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岚在烛照星,我帮你联系了，他很想见你。”
冯伽应该打错字了，孟然关掉消息, 喜滋滋地对赫兰德道：“那可是个漂亮大美人姐姐。”
赫兰德想起通缉令上的罪名, “上次的是医疗器材走私，这次是和什么有关？”
生育舱走私案是和冯伽一起，孟然当年能结识医疗器材商人冯伽, 还是通过这位烛照星的人脉介绍。
“不是什么大事。”孟然回想了一下, “一些小的灰色地带交易啦，我刚开始在太空一个人跑的时候,很多技巧是阿岚教我的。”
“比如？”
“与人打交道，易容伪装以及身份模仿。”
第七军校的封闭造就了一个非常纯粹单一的环境，孟然一二年级的时候，为了赚钱连通识社交课都不去上，赫兰德也很好奇她后来是怎么在太空里混得这么顺风顺水的。
阿岚原本来自阿斯加德,因为本名太长,平时让人喊她阿岚,但和文森特不太一样，她的长相气质符合阿斯加德星人的典型特征，身材高挑面目姣好,孟然初遇她时几乎看得目不转睛，还被她嘲笑了一番。
阿岚常年游走在烛照、罗摩星，这两个星球的平均温度偏高，人也热情,不像家乡那边的冷清与强边界感。她人的性格也逐渐和温热带的气候靠拢，活泼热辣，甚至有些不着调。
孟然是在罗摩星的一个传统庆典上遇到她的,当时阿岚站在一个游行的机械力士身上扮神女，在走下来给众人抛洒花瓣施福时被揩油，她没看清是谁，周围有男有女，还有个直愣愣地看着她的孟然。
然后阿岚扯下头花，当场把一众男男女女都打了。有人抱头鼠窜，有人开始回击，她身高腿长，力气大得出奇，但毕竟寡不敌众，一时间花瓣和尖叫纷飞，后面的人以为是特别节目，还在往前凑，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孟然头上挨了一下，还是觉得错不在她。最终孟然开上路边的敞篷小飞车，俯冲而下，冲进扭打的人群，拽着狂妄骂街以一敌多的神女，飞上天跑了。
安全之后，孟然揉着脑袋道：“你手臂难道是合金骨头，硬得可以给我开颅了。”
打人的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谁让你脑袋杵在那，你倒霉呗。”
之后她才知道，阿岚的身体是真的动过，有些部位的确替换成了合金材料。大多数时候她是个牵线搭桥的掮客，到处跑的中间人，熟悉各路渠道，很多不合法，不过她的官方合法身份其实是个艺术家。
赫兰德很意外，“……艺术家？”
孟然笑道：“一开始我也不信，但后来看了她的表演。她是个乐手，风格流派应该算是……宗教灵性音乐。”
她也不知这是个什么派别，阿岚玩的那些乐器孟然一个也没见过，但敲出来的声音的确非同一般，孟然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也没能从中受到什么启迪，听完演奏天灵盖稳稳当当，不过脑瓜子倒是嗡嗡的。
据阿岚说，那时的孟然身上有种纯真无邪的游侠气，但一看就是初出茅庐的，又爱往人堆里扎，喜欢交朋友爱信任别人，很容易上当受骗。
混熟了之后孟然就常常跟着她，阿岚在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似乎没有她办不到的事，狂言妄语随口就说，即便是客户想要星球领事的汗毛，她也能拿到。
不知道为什么，孟然觉得她像另一种可能的李十一，如果十一身体健康可以到处走，说不定也会是这种性格，而且十一还有绝顶的智商。
阿岚看上了孟然的飞行能力，一些私人航程的飞行器基本都叫她来开，更不用说她还懂工程、网络和机械。与之交换，阿岚带着孟然出入过各种地方，还给她充当过很多次的解压对象，有时候也同吃同住，离开之后两人也断断续续地保持着联系。
航程很近，孟然差不多讲了一些过去的事情，飞船已经进航空港。冯伽说阿岚以前的身份和地址都换了，给她的也是临时信息，这种情况对孟然来说是家常便饭，以前到处跑的时候，几乎是换个地方就来个新身份。
烛照星的官方语言和太初星一模一样，只是地区性方言略有区别，这两个星球的居民经常互相串门，不过烛照星里的非华人血统人种占比较高，文化也有很强的融合特色。
飞车停在一个颇具热带风情的热闹区域，赫兰德注意到附近的街区门店都是饮食娱乐相关。两人进入一栋综合性的大厦，头顶的空中纷飞着精灵、玩偶、虚拟偶像，热闹非凡。
孟然带着他径直往下去了地下十层，电梯门一打开，陈设变得硬朗庄重起来，黑红色调的空间里四处流淌着低缓的古典音乐。
孟然听了一耳朵，“和以前不一样，难道换风格了？”
她输入冯伽给的识别码通过了门禁，会客室里身份扫描的机器镜头在赫兰德身上停留了很久，孟然靠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对着镜头笑着招了招手，“放心，我保证没问题。”
镜头的灯暗下去，说明通过了。赫兰德环视四周，这个房间里肯定有感应器，“对方不是说很想见你，为什么是我们在这里等？”
但孟然很放松，似乎不以为意，“是我来找她，所以得有这个流程。过来的途中会有各种手段确认身份，也是为了安全。”
他们没等多久，会客室的大门打开，一个高挑的人影走了进来，直奔孟然而去，身型修长精瘦，看着比孟然高了大半个头，一身柔滑轻盈的白色衣裤，银白长发垂顺及腰，五官立体精致，从任何审美标准来看都称得上漂亮。
但……赫兰德发现，这人明明是个男的啊。
他一上来就热情似火地拥抱孟然，赫兰德欲言又止，孟然也开心地回抱住了对方，“好久不见。”
但这位“姐姐”一开口，却是偏粗偏低沉的男音，“好久好久，都七年了，我的然啊，你去哪了？我还问了一堆人，冯伽前段时间才跟我说你回来了。”
他似乎知道孟然喜欢拥抱，亲昵地蹭着她的脸，还用力地搓了搓她的后背，赫兰德上前一步，正要把人拉开，孟然自己挣脱出来了。
“阿岚你嗓子怎么了？声带受损过吗？”
孟然怀疑自己听错了，仔细看她，不仅身体变壮了，着装风格变了，怎么连声音都变了？
“没啊，这就是我的声音。”
孟然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甚至刚刚拥抱的时候，感觉她身上都硬邦邦的，她大惊失色道：“你胸怎么没了？”
对方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膛给她看，“原本就是这样的。”
“不对。”孟然回想之前和她接触的时候，完全没听说过她有性别认知问题，“你现在的生理性别到底是什么？”
“男性，一直都是。”
“……”
经常伪装的人知道如何证明身体的原生，看着孟然一脸震惊的样子，阿岚指了指自己的身体，“真的，之前是伪装，我有健全的器官和生殖系统。”
像是担心她不相信，阿岚一伸手扯开了衬衫，大片皮肤露了出来，胸腹肌肉明显看得出是男性。大约两人实在太熟了，他还顺势手速很快地脱起了裤子。
这也太不见外，孟然刚“诶诶”叫了两声，被拉着后退了几步，身旁的赫兰德扯过沙发上的盖毯，兜头甩他身上盖住了，阿岚抬手挡了一下，但反应没他快。
“别用这种方式自证。”
阿岚挣扎着想扯开毯子，另一条又甩了过来，手刚伸到腰间想拿什么，被赫兰德一个手刀打到了手腕，他的力道和位置都很巧妙，阿岚“嘶”了一声，松开了。
穿好衣服的阿岚皱眉，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刚刚一直没说话的男人，“你谁啊？”
赫兰德退到孟然身后，冷声道：“她保镖。”
*
孟然面色不虞地盯着对面的人，她自己也改头换面伪装很多次，没想到会栽在他身上，美貌的迷惑性太强，那么一个漂亮姐妹没了，她搓了搓脸，长长地叹了好几口气。
她这样子让阿岚有点受挫，委屈道：“我也不是故意骗你的，那时候的身份人设需要。我提醒暗示过很多次，你都完全没察觉。而且我的模样都没有变化，只是从女的恢复成男的，你至于这么嫌弃吗？”
确实没有什么变化，但上过当的孟然开始怀疑他现在的表情是不是装的，更加嫌弃地“啧”了一声，“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找你有事。”
听完孟然的要求，阿岚揣着手想了想，“她有些身份地位，而且时间太久，找起来可能有些难度……”
“你以前不是说过，想要烛照星领事的汗毛都能拿到吗？我只是想要退休奶奶的一根头发，任何出价我都可以答应。”
阿岚眉头一跳，换别人他要开始阴阳怪气输出了，甚至对孟然他也没什么理亏的感觉，谁让她看不出来。可对方似乎真的在生气，他忍了忍，道：“等两天，我先去渠道里问问。”
聊完正事，阿岚没让孟然走，大厦地下都是他的私人地盘，待着等消息也不用来回跑。孟然考虑了一下，答应了，身后的赫兰德几乎不发一言，真的像保镖一样默默跟着。
既然人留下来，那就是有缓和的余地，阿岚很高兴，要带她去八层，他下意识地过来挽她的手臂，就像从前那样。还没碰到，孟然就被赫兰德伸手抱过，迅速换到了左边去。
孟然看着已经很习以为常了，没有任何意见。阿岚瞪着赫兰德道：“……你这个保镖怎么一直跟着，他不用回避吗？”
赫兰德虽然是军方的人，但烛照星的事情他管不着，孟然道：“不用，赫……小杨自己人，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显然孟然说的“自己人” ,和阿岚理解的有很大出入。
孟然自从得知他是个男性之后，就用了另一套标准来和他相处，这让阿岚感觉很生分,人明明完全没变,只是性别转换了而已。而这个所谓的小杨始终跟在孟然身边，根本不让阿岚近她的身。
虽然杨确实像在尽保镖的职责，但阿岚看来这人明显是有自己的想法,孟然作为雇主也完全在纵容他,让阿岚更加不爽起来。但几次三番的言语刺激和试探，都被对方用沉默和无视应付过去了。
阿岚大方地想尽地主之谊,楼上和附近街区的那些娱乐项目孟然都兴致缺缺，只选了个颇有特色的餐厅，吃完就丢下他带着保镖出门闲逛去，还带上了那个从随身行李里拿出来的家政机器人。
晚上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换上了非常本地风格的服饰, 看起来很像一对度假中的男女。
他给两人提供了住处,但那个保镖径直跟着孟然进了她的房间,没再出来。他打开后台，看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机器人在角落里休眠,保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孟然就顺势靠在了他胸口。
“我就说！这不对劲……”
阿岚突然意识到，两人关系的上下位可能是反过来的，以他对孟然的了解,她不会让自己这么被动，这个所谓的“保镖”应该用了什么手段牵制她。
他原本打算按兵不动先观察，一段时间后,眼看着画面里靠在他身上的孟然失去了意识，阿岚不再犹豫，没人能在他的地盘上为所欲为，于是当机立断地闯进了客房。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瞄准的姿势，指尖对着赫兰德道：“不管你在对她做什么，最好立刻放开她！”
那个身材高大的保镖坐着，手正轻拍着孟然的后背，闻言只是淡淡地掀了一下眼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阿岚：“……”
孟然还是被吵醒了，她“嗯？”了一声，抬起头，神情困顿地问道：“怎么了？”
赫兰德拍拍她，“没事，去房间睡吧。”
接着他站起身，抱着重新闭上眼睛的孟然，把人送进了套间的卧室。
一旁被无视的阿岚：“……”
等赫兰德走出来关上房门，他人还没走，一副审问的神情，冷哼道：“我也算阅人无数，你这样的根本不可能是保镖。我不会质疑小然，但你是不是骗了她？”
“太初星军部，赫兰德·杨，上校军衔。我没骗过她。”
他语气和神情都淡淡的，一点弯子都没绕，直截了当地让对面的阿岚闭了嘴。
阿岚低头快速查了手环，云网证件照上的脸和眼前人重合，他面色复杂地起身后退了几步，手按在腰间，一副防御的架势，房间角落里的设备镜头都暗暗动了起来。
赫兰德语调不变，“整个地下的构造、设备分布、还有你身上携带的武器大致型号我都清楚，我觉得没必要拿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
