应,不过赫兰德神情依旧平静,道:“原来是这样。”


    一旁的苏欣对他笑了笑,道:“那机会难得,可以多多体验一下。”


    “哦。”后面的一个三年级学生道:“所以才会被研究组的老师特别允许参加这种野外测试吧?”


    有人附和道:“新生确实有很多方面需要适应,才来没多久就来野外太辛苦了。”


    雷蒙德神色放松下来,看得出来他人缘很好,可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话里话外,倒像是把维克多的事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还特地给孟然和苏欣都道了谢。


    “您身体无恙吧?”雷蒙德恭敬又客气地问道。


    孟然被他的敬称和态度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学长不用那么客气。”


    雷蒙德点头,微微鞠了一躬就走开了。


    开启避险之后孟然一直没睡好。她几乎每天在特定时间点都会突然醒过来,人清醒得像是没有闭上过眼睛,大脑异常亢奋,同时非常容易饿。


    好几次都在找食物填饱肚子的时候,遇到了那位李博士。


    孟然觉得她像是这艘飞船里的幽灵一样,随时出现,但平时又没人提起过,毫无存在感。她们应该交谈过很多次,但孟然转头就忘记内容。有时和同行的其他人提到,大家似乎有同样的感觉,但也都不在意。


    不过孟然心底的一些警惕心还在,因为李博士看向他们时微笑的样子,总是会让孟然产生些许不适,脑袋里会闪现出她笑着的另外一个神情,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所以她一次也没去睡过飞船上的医疗舱。


    有时白天昏沉沉睡过去又突然惊醒,孟然发现自己靠在赫兰德身上,他神色也有些倦怠,但安慰着她道:“可能是附近有大型天体,有磁场变动之类,这两天不少人都没怎么休息好。”


    等避险模式解除重新起航,已经是五天之后,那些突如其来的异样都消失了。


    但飞船慢悠悠地返回第七军校,假期已经结束。孟然和赫兰德说好的一起出行计划实施不了了,下飞船时,赫兰德冲她挥手道别,转过身,神情有些掩盖不了的失落。


    因为小年假结束之后,接下来有三四个月漫长紧凑的课程安排,没有一点长假期作为喘息的时机,之后孟然的二年级就要结束了。


    赫兰德继续一半时间在外空港,一半时间回校内。孟然发现他们总是会十分凑巧地十几天偶遇一次,遇上的时候,按照约定,会一起吃个饭。


    像是每隔一段时间的熟人聚餐,之前那种过热上头的感觉似乎渐渐退去,两人又恢复了轻松惬意的相处氛围,每餐饭都吃得开心,每次都期待下一次相聚。


    过不了多久赫兰德就要五年级了,再过半年的驻地站点实习,之后再有半年就要离开学校。孟然从没问过他的毕业去向与打算,因为没意外他肯定会进入太初星军部。


    吃饭的时候,孟然想起和阮玉竹阿斯兰她们的闲聊,好奇道:“听说你们毕业的时候会有舞会。”


    第七军校和其他普通高校一样搞毕业舞会,还开放邀请很多校外的人参与,来的差不多都是各界同样优秀的青年人,目的其实很明显。它带有很重的社交色彩,一方面是学校在向外展示自己优秀的毕业生们,另一面就是在组织一个变相的联谊。


    热衷于交友的霍普斯早早和他提过这个,赫兰德道:“不感兴趣。”


    据说舞会需要现场找舞伴,所以参与者如果不想落单,需要使尽浑身解数展示自我魅力。孟然觉得如果能旁观,应该很好玩。而且她很好奇,赫兰德这人会找什么样的舞伴。


    “为什么不感兴趣啊。”孟然猜到了什么,揶揄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会跳舞?”


    赫兰德顿了顿,看了她一眼,道:“难道你就会吗?”


    “当然。”看着他意外的神情,孟然很得意地说道,“虽然是小时候看别人跳学的,但我是会的哦。”


    她想了想,十分大方地说道:“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算是看在你请我吃了这么多次饭的份上,对你的回馈。不过作为你的亲友团,我到时候能不能去现场围观一下,吃吃茶点酒水什么的?”


    “亲友团。”赫兰德夹起一块肉塞进她嘴里,没好气地说道:“任何茶点酒水,你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行不行?”


    孟然嚼着肉,含糊道:“那不一样。”


    不过赫兰德回去还是查了孟然说的,自地球时代起流传了很久的一种非常老旧的舞,华尔兹。男步带着女步的旋转跳跃的浪漫舞蹈,赫兰德看了几遍,觉得简单易学。于是他矜持地表示,下一次休息日回来,请孟然和他试试。


    十几天后,孟然的课程基本结束,有时间来教他。等赫兰德赶到约定地点,发现这里就是二年级日常训练的地方,周围都是大型器械,根本没有什么跳舞的氛围。


    孟然笑笑,指指那个巨大的圆柱型重力场模拟空间,“跟我来。”


    单休日的下午,训练场没有其他人,不知道孟然是怎么拿到的进入许可。她把把重力场模拟值调整到了大约0.6g左右,拉着赫兰德直接跳了进去。


    短暂的下落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处,是一个没多大的长条金属片。周围还不断有金属片自底部“漂浮”上来,他踏上不同的两块,双脚活动了一下,踩下去又被托起,金属片会随着走动,像海浪一样起伏。那种失重下坠又轻盈浮起的感觉让他觉得很陌生,又很新奇。


    孟然踩金属片,介绍道:“这是我抽时间做的一个简单的教学辅助工具,金属片会根据音乐节奏自主地显示移动位置,记得跟着我,踩在那些标记的金属片上,杨同学。”


    杨同学十分上道地问道:“孟老师,如果踩空了呢?”


    “那你就要掉下去喽~”


    孟然靠过来,狡黠一笑,手放在他胸口使劲一推,“就像这样。”


    赫兰德猝不及防地往后一仰,踏空坠落,孟然使劲踩了一下脚底的金属片,人跟着下落,然后伸手抓住他下意识挥动的手臂,把人拽了回来。


    两具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接着一股更大的回弹力带着他们上升,又缓慢减速,落回了一开始的基础水平面。


    赫兰德踩上新的金属片,孟然松开他,边踩边给他讲解。


    “明白了吗?踩得轻的时候回弹力道小,重踩的时候会先下坠再快速回弹,很好玩的。我设置了基准面,它们无论上浮下落多少,最终都会回到基准面。”


    越来越多的金属片正在脚下的基准面聚集,赫兰德看了一眼周围,没说话直接往后一仰,像刚刚一样,但他手扣上了孟然的腰。


    “诶——”


    正在解释原理的孟然一声惊呼,就被带着摔到了他身上,赫兰德抱着她往下坠落,孟然脸贴在他颈侧,失重让人有片刻的出神。


    他身下压着一大片金属片,即便躺下去,也会被托起,慌张间忘了这个。赫兰德闷声笑起来,笑得孟然耳朵发痒,回稳后她从他身上爬起来,脸有点热,第一次发现这人报复心还挺重。


    她清清嗓子,正色道:“好了公平了,现在我们开始教学。”


