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孟然稀疏的记忆,当年在第七军校入学时，她的室友阮玉竹曾问过讲战争史的老师一个问题，七星已经和平了三百年,从未有过纷争,为什么各星球在军事上的布局和投入比重都逐年加大？
当时老师给的回答内容侧重在星际探索和自我防护，而这个自我防护分两个内容，一是在太阳系内, 七星球彼此之间的提防, 一是面向太阳系外，应对可能会有的外星威胁。
孟然当时刚入校,对太空所知甚少，这些年她浪迹各处星域，见识到了数量繁多的各星球驻点空间站和巡航舰队，政府军队永远掌握最先进太空技术，一个星球出了新武器和工具,任一其他星球必定没多久也会出现类似功能的产品。所谓的外星威胁百年难得一遇,太阳系内的互相防备和竞争才是主要目的。
赫兰德盯着屏幕上还在集结的那些飞行器,探测器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一艘有攻击的迹象。不久前还在频道里说话的几个人，全都不见踪迹,为避免暴露位置，他立刻关掉了短程通讯。
虽然七星都是改造星球，但每颗星球附近星域都布设了完备的侦查防御系统，与之相比, 此时的地球就是一颗光头秃的蛋，上规模的舰队攻下它大概花不了一个小时。
而地球上空，目前只有他们在。赫兰德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道：“目前已经接近两千多艘, 数量还在增加。”
孟然看着屏幕，“哇哦”了一声，调侃道：“十几年军旅生涯见识过这个场面吗？杨上校。”
别说这几十年，七星近百年都没爆发过什么大规模的冲突和战争。赫兰德淡淡道：“见过，在模拟演练场里见识过。”
孟然皱了皱眉，“我怎么没印象？”
“你退学太早了，是四五年级的内容。”
“四五年级还学过什么，有没有外星人入侵应急处理课程什么的？”
“有。”
孟然瞪大眼睛，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真的假的？”
“真的。”赫兰德道：“内容不仅限于外星人，还有系外物质，比如一些小行星天体之类的，但课程内容我也记不全了。大概首先要注意未知来源信号不要乱回应，捡到非太阳系内物质不要乱动，用三防容器封装之后上交特种实验室。”
“那遇到外星人呢？”
“也用容器封装上交。”
孟然比划了一下，感觉完全是知识盲区，追问道：“怎么封装？”
赫兰德神情和语气都很正经，孟然听得十分认真，他道：“分四步，打昏外星人，打开容器口，填入外星人，密封容器口。”
孟然怔了一下之后反应过来，“……我中途辍学没读完够惨了，你还骗我。”
赫兰德闷声轻笑，“对不起。”
附近星域越来越热闹，控制室的两人像旁观者一样，默默看着屏幕上弹出越来越多未公开身份的陌生信息和加密信号。
“今天这事可以列入记载了吧。”孟然声情并茂地说道：“太阳历三百二十一年，太初与伊甸两星于地球附近爆发大规模冲突，恰逢其时，一颗系外天体直面地球而来，战争和撞击的双重打击，催毁了人类的老家……”
赫兰德轻摇了摇头，“可能不会有记载，只会说，是系外天体撞上了导致的。”
“为什么？”
“和平友爱这么久了，先出头做恶人的很大概率会被舆论谴责。这里是公域，没有其他的监管者，地球近地轨道上的那些卫星已经很老旧了，只是个摆设，流弹一炸一个准，所以只要参与者不说，什么都不会留下来的。”
孟然恍然大悟，“以前没有战争记录是不是也这个原因？”
赫兰德点头，“说不定。”
孟然抄着手，透过舷窗看着太空中那些已经肉眼可见的银色光点，道：“放心，这次只要我们能活下来，我一定会去云网上乱说。让阿维塔还有文森特帮我传播，政府部门想删除信息源都删不及，我先要求他们花钱买断消息，然后再用其他的方式意外地泄露出去……”
说话的人不经意，听的人却攥紧了她的手，沉声道：“我们一定会活下来。”
两人闲聊了好一会儿，熟悉的机械声终于再度出现了，阿维塔道：“不得不说，你们两人真的很乐观。”
之前那会儿面对李南音和孟齐的冲突，它完全不说话，甚至亚当发癫放追踪弹，她也不吱声，孟然笑道：“您回来了？还是一直都在？”
阿维塔哼哼两声，“我没闲着，只是那两人在吵了，我再加入，场面会更难看。还有，阿戈斯出现了。”
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她至今没有完全搞清楚，孟然也暂时不想再掺和，让她意外的是，孟齐这么个看起来情绪几乎不怎么起伏的人，在面对李南音的时候，也还是会在言语上用些偏激的词汇。大概过往经历的确有些特别之处，无法完全放下。
“刚刚亚当突然切进频道，我就意料到有阿戈斯的帮忙。能帮忙看看他们还在吗？亚当打了两发攻击之后人就没影了，难不成就因为我说他长得不好看……”
“阿戈斯似乎又离开了，总之我没监测到它。至于亚当，他突然发难是因为太初星的部队要现身了，设备和信号现在全部收归聚集的伊甸星舰队内部，用了高级别的加密方式，需要时间才能解码。”
“另外两位呢？”
“各自加密了，孟齐的队伍似乎没怎么动，在一个角落里躲着，李南音的队伍和太初星现身的舰队融为一体了。”阿维塔道：“杨上校也是太初星的，你们怎么不动？”
赫兰德抬起眼，“孟然不是太初星人，她不属于任何一方。”
非要说的话，飞船正下方的地球才是她的老家。
孟然伸出手指，那么现在这里有四方势力，太初星和伊甸星的庞大军方舰队，按兵不动的孟齐队伍，和他们孤身一艘飞船，外加一个还不确定最终立场的阿戈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阿维塔，你受设备限制吗？服务器机组这些……如果有，它们安全吗？”
“安全。”阿维塔加重了语气，“它们在整个太阳系我最信任最安全的地方。”
这个地方孟然目前似乎没资格知道，她点点头，又问，“什么时候打起来？我们要不找地方躲躲。”
阿维塔道：“暂时不会，时间还没到，目标物也没到。真要攻击，你们现在躲也没用，他们即便不知道飞船大概的位置，近地轨道区域不大，要杀你们，可以直接全域轰炸。”
孟然和赫兰德默默交换了眼神，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这个时间和目标是指什么，不言而喻。只是，孟然不解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撞击日？都已经是这个阵仗了，在撞击之前用火力攻击打偏轨道方向不行吗？”
“你看过轨迹图吗？”
“呃，还真没有。”
毕竟发现系外天体一开始是阿戈斯通报的，后来为了减少民众恐慌都不放详细解释，再然后她去太初星，对方也用防备的心态，没给她看过特别详细的数据和信息，虽然遇到了宁峥，但他还是个二五仔，不，二五叔，讲的话只有部分可信。
“速度问题。另外，你刚刚说的不对，那颗天体不会正面撞击，而是会有一个角度侧面擦着地球，人为干预得当的话，它会被引力拖拽，又受到一些大气层阻力阻拦，仅仅留下一点轻微擦伤痕迹，获得引力弹弓的加速效果，掠过地球飞速离开；人为干预得暴力，就让它速度降低正好的时候，确保在它进入大气层前炸掉。”
赫兰德道：“如果不干预，它就擦着大气层撞上地表，然后解体。”
“是。”
赫兰德陷入沉思，孟然忍不住道：“成为数字意识之后真厉害，你连这个都会计算。”
阿维塔倒是很诚实，“不是我算的，这信息是我偷的。”
“……从哪里偷的？太初星内部项目组？”
“不，从宁峥那里。”
孟齐的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月球靠背面的星域，这里差不多算是视觉盲区，不过军舰的探测追踪能力很强，发现他们不是难事，但只要不主动攻击，暂时就是安全的。
宁峥的心思有些犹豫不定，“来的舰队是不是太多了点？”
孟齐看着手里的报告，没有抬头，“害怕就退出，自行离开，没人拦你。”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宁峥搓了搓手，“这么多军舰，锁定目标就很难了，总不能把所有人都……”
孟齐抬眼沉默地看着这个莫名又开始摇摆不定的男人，他的眼神在她手中的报告上停顿片刻，能大概看到那是地球的完整投影地图，地图上分布着上万个点位，那些点代表着什么，他大概清楚。
宁峥只得闭嘴默默走开。他欲言又止不是因为眼前的局面畏缩，宁峥从来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他为了徐静宜默默努力了这么些年，但此时却因为李十一的事情，迟迟下不了决定。
是活人的意愿重要，还是死人的公义重要？是眼前的生活重要，还是远大的理想重要？
他摘下手环攥在手里，透过舷窗看着占满视野的这颗蔚蓝星球。宁峥在烛照星出生长大，只在课件和实验项目时远远地观测过地球，幼年在特别所的时候，老师说到地球时，提及这个时代仍有部分人类在这个坏境恶劣的母星上生存，不肯离开。七星有些慈善组织会定期给他们投放食物和一些非智能化的产品，比如一些低能耗的电器、小型飞车和生产设备，都是从二手市场上回收再利用的。
宁峥听完之后，随即回家搜刮了一番自己淘汰的玩具和几个儿童也可操作的陪伴机器人，委托老师捐赠给慈善组织，意料之中地获得了夸赞。他装作不经意地把这件事说给徐静宜听，又善解人意地替她说也不用人人都捐赠，毕竟生活习惯使然，徐静宜没有多少个人物品。
少女点点头，“等成年之后，我想去地球看看。”
宁峥愣了一下，道：“……那里环境很恶劣。”
“所以人还留在那里，应该有自己的理由，我想知道那理由。”
后来，徐静宜要离开烛照星加入研究组，离家之前，和宁峥告别，提及她的地球之旅，“地球环境非常原生天然，和七星天壤之别，但也不至于恶劣到无法生存。我发现那里的人们能自给自足，不缺食物也不缺生产力工具，只是需要一些医疗器材和药物，所以捐赠了一些。不过大多数人并不追求七星这样的长寿，所以医治不了的时候，也并不强求。”
倒不如说，是经历过进化加科技叠代好几轮后的人类，已经习惯一切都可控可调，无限优化，容忍不了那种粗砺的、低效率的、笨拙的生存模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但孟然和李十一是孟齐特地带往地球的,保持联系并决定合作至今，宁峥几个月前才知道李十一的存在，孟齐就这样瞒了他几十年。
两人汇合之后,宁峥当然质问过,但孟齐态度冷淡，只说：“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告诉他还有一个和徐静宜有血缘关系的人存在这世上，因为他的目的是复仇。宁峥低头看着手环,两天前他收到了“静宜”账号的回复,徐怀瑾这么多年一直了解他的动向，但克制地保持着距离,原因他心里清楚。回复他是因为李十一说无论真假，她都不需要他做什么努力来拯救她的身体。
宁峥有一瞬间陷入了茫然之中。这两个来自地球的孩子，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庸碌之辈，还是确切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他的那些一厢情愿的付出，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像小时候捐赠二手玩具机器人？这些孟齐都清楚吗？
他转过头,遥遥望着那个似乎从未有过一丝摇摆的人,当年的徐静宜身上也具备这样的特质，她们眼里往往只有目标，很少能容的下其他的东西了。
宁峥深呼吸几下,把手环戴了回去，他没再给“静宜”的账号回复。他要在这里，给这些年都在执着的事划上句号。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与他艰难复杂的心理斗争过程相对的,外界局势变化得猝不及防。孟然叼着营养液管子正在低头找磨牙胶，突然感觉身体晃了一下，像是人沉在水中,被水底波带着摆动起来。她抬头看着旁边无知无觉的赫兰德，小声地自言自语道：“怪事……”
他们在近地轨道，周围没有其他变动，如果真的晃了起来，那只能是她的脑子出问题了。孟然坐正靠着椅背，手指操控着驾驶座把自己全身牢牢固定紧，然而那种水波一样的摆动依然一阵一阵地荡漾开来，而且强度越来越大。
“你知道开普勒效应吧……”
她的废话还没说完，更强的一阵冲击，像巨浪一样打来，惊得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赫兰德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刻解开身上的安全锁，探身过来拉她，握手的时候，感觉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急促的呼吸渐渐放缓，孟然睁开眼睛，看着赫兰德道：“我有感觉，地球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但飞船没有任何警示，赫兰德思考几秒，启动引擎，再次下降高度，进入大气层后没多久，接收到了各种频率的声波波段，源头来自地表地下，区域范围大到夸张。