“来查事情，与你无关，也不会干涉别的。”
赫兰德抬起眼，看着阿岚将信将疑的神情，“不过我想知道，你当初伪装性别，和她在两星到处漫游，具体都做了什么？”
阿岚想起这两人的亲昵，还有刚刚闹过的乌龙，回过味来，“哦……小然这是眼神不好啊，找了个恐怖情人。”
显然这个词赫兰德不喜欢，阿岚注意他微微变了脸，终于有了点情绪变化。他找补道：“我当时也没做什么越界行为，都这么多年了，你要翻旧账报复我？”
“不是报复。”
*
下游渠道联系人两天后给了反馈，建议去烛照星四区的库房看看。四区在烛照星二十七个行政分区中算非常不起眼的一个，位置在南半球的中间部位，城市风格偏老旧，经济水平也快垫底。
在赶去的地面飞船上，孟然不解道：“为什么是四区？”
根据她查到的信息，徐怀瑾以前在烛照星的居所是在十七区，是星球的两个政治中心区之一。
阿岚见怪不怪，“周期轮换，库房都是每隔一年换换地址。最近很多收破烂的都聚集到那边去了。”
“也就是说我的认知得刷新，以前的那些经验都用不上了。”
“谁让你离开这么久，小然你这七年到底干嘛去了？你还没跟我说……”
孟然打着哈哈开始转换话题，赫兰德默默听着他俩的对话，能大概猜中某些行话词语的意思。不过真正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每个环节都要亲力亲为，仅凭一句“可能有，去碰碰运气”就跨越半球亲自去找。
目标库房竟然在一个居民社区内部，外观和其他的居民楼没什么区别，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楼顶挂着一块抽象图案的方形标志灯，下面是一个简单的金属大门。
不过，若是没有中间人阿岚，他们是不会找到这里，也进不去。
机器人阿七被留在了飞行器上，原本阿岚连赫兰德都不想带，又在他的眼神施压下松口答应了。三人穿过几道复杂的安检装置，进到了一个小厅中，一个管理员身份的人坐在墙后，通过一个小窗和他们交流。
赫兰德看着眼前的一切，过于复古过于奇怪，让他想起了之前地下城里的当铺。
小厅中心的立体投影展示了可能符合孟然要求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样本，而是一套。存档盒里一共有二十一个样本，都是采集的血迹。她不能挑，要买必须买全套，于是要价暴涨了。
孟然的资金很充裕，但不是大风刮来的，她瞪着眼道：“而且你们还不确定里面有没有！”
管理员摊了摊手，表示爱买不买。阿岚上前单独交涉了一番，最终孟然还是花全价买了整个存档盒，钱通过阿岚转过去。不过如果确定里面没有她想要的东西，返还整个存档盒，对方承诺可以退一半的钱。
阿岚道：“你放心，这行里的人一般都非常守信用，也不会扯皮，如果返钱我会转回给你的。”
但返钱也意味着花了钱事没办成，还留下了一个记录，孟然更不想。
离开了库房，上了飞行器，一直没说话的赫兰德道：“为什么用这种原始的方式？”
阿岚端着架势，解释道：“当然是因为这个时代有很多人只关注线上的、虚拟的，身边真实的场景反倒被忽视了，这种离线模式的交易对于习惯云网的人来说，就是隐身的。”
赫兰德的阅历也算丰富，驻站期间遇到过各种情况，但如果不是跟过来，他确实不知道还有这种形式。
阿岚看着角落里半休眠的机器人道：“即便我们的生活已经差不多90%都被数字和机器替代，人能运作的空间依然很大。人啊，可以互相合作，也可以互相制约。搞定系统是一种难度，搞定人又是另外一种难度。”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也很有趣。”
孟然打开存档盒，内附有详细的文字记录信息：
“太阳历274年12月31日，烛照十七区康宁街1179栋私宅遭非法入侵，现场发生激烈交火，户主受轻伤，女儿无恙，出警后无后续结果披露。户主为太初星军部将领，女儿为研究学者，入侵者身份未知。此批样本采集于官方封锁街区前。”
这件事是云网上查不到的。不过回程的路上，孟然用十一的信息模型竟然查到了这栋房子的后续，来自十七区房产交易中心的一条记录显示，房子在出事的一个月后维修完毕挂牌转卖，说明徐怀瑾母女二人出事后就立刻放弃了这里。
赫兰德道：“看来徐静宜去世之前的几年，人身安全已经受威胁了。”
孟然道：“你怎么能断定这件事是冲徐静宜来的，而不是徐怀瑾？”
赫兰德道：“她失踪后军部有人找过我，因为最后和她通话的人是我。从很久之前，徐怀瑾在太初星、烛照星都有住所，从没有过安全问题。这件事军部不知道，说明她没有上报，事件的关联点应该不在徐怀瑾身上，而是其家人。”
如果徐静宜真的是被害身亡的，那么孟然很难不联想起宁峥的那个非官方八卦，“老帅哥不会真的是想替徐静宜报仇，所以想大家都完蛋一了百了吧？……难道是烛照星的人？”
赫兰德道：“可以随意猜想，但要有关键证据。”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孟然回北半球后就地找了一个商业检测机构，把这二十一个样本送检，并加钱买断了数据。这部分阿岚就没再参合了，结果出来只需要告知他一声就行，他也不想知道孟然具体在查什么，反正了解的越少牵扯上他的可能就越小。
两人又回到阿岚那里等结果，孟然感觉阿岚这几天的态度转换很快，一开始还嫌弃赫兰德，见缝插针地找她保镖的茬，之后就当他是空气。不过这人的确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大概是觉得赫兰德无聊，对他失去兴趣了。
倒是赫兰德，会主动搭腔问一些事情。有时孟然和阿岚聊起一些私查信息、交易的手段和黑话，赫兰德就在一旁听着，孟然倒也不怎么心虚，只是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赫兰德眼神示意之下，阿岚翻了个白眼，自觉走开。他摇摇头，道：“基本能明白，但的确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孟然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赫兰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阿岚，严肃正经地对她道：“当初你说要游荡太空赚大钱，为什么从一开始接触的就都是这些边缘领域的东西？”
“……啊？”
作者有话说：
赫兰德：天杀的，一出学校入社会就遇到这种人，我就知道是他把勤工俭学的好学生带偏的。
孟然：还能咋地，来钱快呗，也妹说都不合法的啊，难不成要我去公司上班？宁愿休眠我也不去上班。
第63章
对于赫兰德的质问, 孟然只能含糊地说：“就……机缘巧合。”
毕竟中途从军校退学，空有一身技能，连七星的身份都没有, 放在普通社会环境中, 她就是边缘人群。
不过孟然收入里来自所谓边缘领域的“不正经”职业的占比很少，只能说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搞了一些不太光彩的名堂，后面资金量累积差不多之后,她就投入到其他方面去了,有些是投机、有些是投资，有些来自理财。比起灰色收入,阿岚教会她的这些技能，在逃跑和保命上很有用，孟然非常感激。
但阿岚听到、也感觉到了赫兰德的含沙射影，他转过身来，“边缘怎么了,看不起谁呢？”
孟然摆手, “他不是那个意思。”
阿岚至今不知道孟然以前是军校生,要不然也不会和她混在一起。但从赫兰德的角度来说，孟然或许应该去做更好一点的职业。
他冷哼一声，嗤笑道：“故意问这些, 就因为他嫉妒我。”
赫兰德这人情绪稳到孟然觉得七星炸成一串了他都不会慌，嫉妒更是无稽之谈，一定是阿岚在胡说八道。她看着两人，打着哈哈道：“不可能吧。”
“信不信由你, 他自己说的。”说罢他又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刚来几天而已，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了什么龃龉,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赫兰德始终没反驳，只是神情淡淡地看着她，让人招架不住，孟然清了清嗓子，干笑了两声：“不信不信，他就这样，经常瞎说。”
*
检测机构很快给了结果，这二十一份样本来自十五个人。孟然另找了一家研究机构，单独买了线上的对比检验服务，上传了李十一的线粒体DNA和这十五个人逐一进行比对。
当程序执行到第七次的时候，最高数值结果出现了，孟然看着那个亮起的“亲缘关系”指标，停下动作，安静了几秒。
赫兰德从她的样子已经猜到了，“找到了？”
“嗯。”
她还是严谨地把剩下的逐一进行了比对，保留了所有样本的数字结果。之后给阿岚发了消息，确认不用退回存档盒，并给他转了一笔佣金。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阿岚非常有原则地收下了。
从来到烛照星，整个流程都很顺畅，现在孟然遇到的最大障碍反倒是如何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按规划，应该去联系莱妮，去验证徐静宜和金斯顿家族的关系，必要时可能得去一趟无忧岛，看看之前被收容的地下城那些人的情况。同时她要尽可能地搜集信息，比如徐静宜曾经工作过的机构、居住地，有没有更多的被攻击的案例，对方可能是什么势力，还有宁峥那边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但孟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神色平静地坐着，但思维进入了混乱状态。她看着身旁的人，道：“我想抱一下你。”
赫兰德伸手把她揽过来，孟然闻着熟悉的味道，平静下来，他突然主动开口道：“我有个妹妹。”
“我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黑眼睛黑头发？”
“嗯，阿宁已经长大了，现在是第七军校的二年级学生……算算时间快三年级了。”
孟然没再问，倒是赫兰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阿宁是妈妈买了生殖库的精子，用生育舱生的，她从小就知道。”
“我也是生育舱生的，受精卵的精子应该也不来自于我父亲，因为他是棕褐色的眼睛。不过……”赫兰德顿了顿，“我和妈妈长得也不太像，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收养的。”
按照体外生育舱的普及率，七星绝大多数人都是生育舱生的。不光是眼睛发色，孟然印象里两人确实长得没有什么相似点，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赫兰德的家庭竟然是这种情况。
“成年之后，我就没再纠结于这些。倒是阿宁小时候因为我们两人眼睛不一样大哭大闹。我跟她说人长大之后眼睛就会变，可以选择变成不同颜色的，我的蓝色长大才有的，她就相信了。直到去上学，看到了其他小孩的，回来又跟我闹。”
孟然笑了起来，赫兰德继续道：“我就说每个小孩的情况不一样，那些有兄弟姐妹的会互相影响，长大之后就有结果了。”
长大之后的杨曼宁已经忘了，认为她的哥哥就该是蓝眼睛，而她就该是黑眼睛，两人是完全不同的性格，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简短的交谈放空之后，孟然缓了过来，“我从旁边者的视角来看，得感谢徐静宜，因为十一遗传到了她的超高智商。”
“你要告诉她吗？”
“嗯。不过不是现在，我得搞清楚来龙去脉。”
孟然最担心的是，会把十一牵扯进来，如果徐静宜真的是被谋杀，被人发现了这个关联，火星那边十一可能就待不下去了。
不过就在孟然整理好信息，打算找莱妮之前，突然又收到了那位销声匿迹很久的未知账户的消息。
「未知来源」：“你好，孟然（第二次）。”
孟然不知道它这个时间点来想干什么，回复道：“有屁快放。”