    赫兰德看过的华尔兹舞视频里,女士都穿着裙子,被男伴带着旋转的时候,裙角飞扬转起梦幻的弧度。


    但孟然穿的是常服,衬衫长裤,裤脚收在长筒军靴里,身高腿长,她姿态优雅地后退半步,笑着对他鞠了一躬,伸出手。


    音乐响起,两只手握在一起,赫兰德才意识到孟然刚刚行的是绅士礼,因为她跳的是男步。


    作为主导舞步的人,她带着他跟着音乐走,她踏上一个亮起一圈红线的金属片,赫兰德跟着踩上她脚边亮红了的另一只。几步之后,搭在他腰间的手突然微微用力,赫兰德控制不住地睁大眼睛,孟然托着他的腰,轻松地把人带了起来。


    赫兰德突然明白了孟然为什么要选在这里教他了。


    重力场数值设置得比较小,人会比平时轻,可以做的动作幅度大,舞步也更舒展好看。他们俩像两片轻盈的叶子,旋转,轻跳,落在新的方位。


    女步要原地旋转的时候,孟然脚下用力,下坠后回弹跃起,高高地牵着他的手,“转一圈,很好!”


    她心里想给赫兰德托腰举高,拉着他旋转跳跃的那点个人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孟然笑容灿烂,心里乐开了花。


    赫兰德起初拘谨木讷,手脚有些僵硬,随着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合拍,舞步越来越轻盈,却愈发呼吸沉重,心跳如雷,习以为常的镇定突然全部消失了。


    他甚至期待起了踏空坠落,期待每一次软绵绵的推拒和不由分说的拉扯,脑袋里满是那张笑脸和晶亮的棕绿色眼睛。


    他记得她鼻端细小的汗珠,松开又马上被握紧的手,耳畔每一声清脆的笑声,照着她的话一遍一遍地重复的动作。


    他紧张地沉溺在一片眩晕之中。


    作者有话说:


    之前看到一个说法,华尔兹舞步中男步带着女步走,即便是对方不心动,也会被一次又一次的旋转甩晕。


    所以赫兰德其实是被孟然甩晕了,回味很多年。 (不是


    第56章


    孟然花了两个休息日下午就完全教会了赫兰德。他领悟得太快,以至于双方交换角色,孟然发现,果然赫兰德跳男步,带着她起落更轻松,旋转跳跃的姿态更好看。


    那双牵着她、搭在她腰上的手的存在感太强,骨节修长,温热有力。两掌双臂之间,是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无论是有意无意,还是偶尔失神,孟然失去平衡时总是能被他稳稳接住,赫兰德有时不发一言,有时轻轻地笑笑。她确定自己喜欢那种感觉,甚至会期待更多。


    在孟然繁忙又充实的二年级生活结束的时候,她确定了一件事:赫兰德或者赫兰德身体, 对她有生理吸引力。


    孟然没什么障碍,坦然接受了这件事。反正当事人不知道,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日常相处的时候,克制住自己想要肢体接触的冲动,把分寸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


    经过阿斯兰长期以来的黄油咖喱鸡诱惑,假期孟然决定跟她去罗摩星。阿斯兰家在罗摩星拥有一个农场,主营红茶,开的时薪很合理, 孟然只要每天工作两小时左右,其他时间可以和她在农场玩。


    两人先去太初星中转,阿斯兰顺便处理一个私人的约会, 大约要两天。孟然一个人闲逛太无聊,和赫兰德接了视讯,结果两三个小时之后,他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孟然惊喜地望着他,“你怎么这么快?”


    赫兰德笑笑,“来找你吃临别饭。”


    孟然想起来,他大概又要利用假期时间,出发去站点实习了。她好奇道:“我们一学年才放一次长假,你都不想在家待着吗?”


    几乎没怎么听赫兰德提过家人,不过去年的时候,孟然见过他的那个年龄很小,长得也完全不一样的妹妹。


    他神色淡淡的,“我已经回过家了。”接着他话题一转,到了孟然身上,“你还说我,你两个假期都做兼职,没见你回去过。”


    孟然争辩道:“我这是情况特殊,回去的路费太贵了。而且我一直都和十一……和家里人保持联系的,每天哦。”


    吃饭的餐厅是赫兰德选的,一个环境清幽的半开放空间,往外看去是风景很好的户外花园,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通常这种地方的食物很一般,但意外地,孟然竟然觉得很好吃。


    赫兰德甚至还点了酒,但只给孟然倒了半杯就收走了,全是他在喝。经过之前的事,他有了经验,一旦喝多她又要断片什么都不记得。


    吃完饭两人在花园里散步消食,今天赫兰德一反常态喝了酒,而且几乎喝光了一整瓶,但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孟然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你大概喝多少会醉?”


    “不知道,没醉过。”


    “这么厉害,平时没见你喝酒,我还以为你不会。”


    “平时没必要。”


    “什么必要,”孟然像平时那样,手肘碰碰他,眼睛弯弯的,“难道今天有?”


    “嗯,”赫兰德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她道:“壮胆。”


    “壮什么……?”


    她想问什么事情竟然需要他喝酒壮胆,但话没说完,因为赫兰德凑上来,在她嘴唇上轻啄了一下,之后他马上抬起眼,观察她的表情。


    孟然没反感,没抗拒,只是有些呆愣愣地看着他。


    赫兰德放下心来,又俯身凑过来碰了碰她的下唇,然后张嘴含住,轻咬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没用多大力气,但还是把孟然咬得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赫兰德有些慌张地追上去看那道浅浅的印子,拿指腹揉了揉,先发制人地说道:“你现在知道了,我嘴怎么破的。”


    孟然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几个月前野外测试的那次。她瞪大眼睛,有些语无伦次,“啊?唔……我咬的?对不起,不是,我……”


    赫兰德的手摩挲着她烫起来的脸,立刻道:“我不要你道歉。而且你会咬我,是因为我趁你喝醉了偷吻你。”


    孟然又语塞,赫兰德继续道:“但我偷吻你是因为你非要抱着我睡觉。”


    “……”


    “不过我是同意了的。因为之前我惹你生气,而你生气是……唔……”


    他语调轻快,话又多又密,确实是喝多了的状态,但人十分清醒。来龙去脉已经清晰,孟然也从刚刚的一波三折中彻底回神了,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好好好!我知道了,都没错都没错,我们扯平行了吧。”


    赫兰德拉过她的手,“不行。”


    孟然挑眉,一脸“还想怎样”的表情,看他这么反常话多也蛮有趣。


    赫兰德拉着她的手贴在脸侧,眼神直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不行,我不想扯平,我想一直一直纠缠你。”


    赫兰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果然讲这种话他很不擅长,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就是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


    孟然的脸烧了起来,连着脖子耳朵都肉眼可见地红了,她眼神罕见地出现了一些闪躲和不知所措,整个反应赫兰德都觉得很可爱,但她眉头皱了起来,神情有些纠结,有什么事情在拉扯她。


    他握着孟然的手,轻轻捏了捏,“你不讨厌我吧?”