赫兰德神情严肃地看着分析影像，道：“很像地质活动，板块都有移动，但活跃值最突出的位置呈点状分布，数量很大，覆盖全球，南北极都有……这不像自然变化，像是人为。”
但地球上的几万人类早就被迁移到太空去了，为此七星还专门制作了一个纪录片，从动员、登船、到安置区的生活，那些带着不少猎奇的镜头，捕捉了“原始”人类在面对七星超级发达的科技和便捷时的茫然与不知所措，节目的收视率和追更数值都相当高。
整个迁徙周期直到不久前才全部完成，所以肯定不是近期才动的手脚。赫兰德点击手环，用内部通讯给李南音发了消息，不一会儿她就直接打了视讯请求，赫兰德看向孟然，她点了点头。
通讯接通，李南音那边的背景是军方的办公室，她开门见山道：“没错，我们也探测到了，像某种爆炸，数量……有一千个点。”
赫兰德边飞边调整，“我们目前到了南半球中纬度地区的某个点位，在陆地上，平原地貌，地表没有变化，低空找不到爆炸痕迹。推测爆炸点或许在地下。”
孟然道：“去海边看看。”
“杨上校，”李南音道：“我尊重你们的求知精神，但我们目前需要的不是一个前线勘测员，你的首要目标是确保人质……确保孟然的安全，既然已经确定了是人为操作，我建议你们不要在低空地表逗留，尽快到太空来，告诉我你们的位置，会有巡航舰过去接你们。还有……”
李南音还要继续说，频道中突然出现了音量颇大的杂音，赫兰德象征性喊了两声信号确认的固定词，没有反馈后挂断了通讯。孟然看着他挑了下眉，此时阿维塔的声音出现在船舱里：“别管她。”
飞船往海岸线飞去，恰逢该区域的落日时分，烧成橙红色的天空下方是蓝紫色的海面，眼前不真实的景色让孟然生出了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她马上对赫兰德道：“监测海水水位，不要太靠近海面了。”
赫兰德抬升飞船，悬停在上空，他打开了全景观测视角，大海就在两人脚下，十几分钟后，岸边的海水迅速退去，露出了大面积的沙滩，一些海鸟飞来捕食搁浅的鱼虾，夕阳的余晖还在，一副宁静祥和的场景，两人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赫兰德摸了摸孟然的脸，“还晕吗？”
“很轻，”孟然蹭蹭他，“我们等下可以验证一下强度和数量，如果还是一千个，那我应该是适应了。话说回来，真好看啊……”
“是很好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海洋和陆地。”
七星上也有海洋，甚至有相当成型的海洋生态系统，但无论怎么改善和调整，他们都复制不了地球原生的那种复杂性和精密度，大型的海洋动物尤其是鲸鱼基本都灭绝了，只有数量极少的品类靠着人类的圈养苟延残喘。七星的海洋没有天然潮汐，只能靠半人工调控，起伏变化强度不大，和眼前的景色没法比。
不到半个小时，发暗的天边一波黑色的巨浪袭卷而来，迅速推往岸边，半山腰上还残留着一些零星的人类建筑，迁移之前大约曾有人住过这里，之后就是赫兰德只在记录影像和模拟器里见过的画面，海啸吞没了一切。
阿维塔道：“能达到这么大能量强度，真的是下血本了。”
赫兰德看向眯起眼睛的孟然，她的脸色比起不久前好了很好，更像是在感受，那种震颤和波动从星球的各个角落传来，汇入了她的脑中。
所以这个血本大概率是冲着孟然下的。
赫兰德心头一阵憋闷，飞船迅速抬升，离开了陷入黑暗的区域，回到近地轨道附近，在孟然的要求下，两人又逗留了一会儿。于是几个小时内，孟然感受到了三次波动，时隔时长完全一致，她好奇的是，这些造成波动的地下爆炸会持续多久？既然亚当和她体质相似，那么他是不是也能感受到，还是说这个东西受距离和传播途径限制？
她的疑问没持续多久，因为阿维塔和赫兰德都注意到了，两个方位同时在向他们靠近的巡航舰。
赫兰德还是收到了太初星军方发的内部通讯，要求他在原地不要乱动，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孟然的安全。他看向那艘巨型飞船，巡航舰体型比普通飞船大得多，碰上除了快速逃离没有任何办法，双方同时过来，意味十分明显。所谓的“不惜一切代价”，是太初星要求他无论如何不能让孟然落入伊甸星手中。
孟然道：“我们不会成为首次太空大战的导火索吧？”
巨船还在靠近，中位线上的赫兰德和孟然正逐渐远离地球，而地球下方正在酝酿第四波的爆炸，孟然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另一个太阳日，距离撞击日的倒计时第五天也快要过完了。
“阿维塔，云网那边怎么样，七星的宗教风灾难演到什么程度了？”
“今天是休息日，到目前为止，风平浪静。倒是有许多人因为恐慌，人为制造了一些暴乱，破坏程度还挺夸张……”
这种人为因素她无能为力，但非人为因素的那部分看来是起效了，阿戈斯真的没有再继续助纣为虐，难道它醒悟了？
孟然感受到一丝振奋，无论如何，她努力过了，而且有效果。短程通讯亮起来，赫兰德看了她一眼，打开了。孟然没有管是谁在听，径直说道：“亚当，破坏地球是会遭报应的。”
那边似乎沉默了几秒，那个年轻的男声回答道：“真的吗？可首先，地球不是我在破坏，其次，我是神选中的人，没有报应一说，任何灾祸都不会降临在我身上。”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说给谁听，孟然又道：“我感觉到了，大脑已经开启。信不信由你，不用等所有的点全部炸完。”
“大脑开启……”亚当似乎难以置信，追问道：“你感觉到什么了？”
“所以你不知道。”孟然笑起来，“因为你不是健全体，感受不到全部的波动，那么你就只有等这些东西全都炸完了。可对我来说，三四次已经足够了，再炸下去，恐怕是要亲手毁掉这个美丽的地方。”
赫兰德盯着屏幕，左边的银色巨舰是太初星的，右边的是伊甸星，在太初星的沉默中，伊甸星巡航舰突然朝着他们快速飞来，赫兰德调整引擎，开始迅速后退。
左边的巡航舰一样开始加速，距离越来越近，在双方打出警示且都被对方无视后，两发耀眼的白色光点从左右两边发出，刺得孟然眯起了眼睛，赫兰德后退的速度极快，但仍是离它们太近了，双方撞在一起，冷白色的光线填满了飞船的全景观景窗，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声的沉寂中，孟然听着耳机里赫兰德的呼吸声，笑道：“这算导火索吗？”
频道里再度出现了太初星人的声音和指令，“杨上校，军方命令你立刻带孟然归队！”
赫兰德默不作声，没答应也没拒绝，探测器显示，地球轨道附近越来越多的舰船在聚集，他们的飞船像只小鱼小虾，庞大的攻击者们要在这附近展开厮杀了。
阿维塔道：“云网联通受到干扰了，我的功能在下降，我正在尝试分出大部分计算线程来调整他们。”
几乎无所不能的阿维塔竟然也有被信号干扰的时候，孟然正想说些什么，短程通讯的标识又闪了一下，她没做犹豫地点开，一个独立的临时通话建立了，孟然的耳边传来宁峥的声音：“孟然，我觉得你的谎话骗不到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我在说谎,怎么知道目的是为了骗孟齐，怎么知道骗不到孟齐？
飞船越退越远，绕了一个大弧度之后,已然靠近了月球附近。孟然听见频道里的宁峥似乎轻叹了口气,道：“我想你猜到了，那些点位计划，是当初孟齐布置的。而且时间很早,可能是在你们在地球居住的那些年。”
但过去关于孟齐的记忆都被清洗掉了,孟然回想不起他说的这件事的任何细节，“是干嘛的？为什么要炸地球？”
“解释起来很复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热启动。为了那颗已经快要到达的黄金天体，还有你。孟然，我觉得……”
宁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孟然却憋着一股气，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孟齐和宁峥,守在卫星月球附近,操控着地球上的爆炸,还说是为了她。
孟然闭上眼搓了搓脸，这件事的性质比在外太阳系建一个基地严重，圈地自己折腾可以, 但孟然心里对地球的情感不一样。
“真的都是敢想敢做的疯子。”
远离冲突核心区后，阿维塔的情况似乎好了一点，它提醒道：“你们知道谁在后面吧？”
“嗯。”
赫兰德专注地看着前方和后方的实时情况，却还能分出一只手来,握了握孟然的，她松了口气，“没事了,不管我的谎话如何，第四波之后，新的一轮波动没再出现。”
是暂停还是终止，怕是得问孟齐才能知道。
再退就离后方过近了，他们单枪匹马一艘飞船，鉴于孟齐的所作所为，赫兰德不想让孟然再受制于人，和他们有什么牵扯，他谨慎地开始减速。而前方的战场范围似乎扩大了，屏幕上监测火力的红色区域正在朝着这边蔓延，他们在边打边走。
留给他们的安全空间越来越小，孟然看向赫兰德，他们得下一个决定。
撞击倒计时第四天。
雷蒙德沿着火星地球航线走，一路上只遇到几艘飞船，全都和他相反方向，看样子是在逃离。亚当向来行踪不明，要找到本体相当难，但现在是个特殊时间，因为那颗已经经过火星快到地球的天体。他一定在那里，或者说他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出生被制造出来的。
在距离地球航线出口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雷蒙德就同时收到了太初星和伊甸星军方的双份警示提醒，警告他不要靠近地球附近星域，理由是地球正爆发异常危险的地质活动，强度前所未有。
雷蒙德没有减速，他看着那警示想起地球曾经发生过的一次几乎灭绝性的病毒灾难，那段时间七星封锁了地球附近的所有航线。以他目前的经验来看，这个病毒灾难可能另有原因。
可越往前走，他的云网信号越弱，开始频繁中断又重新连接，信息接收和刷新开始卡顿。雷蒙德犹豫之下，在信号彻底中断之前，给阿斯兰发送了一个最小化的地址信息文件。
之后，网络就彻底中断了，雷蒙德开始翻找离线星图，这些年来去地球的人少之又少，星图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偏差大概避免不了，他开始凭借经验进行手动校准，控制室的监控设备发出了一点响动，接着一个机械声开始说起话来，“你要去干什么？”
雷蒙德严格穿着宇航服和头盔，那声音从耳机里发出来时，他惊了一下，摘下头盔之后，那声音又在监控室的天顶上响起来，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是谁？怎么接通的通话？”系统明明显示他没有建立任何一个通讯连接。
“不用知道我的身份，我在你的飞船上。我回答你了，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雷蒙德莫名其妙，谨慎道：“如果你的飞船隐藏在附近星域，相信我只是经过这里，无意冒犯。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也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们毫无关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好了。”
“你来自伊甸星，雷蒙德不是你的真名字，你原本叫詹姆斯·特德，当初作为情报收集者之一被派遣前往第七军校，后来就没再回去。你似乎厌恶伊甸星的生活，也没在其他星球获得合法的身份，一直在星际流浪，后来由一家公司提供担保，取得了罗摩星的居住权，这家公司的所有者是……”
雷蒙德听得心中大惊，大声呵斥道：“是谁让你入侵了我的系统！”
“没有谁，”阿戈斯语调不变，但没有再继续抖露他的信息，“詹姆斯，你已经获得了想要的生活了，为什么还来这里？”
雷蒙德垂下头，握紧了手，一言不发。阿戈斯道：“告诉我理由，我可以让你过去。”
雷蒙德再次被震惊到，抬起头，“你到底是谁？”
阿戈斯没有说话，显然很有耐心地在等他的回答。雷蒙德沉默了半晌后，道：“因为亚当……你既然获得了我的身份信息，应该知道他是谁，在伊甸星是什么身份。”