「未知来源」：“哎呀你又凶我，我不是来放屁的。”
「未知来源」：“别不理我，这是中式的俚语我知道，开个玩笑呵呵。”
孟然：“快放！”
「未知来源」：“你或许已经得知了一些真相，如果有什么困惑，比如身份认知问题，我很乐意作为倾听者。”
孟然：“少自作多情。上次已经说过了，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对你倾诉？”
「未知来源」：“其实我是在释放亲近的善意，真的，我拥有非常全面的心理知识。”
孟然：“我的身份从来就都只是一个太阳系公民。”
孟然：“我不会和你亲近，有想透露的信息就快点发出来。”
「未知来源」：“好吧。”
「未知来源」：“或许你知道无源婴儿和优材计划吗？”
「未知来源」：“……又不理我。”
「未知来源」：“你肯定不知道，因为这些内容在开放的常规云网是找不到的，得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呵呵。”
「未知来源」：“我再说一下，这两个项目是有关联的，毕竟孩子长大了之后，就会成为人才，而人才又是一定意义上的社会耗材。”
「未知来源」：“啊呀，这么说有点残酷。”
孟然：“……你丢两个词在这里，就觉得我一定会花时间和精力去查？再用这种提示词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挤信息，给我发消息我也不会回复了。”
「未知来源」：“我没办法呀。”
「未知来源」：“你非不相信我，我本身也受限制，也怕被发现，这样逐渐给消息比较安全，而且你不觉得还挺好玩的吗？”
孟然：“……好玩？”
「未知来源」：“玩过那种勇者探险游戏吗？系统提示就是伴随着剧情推进一点点来的。”
孟然：“……你拿自己当系统，我是手下的玩家？”
「未知来源」：“哈哈。”
孟然甚至脑补出一个人略带尴尬但得意洋洋的样子，她嫌弃道：“找别人去。”
「未知来源」：“之前想接触另一个来着，但是观察了一段时间放弃了。”
「未知来源」：“你应该问我，为什么？”
「未知来源」：“好吧，是我觉得他性格不好。”
孟然：“他？他是谁？”
「未知来源」：“通讯时间还有一分钟。”
「未知来源」：“和你类似，但我更喜欢你。”
这种拿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和她来比较的话术让孟然不爽，她“啧”了一声，回复道：“不说就别扯来扯去，你还要继续联系我的话，就给个称呼你的名字。”
「未知来源」：“啊，大进步，你可以叫我阿维塔。”
阿维塔：“对于你之后想知道的真相，和我提示你的东西有关，祝你好运，勇者。”
孟然想起了什么，道：“阿维塔，告诉我亚当是谁？我在赫利星的一些机器人程序里看到了这个名字，不是宗教人物，他似乎是那些机器人的最高等级指令管理员。”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时间到了，通讯界面消失。阿维塔严格到不像话，超出一秒都不行。
李十一给的阿呆的分身还在运作，但还没有追踪到阿维塔的地址。孟然又去翻了之前的通讯记录，两次通讯的时段没有重合，长短也不一样，看不出什么规律。
她搜索了一下刚刚提到的两个词，如其所言，云网上没有相关内容。她又搜了一下阿维塔，但这个名字就跟孟然一样，普通常规，到处可见，没有一点特别，一百多亿人里可以搜出上万个。
很莫名其妙，虽然目前为止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恶意，孟然还是很烦ta 。阿维塔像是一双躲在暗处的眼睛，在 监视着她的行动，到了关键点挑一个合适的时间给她提示，确保她在走正确的线路上，最终到达那个规划好的剧本结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阿维塔的事情先放一边, 孟然要和莱妮谈谈。但意外的是，对方根本没有接通讯请求，她发了条消息过去, 等了一天也没收到回复, 两三天后依然。
孟然下意识地查了一下云网，没有更新关于无忧岛的新资讯，说明那边没有什么明显的外部事故。
和李十一闲聊的时候孟然顺口提了一下莱妮,李十一道：“在赫利星我应她要求撤回了位置追踪,不过随后没多久，我就注意到,她的账户挂了信息隔绝。”
信息隔绝是一种处理账户信息的手段，隔绝期间可以不再接收一切消息，解除隔绝之后这些消息也不会同步，对方的消息在发出那刻就丢失了，仅在已方账户端有保留。
“为了什么？”
“要么暂时闭关不想理人,要么账户有风险。她很可能是换新账户了。”
据李十一所知,不少人在怀疑自己账户被锁定、监听时,为了避免泄露自己的账户往来关系，是会这么做。当初孟然失踪七年没消息，李十一也怀疑过她是不是做了信息隔绝。
也就是除非去无忧岛跑一趟, 否则孟然一时半会儿是联系不上莱妮了，偏偏就在这个节点。
赫兰德刚交完他的报告，和回到太初星的霍普斯聊了两句，小行星防御项目人员差不多到位,他遇到了几位第七军校的校友，但还没见到传闻中的宁峥。
不过主工程师行踪弄得这么神秘，整个项目的安全管控倒是很松散,霍普斯可以随意和外界通讯。随手记下这个疑问点，赫兰德关上手环抬起头，就看到孟然皱着眉神情烦躁，在室内来回踱步。
半晌，她顿住脚步，叉着腰，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我管ta呢 ，即便如此，我是主角，路想怎么走怎么走。 ”
赫兰德不知道她在恼什么，但接腔道：“是的。”
孟然转过身，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那股恼火气好像散了大半，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长吁了一口气，道：“要不你把我交出去吧？”
赫兰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又开始了，“……交哪里去？”
“太初星啊，通缉令还是你发的呢。”
孟然盘算了一下，“按罪名会判多久？有没有什么可以减短刑期的方法？减短三五年左右可能吗？我可以戴罪立功吗？我有很多特长的，可以帮忙改进伊夫堡监狱那个安防系统，它真的不太行……唔唔！”
孟然还在胡说八道，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连嘴捂住了她下半张脸，棕绿色的眼睛瞪圆了看着他，赫兰德的手指想捏一下她的脸，但忍住了。
手动闭嘴后赫兰德撤回了手，“不交。”
孟然整个趴在了桌上，下巴搭在手臂，歪着脑袋看他，“你不想升职吗？说不定交了我可以升职哦。”
赫兰德早就拒绝过几次，“不想。”
“哎，你这个社会精英怎么不上进？”
孟然想了想，十几年了，霍普斯也一样只是个上校，两人似乎都对现状挺满意，“咱们校友里就没有当大官的吗？”
赫兰德不知道孟然说的大官有多大，不过同级里就有很多比他升得更快的，“有，你想让我当大官？”
“大到可以直接给我免罪那种程度就可以。”
多大也要走流程，直接免罪是不可能的。赫兰德道：“然后呢？我困在军部当大官，你继续在太空游荡？”
“不好吗？两全其美。”
“不好。”
孟然咂摸了一下他的用词，伸出手指戳他的手臂，“怎么能叫困呢，赫兰德你是不是上校的班上太久了职业倦怠？”
赫兰德故意抬手作势要去抓，她的指尖又飞快缩回去了，“你呢，又为什么突然想撂挑子不干了？”
孟然带着被看穿的尴尬笑声，把手环里和阿维塔的第二次对话内容投给了他。第一次的没给，是因为第一次的谈话里有些东西……暂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上次在火星，带你看的那个种植园就是阿维塔给我的提示，那里我遇到了莱妮，赶上了被袭击，后来追着去了赫利星地下城。这次我们刚查完，阿维塔又跳了出来，莱妮也联系不上了……我怎么感觉从醒来开始，看似我主动在找答案，实际是在一步步被套路。”
赫兰德仔细看了一下两人的交谈内容，不能确定对方的性别，但能感觉出来，阿维塔性格很活泼，也的确看似无恶意地在给提示。他特别标记了阿维塔描述自己的字眼，比如“没办法”、“受限制”且“怕被发现”，“有全面的心理知识”等。
“亲自跑一趟无忧岛也没什么，”孟然挠了挠头，“我突然就逆反心理起来了，要是偏就此打住，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不管了，什么也不查了，哪也不去了，又能怎样？”
“有三种可能性。”
赫兰德顺着她的想法分析道：“第一种，无论你在哪，麻烦和套路会主动找上来；第二种，会有内因迫使你不得不继续；第三种，无事发生，罪名还在，但我是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孟然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你是不是早想到了？”
“也不算。”赫兰德道：“是一些猜测。”
“我在接下任务之后，就质疑过你的罪行合理性问题，结合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更加坚定了我之前的想法，你被困在伊夫堡监狱是有意为之的。”
孟然想起之前去连线质问徐怀瑾的赫兰德，确信他说的是真的。
“后来回想，军部一开始内部召集人员的时候，选择的第七军校校友……都是多少和你有过关联的，我是其中的一个。”
这倒让孟然很意外，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清楚她过去的经历，还想利用熟人这一层关系。
“结合徐怀瑾的事情，内部肯定有人在筹谋什么，但我拖延了这么多天也没人问责催促，可能是时间节点还没到。”
“什么时间节点？”
“某个必须把你带回去的时间点，就像之前徐怀瑾做的那样。”赫兰德甚至怀疑军部或许已经知道了他们两个就在一块。
“地表内部的那些人不好查，职权限制很大。而且……”赫兰德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孟然抬起头看他，“而且？”
趁她分神，赫兰德快速地抓住她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而且我想和你在一起。”
孟然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怔神中呼吸都放缓了。
赫兰德收回手，继续道：“和你一起到处跑比在地表和那些人周旋有趣多了。”
颓丧了没多久的孟然拍拍脑袋，语气振奋起来，“既然我身担如此重任，怎可轻言放弃。接下来想去哪里玩，跟我说，把你过去十几年没休的假期都补回来。”
赫兰德压了压嘴角，道：“不是说要去无忧岛吗？”
“哦，行。”孟然气势不变，“那就去无忧岛吧。”
不过在出发动身之前，两人决定先去烛照的十七区看看。那里是徐静宜和徐怀瑾的第一个家所在地，也是徐静宜和宁峥长大的特别所所在地。
即便找不到线索，日后如果李十一想了解徐静宜，孟然可以把她记录下来的东西给她看，亲眼所见的，会比从网上搜到的只言片语要真实。
作为政治中心区之一，十七区比阿岚待的热带区管控严格得多，建筑恢弘街道宽阔，但氛围很沉闷，生活气息欠缺，阿岚不喜欢。所以即便他爱凑热闹，也没跟着去。
临别之前，他把孟然拉到一边，道：“你清楚他底细吗？人前人后行为不一，就是有所隐瞒。我看他也没哪里好，话半天也崩不出一句，很沉闷无趣的人。”
“啊？”孟然看了一眼赫兰德，“他不闷的，其实……”
“哎呀，男人、伴侣什么的，就像这沙滩上的蟹，无论想不想找，随脚都能踩到几个。你要是感兴趣，我现在就能从最近的一条街里叫一打出来，任你挑，什么样的都有。非看中了脸和长相，尝个鲜随便吃一下就行，不要沉迷最好……”
他一通语重心长的密集输出，孟然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阿岚只是做做样子和她单独说话，其实音量一点也不小，那边的赫兰德面色不善地盯着他，直到他顶不住，和孟然告别完，又硬着头皮翻了两个白眼回去才转身离开。