    孟然摇摇头,定定地看着他,神色认真,“我很喜欢你。”


    不同于他的言语迂回,孟然直截了当,赫兰德笑了,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那我们……”


    孟然摇头,“但是我不能。”


    赫兰德的脸上出现片刻的空白,倒也没怎么失落,他甚至设想过了这种情况,立刻道:“你不用现在就着急回答,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如果有什么障碍需要解决,可以和我说。”


    孟然没能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成为一个太空军校生之前,她的生活要复杂得多,那些东西她从没在赫兰德及其他人面前提过。


    而赫兰德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因为之后的生活大概率聚少离多。先是半年的实习,回校之后,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再然后赫兰德就要毕业了。


    实习的六个月,他可以在木星那边,一边驻守,一边等着孟然的答案,这样无聊的日子都充满了期待。


    毕业之后赫兰德想申请离第七军校近的空间站,不仅节假日能往来,还可以申请回学校做助教,两人能经常见面。等孟然毕业,如果她想去太空天文台,他就申请转过去。等服役的时间够了,如果她想离开,就陪她一起。毕竟孟然曾说她的梦想是在太空中游荡。


    自太初星分别之后,孟然开始有几天刻意的回避,赫兰德没有催促,像往常一样,每天闲聊几句。渐渐地,他们的联系又多了起来,赫兰德给她看守卫室里成堆的能量球,木星稀薄如纱的星环,强磁场作用下极地地区绚烂的极光,孟然给他发漫山遍野的红茶园,给阿斯兰改装的半自动机器人,好吃的咖喱饭,还有机械风格的神佛造像。


    回想起来,这两年多几乎是赫兰德成年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周围世界或许发生过什么,但他不关心,他的世界正充斥着一片瑰丽的色彩,想到未来心中总是跃跃欲试,充满希望。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孟然开学之后,突然自某天开始,赫兰德收不到她的消息了。


    他发了很多条都石沉大海,又辗转问了和她熟悉的室友阮玉竹及阿斯兰。在收到回复之前,赫兰德看到了一则太空消息,关于地球的地质变动。


    大迁徙开启后三百年,人类基本都离开了,地球环境也没怎么恢复,但还是一直有数量很少的人在。这则消息没详细写变动内容,只有不要前往的警告,消息也没引起什么注意,因为除非吃饱了撑的,没有谁会想去一个废墟一样的地方。


    第二天阮玉竹回复,说孟然急匆匆地申请了一个长假,回家了。


    第七军校的籍贯身份登记的时候,只有七星和其他选项,“其他”里囊括了整个太阳系除了七星之外的所有区域,人口也基本是这么分布的,游荡在七星之外的人太少了。


    孟然曾说她回家费用太贵太远,赫兰德知道她不是七星居民,但从未听她提过是哪个地方。赫兰德想起孟然送给他的那块蜉蝣琥珀,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四个月后,赫兰德木星实习结束,回到第七军校,孟然没回来。他向学校申请查阅孟然的家庭背景信息,被拒绝。


    赫兰德用了七天的时间,走最快的航线去地球。但因地球的地质变动的同时,在动物和人身上爆发了一次全球病毒危机,周围航道在三个月前就已封锁,无法进入。


    那是一种死亡率和传染率都很高的突变病毒,以七星的生物技术水平,可以研制出疫苗和特效药,但需要一点时间。不过这里又远又偏僻,最好的方法是先封锁,避免在感染者在太空中蔓延开来。


    太阳历307年12月的最后一天,第七军校毕业舞会。赫兰德一反常态地穿了礼服,做了打扮,把舞会的茶点酒水照片发给孟然,然后一言不发地坐着,等教他跳舞的舞伴,等了一晚上。


    太阳历308年1月,孟然半年未归,申报失踪,学籍预备注销。赫兰德向学院申请,抗争,最终学籍暂留。


    太阳历308年5月,赫兰德毕业,向阮玉竹请求保留孟然的个人物品。


    太阳历308年6月,孟然确认失踪,学籍及个人档案信息清除。如此快的动作,同级学生内部流传学校实际已经确认孟然死亡。


    太阳历308年11月,地球航线解封,赫兰德申请休假,入地球寻找26天,未果。


    太阳历309年4月,因严重心理问题,赫兰德回太初星接受治疗六个月。


    太阳历310年,第二次入地球寻找,途径火星、月球,均做停留寻找,未果。


    太阳历312年,第三次入地球寻找,未果。


    太阳历314年,升任木星站点驻地上校。


    太阳历315年,第四次入地球寻找,未果。


    太阳历317年,军部内部升职提议,赫兰德拒绝。


    太阳历318年,军部内部第二次升职提议,要求从前线站点召回赫兰德·杨上校,进入太初星地表军部担任内职,遭到拒绝。


    太阳历319年,杨曼宁成年,进入第七军校。


    这期间或许还发生过很多其他事情,赫兰德记得又不记得了。他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天体,被一个天外来客的引力牵引着偏离,还妄想脱离轨道,但她只是短暂地停留过,又消失了。


    太阳历320年9月,军部内部召集会议,指定远在木星站点的赫兰德远程参与。


    赫兰德在全息投影里看到了一些多年前认识的人,第七军校的校友,现在已经是少将的陈念、苏欣,和他相熟的霍普斯、付清泓,甚至还有后来移民太初星的叶宣。


    他们职级不同,所属区域和负责内容都没什么关联,会议开始前所有人都有些困惑这个会议的主题。直到赫兰德看到了孟然照片。


    他在巨大的冲击和恍惚之后陷入平静,原来她好好地活着,活得恣意潇洒,也真的在太空中游荡,如她所说地挣大钱。这十几年,只有他的人生被慢慢修复,回到了原始恒定的轨道上。


    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孟然的额头抵在赫兰德的胸口处, 闷不作声好半天,他没动也把人推开,直到孟然泄气一般闭了闭眼睛, 叹了好大一口气。


    “对不起, 我想不起来。”


    赫兰德原本带着一点期待的神情转为平静,他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文森特说我三年级的时候退学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记得多少?”


    “三年级我什么都不记得,二年级好多事我也记不清了。”其实一年级时候的事她才刚想起来一点,“我能感觉到我们以前似乎关系很好。”


    赫兰德陷入沉默, 半晌,道:“是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你不是主动退学的,你当时失踪了,不到一年时间学校注销了学籍。”


    孟然表情茫然, 赫兰德又问道:“刚刚和你通讯的人叫十一?”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过这些天赫兰德已经知道了她这位好友的存在,孟然点头道:“李十一,我最亲近的人。”


    事到如今,孟然觉得也觉得不用再隐瞒, “我能感觉到自己丢失过记忆,应该不止一次。我……不是给自己开脱啊,真不是主动忘记的,但大脑空得像被洗过一样。”


    赫兰德垂下眼, 手搭上她的腰缓缓收拢,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他渐渐猜到了。


    “我没怪你。”


    孟然也没松手,仰起脸来看他, “你到底问了我什么,能不能现在再问一次?”


    赫兰德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道:“现在不行。”


    “为什么?”孟然皱起眉,“还过时不候吗?”