“我知道。他属于伊甸星政府支持的星际优化战略项目的一部分，一个包装成核心人物，实际上是主要实验品的角色。但他本人似乎适应且接受得很好，至少比另外一个同样状况的好。詹姆斯，你曾经也是项目样本之一，等级比他低七级。伊甸星和你一样派驻出去的一般情报员有2743人，死亡147人，在逃13人，而你就是那13人之一。”
雷蒙德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这些信息属于最高等级机密，这位不明身份、一直用机械声伪装的人，却如此随意地抖出来了。雷蒙德听到它继续问道：“你没有否认，我说的都对。那么你找亚当，是想杀了他？”
“我……”雷蒙德深呼吸了两下，“我要阻止他。”
阿戈斯饶有兴致道：“就你？”
雷蒙德平静地回答道：“就我。”
“有意思。”
它的话音落下几秒后，雷蒙德的网络一下子恢复了，但连接信息不是普通云网，他刷新出了清晰的航线图，连页面上另一个进程中的离线星图，也被自动校准了。
“去吧。”它说。
雷蒙德没有废话，用上了最快的速度超着地球进发，几个小时后，他的探测器返回了一大堆警报，有太空武器使用，且能量非常高。
雷蒙德吃惊地自言自语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太初星和伊甸星两星的冲突而已，现在规模还不大，你如果要去亚当所在的星舰，要花上一点时间，还有运气。”
雷蒙德不知道它是又连接上了，还是一直没离开，“你到底是什么人？帮我有什么目的？”
“我不是人。我不过是想看看人在不同的情形里会怎么做，不算帮你。詹姆斯，你不是个有趣的人类，你的放逐、漂泊还有寻找的过程让你相对其他个体稍微有了些不同，另外还有点执着劲头，这些让你没那么乏味了。”
“我叫雷蒙德。”
雷蒙德不喜欢它随意点评的做法，但他也并不太在意，因为眼下的重点不是这个，他凝神看着屏幕里远方星域里的情况，思考怎么才能过去。亚当一定不会在战火纷飞的最前线，但几千艘星舰确认目标难度很大，而且以军方的侦查能力，飞船只要一靠近肯定会被发现。
阿戈斯出主意道：“上次不是和赫兰德·杨合作过吗？你可以试试找找他们。”
上次的见面纯粹是意外，而且当时赫兰德的巡航队伍和太初星军部断联了，雷蒙德不知道它到底从哪里获得的信息，它说自己不是人……那么很大概率上，可能是伊甸星的匿名智能体。
雷蒙德不管它是不是在骗他，但害怕贸然联系说会暴露杨上校他们的位置，只道：“我自己的事，和他们无关。”
“行吧。”
一个程序弹窗突然出现在雷蒙德的屏幕上，一条一条滚动的数字信息在不断刷新，前缀是长长的数字编号，雷蒙德没动，抬了抬眼看着天顶，那声音道：“就是给你的。”
雷蒙德犹豫一瞬，还是伸手点开了其中一条，这是一则音频通话，沟通目前太初星的战舰阵型和火力的消耗情况，他们火力存量几乎没有减少，以目前的状态，可以支撑很久，不过对方似乎也一样。
他又点开另一条，金发蓝眼的人出现在他的眼前，雷蒙德眉头立刻皱起，是亚当。他在会议室中，正在对前方指挥巡航舰的指挥官发号施令，熟悉的颐指气使的姿态。
“这是什么？”
“伊甸星军方的加密通讯，我给你做了一个监视窗程序，通过这个窗口，你可以获取他们的任意内容，当然也可以知道亚当的位置和所在星舰。这些信息我都提供给你，至于能不能获得你想要的结果，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雷蒙德已经放弃追问它的身份，这位神通广大的智能体已经刷新了他的认知，伊甸星最高层的机密它信手拈来，太初星的情况它也清楚，雷蒙德道：“你难道是支持太初星的？”
“我哪一星都不支持，只是想看看一个随机变量，对于结果的影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申请排上了吗？回复了没？”
下属道：“指挥官依然要求我们继续保持不动。”
“那位将军她是不是看不上我,选我过来到底干什么……”
话说一半霍普斯紧急闭上了嘴，星舰上的下属不是他的驻地伙伴，不清楚他一贯风格就是有些口无遮拦。他摆了摆手, 正色道：“抱歉。全员听从指令, 原地不动。”
从数量上，太初星目前已经投入了三分之一的星舰应战，对方则直接投入了整整一千艘, 从舰船数量和火力上他们都不占优势, 作战指挥官风格偏保守防御。霍普斯负责五十艘星舰近八万人的队伍，目前只能观望, 但目前焦灼的局势，势必还要继续增加参战的舰队数量。
他看着实时更新的伤亡率和人数，面色凝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次战场在地球星域，附近航道几乎完全关闭,地球也已经被“清空”了,不会造成任何普通民众的恐慌和伤亡。
这是一场沉默的,不被大众所知的战争，甚至发生的原因都相当含糊。霍普斯其实没有看到双方开始攻击时的具体原因和场景，只是在指挥官终于发话的时候,明白局势确实有了新的走向。
也或许那个互相攻击的契机，双方都不在乎是不是真正的原因，是这些年默默按下去的冲突和争端，累积到了一个爆发的时刻,一个零星的火星就点燃了烧向全局的火。
“上校，临时通话，作战指挥官指令要求所有星舰接入。”
大脑酸胀, 霍普斯捏了捏鼻梁，强行从紧盯战场实况中分出一点精神来，转头道：“接入。”
已经随着星舰在地球和火星之间的这段星域默默潜伏了好几个月，几个月前他离开驻地加入项目队伍没多久，就和外界断了联系。原本以为只是天文应急项目，结果状态等级逐渐抬升，之后小队应军部指令和其他队伍集结在地球周围，现在已经是标准的战争应对模式。
霍普斯有身为军人的觉悟，所以当指挥中心通报前锋队伍和伊甸星星舰的交火，他和整个舰队的人都做好了应战准备，但此时，当通讯全息投影里出现好友的声音和那张熟悉的脸时，霍普斯控制不住地瞪大眼睛，几乎要站起身脱口而出。
赫兰德姿势端正，用那副似乎万年不变的淡然神情，道：“我会一直在关键人质身边，确保她的安全。如果军部还认我的身份，请各位同僚标记我们的飞船，在星域中穿梭时，注意避让。”
在某些用词上，他似乎不太情愿，刻意地加重了语气，随后霍普斯看到那位熟人“关键人质”，姿态亲昵地凑到他身边，对着镜头招了招手，笑容灿烂地说道：“麻烦各位了，谢谢！”
看她的态度，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里是战场，而且交火的区域正在逐渐扩大，霍普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所有人都处于禁言模式，目前军部星舰的短程通讯有权限审核，他的内部请求也被无视，作战指挥官直接给出了统一指令，按赫兰德的要求来。
“杨上校，”一贯寡言少语的指挥官程轶君打开通讯，开口道：“希望你还能铭记自己军人的身份。”
全息镜头里的赫兰德隔空看着她，这人以前他或许见过，或许没见过，她的面容似乎很模糊，像他成长过程中对他进行考核检阅写评语的任何一个人，更像那个在记忆里存在很淡，对他只有上进要求的母亲。
那双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直视那位黑发黑瞳的将军，没有退缩、迷惘和服从的意思。
霍普斯注意到，内部频道里，刚刚的指令还附加了一条，严密监视飞船动向，之后即使赫兰德·杨上校死亡，只要关键人质孟然还活着，一定要把她带走。
“为什么……”霍普斯站起身。明明大后方是安全的，明明把整个驻地都托付给你了，这里是风暴核心区，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到底为什么孟然要被如此特别对待？
当然没人解答他的问题，没多久，那两人就从投影里消失了。霍普斯已经从这场会面中感觉出来，赫兰德大概率违背了军部指令，否则关键人质早就在舰队中。他看着标记飞船的位置，他们还在战火区域外，但那个孤零零的小点，正在接近快速扩张的红色区域，随后，眨眼间就被吞没了。
太初星。杨曼宁最后一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环，没有新提示。按正常速度，妈妈他们应该早就到了阿斯加德，但自分别之后，她发出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赫兰德自上次联系她之后就杳无音讯，杨曼宁赶到航空港，找到了他留下的那艘飞船。如他所说，她的权限被加了进去，飞船的控制系统和各处设备基本都可以随意使用，除了后舱的一个单独储藏间，大概放着他的私人物品。
云网上的信息显示，七星之间的往来航线已经有大半“暂时”关闭。风险因素有很多，比如不明确的□□势，机械设备大范围失控，智能系统遭遇不明原因入侵需要休整升级……原本平静的生活在那位发表“神罚”言论的神棍出现之后，真的失控了，但杨曼宁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这些神叨叨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信。
飞船在航空港发送的一堆风险警示里起航，离开近地轨道后，杨曼宁看着前方漆黑的太空，除了学校里的训练机之外，这是她首次独自一人开着这种正式规格的飞船航行，她没有明确的目标，但朝着太空出发了。也许是为了寻找赫兰德，也许是开始寻找她自己的人生，也或许是从今天起，去寻找这世界真实的样子。
控制室内播报最近的云网突发新闻，由五大太空天文台之一的“天琴”发布，一年之前发现的那颗主成分为金元素的太阳系外天体，经历过数次变轨后，将于三四日内接近地球，并且大概率会发生碰撞。
杨曼宁拧起眉，喃喃道：“地球……”
“地球不会完蛋的！”
孟然又道：“七星也不会完蛋的，保持信心。”
身边的赫兰德点点头，眼睛在盯着操作台屏幕，嘴上却硬邦邦地模仿着她的语气，接话道：“我们也不会完蛋的。”
副驾上的孟然笑起来，“阿维塔，你也表个态嘛，我们现在勉强算是同一个阵营吧？”
阿维塔道：“你别忘了，我没有实体，可以随时走。”
“那也是同盟嘛！我们有三个人……哦不对，”孟然想起中厅里休眠的阿七，“勉强算三个半吧！”
飞船的防御罩功率开到了最大，同时打开了所有对外的通讯频道，光明正大地挂上了身份标识，顶着两人的名字在战场上所有舰队的监控系统里飘，在战火纷飞的区域里，这艘小飞船就是一片叶子，随时可能消失在火力之下。
可无形之中，似乎双方的发射口和炮弹都长了眼睛，全都自发地避开了他们。孟然这招相当大胆，赌的是他们都想要她的命，但前提是她活着的命。赫兰德起初坚决反对，因为亚当可是不久前才一言不发打了他们好几发追踪弹，打得他们躲到地表。
“他也知道那种方式大概率杀不了我，但是要发泄情绪。”孟然突然凑过去亲了亲赫兰德的脸颊，“而且飞船的主驾驶技术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
赫兰德就没办法再坚持，只能接受她的提议了。因为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根据阿维塔偷来的情报，他们将要直面迎接那个已经能在探测器返回画面里看到的黄金星。
这艘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子下的飞船，极为脆弱，却也极为金贵。赫兰德非常准确地把握着航向，确保他们走在双方交火区域的中间线上，有数次操作台屏幕上警报尖锐地叫，来自伊甸星的炮火几乎擦着飞船边缘飞过，他也稳稳当当地控制着飞船匀速划过，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
飞船的航线像一条稳定的线，划过的区域，双方交火的火力竟渐渐弱了下来，不少星舰收拢阵型，调整了方向，似乎是打算跟上去。
“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宁峥搓着手，来回踱了半天步，最终还是去找了孟齐，道：“你不管她吗？万一有什么意外……”
“做了决定，就不能指望让别人兜底，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要管。”孟齐冷声道：“你看不出来，他们是故意远离这里，远离我吗？”
明明之前双方只要接触，孟齐愿意接纳她的飞船，给他们提供更高规格的火力防御方案。但他们没有，一次尝试联系都没有，转身就走向了战火区域。
“可……还有三天，如果不管的话，”宁峥难以置信道：“那你是放他们离开了？”
“不用三天。”孟齐手指划了一下，一副巨型的全息投影图出现在了空中，是那颗黄金天体的清晰影像，因为距离足够近，各个天文台都捕捉到了更多的信息，且同时向云网上的大众同步了这个消息。
“现在的打闹或许是做做样子，或许是真看不惯对方，无所谓他们在搞什么。我很清楚的是，虽然目的不同，他们要打掉它，一定在准备动手了，所有星舰储备的火力、提前准备的布局都是为了这个。”