飞车升空之后没多久，沉默了半天的赫兰德还是忍不住地开口道：“他怎么这么爱翻白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孟然笑出声，“这是他以前扮美女时候的习惯，周围总是围着一堆人，他看到讨厌就翻白眼。估计恢复男性身份了情况也差不多，习惯改不掉了。”
“但阿岚认可了你的长相，军部的招牌果不其然啊。”孟然揶揄道：“你当时的照片和通缉令一起挂出来，我就印象深刻，他们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才选了你？”
最终任务落在赫兰德头上，不是因为别的，是他主动争取的。
“嗯。”赫兰德一本正经道：“色诱。”
作者有话说：
孟然：他不闷的，他淡淡的，又骚骚的，很好品的。
第65章
徐怀瑾卖掉的那栋住宅属于十七区的一个高级别墅群内,因为安保等级高，只能用买房参观的名义乘着小飞车在公共区域盘旋，远远地看了几眼,录了段视频。几十年过去,那栋楼的外型几乎没有变化，但房主早换了几轮。
之后又去了几百公里外，坐落于几个大型研究机构中心的特别所。入口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牌,往里看去内部就像游人稀少的城市中心花园,穿着各个研究机构制服的人们穿梭往来，和那些早慧的孩子们交谈。
两人在围栏外的步道上慢走,不远处草地上有个小女孩独自坐着，边揪草根边用辅助程序算着什么东西，投影显示的似乎是复杂的方程式。
赫兰德看着她，道：“徐怀瑾外驻的日子，除了在特别所,其他时间徐静宜应该是一个人待在家里,间或有委托监护人每天上门一两个小时,剩下的陪伴者大概是保育机器人以及家政机器人。”
“我也是这么长大的。”
童年时见到的同龄人里，很多父母有自己事要忙的孩子基本都这样。机器人打扫做饭整理，解决日常劳动,维持居住空间整洁，可以做简答的交流。视讯可以让他们和父母随时线上相见，但现实中只有那些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他们很友好,但只能短暂地亲近。
赫兰德曾经很喜欢一个每天来看他的委托监护人奶奶，两人相处过五六年之久，但在他迈入青少年阶段后, 她就严格遵守雇主的委托要求，立刻消失，没有留下一点个人信息。
他当时也清楚奶奶要走了，特地提前为她准备了一个价格不菲的告别礼物，用光了他半年的零花钱，现在那个礼物归置在他居所的柜子里，具体是什么他也不记得了。
所以想到宁峥和徐静宜十几年来一直互相陪伴，即便没有爱情因素，两人之间大概也像亲人一样。
赫兰德对默默望着他的孟然道：“你呢？”
地球时期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些大概的印象，后来她想明白了，记忆被动过，那些大约不可信。孟然眯着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倒是休眠刚醒来时，脑内闪过的那个画面还记得，她扬了扬下巴，“居住条件没这么好，不过会在废墟、垃圾山上和一帮大小孩打棒球，好像经常赢，我很厉害。”
赫兰德看着她神气的表情，他去过地球，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但她好像没有孤独，也不知愁苦，走丢躺进坑洞里发着烧，也能从墙壁上发现一块宝石带回去。
“的确很厉害。”
两人离开特别所，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着走着孟然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赫兰德转头看她，正要说话，孟然抓住他的手，手指轻敲了两下手背。前方有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步履匆匆地走了过去，没有什么异样，赫兰德收回视线，跟着缓了步子。
一段路之后，她的脚步又突然快了起来，两人就这么拉着手远离了人流集中的街区，走到了一个开阔的主干道上。孟然松开手，快速说道：“快离开，刚刚有什么东西看到我们了。”
她现在的脑感应直觉极为灵敏，没有失误过，赫兰德招了一辆飞车，立刻飞上了天。
因为空中飞行的线路与速度管制，从十七区去二十一区的航空港，用飞车要走好几个小时。尽管如此，两人还是选择了车流量大的高速主线路，这里一有事故立刻会招来空中警察。
当格格不入的小飞车汇入其中没多久，孟然“啧”了一声，往后看了一眼，道：“又来了。”
那种若即若离的凝视感一直缀在后面，直到两人进了航空港，又再度消失。过完安检通道，飞船顺利出港，孟然闲了没一会儿，进入公共航道之后，控制室里的赫兰德叫她过去。
“应该是冲着我们来的。”
太空航道因为空间巨大，飞行器之间频繁交汇相遇的情况很少，一只保持着前后近距离的会被识别警报异常。孟然看着控制台屏幕上稳稳缀在后面几十个红点，竟然有些兴奋，摩拳擦掌道：“这是所谓的时机到了吗？”
还不知道对方是哪边的势力，但赫兰德被她这个反应逗笑了，“不害怕？”
“怕什么，而且有你在嘛。咱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嘛。”
“谁打？”
“你打，”孟然嘿嘿一笑，“我跑。”
安分走完公共航道，一完成跃迁进入公域，赫兰德立刻把防御罩打开，功率开到最大，飞船猛然提速，用尽了全力在跑。孟然正在灌营养液，为等下逃跑积蓄体力，看他操作差点喷出来，“怎么没打就跑？”
“安全第一，他们数量很多，交手后脱困要费很多武器能耗。”
屏幕上消失的那些点好久都没出现，但航线前方位置倒是出现了十几个新的点，逐渐靠近之后发现，那些飞船都挂了船旗，是烛照星的。
一共十五艘飞船，孟然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点位移动轨迹，疑惑道：“我怎么感觉，是一个队伍在追一个落单的？”
赫兰德也注意到了，后面十四艘飞船阵型规整，和最前方那个距离逐渐缩小，随后他们变成了环形，是在包抄前面那一艘。
而那个眼看被追上的飞船，在被包围后竟然直接开始不管不顾地冲撞，想要冲破包围圈，但它每次往前都会被对方完美躲开，包围圈迅速调整后，再度合拢。对方没有攻击，就这么和它耗着。
赫兰德早就减缓了速度，飞船慢慢地在安全距离外滑着，也挂出了太初星的船旗。
“我们就这么看着？”
“那边应该是烛照星官方的人，或军或警，在抓人。”
他们悄摸摸地看了没多久，后方的追兵终于又出现了，打头阵的大约三十艘，整个队伍没有挂船旗，孟然突然看明白赫兰德想干什么了。
赫兰德打开近距离频道，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到，乐不乐意管，飞船默默靠近了烛照星的队伍，“我方正被不明队伍追踪攻击，请求庇护。”
孟然笑出声，“你好不厚道，人家说不定在执行公务。”
赫兰德一本正经道：“我也算公务员，大家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那艘烛照星飞船眼看已经抓到，但半路凑过来另一艘太初星飞船强行加入了他们，还引来了身份不明的飞船队伍。没人开近距离通讯，几十艘飞船在这里对峙，烛照星的队伍立刻打开了全员防御模式，并且亮出了警方身份。
不过这种警示被无视了，因为追兵开了火。他们的目标是赫兰德的飞船，但那艘飞船一直在往烛照星的队伍里钻，所以他们或多或少地被波及了，也开了火。
飞船开着防御，躲得又快又准，偶尔被击中赫兰德也会及时缓解冲击，体感上只是微微震荡，孟然一边看着赫兰德操作，一边留意整个区域的整体情况。
追兵的飞船设备和火力都不如烛照星的警察们，但数量上有优势，当一艘又一艘的飞船冲散了警察们的队形，原本被他们困住在中间的那艘飞船，找到了空缺逃跑。
赫兰德操纵飞船躲过一个光能炮，一个抬升后俯冲，一头扎在了那架飞船面前，挡住了它的路。
“你这手法越来越像我了，”孟然道：“这艘飞船连防御罩都没打开，是不会操作还是什……小心！”
她话音未落，三个方向的光能炮飞了过来，赫兰德及时后撤，炸开的强光透过舷窗把整个控制室都照亮了。
无声的爆炸中，那艘飞船碎片四散，孟然眼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形状随着碎片和火光弹射出来，她下意识地点击操作台，打开了捕捞工具，精准捉住了它，收进后舱。
这个意外发生之后，烛照星警察们明显急躁起来，攻击强度陡然增大，打得追击者们频频后退，五六架被击中的飞船碎片炸得四处乱飞。赫兰德躲在烛照星队伍后面没多久，就丢下打得焦灼的战场，调转方向，速度开到最大，头也不回地跑了。
孟然：“……”
追兵和警察都没了踪影，赫兰德整理了一下刚刚在战场上收集到的通讯段，发出去解译，处理完之后抬眼看到孟然微妙的表情，笑了笑道：“出公域后先去兰奇站点等一等就行，他们肯定经过那里。到时候把人质交还回去，说不定还会谢谢我们。”
这招好缺德，但又好机智，他们毫发无伤，武器基本没消耗，孟然无言以对。
赫兰德让孟然拿枪靠后，他上前处理那个捞回来的休眠舱。不过只是输完七星通用救援密钥，休眠舱就自动打开了，里面蜷缩着一个穿着太空服戴着头盔的人，正奄奄一息地垂死挣扎，身型是个男性。
这人简直是一点太空常识都没有，休眠舱会将躺在里面的人体机能降到最低线，以延长存活时间，获得救援机会。但这人躺进去的时候竟然连头盔都没摘，他不仅没“睡过去”，一旦头盔内的残余氧气耗光，他就要被憋死在里面了。
他颤抖着手几乎没力气了，赫兰德一把帮他扯下头盔，大口呼吸到氧气后他开始扶着舱壁剧烈地咳嗽，汗湿的黑发黏在脸上，有些长了看不清五官，消瘦的手背上青筋明显，咳到背都佝偻。孟然不忍心，拿了快毛巾递过去。
“谢……谢谢。”
等他稍微缓过劲坐起身，擦了把脸，孟然发现他们意外捡了个大的。
“是……老帅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小姐, 集团委员会那边集体要求陆先生出面解释，他们不同意您更换委员会人员……”
陆长津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眼皮都没抬。
汇报的下属看了她一眼, 小心翼翼地说道：“陆先生已经很久没公开露面了, 他们有所顾虑才……”
“哦？”陆长津轻笑了一声，“我爸让我进公司的时候，责任职权的详细文件可是在所有人见证下确定签署的,他们有什么好顾虑,一定要他出来解释？他们有不同意的权利，不过决策权在我手里。”
“让他们立刻从这栋楼滚出去。”
“小姐……”
下属还要说什么,她关掉了手里的报告，直接起身离开，“包括你。”
顶层会议室里，陆长津的视线扫过书架上摆着的一个黑色封口陶罐，接通了一则通讯。对面的人只有个模糊的影像,开口是个年轻的男声。
“陆小姐, 你的追捕又没成功。”
“这次是有烛照星的警察插手。我早说过,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太初星的上校并不好对付。”
“唔……方法倒是有的，我可以提供给你。”
他们什么都有，但就是不出手,只让她出面。陆长津很清楚对方的意图，反问道：“莱妮·金斯顿呢？你们还没找到她人吗？”
“所有消息都同步给你了。”
陆长津丝毫不客气，“我以为以你们的势力，拿下一个小小的无忧岛没什么问题。”
“那可不是小小的, 我们和她并不完全是对立方，也没有理由要入侵她的私人地盘。”
对方毕竟是金斯顿家族，如果真有这么简单,陆长津也不会这么些年都拿她没办法，只能去和他联手。能在内外太阳系交界处的公域建立一个私人地盘，存在这么多年，肯定不会是用纸壳造的，没有谁敢轻易从外部明目张胆地进攻。
“你确定这么久下来，她不当你是敌人？”
“没有永远的敌人，等她想通，会加入我们的。真理之路是曲折但光明的。”
总之无论怎么说，他都有道理。陆长津不管这些，道：“东西拿不到，人也找不到，你给我的承诺呢？”
“不要心急，降临日还远，时间充足，陆小姐。”