    “是长期有效,但……”赫兰德顿了顿,重复道:“现在不行。”


    这人真的很爱这样讲话讲半截。孟然松开手,后退半步挣脱出来,忍不住拿拳头擂了一下他的胸口。


    “行吧,不行就不行。”但不得不说,手感很好。


    刚刚的气氛散了,孟然继续之前的话题,“你想一起也可以。不过,你这么天天在外面跑,老是抓不到人被停职了怎么办,杨上校?”


    赫兰德淡淡地笑了笑,反问道:“真停职了怎么办?”


    孟然搓了搓阿七,嘻嘻哈哈地回答道:“那我包你交通食宿费用,飞船上养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孟然没决定好去哪,总之先离开赫利星。飞船离开航空港进入太空之后,开着自动驾驶模式,走固定线路,先进公共航道。


    前一两天还算正常,随后赫兰德注意到,孟然在飞船中厅待不了多久,就开始频繁地来回轻搓自己的手臂,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焦躁,是神经紧绷需要缓解。


    医疗舱在两人下飞船的时候被收了起来,她也没主动提。赫拉德用辅助设备把医疗舱重新弄到了厅中。他看着正准备躺进去休息的孟然,突然开口道:“你如果……需要安抚解压,可以试试我。”


    孟然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赫兰德清了清嗓子,表情正经地继续道:“医疗舱这个方法效果很有限,既然你不愿意用仿生机器人,那不如试试用我。”


    他这么直接,孟然卡壳了一下,眨了眨眼。


    “你都用我的样子做仿生机器人了,应该是喜欢抱我。”


    “啊……是。”


    有点尴尬,但得承认。孟然看着他,比了个大拇指,认真地说道:“因为你的身体很好,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好的。”


    赫兰德眯了眯眼睛,怀疑道:“最好的?”


    “对。”


    不仅仅是记忆里的,一开始两人重逢的时候,赫兰德就几乎和她坦诚相见了,孟然印象深刻。眼前人虽然穿着正经宽松的衬衫长裤,但内里什么样她大概清楚。


    孟然伸出手,对着他虚虚一通比划,“你看你这个胸肌,腹肌,这个肩背,还有腰线,大腿和屁……”


    她轻咳一声,总结道:“总之就是一等一的身材。”


    赫兰德想听的不止是这个,他轻哼道,“你抱过多少人?”


    这问题问得怪怪的,孟然摸了摸鼻子,“……没数过,有男有女,都没怎么记过。”


    赫兰德似乎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干净,身材好,性格好,有边界感的。”


    赫兰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孟然硬着头皮继续道:“就是看着清爽整洁,抱起来舒服,不过分热情也别冷冰冰,除了拥抱不要有其他行为举动,也不要废话太多。”


    赫兰德顿了顿,又道:“通常需要怎么做?”


    “就……两人待在一个单独安静的空间里,让我放松下来,睡一两个小时就行。”


    他想起她睡着时候的所作所为,顺手扯出了衬衫下摆,开始解领口的扣子,看着她道:“需要皮肤接触是吗?”


    “诶,不用不用不用。”孟然慌张地摆手,“衣服不用脱。”


    “不是说胸肌、腹肌、大腿、腰线……不脱怎么看?”


    “只是上身会有部分肢体接触。”孟然嘀咕道:“而且我刚刚那是说你……”


    赫兰德刚解了三粒扣子,依言停下了,但还能若隐若现地看到胸口白皙的皮肤和锁骨,他就那么走到医疗舱边,顺势往里一躺,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过来试试。”


    他似乎真的很想弄清楚安抚缓解的流程,也完全不管这么躺着衬衫领口敞得更开了。其实孟然之前找过的那种服务人员都是正经坐着或靠着沙发,没有像这样直接躺一起的。孟然喉咙发干,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眼下的场面,但……为什么不呢?两人关系很好嘛,帮下忙应该没什么。


    她侧躺下去,离得老远,赫兰德伸出手臂,示意她靠近些,道:“要枕着吗?还是我抱着你?”


    “不枕,那样你手臂会麻。”


    孟然往下窜了一点,下.身还是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脸靠在他胸口处,控制住了眼神没往他领口里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微微偏高的体温透过衣料传了过来,鼻端萦绕着衣物清洁剂的清淡香味,肌肉触感软硬适中,赫兰德的手自觉地揽住了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后背,温声道:“怎么样?”


    温暖清爽的怀抱,隐隐约约有种熟悉感。大脑放松而舒缓,孟然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太舒服了。”


    “能记住吗?”


    孟然正在陶醉,“什么?”


    赫兰德没说话,微微用了点力气,两人上身贴得更紧了一些,孟然开始小声地哼哼唧唧,应该是很喜欢。他就这么抱着,没多久哼唧声停了,怀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记住最好的感觉,就不用再去找其他的了。”


    离开赫利星走的航线非常快,倒是不赶时间,不过飞船只在需要补给的时候停了一两次,没有中途停过其他中转点。


    自从孟然和赫兰德达成拥抱合作共识之后,双方接受程度都挺高。赫兰德甚至表现出了非常强的服务意识,只要孟然带着想法开口,他随时都会向她伸出手,一个富有且慷慨的完美怀抱拥有者。


    一开始两人还是规矩躺医疗舱,孟然把它看作一个固定的治疗场所,那双方的行为作为治疗手段,就不算逾矩。


    不过她刚习惯这样,一早起来,就发现中厅的医疗舱又没了。


    “收起来了,”赫兰德忙着手里的事情,头都没抬,淡淡道:“太占地方。”


    这倒是事实,但明明治疗时两人都躺在里面,没人在外走动,想要拿什么东西,唤醒阿七就可以了嘛。


    前两天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孟然又想要安抚,但焦虑怎么开口,眼神频频飞过去,但他忙得没注意到,直到孟然忍不住开了口。


    “赫兰德,你什么时候忙完,我想……”


    赫兰德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停下手中在忙的事情,问道:“想什么?”


    “我想要……抱你。”


    “嗯。”赫兰德转过椅子留出身旁的位置,冲她张开手臂,“过来。”


    孟然坐过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被生理冲动裹挟着,心一横,侧身抱住了他。


    赫兰德垂眼看着怀里不抬头的人,把椅子延展打开,搂住她的腰身,把人调整成了舒服些的姿势。等孟然睡醒的时候,发现椅子延展变宽变长微微倾斜,孟然半趴半躺在了他身上,赫兰德一只手搂着人,一只手在看投影消息。


    孟然动了动,赫兰德立刻松开手,声音在头顶响起,“醒了?”


    孟然应着,从他身上挪开,往旁边躺了躺,“我是不是睡太久了,压得重不重?”


    赫兰德语调不变,“没很久,不重,习惯就好。”


    云网公共新闻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就看着信息条一则则地滚动过去,直到一条新消息出现:


    “据阿戈斯太空天文台播报,之前进入太阳系成分特殊的黄金小行星已经开始了二次加速变轨……”


    孟然又一次,一骨碌坐了起来,“老天,我都快忘了它还在啊,还能第二次变轨?这次要撞哪里?”