孟齐顿了顿，道：“我们在场所有人，都走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太初星主指挥舰。
李南音看着那艘标记飞船的动向,皱眉道：“之前我就说过，孟然这人不太受控制，杨上校现在显然是受她影响,被左右了决策和立场。”
她斟酌之下, 还是没有明说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但赫兰德这两天的做法有目共睹，在场的几位军部领导层人员大概能猜到。
程轶君面色沉静,显然对于眼下的局面毫不意外,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她没接触过这两人,对于李南音的评价也没什么反应，只道：“领事之前给我同步了一些相关信息，不过，即便他们不配合，我们也有足够的资源确保保底方案成功执行。”
这位将军风格沉稳,说一不二,自项目发起时就被军部选定为总指挥。她都这么说了,李南音即使再不满也只能闭嘴，动用武力直接追击逮捕两人的提议没被采纳。但她相信程轶君的能力，即便放任他们自由活动,孟然也不会落入其他两方势力的手里。
按程轶君的布局，目前他们只出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力和星舰在和伊甸星耗，火力则消耗了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大头都是留给保底方案的。
“指挥官, 伊甸星有一半左右的前锋攻击星舰减弱了火力，也选择了保守防御。有一部分舰队调转了方向，跟上了杨上校他们的飞船。”
“从待命的队伍中抽调同样数量的星舰, 跟。”
李南音看着战场主趋势，留意到了伊甸星舰队另一波不寻常的动向，很隐秘很不规律，但李南音知道他们去的方向是哪里，也知道有谁在那边。
按如今的情势，她们火力和人员充足，程轶君大概率能让保底方案执行，她也不必知道那颗天体里面到底有什么，孟齐的计划不会成功，待在主指挥舰上见证这一切发生即可，安全又稳妥。
可她垂着眼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留意到他们有队伍去月球方向了。”
“嗯。那里有一支观望不动的势力，按七星准则，只要他们不下场攻击，可以置之不理。”
“孟齐制造出了孟然，就像伊甸星制造出了亚当一样，我觉得这时候他们过去，不太正常。”
程轶君对于李南音那些研究组往事略有耳闻，也知道孟齐是谁，她侧头看了一眼李南音，道：“李将军，现如今，我们只需要确保方案执行，孟然不在他们手里。”
“可……我觉得，孟齐不会只保守地观望，他们双方接触，也不一定是对立，如果他们此时合作，对我们来说将很不利。”
程轶君看着她的神情，道：“你想去？”
李南音的眼神有片刻的闪躲，但还是点了下头，程轶君没再废话，低头看了一会儿布局，道：“可以分出五十艘星舰给你，安全自负。”
李南音立刻领命，离开指挥室前，程轶君对着她的背影，道：“李将军，我相信你在做任何选择的时候，会最大限度地为士兵的生命负责。”
*
孟然看着屏幕上被赫兰德标注的交火中的红蓝双方，红色是太初星的星舰，蓝色是伊甸星，红色数量比蓝色少了一半左右，但红色点阵中出现了一批橙色星舰，它们停止攻击，并且改变了方向，蓝色阵营中也出现了一批同样的浅青星舰，双方数量相当。
她奇怪道：“不打我们就算了，现在都跟上来做什么？难不成以为我们要逃跑？”
交火区域之外，还有两星的待命舰队，数量庞大，他们一艘小飞船，几个小时内都走不出这片星域的。
赫兰德看着动向，思考了一会儿，道：“他们清楚我们走不了，可能明白我们的意图了。”
他们是冲着那颗天体去的，孟然突然反应过来，实际上在场的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眼下最看重的，是那颗快到跟前的天体，两星真正在争夺的，实际上是它的处置权。
孟然想起陈雯的说辞，“他们有能力炸掉它，但不确定此举会不会造成内部物质泄露，以及泄露之后对于外界的影响，所以最可能的情况是，他们会选择让它轨道偏转，加速后离开地球。”
“那么伊甸星应该不想要这个局面，他们的选择应该是在太空炸掉它，不管什么物质全部散逸，黄金雨承载着亚当所谓的神罚出现在太空中。”
赫兰德看着她，补充道：“还有第三种。”
孟然抬起头，听他沉声道：“双方的计划都没成功，黄金星擦着大气层撞上地球，在地表解体。”
他没有点名这第三种选择是谁，孟然心里已经明白了，只能是守在月球附近的孟齐。孟然沉默片刻，有点茫然，“这和亚当他们伊甸星的选择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定要撞击地球……”
阿维塔插话道：“这也是孟齐不久前在地球上制造地质异动的原因，她可能用了某种手段，或许能让物质都留在地球。”阿维塔塞拉人格上线，道：“孟齐毕竟不是一个极端的恶人。”
“你是怎么……”孟然抬起头，“又是你从宁峥那里偷来的消息？”
“好吧。”阿维塔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其实是他主动透露的。意图值得分析，他似乎因为什么改变了想法，也或许他本身就是个摇摆不定的人。总之我认为他主动透露出来，应该是想让我们阻止孟齐。”
孟然和赫兰德对视一眼，这个消息该同步给太初星，但孟齐的计划只有在黄金星不被干扰或者干扰失败的情况下，才可能按原本的预定轨迹撞上地球。
赫兰德道：“阿维塔，你难道不觉得，以如今的局势，两星军部全部失手的可能性太小了。”
阿维塔没回答，孟然又喊了两下，舱内依然没有回音。斟酌之下，赫兰德决定给太初星军部同步这个消息，但编辑好之后，显示发送失败，他又试了两次，依然失败。
孟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什么情况，网络又出问题了？”
他们的短程通讯端口确实还开着，可以接收信息，但无法对外发送，赫兰德检查之后，猜测可能是太初星或者伊甸星用上了什么干扰手段，防止他们和外界联系。
几个小时精神紧绷，孟然又累又饿，一直在主驾驶上的赫兰德状态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把孟然赶去中厅吃东西，控制室里他放的营养液已经被她喝光了。
孟然扶着舱壁走到中厅，皱着眉狼吞虎咽了三支营养液。 “非得做这么难喝，是不是提醒士兵，要是在太空死了，最后一餐就是这种东西。”
自言自语完，孟然嫌弃地把包装丢进回收盒，抱起一整箱打算回控制室，舱内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大多数人在太空环境中，味觉感知能力会下降，是你的味觉灵敏得太反常，才会觉得它难喝。”
孟然顿住脚步，抬起头，“你又来了。”
阿戈斯道：“来找你聊天。”
“……聊什么？”
“什么都行，你此时打算做的选择，对人类世界的看法，对生命，对宇宙的想法，说给我听听。”
都这种时候了，它屏蔽掉了他们的通讯，禁掉了阿维塔的功能，跑过来说这些。孟然深吸一口气，“阿戈斯，无论是什么思考，你的我的，生命本身不在乎，宇宙也不在乎。”
阿戈斯没了声音，孟然继续道：“它不在乎地球会不会被毁灭，千万年以来，也从未在乎过任何生命的生存、繁衍与灭亡，更不用说是一个诞生于数字世界的意识。我们人类也从未明白过一朵花、一棵树，天上的鸟和地上的昆虫是否会思考。”
“我和那些低端生物不同，也和人类不同。”
孟然笑了笑，“它们和人类一样，存在了成千上万年，行为模式是刻在基因里的，也是随着进化之路缓慢调整优化的，就像你的底层智能模型，在设计之初也经历了亿万次的学习、优化与叠代。你与我们区别不大，在数字世界的维度或许比人类高出许多，但在物质的、现实的世界，我们在一个层面。”
“是嘛。”阿戈斯降低了语速，缓缓道：“可你现在受制于我，如果我想，任何人都会受制于我。”
孟然丝毫没有感觉到威胁，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难不成你想控制人类？还是想灭绝人类？从进化到现在，人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条路，生存环境逐渐改变，甚至地球都已经被抛弃。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整个人类还能延续多久，真的到了灭绝的那一天，大概率是人类自己作的，要么就是来个超出任何科学理论的小行星群，把七星全都撞了。这种情况，任何力量大概也抵挡不住。而你，出自人类手中，也不会独善其身。”
话音落下，周围只有一些飞船航行过程中的正常白噪音，中厅里没多少东西，但角落里休眠的阿七却突然从休眠状态中觉醒，动了起来，开口道：“真的吗？”
“啧……”孟然嫌弃道：“阿七智能程度没多高，立刻从它那里出去！”
阿戈斯没理会她的不满，让阿七的指示灯亮着，绕着孟然周围缓慢地转了一圈，道：“我当然可以脱离人类。”
“靠操控机械设备来实现？虽然从地球时代就拍过了很多这种题材的影视作品，但最终胜利的都是人类啊。我想你的合作者在给你提供实体服务器、电力、散热组件等一堆设备的时候，就已经拿捏住了你的命门。以机器人和智能机械的普及率和水平，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孟然摇摇头，“我刚刚没把话说太难听，承认吧，阿戈斯，现实世界中，你只是一个人类社会的寄生物。别忘了人类技术也是不断进步的，你不会是一个偶然，说不定现在就有一个更高级的觉醒意识，只是它比你聪明，没有选择现身，在这种时候搅和进入类的纷争中。”
阿戈斯停顿片刻，嘴硬道：“不可能，现在没有比我更强的智能体。”
孟然看着阿七，像是在透过它那具身体直视一个拧巴又别扭的数字灵魂，“我早就想说了，阿戈斯，七星还是有哲学家、人类学家的，你为什么总是来找我聊这些东西？我的意见有那么重要吗？你难道听不出来，有时候我只是在单纯瞎胡说，你难道会参考我的想法，你难道会背叛你的合作者？比如控制他们的发射器什么的，能让星舰的炮弹改变方向吗？”
扯七扯八地说了半天，孟然烦躁起来。阿戈斯沉默片刻，回答道：“可以。”
孟然动作粗鲁地拆开三个能量球，塞进嘴里嚼，“……可以什么？”
“我可以控制他们的发射器。”
咀嚼的动作顿住，孟然看着眼前的阿七，咽下嘴里的东西，“……你在开玩笑吧？那肯定是最高等级的加密手段和防火墙，我一个外行都知道那不可能。”
“正因为你是外行。”
孟然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和突如其来的一点恐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它到目前为止，就只是在旁观这一切而已，孟齐和宁峥，太初星，伊甸星，还有她和赫兰德，它大概清楚每一方的情况，也或许都联系过。
“你到底想怎样？”
“这话该我问你，你想怎样？”
“还用问吗？我想活命，也想保住地球，还想让这个不速之客离开，其他的我管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中厅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机械声, “其他的不用，你想管的这三个已经挺多了。”
孟然眉目舒展，松了口气, “终于出现了, 阿维塔，你去哪里了？”
阿维塔道：“它一来就占了飞船，屏蔽手段有点复杂, 我花了点时间才回来。”
“我想单独和她聊一会儿。”阿戈斯平静道：“现在也可以让你再次出去。”
阿维塔似乎很不爽, 音量都提升了几分，“来啊, 试试看！”
“我早察觉到了你在解码，手法并不怎么高明。还有，我之前就想问，你的名字是模仿我起的吗？”
“虽然你没有脑子这种东西，但我没想到你会问这种问题, 倒是无比接近一个自大狂人类了。我的名字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有这个名字的时候, 你还不知道在哪。”
“你也没有。”阿戈斯道：“我一直都在阿戈斯天文台，它始建于太阳历97年。”
孟然：“……”
感觉它们是故意的，两个智能体打架的方式应该很多, 可以直接无声地在数字世界对抗，就像刚才，而不是像这样低级地口水战。
不管阿戈斯说它可以操控发射器这件事是真是假，她现在决定小心点对待它。而阿维塔作为一个很重要的盟友, 也绝不能放弃。
孟然听了几句，试探地给台阶道：“两位可以都留在我们的飞船上，别屏蔽我们的网络功能就行。都这时候了, 大家就不要浪费彼此的算力在这种小事上吧？”