陆长津才不关心他所谓的降临日，几个月前那两个实验室的样本集体死亡，珍贵的友情离她而去，像是某种隐喻，陆长津心灰意冷了好一阵子，才重新振作起来。他们给的提议和方案并没有解决全部问题，。
陆长津皱眉道：“我的损失很大。”
“你的损失我们都会补偿。要知道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是当年你父亲在我们的指导下获得的，日后想要更多，也完全可以得到。”
陆长津面色不改，但藏在桌下的手握紧了，语气生硬道：“你应该很清楚我和我父亲的区别在哪里，拿不到我想要的，我随时会退出，不会管你们那些什么狗屁计划……”
对面倒是一点也不生气，温温和和地说道：“区别么……我看你们俩也没什么区别，一个为了利益杀人，一个为了救人不惜代价。听起来你似乎更高尚，不过从数量上来说，你的代价里可是杀掉了更多的人，谁来为那些人发声呢？”
这又是他擅长的，攻心。陆长津垂下眼睫，面上一片镇定，一言不发。
“哦，你又要说那些不算人……好吧，这个秩序混乱的世界里，伦理道德评价体系已经崩坏，你只是众多罪人里的一个。”
他话锋一转，又道：“但鉴于你是带着罪在和我们一起建立新秩序，所以做你该做的，最终我将宽恕你，你想要达成的目标，也只有我能满足。”
陆长津微微低了低头，躬身行礼，通讯终止，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影像消失的地方。
“神棍。”
*
显然“老帅哥”这个称呼，对方并不接受，他委婉地纠正道：“谢谢，不过我正直壮年，小姐。”
确实从他的脸和状态是看不出真实年龄的，但孟然清楚这人实际比莱妮还大不少。及脖的黑发和消瘦的身型，让他比刚成年的青年时期多了一些成熟和脆弱，依然是非常直观的好看。
“你们来自太初星？感谢救命之恩，我是烛照星人，叫徐……”
他刚要编一个假身份蒙混过关，一旁的赫兰德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道：“宁工，我们来自太初星军部，知道是你。”
“……”宁峥整个人一僵，脸上是被雷劈了似的表情。
“你们，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他慌张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道：“也是特地来抓我的。”
孟然道：“不是，确实恰好路过，只是刚好认识你。”
宁峥被气笑了，显然不信，“人人都认识我，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名气这么大。”
赫兰德解释了一下认识他的原因，并表达了一下歉意。太初星内部这么做有点不太好，不过宁峥当年的那个事情实在太大，保不齐七星官方实际上都拿他当反面典型了。
宁峥听完之后倒是没多大反应，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生气归生气，涵养还在，他挣扎着从休眠舱里出来，勉强站稳了，理了理仪容同他俩握手。
“请问两位这是要去哪里？”
“先去兰奇站点。”
宁峥欲言又止，孟然看得出来他想确定两人之后要怎么处理他。距离出公域到兰奇站点还有几个小时，孟然叫醒了阿七看着宁峥，给他休息时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她和赫兰德交换了几个眼神，两人一起进了控制室。
孟然嚼着赫兰德递过来的能量球，有些一筹莫展，“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现在怎么办？”
之前孟然想找宁峥但无从下手，可现在宁峥突然这么从天而降，得来全不费功夫地出现了，她又发现开不了口。徐静宜是宁峥的死xue ，想要从他嘴里获得关键线索，至少得要有足够的信息做等价交换，否则只会惹他发火翻脸。
莱妮联系不上，孟然不能确认徐静宜是否和塞拉·金斯顿及她背后的那些实验室和项目有关，也不知道她所做的具体项目和研究范围，而直接搬出徐静宜和李十一有血缘关系这件事，势必要泄露李十一的身份，这对目前还毫不知情的她很不公平，孟然不想这么做。
但能和宁峥面谈的机会非常宝贵，错过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赫兰德道：“直接审问吧？”
孟然想到宁峥那个咳得快断气的样子，摇了摇头，“有点下不去手，也没必要。”
况且他们表明了太初星军方人员的身份，宁峥也没有违反任何太初星法律，正常人都知道他们根本没权利审问一个其他星球的公民。
“我在想，”孟然不确定道，“我们可以带上他吗？”
赫兰德吟片刻，点头道：“那就不交了。”
宁峥在医疗舱里躺了没多久，人就完全恢复过来。他在飞船内舱四处走动，发现好几个小时过去，舷窗外依然一片漆黑，根本没有兰奇站点的影子。
晚饭时间，三人分了营养液，孟然还递了几个能量球给他，宁峥忍不住问道：“你们到底要去哪？”
孟然道：“我们此行有别的计划，不打算回太初星。”
宁峥还想说什么，赫兰德道：“宁工，阿戈斯报告的那个黄金天体，真的会和七星相撞吗？”
他就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了，宁峥谨慎地答道：“目前不确定，需要详细的观测数据和计算。”
“宁工有参与相关的项目吗？”赫兰德道：“还以为能从你这里知道些内幕消息。”
“暂时……没有。”
赫兰德点点头，有道：“那就行。我们有任务在身，要去外太阳系一趟，往来至少得一个月。为了赶时间，就不方便放你下去了。”
宁峥愣了片刻。
这句话漏洞百出，再怎么赶时间，从内太阳系去外太阳系这一路上有很多中转站，随便哪个都可以放下他。但他们不，他们从烛照星警察手里捡走了他，甚至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太空，且被警察追捕，他们知道他是在逃跑，并且要带走他。
“你们……”
“宁工你知道无忧岛吗？我们要去那里一趟，查一点事情。”孟然道：“之后就回来，会保证你安全的。”
赫兰德强调道：“是保密任务。”
整个过程会保密，不透露他的行踪，而且去的地方是……无忧岛。宁峥是很聪明的人，“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赫兰德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标识码，伸手做正式介绍，“你好，我是太初星赫兰德·杨，上校军衔。”他把那张公开通缉令给宁峥看，“这是我在执行的任务，稍后能连云网的时候，你可以搜来验证。”
宁峥点头，又仔细看了看孟然，“这位小姐你是谁？”
孟然胡说八道信手拈来，“李莳，杨上校的……秘书。”
“为什么要带上我？”
“你与这件案子里的相关人员可能有些关系，我需要你的帮忙。而且……”赫兰德为了增加可信度，神色认真道：“前段时间的木星异动你知道吧？”
宁峥点头。赫兰德继续道：“我原本是木星站点的驻地上校，木星异动差点让整个站点全军覆没。天文台其实给了风险警示，但我们的工程技术人员的水平……不太行，总之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次要去外太阳系，既然很偶然地遇到了你，我想宁工作为太空工程院的顶级工程师，对于这一路上可能的天体相关风险，一定非常清楚，你要是能跟我们同行，那……”
也就是他想拐带一个技术人员跟着，提高行程的安全系数，刚好碰到了一个最优秀的。宁峥不置可否，他的关注重点在前半段，“我和谁有关系？”
赫兰德欲言又止，还是开口道：“我的嫌犯七年前被抓过，抓住她的人是退休前的徐怀瑾将军。”
宁峥的脸色稍变，“那和我有什么关……”
“我有耳闻宁工与徐将军有些渊源，目前徐将军失踪了。”
宁峥惊诧道：“什么？”
“具体细节我不方便告诉你。”赫兰德眉头紧锁，“但徐将军已经失踪了大半年。”
宁峥神色凝重地沉默良久，半晌，点头道：“我答应你们，一起去。”
孟然在旁边全程围观，赫兰德的微表情转变和细节拿捏得非常到位，抛出的信息都没问题，但可以误导人。孟然想起阿岚吐槽他人前人后不一，心道：“所以他其实是很会的？”
这样飞船上就变成了三个人类加一个机器人，不过似乎鉴于赫兰德的身份，宁峥对他较为敬而远之，对孟然倒是十分亲和。孟然没给他看过身份码，实际 上她也没那个东西。两人穿的都是常服，而且举止之间非常熟稔亲密，时间一久，宁峥就感觉出来了。
“李小姐，你不是他秘书，是他的爱人吧？”宁峥道：“我查了一下，太初星的杨上校还是单身状态。”
“啊？不是不是。”孟然愣了一下之后打着哈哈笑了起来。宁峥的性格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介意别人说他老，还挺八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除了和团队一起考察,很多年来，宁峥几乎没有过独自外出的经历，开飞船还是当年刚进太空工程院集训时学会的,技术已经非常生疏。那天能够成功从航空港离开并开进公域,已经用上了他的毕生所学。
几天下来，宁峥发现这艘飞船除了有些安全区域开自动模式，其他时候赫兰德两人是轮换着来的,必要时会停航休息。
那位声称自己是秘书的李莳小姐实际驾驶技术非常好,只是她在控制室的时候，宁峥常常和出来休息的赫兰德沉默相对,只能没话找话地和那个叫阿七的机器人闲聊。
这两人的性格差别很大，秘书小姐活泼亲和友善，爱交谈，那位上校完全相反，除了必要的沟通,话都很少,倒是对着她的时候都是好脸色。
宁峥熟悉这种相处模式,好多年前，他也是这种关系里的一角，如今做旁观者审视,才发现戏中局外感觉很不一样。所以和秘书小姐聊天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你会觉得上校人很闷吗？”
“不会啊。”孟然看了一眼控制室方向，道：“他人很有趣的。”
宁峥笑起来，点点头。他神情里似是有些复杂而深邃的东西,孟然察觉到，但十分有边界感地没过问。
离开公域的第三天，孟然在云网上刷到了烛照星发布的关于宁峥的失踪公告。公告中大致介绍了宁峥的身份背景、工作单位、在公域中失踪的位置,同时还附上了一张证件照。
公告没有提当时的警察追捕和宁峥出现在公域的原由，任务应该是秘密进行的。孟然道：“原来他们当时没有发现是我们捡走了休眠舱。”
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烛照星警察那边追踪，不过，赫兰德道：“途中要经过一些中转站，无论是加补给还是过检查关口，只要宁工下飞船，就有可能会被智能镜头和系统捕捉识别。”
他们两人聊起这些很镇定，倒是宁峥有些慌乱。他在工程院待了太久，习惯了一切被安排妥当的生活，没细想过逃跑之后将要面对的具体障碍，也没有经验。
“那我……尽量不下飞船可以吗？”
只是休闲散心的话，不下飞船可以，但要进行充能和机械检查之类，人必须离开。但孟然表示不用担心，她把随身包里的一堆东西摆在桌子上，给他一一讲解。
“下飞船的时候，我会给你做一点伪装，改变虹膜和五官轮廓就行，普通设备识别不出来，到时候就可以自由活动。”
宁峥看了看赫兰德，又看看孟然，道：“李小姐，你是做什么的？”
“杨上校的秘书。”
不管他信不信，孟然进入一个身份，就能严格贯彻执行，结束之前绝不出戏。 “选一个你想要的瞳色。”
宁峥本身的瞳色偏浅，他看着孟然展示的色卡，直接选了偏深的黑色。赫兰德和孟然对视一眼，和她的预想一致，因为徐静宜的眼睛就是这个颜色。
另外，既然要帮忙做风险评估和预警，那得要有工具。宁峥现在是失踪状态，个人账户不敢登陆，关联的线上云账户和计算工具他也没法用。
孟然再度把问题解决了，她从自己的备用账户和身份里挑了一个合适的，修改了部分身份属性之后给了宁峥，还按他的要求花钱买了四个商用的天文相关软件，这些都是给天文爱好者以及七星研究人员们使用的，相比于工程院内部自研的，结果精度会稍稍低一点，但够用了。