    “多次变轨都是有可能的,比如有些彗星携带的冰或气体挥发散逸造成推进作用……”


    赫兰德说着,点开了那条信息看细则。


    这颗初期被归类为域外小行星的天体,因为两次反常变轨异动,已经被重新考虑是否为彗星,可目前阿戈斯没有观测到它的尾巴,也有人推测是否因为某个大型天体的引力弹弓效应,改变了其方向和速度,比如上次木星的异动,但双方实际上还离得非常远。


    “暂时不会撞哪里,不过速度变快了,之后也说不准。”毕竟七星都在内太阳系,内太阳系天体的分布要比外太阳系集中得多。


    赫兰德的手环有新消息提示,是军部内部消息,正在召集合适人员参与小行星防御项目。赫兰德微皱了皱眉,体积质量都不大的一个小天体,还未明确撞击风险,就开始着手进行布局,是未雨绸缪还是小题大做了?


    作者有话说:


    孟然:沙溢丝,我突然发现这人变得骚骚的,是不是我想多了?


    (无人在意中那个黄金大疙瘩还在飞着呢。


    第58章


    赫兰德的神情颇为严肃,孟然好奇道:“怎么了?”


    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太初星军部的通知,孟然想了想,“好像是有些反常。”


    “按照七行星一直以来的表面和平友爱风格,难道不是先成立一个联合防御委员会之类的,再召集七星的专家团队,一起应对危机,人数还必须严格均等。等到黄金星过来的时候,云网实况同步播报,在一百多亿太阳系公民的见证下,砰炸掉它,全员看着黄金雨欢呼,热泪盈眶。往后十年间,根据此事件改编的影视剧作品都会井喷。”


    赫兰德被她的夸张言语逗得扬了扬嘴角,细想下来,的确如此。但太初星竟然只默默地内部准备, 根本没有对外公开, 其他六星也暂无动静, 目前只有阿戈斯天文台尽职尽责地公开推送消息。当然,这个公开推送也是提前知会过七星政府的。


    孟然顺势浏览了一圈云网上关于黄金星身份推测及变轨的各种猜想,关掉信息页,眼神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半晌,她开口道:“古地球时代,一颗直径十几公里的小行星撞击可以灭绝掉当时的地球霸主和大多数生物[注1] 。这颗黄金星真撞上七星会怎么样?”


    赫兰德收起手环信息,也仰躺着顺着她的假想慢慢思考了一会儿, “可能不会怎样。如果来不及撤离,最极端的情况是损失掉一颗改造行星和几十亿人。不过没了一个,还有其他六个。”


    内太阳系整体环境不可能仅仅因为一个小行星就发生剧变,更何况外太阳系也零星分布着一些驻点,人类几乎无处不在,总能有空间和方法规避风险、减少损失。


    这些事情,早在三百年前抛弃地球的时候,就已经做过了。当初怎么离开地球建设七星的,之后也能再改造一批新行星出来,甚至更快。


    从两人刚刚经历过的事情来看,以七星拥有的完善基因库以及生物科技手段,届时就可以合法利用基因技术及生育舱,即便消失几十亿的人,在短时间内也迅速诞生“制造”出大量的人口,其他物种也是如此,甚至没有人类的伦理方面的限制,更为简单。


    孟然侧过脸看他,道:“你有没有觉得,目前的太阳系,很像一个培育舱?”


    “全人类的母亲……如果有这么一位神存在的话,她把我们养在里面,任我们彼此之间如何折腾,战争、意外、毁灭、新生轮回发展,只要在这个空间内,就是安全无忧的。古往今来,种群结构大体上也没什么改变。”


    “虽然目前出不去,但太阳系足够大了,我们拥有的技术手段,也让种群具备了足够强的生存能力。所以即使灾难发生,宏观上,物种不会完全灭绝,文明会延续下去。这颗投入太阳系的小石子造成的涟漪会被时间抚平,新生的弥补消失的,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说完,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赫兰德开口道:“我以为你这么喜欢在太空中游荡,面对那种无垠空间和黑暗时,不会陷入虚无主义。”


    孟然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只是偶然的分神而已……这么说的话,整个太阳系最虚无最孤独的应该是人类之眼阿戈斯。”


    但好在阿戈斯是人工智能,不用忍受这些人类情绪。


    “那你呢?一直在木星附近待着,有没有偶然的类似时刻,那时会想什么?”


    赫兰德从口袋里取出一颗能量球,默默放在了孟然手里,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巧克力口味的,道了声谢,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接着赫兰德又从手环内侧抠出一个伸缩的小合金块,放这么隐秘这么贴身,看来是很宝贝的东西,孟然好奇地瞄过去,合金块解锁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黄褐色小石头,他取出来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我会想到糖,还有它。”


    孟然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那块小东西,中间是一只带翅膀的昆虫,朝生暮死的蜉蝣,她认得。


    “昆虫琥珀,这是来自地球的东西,你去过地球吗?”


    赫兰德安静地望着她,没有回答,给她看了一会儿之后默默地又收了起来。她都不记得了,倒也不意外。


    反正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话题转得很快。赫兰德反问道:“你去过吗?”


    “当然。”孟然点头,又道:“其实现在地球也还有人在的哦。”


    “十多年前,那里不是经历过一次地质变动和全球性的病毒大流行?”


    孟然点头,“病毒其实不到一年时间就解决了,只是人所剩无几。不过这十年以来,生态环境倒是恢复得快了一些。”


    “你经历过大流行?”


    孟然摇头,“没印象,可能没有。后来我好像没再回去过了,那些信息是我查到的。”


    “……回去?”


    孟然顿了顿,看着他道:“后来我渐渐想起来一些深层次的记忆,从我有意识开始到成年,我应该都住在那里,地球是我的故乡。”


    “那里相比于七星,像是一个乡下大农场。”孟然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如果不是十一的身体需要更纯净的环境和医疗技术辅助,她也是不愿意离开的。毕竟对她来说,能连上云网就行了,一些硬件设备,我也可以帮她弄到组装好。”


    孟然伸手,摸到口袋里贴身放着的那块迷你盘,道:“落后,原始,破败,但稳定。”


    赫兰德心里泛起一阵怪异的感觉,关于地球的事情,在第七军校的那两年多里,孟然似乎一次都没有向周围人提起过。只是在她失踪之后,他到处拼凑出了一些信息,推测出她回了地球。


    赫兰德知道她在军校生时期就在寻找关于天生基因缺陷疾病的实验室信息,应该是为了李十一。可当年地球大流行解封之后,他去找人的那些天,以及之后又三次进入地球寻找时面对的环境,并不是一个会让人微笑着怀念的乌托邦旧地。在那种环境下的未成年,还带着一个身体羸弱的天生病患,两人相依为命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太好。


    他正色道:“你和李十一一直待在地球直到成年?那成长过程中有监护人或者养育组织之类的吗?”