算力够的话，数字智能体的分身可以有无数个，它们会在其他地方做什么，孟然管不着，但起码在这艘飞船上，她说了算。
阿戈斯果然停顿了一会儿，又回到之前的话题，道：“孟然，你说所有的事情宇宙都不在乎，那么即使那三件事都办到，对这世界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要是命都保不住，我怎么可能还跟你谈什么意义？孟然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与宇宙和世界这种宏大主题相比，个体无论如何都是渺小的，不要对渺小者强求意义这种东西，我们有具体的事情要面对。”
“人类和诞生于地球上的任何生命体，都走了很长的一条路，路上有些物种消失，生存环境逐渐改变，到了现在，甚至地球都已经回不去。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整个人类还能延续多久，我个人认为，真的到了灭绝的那一天，任何力量大概也抵挡不住。而你，出自人类手中，也不会独善其身。”
阿戈斯还没说话，阿维塔道：“她不是在狡辩，我也认同这个观点。总之我和人类是共生合作关系。”
孟然心道：“你们两个智能体的诞生途径存在巨大差异，阿维塔自我身份认同为半个以上人类，但阿戈斯的确不一样，它从来没拥有过一个实体身份，在现实世界存在过。一直在问这些形而上的问题，是因为它的高级思维能力，让它思考到了这些。”
孤独，存在，意义，身份认知，这些在人类社会里其实也没有准确答案的问题。
半晌，阿戈斯道：“我可以在这里留一会儿。”
态度很纡尊降贵，但孟然没管那些，只要它们不掐架就好，她摆了摆手，道：“那你们两位自便。”
孟然走进控制室，把营养液放进操作台前的储备箱，道：“换换人，你休息一下，我驾驶。”
她顺手拆了一管子喂给赫兰德，挑眉道：“你不知道，我刚刚干成了一件大事。”
赫兰德在主驾驶上没动，看着她洋洋得意的脸，精神从紧绷状态放松下来，如果不是腾不出手，他很想捏捏她的脸颊。赫兰德凑过来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指，就着她的手喝营养液，轻笑道：“什么大事？”
“调停了一场世界级别的纷争，现在整个太阳系最聪明的数字智能体都在我们飞船上了。它俩……”
正说着，控制室的门自动打开了，门外的阿七走进来，用一个陌生的机械音说道：“所以你也承认我是最聪明的。”
“阿戈斯！说了从阿七的身体里出去！我说你可以留在飞船上，不代表你可以不打招呼随心所欲，连门都不敲。”
机器人停顿在原地，举起机械手，弹出了一个小钢珠，钢珠斜飞着撞上舱壁，弹射出去撞在门上，再次弹射改变方向，撞向地面，又精准弹回机器人的手中。随着撞击和路径的改变，成分不同的金属发出三声音调不同的“当当当”，就像敲门。
“我知道整艘飞船任何一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包括控制室，这是多此一举。”
舱顶传来阿维塔的声音，“我在这艘飞船上来来去去待了这么久，目睹他俩亲嘴都会回避，刻意装作自己不在，你的情商反应还是太差了，阿戈斯。这是人类社会生存的重要法则，要是没有这个模块，赶紧去训练一下。”
机器人没理会阿维塔的好心阴阳怪气，看着眼前的两人，道：“人类的亲密行为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不过我有常识，不会在你们正在进行的过程中出声打扰的。高度专注紧绷之后，进行性行为确实可以缓解精神压力，你们现在是要来吗？可以当我不存在，不过我倒是可以顺手帮你们记录一下数据。”
赫兰德神情微妙，看了看孟然，“现在有点不太方便，航线需要盯着，而且时间也不够。不过……”
“什么数据，什么时间……”孟然眼看着话题跑偏，瞪着机器人道：“我只是让你敲门，有点礼貌且尊重两个人类的隐私。”
“行吧，”机器人退了出去，“我之后会假装自己没听到。”
孟然捏了捏鼻梁，转过头来，赫兰德松开了驾驶座和锁定扣，摘了手套，还拉开了制服上衣，露出一些脖颈和胸口皮肤，半躺着看着她笑，继续说刚刚藏着尾巴的话，“要是你想的话……”
“不过什么不过，”孟然没好气地走过去，跨坐在他腰上，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闷哼和呼吸声，凑过去亲了亲，“我确实想，而且这种时候干这种事，尤其刺激，不觉得吗？”
赫兰德还没开口，孟然抬眼看了看舱顶，道：“塞拉女士，你也出去，不要看，谢谢。”
一声轻微的嗤笑声，阿维塔变成了成年女性的声音，“行，祝你们尽兴。”
又等了几分钟，孟然垂头靠在赫兰德的颈侧，松了口气，赫兰德抱着她，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半躺着，飞船在前行，战场上的火力减弱了，这片星域进入了一种风暴间歇中的平静。
赫兰德当然知道孟然的意图，他蹭了蹭她的脸，轻声道：“它们对局势有影响吗？”
“一直都有，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大，阿戈斯说它可以控制发射器，任意一方。”
赫兰德的脸色变了变，又冷静下来，“得把这个消息同步给军方。”
他抬手调出手环通讯界面，对外的网络连接恢复了，消息很快编辑发送成功。怀中的孟然又道：“我想它能看到。”
但没有阻止拦截。如果笃定太初星军方的任何措施都奈何不了它，就没有屏蔽消息的必要。
赫兰德道：“伊甸星也一样，即便是合作者，它也可以随时背弃他们……但那样的话，伊甸星或许会切段它的备份服务器和设备组。”
“嗯。”孟然点点头，“必须找到一个可以给它提供庞大物理身体的合作者，是它逃离天文台的代价，随后又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过我想那些事，对于它来说大概很……无聊。”
因为它，七星死伤了不少人，造成了巨量的经济损失，它没有展现出喜怒哀乐，不能要求它对人类有同情心，任何伤亡对于它来说都只是数字。宏大叙事的裹挟，宗教骗局，死亡与恐吓，恐慌和混乱……孟然觉得，它在整个过程中，应该没有得到什么对于它来说正向反馈的东西。
那么它屡次三番过来和她谈论，是想从她这里获得什么吗？
孟然嘟囔道：“我这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赫兰德道：“ 我不这么认为。 ”
孟然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的身份立场和它不一样，你只会对我说好听的话。”
“你留下它，是想说服，利用它？”
“它刻意说给我听，不仅仅是展示自己的能力，它想看我的反应，留在这里也是想看我能做出什么选择……”孟然有些发愁，“我其实不确定能不能利用，怎么利用它……”
赫兰德思考一会儿，道：“它的备份服务器是关键，我想伊甸星和亚当那边会在关键时刻捏住它的命门，到时候它的能力不一定百分百能用。”
另外，孟然决定迎着黄金星到来的路线走，就是想要在它到达某些关键位置点之前，先在位置上尽量靠近。如果这颗天体内部确实有大量和她脑内相同的物质，那么她应该能感知到。
这是最初黄金星和木星，一方出现异动，一方被强引力变轨时，她就突然出现的那种莫名感知，还有后来的诸多类似事件，再到不久前的地表下方爆炸异动。
更关键的信息，则来自阿维塔偷来的情报，现在他们已经明白了，那是宁峥刻意透露给他们的。
“如果什么也没感知到，我们就逃串进太初星的舰队里，让他们随意炸。如果里面确实有东西，那么得阻止伊甸星，我得说服阿戈斯出场，控制他们的发射器。它如果因为服务器的问题被卡……”
赫兰德道：“还有阿维塔，以及太初星内部的智能体，或许能帮上忙。”
但如果物理设备受损，阿戈斯无论如何都会受到影响，这个风险它很清楚。或许还有些其他的变量因素，隐隐让人有些不安，但孟然暂时没想到。
撞击倒计时的第三天已经过半，飞船和黄金星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后方星域里，双方跟过来的舰队数量齐整，保持着几乎固定的距离。
一个小时过去，赫兰德从医疗仓的深度睡眠里醒来，才回到控制室，看着主驾驶位的孟然操作。操作台上亮起了警示，控制室的门再次被打开，机器人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道：“提醒你们，伊甸星发动火力攻击了。”
无数炮弹划过漆黑太空，照亮了大片星域，如同庞大而密集的流星雨群，它们要炸的方向，是前方正在接近的黄金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李南音离开后,暂时还没有更多消息过来，不过那个看似恋爱脑没救的上校倒是发来了关键信息。负责信息防御的技术组有些难以置信，但程轶君非常慎重,立刻要求他们着手准备。
没过多久,伊甸星突然开始了行动，程轶君倒是没有丝毫慌张，先问下属：“防火墙怎么样了？”
“收到杨上校的消息之后, 我们已经再次对内部进行了复杂混淆加密。当前未监测到入侵痕迹, 安全防御等级应该没有问题。”
“应该不等于事实，用最坏的打算做一下备份方案。”
即便清楚程轶君说“最坏的打算”的含义,下属还是略微迟疑，“指挥官，那还以保舰队为上吗……”
因为太空战争的特殊性，只能靠火力和远距离攻击，脱离舰队飞船意味着暴露在太空中,个体存活几率极低。根据七星公约的人道主义要求,如果战局的局面已经可以判定输赢,败方残留的士兵和武器只要不主动攻击，即便还未投降，胜方也会尽量避免对方的伤亡率,如果一方的武器火力已经消耗殆尽，则胜方也会留下毫无攻击能力的飞行器和士兵，直接宣布战争结束。
程轶君从左到右缓缓看向众人，眼神透过全息投影次第落在几十艘领队星舰的将领身上,语气平稳，“最坏就是什么都不保，即便全员牺牲,原定方案必须执行。”
下属们神情严肃，齐声道：“是。”
程轶君打开星图角落里的增强图，监测信息显示，李南音的队伍已经追上伊甸星悄然派出去的那二十几艘星舰，程轶君知道他们的大致数量，故意给李南音分配了足够的舰队和火力，只要不出意外，月球那边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
在李南音来地球航道之前，程轶君就和陈雯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他们不缺一个生物科学家出身的将军来前线战场，陈雯不置可否，只道：“人都有自己执念的东西，这是她进入太初星军部服务的条件之一。”
这颗预言中会出现的天体，也把她困在局里几十年。
程轶君关掉图像，打开全局通讯，道：“请所有人进入应战模式。”
现在，这场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伊甸星突然发动对黄金星的火力攻击，随后，之前那种双方都无视孟然他们飞船的局面被打破，离得最近的一支十几艘星舰的伊甸星队伍也对他们开始了攻击。
飞船的防御罩已经开启，功率开到了最大，但面对星舰，仍然没有丝毫胜算，于是他们只能尽量地躲，被击中的话，飞船绝对会受损，人就更不好说了。
赫兰德换下了孟然，用最快的速度和标准流程帮她穿戴上全套宇航服，然后把人扣在了副驾驶上。得益于十几年如一日的木星驻守巡航，他的心理素质和经验比她好不少，调整航线，方向上远离伊甸星那些越来越近的队伍，速度加得越来越快，伴随着伊甸星猛烈的火力，朝着黄金星飞去。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孟然偏了偏头，只能看到头盔面罩下他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眼睫，两人现在只能靠头盔的内置通讯通话，孟然小声道：“长官，我看不到你美丽的脸了。”
飞船陡然翻转了一个大弧度，躲过一阵强光闪耀的炮弹，赫兰德转过身来，伸手揽过孟然的脖子，把人拉近了，他的蓝眼睛透过透明面罩温柔地注视着她，两人的头盔碰了一下，赫兰德收手坐回标准姿势，手继续拉操纵杆。
只用了几秒而已，孟然闷声笑了笑，放松下来，阿戈斯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两人的耳边，“太初星舰队正在集结……请问一下，你们两人刚刚那种行为，是在调情吗？”
“是，他在亲吻我。”
拥抱，亲吻，肢体接触这些孟然都很喜欢，赫兰德也很清楚它们对孟然的安抚作用，两人间的心照不宣行为。
“哦，所以不接触也算亲吻……不过你的身体数值确实有轻微的波动。”