处理完这些只花了她两三个小时左右，宁峥无视赫兰德的目光，再度发出疑问：“小姐，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秘书。”
当飞船跃迁完成，进入前往火星的航道线后，路上又变得热闹起来。火星是除七星之外地表人口最多的行星，这条航线上的大小补给点和中转点数量可以和七星的主航道线媲美。
在飞船内憋了几天的宁峥跟着两人下了飞船，中途停航不是因为别的，秘书小姐说她想吃点人饭，上校立刻点头答应。
三个成人带着一个机器人，去补给点唯一的餐厅，把菜单上有的东西差不多点了个遍。两位男士吃完之后，孟然的进餐进度才不到一半。
在飞船上，宁峥大量用脑计算思考，但吃得很少。而孟然不进控制室的时候，即便只是躺着，每餐也要吃很多，虽然她老抱怨营养液难喝，还是一管一管地喝不停。简直是两种极端，宁峥没见过正常人谁这么大食量，但赫兰德习以为常，甚至还时不时问她要不要吃零食。
宁峥没话找话，但换了个问法，道：“李小姐，平时的饮食支出不少吧，是不是有做兼职什么的增加收入？”
孟然想起来当初在第七军校，她真的是为了口吃的去做兼职，指着赫兰德笑道：“没有，因为上校会给我发补贴。”
饭后赫兰德果然又买了不少便携的小零食、能量球，阿七背着箱子在前面走，三人跟在后面慢慢闲逛，等待飞船完成充能。
这个小补给点最高能容纳几百人，设施简陋落后，选择停下来的飞船和货船规模都不大，多得是像他们这样三两结伴同行的人，相对安全。
宁峥左顾右盼，很多东西他都没见过，看什么都新鲜。孟然原本放松地走着，突然步调放缓，身体僵了僵。宁峥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赫兰德已经不懂声色地伸手搭在腰间。
“哪个位置？”
“右后方30度左右，一百五十米……宁工你正常走别回头，阿七用后视镜头确认一下。”
机器人道：“在物资仓库顶层的角落，是一个全局感应器，扫描覆盖整个区域。”
单纯只是感应器一般不会攻击，确认完来源后孟然松口气，继续往前走。补给大厅出口附近有一家主营仿生机器人按摩放松的自助店，门口的招牌旁还站着两个小的。三人经过，都莫名感觉和那两位对视了一下，孟然转过身，心里有点发毛，但大脑没有预警。
“还有多久充满？”
赫兰德看了一下手环，“五分钟。”
飞船充能满之前不能中断。话刚落音，赫兰德的身体晃了一下，孟然伸手扶住他，宁峥终于发现上校的脸色变了。
他音调有些飘，断断续续说道：“地下城……类似……但更强。”
宁峥道：“什么？”
孟然明白了，这里有人在释放那种共振波段。她盯着手环上的倒计时，快速道：“回飞船上的自动滑轨小车就在外面，时间一到就立刻离开。”
明明确认过没有风险来源，现在也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等，只能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孟然装作不经意地环视一圈，补给站内非常平静，三三两两的人们吃饭、买物资、做些娱乐小消遣，没有一个举止异常的。
赫兰德的额角头发已经被冷汗打湿，还剩十五秒，通道口的滑轨车已经打开门做准备，他突然抬起手臂，侧身对着远处开了一枪，又快速收回。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感应器被击中，但赫兰德的头疼没有缓解，孟然一边把搞不清状况的宁峥推进车里，连踢带踹地把阿七也赶进去了，一边在赫兰德腰间乱摸，“借我用下。”
赫兰德按住她的手，把枪塞进她手里，孟然转身就冲到那家按摩店门前，对着门口的机器人连续放了十几枪，光能枪的强热在胸口处融出了一圈洞，机器人往下栽倒，孟然拽起它就往外跑，在滑轨车关门前扑了进去。
补给点的管理人员这才反应过来，以为他们在偷东西，叫着追了出来。但来不及阻止，滑轨车已经带着他们朝着飞船滑了过去，十几秒后三人连滚带爬地回到内舱，赫兰德喘着气靠着舱壁缓神，孟然启动飞船快速离港。
回过神来的宁峥想到了一些细节，他的飞船爆炸之前，虽然一直疲于应对那十几艘官方飞船的围捕，但他确实是看到了赫兰德他们的飞船，以及后来主动攻击的那三十艘。
要知道现在是和平年代，太空技术绝大部分都掌握在七星官方手里，民间商用的那些太空飞行器、武器设备和军用的技术差距非常大，匿名追踪者如果不是来自官方，那其背后势力的所拥有的财力和技术能力也远非一般人所能及。
他在赫兰德面前蹲下，“是那个补给点有问题吗，可我们刚刚还吃了饭。”
赫兰德摇头，低声道：“不是补给点的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上校你到底什么了，为什么我没事？”宁峥又指指控制室方向，“李小姐也没事啊。”
赫兰德低着头，没有说话。
宁峥又道：“是有什么人在追杀你们对吧？是上次公域的那些人吗？”
走出控制室的孟然道：“上次的不确定。不过这次是谁，我稍后可以回答你。”
两人把赫兰德扶起来，躺进医疗舱休息一会儿。宁峥看着孟然开始拆那个抢来的仿生机器人，她从融出一圈洞的胸口里熟练地拆出了一个长方体小块，应该是智能核，随后她把它放进了阿七的胸口里。
一行行编码飞快地在阿七的显示屏上滚动，快速地拆解读取信息。宁峥回想刚刚，赫兰德和她配合非常默契，也相互信任，他忍不住又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修机器人的。”
“你……”
“嘀嘀”两声轻响，读取完成，孟然看着结果，看神情似乎早就料到。赫兰德已经从医疗舱里出来了，脸色已经恢复了一点，“怎么样？”
“怪不得能找到我们，一段时间没见，老朋友似乎和一位没露面的朋友合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管理员：亚当。”
宁峥道：“这能说明什么吗？我们在做项目的时候,也喜欢用一些神话人物来命名系统和安全工具，雅典娜，涅索斯,麒麟,鲲鹏之类。”
孟然摇摇头，“是一个真实的人……好吧虽然还没见到他，但能确定是一个人。”
“上校刚刚是什么状况？”
“这个比较复杂。”
孟然还没想好措辞, 赫兰德接话道：“是一种……类似次声波的攻击, 会刺激大脑，引起非常强烈的疼痛反应, 但只针对特定人群有效。”
很显然三人中，甚至补给站的几百人中，只有赫兰德属于那个特定人群。宁峥算是开了眼，“这是什么新手段，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被攻击后大脑会有什么损伤或者后遗症吗？”
这些赫兰德也回答不了, 不过好在每次刺激的时间都不久, 从医疗舱的检查结果看, 没有对大脑造成病理性损伤。
他俩说话都藏着掖着很多信息，宁峥倒是理解得很快，“李小姐说什么合作了,意思是这个亚当和上次那拨人是一伙的？他们为什么能发现你们？”
“在公域那次确实是特地跟踪攻击，但这次，”赫兰德道：“倒不一定是因为发现了我们。”
他拉出了刚刚躺医疗舱的时候顺便整理信息点，“我回顾了一下在补给点的整个流程, 下飞船、吃饭、购物、等充能结束，花了不到两个小时。而仿生机器人开始释放攻击波段的时间，恰好是整数点。整个过程中, 补给点都没有其他异常。”
“整点释放那个什么波段……意思是说，这或许是无差别攻击。”
赫兰德点头，“这些机器人几乎遍布太阳系的各个角落，升级一下它们的智能核，播放一段无声的波段信息，比让几十上百艘飞船在宇宙中到处跑简单得多。”
“用是否出现症状来筛选确定人群……但他们是怎么知道你们俩会不会对这个波段有反应？”
赫兰德和孟然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地下城的事情，说起来又会关联到一堆暂时搞不清楚的谜团。
又问到了不能说的，宁峥道：“算了，那你说的这个特定人群比例有多高？不然他们也是大海捞针。”
赫兰德只是含糊道：“应该不高。”
孟然回想了一下他们的表现，倒吸一口凉气，道：“那我们精准打掉全局感应器，还顺走一个仿生机器人，很大概率是暴露位置了。”
“不一定，但幕后者肯定会怀疑我们已经在这个航线里，所以剩下的航程尽量不要下飞船。”
他们目前的能源和食物都够，走完线路没问题。赫兰德指着特别标注出来的点，“可以撑到出口中转点再说。”
孟然对这个站点有印象，过完这条航线，之后就没有那么大的中转点，去外太阳系的飞行器基本都要在那边停一下，人多流动也大。以她的经验来说，在这种地方发生混乱的话，逃跑起来反倒比较容易。
接下来的日子就变成了前几天的重复，而宁峥发现问不出孟然的具体身份之后，就把注意力投入到了他的本职工作上。孟然每天一睁眼醒来，就能看到他在内舱躬身坐着，闷头算东西。
直到他坐直了身体，看着手里的演算数据，疑惑地“嗯？”了一声。
正百无聊赖地和阿七玩翻花绳的孟然看了他一眼，宁峥保存了第一次结果，又从头开始检查重新核算，确认完第二版和第三版结果时，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控制室的赫兰德都出来休息了，嚼着磨牙糖的孟然递了两管营养液给他，“吃饭吧宁工，我发现你的大脑好像吃空气都能转。”
宁峥接过营养液管子拧开，三两下喝完，神色严肃地对两人道：“我要看一下航线图，我们可能要遇上麻烦了。”
遇上麻烦对于两人来说是家常便饭，赫兰德神情淡定地用完餐，才带着宁峥进了控制室。赫兰德把图投出来给他看，这条航线他非常熟悉，从木星站点到太初星往来过很多次，说闭着眼都能开也不为过。
“目前为止，航行数据没有任何异常。”
宁峥没有过多地解释，确认了一些数值之后，道：“如果你信任我，就最好在二十小时内离开这片星域。”
这条航线还有十小时左右结束，不管宁峥算出了什么东西，也完全来得及。靠在控制室门口的孟然松了口气，“那就不用担心。”
原本这趟行程她就是以长途旅行的心态来的，好几个月之前，她从伊夫堡监狱到无忧岛，又从无忧岛走到内太阳系，去太初星，一路畅行无阻，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只是反过来，目标明确，线路确定，根本不会有风险。之前那种说辞，只是为了骗宁峥而已。
宁峥不这么觉得，他把演算模型放大投影出来。一个条带状的莹亮星域代表他们正在走的这条航线，末端处，有一片白色逐渐靠近，横向覆盖了上去，并持续移动着。仔细看去，那片白色是由一个个的小点组成。
孟然疑惑道：“这些是什么？”
“冰。”
“啊？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个？”
冰块和岩石质的小天体，在相对速度高的时候，都会对飞船造成毁灭性的损伤，航线选择的标准之一就是环境稳定，正常来说是不会有的。
“引力平衡环境改变之后飞出来的。我在想木星异动可能并不是一个偶然事件，太阳系的环境或许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发生变化了。”[注1]
宁峥指着航线末端的区域，道：“它们会扫过这一片，这一场冰雨至少要下三天左右，附近很大一片星域都不能待了，要尽快跃迁离开。”
赫兰德道：“i-MarsTrans1123中转点呢？”
他念完一长串长编号，孟然才想起来就是航线出口的那个，仔细看了一眼模型图，白色区域边缘将将靠着。
“有可能没事，但这是模拟结果，我不确定实际会不会，离得太近了。”
孟然咬着指甲原地打起了转，“那我们得通知他们从中转点撤离。”
中转站的规模都不大，不像地表那样有大气层做缓冲，那些高速的冰块可以直接击穿天幕。
“用什么理由？”
这种算是小区域的变动，就像地表某些地方发生局部强对流天气，天气预报是不能完全预料到的，散布的天文监测点的观测结果会有滞后性，而且按宁峥的计算，冰雨或将于21小时后扫过中转点。
宁峥道：“可以把我的模拟模型发出去，不过……”他顿了顿，“过不了多久烛照星那边就会知道我在这里。”
不止是烛照星，据赫兰德所知，距离这里最近的驻地站点是火星站点，虽然太初星小行星防御项目还没公开，只要他们想抓人，十几个小时就可以赶过来。
孟然看着他道：“放心，我逃跑功力一流，是不会让你被抓住的。”