    “是的,从小我们就在一起,还有……”孟然表情困惑地皱了皱眉,闭眼想了一会儿又睁开,喃喃道:“应该还有一个人。”


    是的,突然之间,脑子里出现的意识在反复地告诉她,是有这么一个人。但孟然对于这个人的名字,性别、样貌,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了。


    赫兰德看着她抓耳挠腮的样子,想到这大概也是被清洗的记忆中的一部分,刚想开口让她别勉强,身旁的孟然一个扭身扑了过来,趴在了他身上。


    “先别动,借你一用。”


    孟然趴在他胸口上,脸蹭来蹭去努力了半天,赫兰德手正要放她背上,她又一脸沮丧地抬起头躺了回去,长叹了一口气。


    “没用,什么也想不起来,你也就只能让我睡睡觉。”


    “……”赫兰德无言以对。


    没办法的事情孟然过一会儿就不再纠结,“你还没说,那个昆虫琥珀是从哪弄到的?”


    赫兰德却丢下一句“自己想”,任她再怎么追问也不解释了。


    飞船走完返程的公共航道,过了大中转站,必须得确定目的地,接下来的几条支线,可以去太初星、烛照星、火星,最远的一条是去罗摩星。


    回太初星一进航空港赫兰德就要验证身份,回军部报告述一次职,期间孟然也不能露面,否则就要重复之前既要伪装身份糊弄检查,还要躲蓝图科技追杀的路子。


    孟然看着航线图,开始出主意:“要不这样,你先跟军部说已经抓到人了,接通讯展示给他们看,正在押送我回太初星的途中。之后随便发生点什么意外,比如飞船故障,遇到太阳风暴,跃迁点事故之类,我又趁机逃跑了。”


    “而且你在这个过程中,英勇负伤了,需要修养,这样你就能休息一段时间,不用跟他们报告,之后伤好了再继续抓我嘛。”


    “这招用过了。”


    “什么时候?”


    赫兰德不说,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她,道:“军部那些负责事故和伤情鉴定的专家团队不是好糊弄的,况且我之前极少失手。”


    “哈。”孟然哼笑一声,“伊夫堡监狱我都能跑出来,让你失个手不影响形象吧?不要太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身外之物,杨上校。”


    “……”


    确认过两人以前关系很好之后,孟然行为举止越发肆无忌惮,不管行不行先过了嘴瘾撩个闲。在口头之争上赫兰德向来没有任何优势,不过他有必杀技。


    赫兰德面色认真地说道:“除非我真的伤到濒临死亡,可信度才会比较高。要达到这个效果的话,飞船要被中高等级的炮弹击中……”


    孟然果然摆手道:“诶算了算了,没必要。”


    飞船最终走上了前往烛照星的航线,因为霍普斯突然联系赫兰德,说自己被选中参与小行星防御项目,他爱凑热闹,一接到确认通知,就喜滋滋地过来跟赫兰德炫耀了。


    “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霍普斯八卦道:“我四处打听了一下,目前初步确定主持防御项目的主工程师是宁峥。”


    赫兰德神情一顿,孟然在旁边小声道:“那是谁?”


    霍普斯耳尖地听到了,大声道:“学妹啊,你不是在找徐怀瑾吗?这人和徐将军有点关联。”


    作者有话说:


    【注1】:“撞击说”是目前关于恐龙灭绝比较广为接受的假说。此处仅引用,表述可能不准确。


    第59章


    霍普斯的驻地站点几乎处于太初星和烛照星的中间线上, 得天独厚的位置条件,让他去这两个星球都极为方便,去离烛照星不远的第七军校也很快。


    飞船入了港,赫兰德带着孟然在开放区参观了一圈,之后被一位笑眯眯的黑发秘书官带着进了霍普斯在生活区的办公室,这人果不其然又极没坐相地伸着腿搭在桌上,投影里放着虚拟偶像的演出实况,他正跟着节奏边哼边摇晃。


    三人彼此很熟悉了,孟然看了看房间里的驻地站点三维模型,好奇道:“霍普斯上校,为什么你的驻地这么小?”


    “感觉只有木星站点的一半大。”她指了指身边的赫兰德,“你们俩不是同职级的吗?”


    当初去木星站点,虽然被特里带着只参观了部分区域,但明显感觉到比这里大多了。


    这个位置的优越性几乎可以在太初星一两百个驻地点中排上前五位了,当初被分到这里, 不知有多少同级生羡慕, 孟然竟然一来就说小。


    霍普斯眉头一跳, “不是我的驻地小,这是内太阳系的站点统一规模。”


    “我这里交通往来这么方便,缺什么随时可以采购补充,大型设备可以寄存在地面航空港。只有外太阳系那些苦寒偏远之地的站点才需要建得大一点,要囤积那么多的物资和飞行设备……”


    在苦寒之地待了十几年的赫兰德喝着水,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哦。”孟然指着模型又道:“那为什么你的站点没有名字啊?赫兰德的就有。”


    赫兰德低头轻笑,霍普斯急道:“那不是有编号吗?外部稀疏区域的用附近航道或者大型天体命名, 内太阳系站点太密集了,用编号严谨。”


    孟然问得问题很普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话里话外总是提赫兰德, 而赫兰德在旁边一言不发但总暗戳戳地在笑。这两人看得霍普斯不爽起来,有点后悔叫他们过来了。


    他切换掉投影内容,坐直了,“来,说正事。”


    飞船上的八卦霍普斯只提了点关键词,得知两人暂无其他安排便邀请他们先来自己的驻地落脚,这里离几个星球都很近,之后再决定去哪都行。


    投影里出现了一个青年男人的影像,长相周正俊秀,眉眼五官看得出来华人血统比例很高,与人交谈时神态自信舒展,身上有股军方统一的研究人员的板正制服也压不住的温和气质。


    孟然眼前一亮,“这人是宁峥?哇。”


    赫兰德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霍普斯笑道:“我第一眼看到这位也是这个反应,不过那是几十年前了,现在应该没这么帅了吧。”


    霍普斯没具体说宁峥的出身背景,只含糊地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霍普斯本人是书香门第,因为从小向往军队喜欢武器设备,成年后才被家人送往军校,出身优越的宁峥是童年时期就被家人发现了特别之处,他太聪明了。


    “针对天生智商超群的儿童,七星教育部门下属的研究机构都有专门的培育方案,各个星球有不同的名字,我们就叫它特别所吧,宁峥被家人送往那里,然后遇到了徐怀瑾的女儿,徐静宜。”


    那时体外生育舱技术普及没多久,徐怀瑾申请的是单身养育的资格。但考虑到长时间待在太空,不适合儿童的成长教育,徐静宜最终被送回了烛照星。入学时,在接受脑发育和智商相关的常规测试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数值。


    “徐将军很少对外谈论她女儿,不过按年龄推算,算得上老来得女,对她非常宝贝。据说徐静宜的性格比较孤僻,不太喜欢和人相处。一般学校没待多久,就被建议送往特别所。徐将军把她送过去,大概是希望可以让她接触一些同类人,学会与同类人相处,再慢慢地过渡,直到可以具备基本的社会化能力。”


    “天才遇到天才。”孟然探了探脖子,“所以谁更聪明一点?”