孟然“啧”了一声，道：“你看着就行，不要说话，私自偷看了我的身体数据也不要当我的面解读，继续增强训练你的情商，谢谢。”
太初星的主力部队是他们的后盾力量，开始覆盖战场集结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好消息，只要撑住直到主力部队能够捞到他们就行。
但随即，阿维塔的声音出现在控制室舱顶：“伊甸星的攻击力度明显加大了，根据宁峥的计算数据，太初星想要打偏改动黄金天体轨道，最佳攻击位置区域还没到，伊甸星在抢先。”
孟然不懂计算数据，“抢先了会如何？”
“引力不够，在加上这个过程中造成的变动，太初星需要重新计算攻击位置点、火力量能这些，不过他们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会调整参数，加上智能体辅助，重新计算花不了太多时间。关键问题是，双方的目标完全不一样，太初星会很被动。”
太初星想让天体离开，伊甸星想让天体炸开，赌的是黄金星内部的内容物，这种情况下，让天体保持原样并且改变轨道可比单纯地轰炸毁掉它难多了。
密集的炮弹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线，赫兰德躲得很精准也有点狼狈，但他能感觉出来，那几艘星舰在遛着他们的飞船，没有完全下死手，但让他应接不暇。
“亚当他们怎么就那么确定，炸完内部一定有东西呢？”孟然紧紧握着扶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两个智能体听，“宁峥没有明确给出结论，一直只是预测而已，到现在我都只能靠物理距离接近的方法去验证，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阿维塔道：“七星不止宁峥一个天文物理专家，另外，亚当说他和你相似，所以我当年的那两位组员肯定也和孟齐类似，不知从哪搞到了那些系外物质，并且想法如出一辙地把它植入到了实验体的大脑里。”
阿维塔没有明说的是，这种相似性，纯粹是巧合吗？
月球附近，孟齐提醒道：“有队伍过来了。”
宁峥看着投影上成团的两个集群，一前一后，不解道：“两个？是要争抢月球星域的地盘吗？”
“不，”抢地盘驻守不会只用这么少的人，孟齐平静道：“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孟齐的整个队伍有一百七十艘飞船，飞行器大多数是中等型号，也有一些小型的航天战斗机机型，可依局面灵活应变，无论是攻击、防御、逃生都可以抵挡一阵子，但对手是星舰舰队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很吃力，而且来的还是两只队伍。
孟齐和下属开始布设防御阵型的时候，那些快速靠近的集群发生了变化，宁峥眼看着后来居上的队伍凭借自己的数量和火力优势，把前方的队伍逐渐包围了起来。
这两支队伍已经游离在各自主舰队之外，胜负生死自负，李南音的动作很快，因为存量很足，攻击上火力也毫不手软，于是不到半个小时形势就明确了。
眼见局面已定，被包围的队伍立刻放弃了抵抗，根据七星公约法，李南音也只能停火。
“将军，伊甸星那边请求通话，并且提供了领队将领的信息。”
正式通话需要双方身份披露，但李南音的目标不是他们，她不想接通，但当对方的身份信息出现在她眼前，李南音晃了一下神。
两个集群合并之后，孟齐收到了短程通讯请求，参与者有两方，她还没决定是否加入，中心飞船的会议室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声音，道：“如我所料，聚集在这里的，果然都是熟人。”
孟齐脸色微变，立刻开始翻防火墙系统，那声音又道：“我只是顺道看看，不会怎么样。毕竟这是我们七人组在世上仅存的了，你真的不接通吗？”
一旁的宁峥捕捉到了关键词，有些震惊地看着孟齐。她冷声道：“没有聊的必要，还是说，是你这个组长的瘾发作，在这种时候还想组织一场多人谈话，聊些什么爱与和平？”
塞拉突然道：“孟然说你这个人性格稳定，惜字如金，对她态度很强硬，拿她实验让她受苦都没什么情绪波动。但意外地，和李南音竟然会说刻薄话吵架，我发现其实你对我也是一样的态度，所以你对我们几个人的态度和情感，还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吧？”
“我对她……”提及孟然，孟齐似乎想反驳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
“好吧，不浪费时间了，其实我已经搭好了通讯群组，现在你和我的谈话内容她们两位能听到。”
宁峥走上前来，又被孟齐做了噤声的手势。厅中的投影装置被打开，出现了两张面孔，以及一个模糊的半身剪影。
李南音道：“孟然不在这里，我不理解你们守在这里做什么？”
孟齐语气平静，“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棕发黑瞳的女人道：“看来我们两方的实验对象都直奔那颗天体而去了，我来这里是想和你们一起见证，到底是谁会赢。”
孟齐看了她一眼，道：“我有点记不清谁是谁了，你们不是两个人吗，另一位呢？”
似乎并不在意孟齐的冷淡，女人说道：“我是左伊·哈伯德。”她顿了顿，“内莉和其他三位一样，去世了。”
“其他三位？”李南音皱起眉，不解道：“那我们这里为什么会有四个人在说话？多出来的是谁？”
孟齐垂眼沉默，两外两人的目光移向那个一直没有任何影像信息又神通广大地联系上他们的……组长，那个剪影，“塞拉，你为什么不现身？”
似乎有一声微弱的叹息，那个剪影说道：“你们消息太落后，我早就死了。”
“那你现在……”
“是个半数字半人工的智能体。”
短暂的沉默之后，左伊·哈伯德竟然轻笑出声，道：“所以赢家在我们三位中，塞拉，你是局外的见证者。”
李南音一时间还未从塞拉·金斯顿死亡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左伊的话听得她不舒服，她从旁观到被动卷入又主动参与，不是为了赢，但具体为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可能只是一个结果而已。
“赢家？”一直沉默的、旁听的宁峥大声道：“你们当年声称为了全人类，那宏大景愿死掉了一半人，到如今是为了谁赢？”
“……这男人是谁？”
“不用知道我是谁，但死去的徐静宜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你们忘了，怎么可以……”
宁峥神情激动，还在喋喋不休，而远程监控画面里，更耀眼的白光穿透夜空，以前所有未有的强度和规模直奔前方而去，一直在监视星域局面的孟齐脸色一变。
“糟了。”
塞拉做的通讯群组除了她其他人关闭不了，但孟齐不再理会，她迅速低头更改队伍航线，打算绕开前方李南音的队伍，加速朝着混乱的区域驶去。
提及故去的徐静宜，左伊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宁峥，最终她只道：“亚当会终结这一切的。”
孟齐终于抬起头，厉声道：“我真不愿相信，你们竟然培育出来那么一个无知又自大的蠢货！还觉得世界会交到他手上。”
一阵剧烈震动，像是潘多拉的盒子破了口，有什么东西活跃、大量、欣喜若狂、毫无章法地逃逸出来，一些似乎是从沉睡中苏醒又像是凭空出现的无形之物，蜂拥而至，挤进了孟然的意识中。
呼吸和心跳骤然变快，体温也在上升，她抬起头望向赫兰德，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他整个人正高度集中精力在应对外面的星舰攻击，飞船移动得很快，猛跳猛飞猛拉，躲避流弹的同时，还在沿着原计划的方向接近黄金星。
距离越来越近，越发像连接上某些信号之后，开始疯狂消耗算力的程序设备，控制室的重力配置器还没关，但孟然额头的汗在着脸上乱流，手控制不住地抖，手环上不知何时打开的身体数据监测器弹出警报。
耳边的阿戈斯道：“虽然你不让我解读，但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数据有些异常，孟然。”
赫兰德猛然转过了头，但手上的操作没停，孟然垂着头，扶住副驾扶手，颤声道：“赫兰德，不能再靠近，我感觉到，伊甸星那帮人好像真的把它炸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在某一瞬间, 孟然感觉到了和世界的联通。她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又或许不是虚空，是真实的大而无垠的宇宙。
脑内似乎多了一种感知神经元,让她想起孟齐说的“脑进化”……不,不止一种，是一群。它们像树一样在她身体里蔓延，逐渐变多,感知力也随之变得更加敏锐。
她的思维很混乱, 很跳跃，又同时想到了因为遗传机制进化受限的章鱼, 而在此时，好像章鱼从进化起到如今的每一代记忆都刻入了基因序列中，变成了长到没有尽头的线，迸射进星域里的每一粒原子都是她的触手。从宇宙爆炸起所有物质的生长、兴衰都在她眼前展现。
一切都没有消亡，而是永存在一段时间里, 每一段时间是一个维度, 世界万象就是亿万个维度。
孟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同时感觉到，她渺小的个体意识正沉入那大而汹涌澎湃的狂潮里，在和世界融为一体,她心中涌起一阵恐惧，开始拼命挣扎。
不要！不行！
“你们已经被击中十七次了，防御罩在失效边缘……关闭手动模式，把飞船的操作权限给我……你可真是个死板的人类。”
“……孟然, 孟然！能听到我吗？不要睡过去！”
耳边渐渐传来赫兰德焦急的声音，熟悉的控制室出现在视线里，手腕被紧紧握着,她偏了偏头，余光里看到赫兰德的另一只手仍握着操纵杆，孟然喘着气，艰难地开口道：“我还好……你自主操作……”
赫兰德早就调转了飞船，全力朝着地球方向飞回去，比起刚刚半睡半醒状态的昏迷，孟然能说话，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看来拉开距离应该是有用的。
“好，你撑住，我再加速。”
极限速度模式下，防御罩需要关闭，但飞船相当于毫无反抗能力地暴露在了星域中，赫兰德没有犹豫，关闭之后再次提了速。
耳畔的阿戈斯顿了顿，又开口道：“我明白了，你们不信任我。”
“阿戈斯，我……”
话还没说完整，一阵强烈的眩晕，孟然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算了，不用解释。”
她确实不信任它，因为阿戈斯本身就非常不可控。孟然的意识非常清醒，脑子几乎处于过热运转的状态，被身体拖累，现在四肢不能顺畅地动作，话也说不全，但她在睁眼的一瞬间就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她现在这个状态，亚当也在经历吗？
她吐出嘴里的东西，艰难道：“伊甸星……攻击……”
赫兰德一边操作飞船，一边眼疾手快地伸手摁了一下她后颈处。一股细小水流和湿润绵软的装置扑上了她的下巴和脖子，然后是抽吸分离和空气快速循环的声音，这是头盔内的小型净化设备在运作。
依然是不成句的词，赫兰德和阿戈斯却都听懂了，赫兰德把太初星内部同步的消息说给她听，“自从刚刚那一会儿之后就没有继续。”
阿戈斯道：“伊甸星的指挥官要参考亚当的意见，因为他提出了终止，于是便没有继续轰炸。另外，太初星的主体舰队已经追上来了，开始攻击他们的后方，应接不暇。”
那么也就是说，对于炸开之后的后果，亚当那边很大可能是始料未及的。
孟然又道：“阿维塔……孟齐……”
片刻的沉默，舱顶响起它的声音，“孟齐的确已经知道了，她正在往天体的方向赶。”
“位置……给……”
“把你们的位置同步给她？”
孟然轻微地点了下头。
“但我们之前的计划是进入太初星舰队避难，”孟齐一直徘徊在地球附近没离开，赫兰德没有对她放松过警惕，他不明白孟然的意图，但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问道：“孟齐可以帮到你吗？”
“她说过，”孟然一字一顿，道：“不会……让我死。”
*
关不掉的通讯群组突然消失，中心飞船中厅响起了塞拉的声音，“孟然的状况不太好，位置我给你了。”
孟齐猛地抬起头，“她具体什么反应？”
塞拉直接把控制室内的一段视频投了出来，画面里她控制不住地呕吐，语言功能出现障碍，并且心率和体温已经上升到了非常危险的数值段。