距离中转点越来越近，孟然连上了云网，把宁峥的模型、附录的计算细节以及图文通稿都发了过去，她正准备留言，在火星的李十一竟然醒着，立刻回了消息。
“十一，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孟然犹豫了一瞬，把视讯切成了通话，道：“把消息散播到火星航线，特别是i-MarsTrans1123中转点附近的旅行者们，尽快远离这片区域。”
李十一手指操作不停，嘴上却冷淡地回答道：“阿呆已经定位到你了，你也在那附近，这次又在搞什么？”
“哈哈，对。”孟然干笑两声，“恰巧我和一位天文工程师同行，他算出了这些东西……”
一旁的宁峥忍不住纠正道：“我是天体物理博士，小姐。”
“好的，宁博士。”孟然继续对李十一道：“总之放心，我们很安全，做这些是在积德行善呢。”
“你信玄学还是科学常识？”
“我信你！攒的功德都分你一半。”
李十一拿她没办法，孟然又插科打诨了一会儿才挂断。宁峥听完沟通内容，好奇道：“那边的是谁？”
“我妹妹。”
“她叫十一？”宁峥似乎没有听过哪个华人会起这么随意的名字。
“对啊。我是十，她是十一，再正常不过。”
李十一的效率很高，等飞船到达i-MarsTrans1123中转点的时候，一入港，就在各种联网设备里看到了冰雨即将来袭的消息和讨论贴。进出港的飞船络绎不绝，中转点内的人流量依然非常大，用餐加补给娱乐消遣，三人又换了一身装束和外形，混迹其中，没看到一点紧张的气氛。
“已经过去十一个小时了，怎么还都不走。”
“信的早信了，剩下的大多数人应该在等官方通报。”宁峥见怪不怪道：“虽然消息流传得足够快，但信不信就不是我们能掌控的。”
孟然沉默不语，转完整个中转大厅，弄清楚位置布局后，她站在透明幕墙前，看着斜后方的那一栋不对外开放的小楼出了神。赫兰德猜到她在想什么，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我去。”
孟然收起那把袖珍光能枪，笑道：“一起啊，干这种事我最喜欢了。”
中转点管理飞行器进出港的系统是全自动的，虽然存在感很弱，但它实际上是每个中转点的灵魂，还包含了网络基站，确保附近的区域可以连上云网。
那两人带着机器人遛到后面去了，无用的天体物理学家坐在一家自助游戏店里，戴着头盔却没有玩游戏。一小时过去， i-MarsTrans1123中转点在航线网络里，状态被更新成了只出不进，提醒飞行器尽快到附近跃迁点离开。
官方通报迟迟不来，但中转大厅四处响起了警报，一些设施因为系统故障被关停，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机器人侍者的安抚不起作用，到处都是吵闹声，站点内的人群数量终于开始减少。
宁峥看了一眼时间，赫兰德说的那个整点时刻快要到了，他摘下头盔走出游戏店，顺着人流靠近大厅出口，开始注意周围。
伴随着尖叫声，有人抱着脑袋倒地，楼上不远处的一家餐厅里有人聚集，也是尖叫声，他往后看，升降梯下来之后，也有一个抱着脑袋痛苦挣扎的人，被身旁人搀扶着。赫兰德的猜想是正确的，这个中转点可以容纳几万人，按目前的中招人数，预估比例在万分之一左右。
宁峥神色平静地走进前往出港口的地下通道，搭着转送车到了飞船停泊区的小等候室，墙壁上的电子屏显示的在港飞行器数量正在一点点地减少。
他等了挺久，最后秘书小姐背着几乎陷入昏迷的上校冲了进来，她手臂上有血迹，上校的腿部和手臂各中了一枪，连机器人阿七身上都有几个弹孔。
孟然看着一脸震惊的宁峥道：“走。”
飞船离开一片混乱的i-MarsTrans1123中转点，开往附近的跃迁点，孟然挂了自动驾驶模式，到内舱处理伤口，她手臂上只是擦伤，消毒清理贴修复贴就行。赫兰德的伤口要清创缝合，得把衣服脱了，宁峥上前帮忙，看着孟然无比自然地把上校裤子衬衫剪开，差不多剥光了。
还是留了件内裤。宁峥轻咳一声，道：“……他不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孟然打开医疗舱做小手术的自动机械爪，放在了胳膊和腿上伤口处，“我早就见过了。”
“哦……”都这样了，之前还嘴硬否认关系。
医疗舱封闭，开始做手术。孟然回到控制室，加快了飞船速度。距离模型预估的冰雨到达时间还有六个小时左右，按理说时间充足，可等飞船到达跃迁点附近，屏幕上密集的点让她头皮麻了一下，周围前前后后全是飞行器。
“交通堵塞了。”
孟然回到内舱看赫兰德，他创口清理缝合完毕，上了修复药和修复贴，还有几分钟麻醉过了，人应该就会醒。
“不瞒你说，我觉得把消息发到云网提醒已经算是尽力了。”积德行善的代价有点大，宁峥道：“上校我能理解，李小姐你是为什么？我知道你不是秘书，做到这份上也没有回报。”
“人事归人事，这是天灾。人类在面对天灾的时候，应该是一个共同体。先让所有人逃生，其他的事情再说。”
孟然“啧”了一声，道：“而且要不是那个该死的攻击波段，我们本来不会受伤的。”
作者有话说：
【注1】按作者瞎想，这个位置距离火星轨道外的雪线不远，水冰大量存在。 （当然事件的发生和原因，都是作者瞎说，没有依据。）
第69章
孟然觉得能成功修改中转点的状态,主要靠赫兰德。好歹外驻了十几年，空间站的进出港系统运行模式他非常熟悉，不过虽然系统基本上是自主运行,最高权限还是掌握在站长手里。至于怎么让站长松口答应,则是靠孟然简单粗暴的方法。
“拿枪指着，对方就改了。”
站长原本宁死不屈，拼命挣扎,双方僵持不下,孟然叹了口气开始和她谈判，查觉到他们没有什么杀人占领站点的意图,只是单纯想把人都赶走而已。站长犹豫了一下，便假装战战兢兢地按他们的要求来。
两人离开之前，站长道：“冰灾……真的会来吗？”
“嗯，所以赶紧走。”孟然道：“即便到时候没来，你也可以把罪名都推在我们身上。”
在官方明确的撤退指令发来之前, 工作人员必须坚守岗位, 保障中转点的正常运行。所以孟然和赫兰德虽然扮演了坏人, 他们确实需要这两位坏人。
“那你们……”
做的不合法事件太多，对于这种小案子，孟然已经是债多不愁的心态,而且这次身边还有个赫兰德，她可一点都不担心。
宁峥道：“但你们是怎么中枪的？”
提起这个孟然简直咬牙切齿，正事办完他们正打算去地下，结果整点时间到了, 赫兰德痛得整个人从下撤的外墙掉了下去，触发了自动防御。
“我没找到共振波释放源头在哪，但是站点中心楼里面肯定有一个亚当控制的机器人, 看赫兰德的样子就知道强度比之前的大不少。”
幸亏两人身上带着外置骨骼，孟然跳下去拉他，一落地就被赫兰德反应极快地拉着压在身下滚到了角落里，大约是痛到大脑都迟顿，他被自动捕捉目标的子弹打中了腿和手臂。阿七也跟着跳了下来，孟然带着赫兰德跑出来的时候，被子弹擦伤了手臂。
“站长应该帮忙了，否则我俩会挂彩挂得更多。阿七也帮忙挡了好几发子弹，”孟然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半休眠的机器人，它没被击中智能核，核心系统没问题，一些小连接线断了，部分金属壳也需要更换，但现在没条件，“只能去无忧岛再修了。”
两人闲聊的这段时间，医疗舱始终关着，孟然过去看了好几眼，赫兰德似乎是睡着了，她便去控制室看航程状况。人刚离开，医疗舱里传来了几声敲击声，宁峥走过去打开，上校已经醒了。
“宁工，能帮忙拿套衣服来吗？”
宁峥笑了笑，作势要喊秘书小姐过来，果然立刻被他制止，“别喊她。”
赫兰德光着身子坐了起来，神情有些尴尬，“帮我拿过来就好，我自己可以穿，等下再叫她。”
飞船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前方还有不少人。孟然再次回到内舱的时候，赫兰德已经衬衫长裤衣着整齐地坐在了辅助椅上，从手到脸到头发丝都是干净清爽的。
麻醉应该过了，孟然在他腿边蹲下，问道：“疼不疼？”
已经注射了止痛剂，现在身体只是有些正常的发热，伤口有轻微的麻痹感，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孟然关切地看着他的脸，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担忧道：“发烧了还。”
赫兰德于是缓慢地眨了眨眼，声音虚弱地回答道：“不疼，还好。”
孟然伸手过来，“我扶你躺回去吧？”
赫兰德点头，孟然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手臂，扶着人站起来，又抱住了他的腰。有一只腿使不上力，他半个身体都压了过去，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叹道：“很重吧？”
“重是重，毕竟你有那么漂亮的一身肌肉呢。”孟然深吸一口气，半抱半撑着他往医疗舱那边挪，“但我饭也不是白吃的。”
斜对面的宁峥瞥了一眼，继续低头眼不见为净地算他的东西。这两人根本不需要他帮忙，上校刚刚给他演示过，辅助椅打开就可以把人平托起来送进送出医疗舱。
枪伤恢复起来差不多要一周，但好在都没有伤到骨头，以赫兰德的体质，恢复到可以正常站立行走估计三四天就行。
距离宁峥预测的时间还有五个小时左右，七星联合会下属的一个自然科学机构终于发布了区域性的风险提醒，火星航线，尤其是i-MarsTrans1123中转点附近星域的星际旅客，注意安全。公告引用的模拟演示过程还是宁峥做的那个。
但这个提示来得太晚了，匆忙赶到跃迁点附近聚集的飞船越来越多，孟然在内舱里看护了一会儿赫兰德，等到她回去控制室查看的时候，发现前面的飞船变得更多了。不仅插队超越，等候的飞船之间甚至发生了碰撞冲突。
“这些人可真是……”
在她的耐心耗尽之前，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宁峥终于又算完了一版数据，神色紧张地冲到控制室，道：“一小时内能不能跃迁离开？冰雨可能要提前来了。”
孟然看着屏幕上那些乌泱乌泱的点，全是飞行器，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艘飞船存有火星和木星之间区域的详细星图。”孟然转过头，发现赫兰德单腿靠在门边站着，他继续道：“找找附近有没有标记星球。”
“去标记星球避难？”孟然道：“除非那个标记星球有大气层，可以做缓冲……”
她边说边打开赫兰德所说的离线星图，输入搜索关键词，十几秒后，真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星球的信息弹出来。
“有大气层但非常薄，有水，重力较大，空气无毒但无法呼吸，于太阳历191年收录标记。”孟然道：“但它的位置，在冰雨覆盖的区域内。”
如果在这里等，无法及时跃迁离开，冰雨扫过的时候，飞船外壳直接承受冲击，但边缘区域的持续时间可能不会太久。如果去标记星球，大气层的缓冲会一定程度上减小冰块的速度和大小，降低冲击力，但如果缓冲不够的话，等于是进去送死，因为这场灾难至少要持续三天。
宁峥快速拿标记星球的属性数值做起了计算，十几分钟后，孟然的飞船前进了一点点。
他看着算完的结果犹豫了一瞬，抬起头，道：“这次你们信我吗？”
*
等候跃迁的队伍中出现了一艘逆向而行的飞船，它打开了短程通讯，重复地提到“紧急避难建议”以及一个具体的位置信息，和一个长编号，它在队伍最外围绕了一圈之后，朝着远处空荡的太空飞去。
到达目标位置大约要40分钟，孟然把速度提到了极致，宁峥扶着赫兰德回到医疗舱，并在他的 要求下，用束缚带把全身固定住了。
“等下要减速，注意抓紧。”
宁峥回到控制室，坐在孟然身边的副驾驶位上，屏幕上已经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不明物质，像云一样，正快速飘过来。
屏幕上的灰色已过半时，孟然透过舷窗，看到了那颗小星球，灰白色的冰雨正在吞没它。飞船与它的距离越来越小，当外壳的撞击警报尖锐响起，飞船一头扎进了大气层。
孟然开始减速，靠在椅背上的宁峥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正在被石头碾压，飞船往地表方向俯冲了一会儿之后，又往上抬升角度，机舱在不均匀的撞击之下变得摇摇晃晃，像浮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的船，孟然丝毫不受影响，此时宁峥听懂了赫兰德那句提醒的意思。