    霍普斯摸了摸下巴,“硬性比数值的话,应该是徐静宜。”


    两位在特别所一直待到青少年时期,关系非常好,算得上青梅竹马。之后又在同一所综合大学读了几年,成年后,徐静宜去了生命科学方向的专门研究所,宁峥则进入了烛照星军部下属的太空工程院。


    “青年时期两人都各自取得了非常卓越的成绩。我不太懂双方的研究领域,徐静宜似乎被授予过什么科学人类勋章,宁峥那边在工程院因为智商能力突出,性格也招人喜欢,从一开始就参与到了核心的项目中,之后也只负责重点项目,担任主技术工程师。”


    到目前为止,都只是两位典型的精英天才成长史,顺风顺水,孟然听得乏味起来,“然后呢?”


    “然后……徐静宜去世了。”


    “啊?”孟然被这个急转直下的走向弄得愣了一下,“怎么就突然去世了?”


    原本霍普斯强调半天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还以为后续会有什么情感关联,家庭方面的牵扯之类。


    “天妒英才,是意外事故还是什么治不好的绝症?”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绝症也能靠高超的医疗水平保命,最大限度地延长存活时间。


    霍普斯摇摇头,“不知道。徐将军大受打击,之后也被军部调回地表,由前线转为内部职位。”


    “这和宁峥又有什么关系?”


    “徐静宜去世之后,宁峥还在工程院正常工作,但在一次外太阳系天体防御项目中出现了严重失误。”


    简单来说,当时也有一个小天体朝着七星而来,宁峥的演算声称它会飞掠烛照星而过,不会有撞击风险。但等到那个天体越来越近的时候,其他天文观测机构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并发出警示,最终结果是军部花了非常大的代价才让那块小天体改变了轨迹,没有撞上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霍普斯含糊地说道:“几十年前,你应该还没有出生。这件差点酿成大祸的人为事故也没有被公开,但作为典型成为内部的教材,烛照星和太初星都引以为戒。我和赫兰德会知道宁峥这个人,也正是因为此。”


    孟然皱了皱眉,“他是真算错了,还是……而且除了他应该也有其他技术人员吧,还有智能辅助系统,总不能全算错了?”


    “是有其他人,不过有底层关键参数被改了。”


    赫兰德道:“医疗报告只是说他状态不好,具体是精神方面的,还是生理方面的未做公开,之后宁峥就被从核心技术岗位劝离。”


    霍普斯把椅子转过来,“非官方的消息是,事后大量查阅记录发现,宁峥经常独自一人观测那块天体的时候,会提到一个名字,静宜。”


    非常言情故事会风格的非官方消息,孟然咂摸了一下,“后来呢?”


    霍普斯摇摇头,“没什么了,之后宁峥就一直被边缘化、长年半退休状态待在太空工程院。公开场合徐将军似乎没和他有任何联系,退休后直接去了太初星,没再回去。”


    而这次太初星竟然把他从烛照星请了过来,还作为主工程师,双方内部高层应该做过了沟通。


    孟然还在那里回味整个故事,赫兰德看着霍普斯道:“现在八卦说完了,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啊。”


    赫兰德无言以对,霍普斯音调升高,激动道:“你看万一宁峥又出了什么岔子,或者这个黄金星它很难对付,真的撞了过来,我这里离得太近了,很大概率会被波及到……你一定要帮我把驻地站点的人都撤离了,我给你开所有权限。”


    孟然被霍普斯逗笑了,虽说是未雨绸缪可实在也太早,先不说会不会撞,现在开始组建防御项目组,观测计算分析出方案也至少要几个月至半年。


    “想太远了,而且真要撞了太初星大概都要不存在了,不管怎样,内部应该会通知自主撤离的……”


    霍普斯撇撇嘴,“但我这里飞行器有限,大型舰船都寄存在航空港,肯定会让地表的人优先撤离使用。到时候大家自顾不暇,我不在他们是抢不到设备的……”


    他看着赫兰德,“总之我托付给你了。”


    赫兰德思考片刻,面色认真地点头答应了。两人就这么郑重其事地处理起了这个假想的未来事件。


    而孟然因为霍普斯的八卦内容,开始探究那个突然陨落的天才科学家。


    前段时间,李十一为了省事,给孟然单独做了一个轻量化的信息模型查询接口,她输入关键词,到处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了一点点关于徐静宜的图文信息。


    除去标准规格的证件照,仅有一张相对生活化的照片,她穿着衬衫长裤和过膝长风衣,神情淡淡地看向镜头。身边的环境看着像是室内,但从照明设备到陈设建材都极简单且常见,看不出特别属性。


    但不知为何,这张照片对孟然很有吸引力,她把照片放大缩小,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在她身后的一个桌面照明灯外壳上,发现了一个花纹,似乎是什么东西的反光。她把那块图案截取出来,放大到极致,发现它隐隐约约有点熟悉。


    直到第二天,边吃零食边走神的孟然突然一个抬头,“啊!是生命树!”


    赫兰德对着她投出来的照片细看,之后又用手环的智能系统给这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做了各种增强处理,但效果并没有很好。


    “反光图案太模糊了,比对相似度只有57%,这个数据没有参考价值,你的猜想可能不成立。”


    孟然道:“但这个外形确实是一致的,有可能是。”


    赫兰德看着那个糊成一个点的图案,理性地缄口不语。


    这两天来,她经常长久地盯着徐静宜的照片,黑发黑眼睛,面色沉静,从神态看整个人像是内敛不苟言笑的性格,赫兰德和徐怀瑾也仅有一次线上单独接触,了解得并不多,他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如此着迷。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从第一眼看到徐静宜开始,孟然就觉得她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徐怀瑾这个突然失踪的人不好找,徐静宜已经去世多年,留存信息更少且验证难度大。和徐静宜有关联的人还有一个宁峥,但他现在应该是安全等级最高的香饽饽,他们暂时没机会靠近。


    霍普斯后来补充了更多八卦细节,比如说宁峥脾气好讨人喜欢,多年来始终没变。比如说他始终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伴侣,而徐静宜是他的死xue,任何人只要提起他都会变脸。


    “虽然不是完全没可能,但想从宁峥身上入手,去问徐静宜的事,理由得合理且充分。”赫兰德顿了顿,道:“那个反光图案肯定不行。””


    孟然食指摇了摇,“暂时不用去找那个老帅哥。”


    赫兰德又看了她一眼,但被无视了。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如今的宁峥长什么样,孟然已经默认是个中老年帅哥,毕竟青年时期的底子摆在那里。


    在霍普斯的站点可以白吃白喝, 安全也没有问题。赫兰德答应了他的请求之后, 他大方地表示两人可以想待多久待多久,但不能暴露身份,如果军部真的发现了, 到时候他只会装不知情。


    霍普斯拉着赫兰德到处开权限交代事务,孟然花了点时间来查各路消息,“霍普斯提到的,徐静宜得过的奖,有个应该是七星人类科学研究联盟勋章,这个奖还有一个人也得过。”


    这个赫兰德知道,“塞拉·金斯顿。”


    “不过现在无法找到两人得奖的确切时间和具体项目, 否则就可以确定关联性了。”


    赫兰德仔细看了一下孟然列出的时间轴,发现塞拉·金斯顿退出研究回到盖亚星的时间,和徐静宜去世的时间,只差了一年。


    “这比图案有说服力吧?”