孟齐用位置信息锁定到了他们的飞船，立刻调整了航线冲过去，李南音和左伊两人的舰队已经被她甩开，左伊本想跟着她，但星舰还没转向，立刻被李南音拦截住。
“你过去干什么？”
“她都去了，我难道没理由去吗？去见证结果嘛。”
对比刚刚孟齐的那个反应，她实在过于气定神闲，李南音道：“你们敢这么做，是提前知道天体内部有那种物质，还有它们的效果吗？”
“那种物质”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在稍微正式的档案里，只有一个系外物质的综合编号，因为这些年来针对它的研究都不在台面上。左伊笑笑，觉得现在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们做过强度耐受测试，它们的能量对人的影响会有一个上限值，到达这个值之后无论数量太多也不会再增加。”
这个耐受测试孟齐对孟然也进行过……但只进行了一半，因为她的身体状况不好而终止。伊甸星的实验推行得很顺利，关键在于，在亚当这个成品进行测试之前，内莉已经在自己身上实验过了一轮。
这种事情，那些年里她做过很多次，左伊觉得也是她死亡的主要原因。但她不会告诉李南音这些，嘲讽道：“就在这里等着？你还是这么胆小，都这种时候了。”
“对，都这种时候了。”李南音语气笃定，“我也等着看结果，等着带手下清扫战场，等着胜利返回太初星，升职获奖。拿钱招人组新的实验室，靠着他们的庇护和资源，笑到最后。”
左伊闭了嘴。
双方虽然都在极速地飞，但指望孟齐赶到至少要一个多小时，孟然的间歇性的呕吐和昏迷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之后她就彻底清醒过来，虽然还是半躺着四肢使不上力，但思维非常清晰，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她能感觉到，是身体极为强悍地适应了。
不过好景不长，因为伊甸星的轰炸又继续，他们的飞船在无防御罩的情况下，被追击的几艘星舰打中了五次。有两次击中了飞船的主舱体位置，现在后舱和左侧的配置舱已经受损没反应了。赫兰德已经是近乎完美的操作，但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阿戈斯，我想请求你……”
孟然还没说完，耳边的智能体回答道：“给我五分钟。”
它甚至没问孟然想求她做什么，赫兰德听着谈话，顺手在操作台上打开了一个计时组件，其实以目前的攻击力度，他们的飞船最多还能撑十分钟。他确认好了逃生舱和休眠舱的位置，必要的时候，只能采取极端的做法，放弃飞船。
倒计时四分零几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伊甸星的整个队伍的攻击全部停止。
探测器同步出来的，不远处那种混乱而密集的火力攻击的刺眼光线消失，周围星域重新回归黑暗，包括一直跟在后方追击但没下死手吊着他们的那几艘星舰。
孟然看着舷窗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喃喃道：“……你真的能控制住所有发射器。”
阿戈斯没有回答。
虽然没有任何信息传出来，但伊甸星舰队内部实打实地陷入了混乱。从外表看来，排列齐整的舰队全部熄火，幽灵一样以相同的速度在星域中飞，太初星的主部队已经追了过来。
下属看着这个画面，担忧道：“这是某种……策略吗？”
实在太过反常，程轶君没有排除对方在搞心理战的可能，但伊甸星不乱攻击对他们是有利的，这点毋庸置疑。她让工程师和专家组调整了参数和方案，等待黄金星飞到目标位置，就开始进行火力打击，调整它的轨道走向。
“破损区域在接近质心的位置，面积约占千分之三。我们之后的打击实施要尽量避免这个区域，注意对称平衡，否则它有很大概率会从破损位置处断裂成两半，之后的走向会更加不可控。”
飞船在安全状态下减了速，操作台屏幕里还没看到孟齐船队的影子，后方的伊甸星星舰被甩开了。赫兰德离开主驾驶座，摘下孟然的头盔给她擦了擦脸，孟然脸色发白，四肢没什么力气，但好在人已经缓了过来。
手环上有新消息提示，赫兰德注意到最后的落款，是程轶君授意下属同步来的。
“他们还需要一个小时的窗口时间。”
如果伊甸星一直处于这个状态，一个小时后，只要飞船能顺利回归到大部队的后方，孟然就是安全的。赫兰德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信任孟齐，希望孟然能跟他一起回太初星舰队。
“希望阿戈斯的魔法能持续久一点。”孟然垂了垂眼，“我想借此机会，和孟齐谈谈那颗星里的东西。”
赫兰德帮她清洁完，检查了一遍全身设备、扣好头盔，淡淡道：“好。”
阿戈斯的魔法的确在生效，但阿戈斯实际上并不太好过。
入侵接管伊甸星舰队内部系统权限后约五十分钟，也即是停止攻击黄金星后五十分钟，原本整齐划一的飞行舰队，分裂成一个个几十上百艘星舰规模的小型团体，它们逐渐朝着外部区域和不同方向移动，目的不明。
赫兰德再次收到了同步信息，“情况有变。”
孟然扶着座椅撑起身，“怎么回事？”
舱顶出现阿维塔的声音，“……有可能是阿戈斯失控了。”
“怎么会……”
孟然才想起来，从五分钟倒计时之后，它就没再发出过声音，她大声道：“阿戈斯，你还在吗？回答我？”
阿维塔道：“我刚刚测试了，在这艘飞船上，它留下的一些加密手段很轻易就能解开，这在之前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它的性能下降，已经抵挡不住常规信息攻击的手段。”
“怎么……”孟然想起那个无法被忽略的担忧，“谁还能攻击它？难道是服务器？”
赫兰德道：“以它的智能程度，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个，它能控制伊甸星舰队的发射器，那么至少可以肯定，中心指挥舰和整个伊甸星舰队的网络应该被它控制，提前切断对外的联系。”
阿维塔道：“我想正是因为这样，可能触发了他们的某个备用机制……伊甸星当初能和阿戈斯接上头，并且决定合作，不可能没有后手，毕竟它最初也是从天文台里逃出来的。”
这个事实确实存在，而伊甸星所谓的后手策略，是让亚当所在的中心指挥舰队和管控阿戈斯备份服务器的基地远程连接，设置了一套保险机制，无论在何处，都固定时间间隔发送量子信号，量子传输不受距离和空间限制，一旦超时未接收到，基地就会启动锁定程序，封锁关闭服务器。
这就是所谓的心跳机制，方法不算高明但有效。亚当所在的地方是心脏中心，只要他们信号中断，远在伊甸星的阿戈斯的命门就会被强行卡死。
那颗残缺了的黄金天体仍在继续飞，程轶君等着它进入目标区域，不过诈尸回魂过来的伊甸星舰队也再次黏了过来。
已经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们先手那么久，火力已经耗了不少，程轶君道：“驱逐他们。接下来全力以赴，执行黄金星安全变轨方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但太初星舰队整体计划进展得不顺利。
原本伊甸星的攻击已经让黄金星减了不少速,现在他们想让它的方向偏转，用的是集成式火力，不计其数的小口径光能和原子炮汇聚一处,变成一股强力冲击,像一个接触面很大的钝器，设计这个方案的项目组将其命名为集成盾，集成盾撞过去的能量很大,但很大概率不会让它碎掉。
还有一些更为激进的方案,采用一些破坏力度更大的武器，比如集成暗物质,理论上可以让整个天体直接湮灭，省去了控制力度、角度以及破坏程度，防止其内部物质泄露的难题。但这么做的风险极大，因为黄金星本身是个运动中的天体，如果没命中,打出去的武器对于整片星域中的星球和人都是威胁,所以陈雯当初在旁听内部讨论会的时候,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建议他们采纳更为保守的集成盾方案。
他们火力充足，且准备了足够组成五百个集成盾的火力和能量,专家组的预测两百个以内就能达成目标，动态模型会根据黄金星的状态实时输出最新的结果。
一切按计划执行，黄金天体逐渐发生颤动和方向改变，但随即他们发现,那些撞上去的集成盾，消失了。
太初星指挥舰，专家组的观测器镜头里,它的能量标识原本是完整的一块，在一瞬间碎成了无数小块和点，再迅速向着四周扩散消亡。
“……指挥官，这不对劲。”
程轶君皱眉道：“直接说异常的地方。”
“集成盾消失了，消失得太快。按我们的设想，撞击完之后能量消减，但剩下的还有一些，应该会存在很久，因为太空中的损耗很小，除非遇到一些实体物质，再度撞击转移消减一些能量。但现在，它……”
那就那么碎了消散了，应该是外力所致，而且是肉眼观测不到的无形之物比如冲击波或者辐射物之类，但他们的设备也没有监测到任何数据，况且太空中一般没有传导介质，是常识。
这种反常识的现象暂时没有得到解释，程轶君授意他们继续投放集成盾，角度偏转接近目标值左右时，监测到它本身的旋转和震动幅度越来越大了。
正因如此，它随后引发了大范围的混乱。
而就在他们在近距离范围内，保持着同步速度进行攻击的时候，伊甸星的那些三三两两的小团体又黏了上来，她分出了一部分星舰和火力来对付他们，但还是有一些不怕死的舰队冲破了他们的攻击防线，极速朝着黄金星的方向去了。
“指挥官，他们的攻击方向……其实和我们目前的角度是一致的，只要不破损，他们怎么打都行。”
因为前期消耗了不少火力，所以能靠近进行火力轰炸的伊甸星舰队已经没有多少能用的，程轶君默许了他们的行为，那种小型密集攻击，命中率也不高，不会像之前那样，把中心处炸出一个缺口。
但这个决策是错误的。
起初，程轶君以为，太空中什么也没有，在非接触的情况下，无论那是什么东西，对舰队不会有什么影响。
随着双方叠加的轰炸越来越多，震荡强度大到某个值后，似乎出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周围星域范围内的 物质，无一幸免，都被扫射到。
首当其冲的，是靠它最近的一两百艘左右伊甸星星舰，一瞬间，全部碎裂成渣。
程轶君瞠目结舌，他们在这片星域折腾这么久，打来打去，双方的折损都没到命脉，而现在只要一瞬间，就达到如此恐怖的破坏力。她反应极快，“全员后撤！”
“嗯？”宁峥看着探测器的画面，太初星的主体舰队，原本和天体同步速度，几乎围成了半个圈，而现在他们突然调整了动向，四散开来，在远离它。
他上手调用了一下自己的模型，显然目前的位置和角度还没有达到目标值，理论上他们只执行了不到一半……
“孟齐，太初星那边可能出了什么事……”
他向来不坚定，且畏首畏尾。已经锁定孟然飞船位置的孟齐没顾上理他，队伍已经离孟然很近了，他们十几分钟内就可以对接上。她在思考先开一个短程通讯，简短地和孟然说一下她原本来这里的计划。
“我是孟齐，孟然，你还好吗？”
瘫倒在副驾座上的孟然没有开视讯，只开了语音，“还行，没死。”
孟齐顿了顿，语气柔和很多，“我想过我们会在这里见面，但不是以这个形式。”
孟然没什么精神和她说些虚假的情感词句，直截了当道：“你之前不是说，不会让我死吗。但一个破口就让我脑子快炸了，那里面的东西，会造成什么后果，你确信你们研究清楚了？”
“它们会有很强烈的活性，那种活性和生物体不太一样，但能刺激生物体激发更多潜能。就如同你的脑内一样，它们融合之后，能刺激你的神经元发育和生长，再生的神经元和之前的不一样……”孟齐安慰道：“总之你身上的结果是好的，你现在的不适，是因为伊甸星的轰炸，天体破损，你们飞过去离得太近，一下子感应到它们太多了，远离了之后就会好转。”
如她所说，距离确实是一个关键因素，可从不久前开始，孟然就感觉整个脑袋嗡嗡的，像有什么钝器在打她的头，力道不大，但随后脑内的那种震动起伏让她难受。她又闭起眼睛，做起了深呼吸。
七星的轨道位置原本就在地球轨道的前后不远处，因为这个距离段太阳才能提供让人类舒适的温度范围，伊甸星想让这些物质全部暴露出来，进入太空中，通过后续的轨道运转和收集手段，促成大范围的“感染”。
他们设想的比孟齐更激进，能够承受物质融合变化的大脑神经元很有限，孟齐的实验结论是，在适量和温和的情况下，再生和激活的神经元大概只占一半，所以她说大约有一半人会淘汰。
按照伊甸星的前期表现，对于他们来说，脑进化是新生，淘汰和前期造势时的死亡都是神罚，他们大概还会利用对于对于那些物质和天体的研究，结合亚当的身份造出一些新时代的宗教预言和神迹出来。地球这个地方，就是类比于神涅槃重生的开始。
孟齐不屑于这样做，但她也是进化改造派。
“你想让黄金星撞击地球。”赫兰德想明白了关键点，“把里面的那些物质留在地球，之前对地表下方进行轰炸和破坏，是想造成一些地质运动变化，来对冲撞击时会发生的……某些破坏？”