不知过去多久，风浪平息下来，飞船平缓地在大气层下方飞着，外壳上依然有异物不断地撞击，但探测分析显示，速度和大小都构不成威胁。孟然靠着椅背，喘了好几口气。
她缓过神来，转头道：“宁博士，你这次的计算非常准。”
宁峥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忍了好久，刚刚实在忍不住吐了。
飞船在高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孟然终于看到了几艘其他飞船，应该是跟着过来避难的。她欣慰地笑了笑，开始准备降落到地表。
宁峥勉强擦了脸，道：“你之前说天灾面前人类是共同体，现在这样，不算抛下他们吗？”
“不矛盾。之前选择那样做是因为知道我可以做到，这次是尽我所能地给了提醒和建议，其他的就看各自的本事和运气了，我当然最看重自己的命。”
目标降落位置是一个小山丘的顶部，山脚下甚至还有一个露天水域，因为温度过低冻得严严实实。冰块穿过大气层降落到地表变成了细小的冰晶颗粒，飞船落地的时候，像落在了一片闪烁的钻石之上。
孟然从控制室出来，咬开一管营养液灌了下去，嘴里还叼了一管，边喝边走到医疗舱边，给赫兰德解开束缚带。
“未来至少三天都不能离开，正好可以让你休养。”
她鼻尖还有汗，讲话都微微喘气，赫兰德伸出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拿开了她嘴里喝光的营养液管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还好吗？”
“嗯。”
孟然闭上眼睛，侧过脸蹭着他的手，没再说话。她神经紧绷，头疼得快要炸了，太阳xue突突地跳。
宁峥在休息间洗完澡换完衣服出来，发现秘书小姐也躺进了医疗舱，上校的衬衫大开，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脸亲密地贴着他胸口的皮肤，似乎睡着了。
“嘶。”
宁峥眼皮一跳，转头就走，身后的上校淡淡地开了口：“宁工，帮我把舱门关上，谢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钻石一样的冰晶碎屑一直在下, 孟然每隔十几个小时左右，就把飞船挪挪位置。倒不是因为担心被埋，而是不同地区有不同的风貌, 即便走不了, 倒是可以透过舷窗看看外面，增添一点乐趣，虽然地表的景色基本上都是荒原。
吃饭的时候,宁峥提出,他想外出考察。
孟然没什么意见，一般性的基础数据星图上都有,不知道他能考察出什么新信息，不过目前困在这里，云网连不上，也无事可做，不如外出考察。
但考虑到宁峥的身份和户外生存能力,出去可以,得有人跟着。孟然道：“我和你一起去,一次三个小时，到时间了必须回来。”
宁峥看了眼赫兰德：“那上校怎么办？”
“……我还没有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
孟然当然相信他，而且他们还有个帮手, “我把阿七唤醒，有什么事让阿七帮忙就行。”
宁峥顿了顿，道：“或者我带着机器人出去，你们俩一起待着不行吗？”他就差把“特地给你们留出相处空间”这种话说出来了。
“不行。”孟然认真道：“赫兰德在飞船舱里, 无论如何，生存风险都比你低。我们三个人类，你的体力是最差的, 阿七虽然智能，但我不信任你。”
她说的是事实，但宁峥被这事实刺伤，也根本反驳不了，他前不久还在控制室的副驾上吐了自己一身。
赫兰德还在一边煽风点火道：“你们把机器人也带上，我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宁峥：“……”
七星的重力系统用的是地球数据，既然已经离开了母星，就不再称呼地球重力，而是用标准重力替代。这颗星球是1.5倍标准重力，人在地表走动的时候，比平时费劲得多，更别说穿着宇航服背着一堆制氧以及探测设备。
宁峥没走多远，就已经开始喘气，而头盔里的孟然神情自然，呼吸均匀。宁峥道：“李小姐，杨上校是军人，体力好我能理解，为什么你也这样？”
那几年的军校生生涯还是给孟然留下了不少好习惯，除了驾驶技术和太空常识，还有体能锻炼。她嘿嘿一笑，“首先要多吃点，宁博士。”
这颗星球大气的主要成分是氮和二氧化碳，有氧气但含量过低，地表有岩石、土还有液态水存在。只是离太阳较远，温度有些太低了，现在是白天，但看不到太阳，整个天空都笼罩着一片灰白色。
宁峥看着这些常规数据，总觉得奇怪，实话说已经非常接近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标准，很不“天然”，像是一个中间过渡状态。
他们边走边测，两个小时只走了几公里，宁峥的体能就已经顶不住，他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休息，孟然在不远处，盯着地面上的痕迹前后比划着。
回程的时候，宁峥问道：“那边有什么东西？”
“车辙，”孟然把拍摄的照片给他看，两条陷下去的带图案的凹痕，有一定的宽度，“像是那种大型工程车辆留下的。”
既然是标记星球，说明这里被人类造访过，肯定留下过人类活动的痕迹。但眼前这种荒凉的荒原，根本没有任何工程设施遗迹，不知道当初发生过什么。
两人回到飞船休息用餐，几个小时后，孟然又换了个地方，她在低纬度接近赤道的地方发现了一处盆地平原，四周非常开阔。
这次清点装备外出前，孟然看了一眼赫兰德，注意到他有些期待又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也想一起吗？”
赫兰德点了点头。
“但是上校你的腿……”宁峥还没说完，那边孟然就已经一口答应了，“我来想想办法。”
整天待在飞船里确实太闷，办法就是赫兰德穿宇航服坐辅助椅，阿七推着他，遇到辅助椅不便通行的地方，孟然会把他背过去。
宁峥没有反对的理由，因为孟然给他提供了一副外置骨骼，她自己也装上了。 “我已经调试好了，可以减轻一半行走负担。即便背人也没什么问题。”
这些天来，宁峥发现，工作能力上，工程院里五个助手加秘书也比不上她一个人。
三人加一个机器人走在茫茫的灰白色平原上，身后的飞船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这次速度比上次快很多，他们往前走了一个多小时，除了远处海拔不高的山脉，周围几乎什么也没有。
不过孟然手里的小型热敏感应器有了反应，她转了转方向，侧前方地下区域有热源，比周围的平均温度高几十度。
宁峥道：“这颗星球不是死星，但这个地形和热源大小，应该不是天然地质活动。”
两人正要往前走，孟然的手臂被拉住了，她转过身，赫兰德指了指她腰侧挂的小工具包。孟然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把很袖珍的光能枪，递给了宁峥，“防身用。”
宁峥看了两人一眼，默默接过了枪。
三人走到热源附近，发现那里是一个直径百米左右，最深处有四五米的坑。坑里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洞，洞口处的门微微掩着，旁边有一些堆积的机械设备，还有个为它们搭建的简易棚子。这下面应该是个人工庇护所，且很大概率会有人在。
宁峥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喃喃道：“为什么这里都会有人？”
“人就是会出现在太阳系的任何地方。”孟然盯着那个门看了一会儿，“进去看看吗？”
毕竟来都来了，三人手里还有枪，而且孟然和赫兰德钻地下已经有经验，需要做一番心理建设的可能是宁峥，但连伤了腿的上校都没意见，他也就点头了。
孟然背着赫兰德进了洞口，里面果然有人工光源，脚下是个平坦的斜坡，一段路之后，赫兰德要求坐回辅助椅，孟然便推着他走。
通道里灯光越来越亮，尽头处是一个挖空的巨大空腔，抬头上方三四米处有做加固，他们脚下踩着的是透明的天幕顶部，往下几十米的封闭空间里灯火通明，似乎是一个小型社区，中心处有开阔的广场，四周对称分布着十几栋房子。亮着灯，但没看到人。
“这里应该不是正常的入口，但应该有地方能下去。”
三人在天幕上四处找了一圈，最终孟然通过观察最高那栋楼旁的两根异常突出的金属柱，找到了一个嵌在天幕上的简易电梯。三个人加阿七，整个空间几乎挤满。关门之后，电梯下行，天幕顶部自动封闭。
宁峥透过电梯俯瞰整个封闭的小社区，终于明白之前考察的时候那种怪异感来来自哪里。
“不知道是谁，也可能是七星政府，曾经尝试过改造这颗星球，最终放弃了，这里大概是当时遗留下来的。”
一走出电梯，头盔显示了外部空气指标、湿度和温度，孟然摘下头盔，深吸了一口气，“温度比地面高，应该有制热设备，氧气浓度适宜呼吸，微微湿润，有制氧设备和供水装置在正常运作，这里应该有人。”
不过设备的制热效果似乎不怎么样，孟然把头盔挂在腰间，穿着宇航服走在大厅里，呼吸之间感觉空气冷嗖嗖的，白色的光源下，这里像个大冰箱，但比起外面那种零下几十度的情况还是好多了。
宁峥看着广场方向，“……那里是什么？”
下陷的广场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水不算浑浊，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孟然用镜头对准那里放大之后，发现竟然是一只鲸鱼。
孟然道：“目测它只有两米长左右，但样子是一只成年鲸。”一只大概率经过基因改造，被人为控制了体型的鲸鱼。
水里看不到其他生物，但它的状态很健康，日常应该有人在投喂，并且清理维护这个水池。孟然顺便用热敏感应器测了一下水温，比空气温度略高，水里应该有单独的加热设备维持温度。
这里很安静，偶然能听到一点轻微的机械声，可能是角落里的制氧设备或者维持湿度的制水装置，孟然帮赫兰德摘下头盔，推着他往前走。三人走过中心广场，前往前方一栋最大的教堂一样的建筑时，终于听到了一点其他声响。
赫兰德的听觉很灵敏：“……是音乐声？”
大门十分轻易地被推开了，谜底揭晓，是有一个人在。
他们站在门口，空荡的大厅里，有一个扎着花白长麻花辫的老年女性，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地垫上，在敲手里的异形金属乐器，清脆悦耳的声响先是震得人耳朵麻了一下，又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悠长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中。
那个形状奇怪的金属乐器孟然没见过，阿岚当初也搞过类似的，但并不完全一样。
三人谁都没有动，站在门口听她演奏。那大概也称不上演奏，几乎不是完整的曲子，像是一种即兴发挥，随意但很好听。
这个场景十足怪异，在废弃的地下社区里，有个像古老故事里怪阿婆一样的人，在敲着无人问津也无人欣赏的音乐，她还有一只养在水池里的鲸鱼，外面是整个孤寂的星球。
赫兰德想起了孟然和他提到过的宗教灵性音乐，阿岚给人的印象不太像，但眼前这位的风格非常纯正，会让人有种大脑震颤的感觉。
他轻声道：“艺术家？”
孟然默契地点点头。
曲子结束的时候，宁峥沉默良久，眼角湿润，不知想起了什么。身旁的孟然取下身上的背包，专心致志地挑起了工具，叮叮当当的声响把他从那种沉浸的氛围里抽离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没感觉吗？”
孟然笑笑，小声道：“我有一个朋友，以前也是搞这种风格的，我免疫了。”
说罢她扬了扬手里的工具，上前走了两步，对着那位阿婆大声道：“打扰了，您冷不冷？这里的制热是不是坏了，我也许可以帮忙修一下。”
宁峥：“……”
身后的赫兰德低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