    赫兰德点了点头,孟然小声嘀咕道:“虽然我觉得它就是生命树。”


    “但这个不着急,如果时机合适,可以直接去问莱妮,她或许知道。”孟然道:“我想要先确定另外一件事。”


    孟然打开手环通讯,确认了一下时间正好,现在是火星三区的上午,几分钟后,她的视讯请求被接通了。赫兰德起身想从休息间离开,打算回避,但被孟然一个伸手拽住了衬衫,眼神示意他坐对面待着。


    视讯投影没有开全视角,只有在通讯视角里的孟然才能看到对方,从他的角度看是模糊一片。赫兰德听到孟然和对方报备了自己的位置信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他确定对方是李十一。


    她似乎每隔几天都会这么做,赫兰德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跟杨曼宁联系了,他犹豫片刻,低头点开手环,给杨曼宁发了一条简单的问候信息,不过一时间没收到回复。


    两人聊差不多了,孟然看了一眼通讯画面之外的赫兰德,把通话语音公放打开,对李十一道:“十一,你方便和我的保镖打个招呼吗?”


    画面里的李十一愣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开始闪躲。这和上回见莱妮不一样,是纯没有目的性地介绍新的人认识,孟然清楚她这是不爱见陌生人的一贯反应,她没有催促,耐心等着。李十一垂眼抠了半天手指,最终点头答应了。


    孟然招招手,赫兰德走到了她身后,微微俯下身,看到了那个从长相到神情都冷冷淡淡的人,黑发黑眼睛,面色苍白身型消瘦,身处环境洁净无尘,周身围着理疗仪器。


    “你好,我是赫兰德·杨。”


    赫兰德几乎用上了最官方、最和善的神情和语气,也没有过分热情,两人礼节性地寒暄了一下,互相通报了名字和身份。挂断通讯之后,孟然对他摊开手,“有什么感想吗?”


    “这……”


    赫兰德刚刚完美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但内心依然十分震惊,因为李十一的样子看起来和徐静宜竟然有六七分相似。


    “很不合理,但并不是没有可能。”孟然靠在椅背上,轻叹了一口气,“一切皆有可能。”


    最初的震惊过去,赫兰德的理性再度上浮,“不过,以现在的七星人口数,仅华人血统的就有几十亿。如此大的基数,样貌相似但实际毫无关系的情况也很常见……”


    孟然没有反驳,“对,所以我暂时不打算告诉十一。”


    “你想怎么做?”


    她已经有了初步计划,“我先需要一个事实结果,再去找过程因果。”


    “这些年我帮十一求医问药,手上一直存着她的DNA的数字化序列信息,难的是找徐静宜的,她人都去世几十年了。”


    “所以如果能拿到徐怀瑾的……头发、血迹之类的一般性简单样本就可以。”这是孟然这两天琢磨的时候,想起来的一个生物遗传学常识。


    赫兰德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比对mtDNA?”[注1]


    孟然点头,“这个对样本的要求最低也最容易办到,线粒体DNA严格母系遗传,徐怀瑾只有徐静宜这么一个女儿,只要mtDNA高度相似,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不过徐怀瑾的生物信息也并不好弄到,她现在人失踪了,赫兰德清楚军部那边对将领的个人信息管控的严格程度。


    “她是将军,退休之后留在军部里的一切都会被封存,保密等级很高。我想想有什么方法能拿到……”


    孟然眨了眨眼,“这个你不用操心,我有自己的路子。你从军方那边找的话,反而有可能会暴露。”


    “……你有什么路子?”


    孟然神秘兮兮,又理直气壮地笑道:“不合法的。”


    赫兰德语塞。虽然被休眠了七年,但在那之前的几年里她可是搞了一堆事情,肯定有一些暗地里的人脉。不过,赫兰德相信孟然做事有分寸,他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他已经这么做很久了。


    如果李十一真的和徐静宜、徐怀瑾是有亲缘关系的,那么值得细想探究的地方就太多了。


    从年龄上来看,李十一的出生时间比徐静宜的去世时间要晚,也就是说有人获取并保存了她的卵细胞,之后用体外培育舱生出了这个孩子。


    按照七星的培育优生原则,如果正常过筛查流程,这个严重基因缺陷的孩子就不会出生,所以中间肯定是被动了手脚。


    而李十一又是怎么和孟然一起流落到地球去的,这些都和那个她想不起来的隐身第三人有关吗?


    如果李十一的身份背景大有来头,那么很大可能孟然也是用非常规手段出生的,会与她的特殊体质有关系吗?


    赫兰德在孟然身边默默坐下,看着她专心致志地捣鼓手环,应该是在联系她的所谓人脉。


    “你和李十一关于地球的记忆都是一样的吗?”


    孟然飞速发着消息,头都没抬,“大差不差。而且因为她不方便外出,其实很多见闻人事都是我转述给她。如果我的记忆被动过,她肯定也是。”


    赫兰德想起李十一周身围着的那些仪器,沉声道:“你们……吃了很多苦吧。”


    孟然顿了顿,点头:“嗯。”


    “如果真的和徐静宜、徐怀瑾有亲缘关系,那……”


    赫兰德不太善于交流与亲情有关的情感,因为做不到感同身受。除了杨曼宁之外,他本人和父母的关系非常淡薄,不知道该归因于他们基本不管不问的养育模式,还是他天生性格寡淡导致。但无论怎样,他们还是给他提供了一个相对优渥的成长环境,一具健康的身体。


    孟然收起手环,正色道:“即便结果验证了,也不会怎么样。”


    “这事不会影响我对徐怀瑾的看法,说到底她对我们来说只是个陌生人。十一对自己的血脉亲缘从来都没什么兴趣,但如果她想知道我就告诉她,包括去世的那位,她大概只会惋惜一位天才科学家的陨落。不妨说……”


    不妨说,这些年来,无数次忍受身体天生缺陷带来的痛苦时,孟然很清楚李十一曾有过的强烈念头:她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孟然深吸一口气,收起了一点点情绪。一转头发现身边的赫兰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外衣,穿着衬衫对她张开了手臂,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其实这几天不在太空 走,没那么大的压力,她的脑子最近也挺消停的,加上赫兰德忙着和霍普斯交接,最近都没提这事。但既然他这么自觉,孟然从善如流地扑过去抱住了。


    孟然一边舒服蹭着脸,一边开玩笑地说道:“据说我这种情况可能是种迟到的生理需求,因为幼年时期渴望抚慰没被满足,造成的身体发育不全,我小时候可能太想要人抱着了。”


    感觉到身后揽着她的双臂缓缓收紧了,孟然怔了一下,闭上眼,把脸埋了下去。


    “没关系,现在想要多少补偿都可以。”


    没过多久,手环响起新消息提示,孟然低头查看,精神振奋起来,“我的人脉在烛照星,大概有办法,我们可以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


    【注1】线粒体DNA(mtDNA),每个人的线粒体DNA几乎完全来自母亲,代际遗传很稳定,亲缘关系较近的二三代之间,序列通常是相同或高度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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