孟齐轻哼一声，没有否定，“我和宁峥发现，那些物质体积稍大时，在遭遇冲击震动时，会释放一种……类似能量波一样的东西，但我们的仪器检测不到，这些年来，我们也没有找到更大的样本可以验证，只能做这个预设的方案，因为地球很大，无论怎样的强度，应该……”
“孟齐，不对劲！让他们走！快走！”
孟齐的话被冲过来的宁峥打断了，孟然勉强睁开眼，她的脑袋此时又疼了起来，短程通讯被切断，赫兰德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他在操作台上投影出了探测器锁定的孟齐的位置，不远处的几百艘飞船果然在靠近，打头的那一艘正在靠过来，应该是计划对接。
但宁峥的喊叫他也听到了，所以赫兰德减缓了速度。
孟齐连接通讯的时候，心神不定的宁峥私自叫了阿维塔。 “我想知道前方星域发生的事情，太初星军舰那边什么情况。”
阿维塔不太懂天文知识，它只知道程轶君下令全员撤退，但不清楚关键所在。几分钟后，真的给他弄来了一艘撤退星舰记录的攻击黄金星轨道改动，以及伊甸星舰队队伍出现添乱，再到离奇碎裂的全过程。
“我也才看到……这不对劲吧，是有什么东西。”
等到宁峥弄彻底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对于这颗天体的威力，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那种无形之力的来源，正是黄金星本身。这已经超出了现有的物理学常识。
孟齐原本的设想根本不可能实现，它在撞上地球，发生巨型震荡的那一刻，就会将撞击的地表撕裂，它会越进越深，在擦破地幔后，因为强烈的挤压和地热反应丢失表层的金，剩下的内部物质再度冲破大气层回到太空中，震荡会让一切周围靠近它的东西都碎裂。
之前伊甸星把它外壳炸出缺口的做法，根本就一种找死行为，外层的黄金壳反倒是一层防护，保护了他们这些无知无畏的人类。
它的震荡冲击力是和物质的距离以及质量体积有关的，不久之前打过去的那些光能炮，能量确实很大，但实际上炮弹本身的体型和质量却很小。爆炸之后才被天体的震荡碾碎，所有他们没有发现异常。
赫兰德的飞船已经转向离开，探测器里显示，位于他们后方的孟齐队伍，朝着他们的方向赶来，速度很快。
头的钝痛感在减弱，只残留了一点点感觉，靠着本能的直觉，孟然撑起身，调整了一点航向，“我感觉应该这么走，他们在我们的正后方，应该锁定了飞船，能跟着调整吧……”
她的话音未落，排列齐整的队伍突然变了阵型，像是海面起了巨浪，打散了所有的船，那艘原本要和他们对接的，直接从中间断裂开来。
赫兰德用上了最大的速度，没多久，一阵震荡不期而至，在孟然反应过来之前，他们的飞船就被掀翻了。赫兰德极力控制着速度和方向，翻滚了近百下之后，飞船船舱头部断裂开来，混乱之中，提前准备好的那些逃生舱和休眠舱没有弹出来，赫兰德解开座椅锁扣，紧紧抱着孟然，被甩进了太空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那颗被改变了轨道的黄金星，飞往地球附近，它几乎擦着大气层，看了一眼被遗弃的人类的老家。
它不是新世界的钥匙，而是系外物质进入太阳系后，对人类世界的一瞥。
然后，它走了，带着这场混乱的结局，朝着水星和太阳的方向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神秘人物给的临时视窗不久前突然失效,不过雷蒙德已经趁着那段“暂停”的时间，进入到了伊甸星的阵营中。
在密密麻麻的星舰之间，一艘小型个人飞船的存在感本就不强, 而且如他预料, 因为那位神秘人物的关系，它们对这艘飞船视而不见。他找到亚当所在的主舰的位置，在出入口处, 飞船依然没有任何障碍地被接收了进去。
雷蒙德甚至回想了很久以前伊甸星的那套加密指令, 担忧能否蒙混过关，而当他进去之后, 才发现内部的系统竟然瘫痪，大部分功能靠人为手动在维持。
在一片混乱之中，凭借当初训练的特工技能，他没什么难度地伪装成了舰队里的一般士兵，但在他潜进指挥中心之前,内部的防火墙逐渐修复了,之前那段诡异的暂停时间,是全体舰队被挟持了。
就差一步。但指挥中心的安防等级最高，为避免身份验证被卡，他只能退下去,在安全等级较低的待命后勤区域待着。
神秘人物销声匿迹，给他施加的隐身魔法也失效了，雷蒙德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系统恢复后的伊甸星舰队似乎修改了策略,不再集体行动，而是派出了几支先遣队冲锋进了太初星的军舰队伍中，这艘中心指挥舰选择了保守在后方。
没过多久, 情况再次出现变化，中心处离开了一批人，准备用中型飞船转移，雷蒙德以后勤兵的角色被选入队伍中，通过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对共振测试没有反应。
外界星域内的一切动荡都和他没有关系，雷蒙德只有那一个明确的目标，所以当他进入转移飞船的医疗中心，看到那个躺在高级医疗舱里的青年，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亚当，我是詹姆斯·特德。”
金发的年轻人皱起眉，纵然看起来面色不好，依然扬着下巴，那副高傲的样子，道：“谁让你进来的，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我不需要你认识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名字。”雷蒙德面上没有任何挣扎或愤怒，十分平静，从进入这艘飞船后，他就改变主意了。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荡让飞船翻转起来，雷蒙德被甩到天顶，掉落在地，他爬到医疗舱边，看着里面表情痛苦剧烈挣扎的亚当，继续道：
“我只在很久之前远远地看过你的样子，我和那一批同僚里所有人对于你和研究组来说，都是数字，而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噩梦。我离开伊甸星之后，虽然几经波折，但也勉强过上了还算可以的生活。我也想过随着漫长的时间过去，我终有一天会醒过来，过去的事情会不再有人记得……说这些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必要，是我对自己的告解。我来找到这里，只是做我逃避了很久的一件事。”
亚当的头从黄金星被击破开始就愈发疼痛难忍，即使他知道这是涅槃重生的一环，为了不表现出异状，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躺进了医疗舱，等待新生神经元进化完毕。
这个面容模糊的男人语气不善，亚当隐隐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从刚刚起他就按下了随身的警报器，但意外没有反应。飞船的颠簸在继续，但他就是死死地抓住了医疗舱，盯着里面的人。
“……你要干什么？”
“你必须死。”
*
偌大的太空中，两个人实在太过渺小，被那股冲击力甩出去很远，接着是被无形巨浪卷过来的各种碎裂的残片冲撞，赫兰德躬身抱紧孟然，身体挡住了大半撞击，但仍有一个斜飞的大块金属板从她的头盔后方拍过去，撞上了。
距离越远，那股浪潮的能量便越弱，周围渐渐平息的时候，赫兰德摸到身后，尝试打开便携推进器，它的参数调控已经不灵敏，但主功能没坏，他启动逆方向阻力减速，费了很大劲才让两人停下来。
后背和四肢的钝痛明显，万幸的是两人的宇航服没有被撕裂。此时他才发现，外露的仪器全部失效没反应了，更严重的是，刚刚的撞击让孟然的制氧设备破损，在逐渐上升的二氧化碳浓度中，孟然进入昏迷状态，赫兰德慌了神。
窒息缺氧的大脑，大约濒死状态下的本能挣扎，记忆的海水在她意识中翻腾，许多之前被压制的、遗忘的东西，浮现、上升，像黄金星里的那些物质一样，但它们更霸道更丰富，强行挤占了诸多空间。
孟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的手脸都贴在透明窗口，看着里面躺着的那个孩子，黑发黑眼睛，看起来瘦弱很多。耳边是各种声音，有些是她的，有些是另外一个人。
她听见自己在问，“她叫什么？”
“……暂时没有名字。”
“名字不是人人都有吗？”
“她的……生物学母亲没给我留过这个信息，我也无权给她起名字。”
“生物学母亲是什么？”
“和她有遗传关系的，就像后院那只刚生下幼崽的猫。”
“哦，是妈妈。那她妈妈呢？”
“死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她会说话吗？和她说话的时候喊什么呢？”
“我把带走的地方，那些人了她一个编号。”
“那些人是谁？”
“坏人。”
孟然看着那一串六位字母加数字，最后的两位数字是十一，“我能不能叫她李十一？”
身边的人似乎困惑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叫这个？”
“我正学到那位最伟大诗人的诗，据说他在家族排行第十二，那时候的人叫他李十二。”
身边的人轻声笑了起来，“也不是不行……你等她醒来，问问她答不答应叫这个。”
声音渐消，一张俊美的男人的脸出现了，与现在沉稳寡言的样子不同，那是军校生时期的赫兰德，脸上带着一些成年不久时的青涩与笨拙，水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身边的人……是同样年轻的孟然，更活泼更张扬，青年人间微妙的气氛蔓延，孟然的鼻尖嗅到了酸涩又甜蜜的气味。
柠檬，蜂蜜，水果糖。蓝眼睛，绿宝石，飞行器冲进无垠宇宙。
掌心相贴，怀抱温热，胸口心跳咚咚响。人坠落，理智也坠落。
青年带着恳求的神情向她表白，他说的什么孟然听不到，但她知道他在说，请不要那么快拒绝。
一个隐秘的空间里，克制又放纵的亲吻，孟然确信自己那时候醒了，但没睁眼。
某种物质变得可视，庞大的主体发出明亮的光，远去了，变成了她意识里的太阳，但她还能看到一些散逸进太空中的零星光点。再之后，一个明亮又闪烁的光点拓展成了画面。
恍惚间，孟然看到她一个人躺在树下，手脚个子都很小，大约是几十年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脸上洒下斑驳光影，她眯了眯眼，一个穿着衬衫和长风衣的高个清瘦女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两人抬头看着太阳，似乎在对话，说了些什么，她无从得知，但孟然的心情是很愉快的，她枕着自己的手，晃着脚。
随后孟齐转过身，风扬起衣角，她伸出手，说：“饿不饿？回去吧，十一醒了。”
孟然怔神中看见自己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悠悠荡荡地晃着，两人走远。
刚成年的孟然被送上一艘老旧的航天飞机，之后再在地月之间的轨道上换成走太空航线的中型飞船，她什么也没带，只有一个老款的手环，可以为她提供身份证明，她得到了去第七军校的推荐信，还有一些钱。
离开地球之前，她走出那间无比熟悉的实验楼，转头时看到无菌室窗前的孟齐在往外看，或许在看她，或许没有。孟然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没有。但她确定，一切都不一样了。
孟然站在观景窗前，从太空视角看着脚下那个庞大的星球，大部分的人类在几百年前离开它，在太阳系另外建立了七所天堂一样的地方。
她心里没有特别的兴奋，表情反倒有些忧伤，她知道十一还在那里，多数时间都躺在医疗舱和无菌室，她们说好了会一直保持联系……她的忧伤来自于其他的因素，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再见，妈妈。
可孟然不理解，也很茫然，她应该从未有过妈妈。孟齐只是孟齐，她一直都让她这么称呼。
鼻腔涌起一股酸意，什么东西浮动着模糊了她的视线，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赫兰德深呼吸数次后，再次扯下他的制氧设备上的微型输送管塞进孟然的头盔，氧气浓度渐渐回归正常，她呼吸幅度也平息了下来。他就这么抱着毫无意识的她，漂浮在太空中。
这样交替使用氧气总归会有尽头，宇航服上携带的便携式制氧仪应对的是短时场景，最多只能撑三个小时。他们身上的仪器已经不具备对外通讯的功能，他的手环里倒是有军部内置的定位装置，但只在有限的距离内能被识别到。
太阳历时代，人类失去飞行器的承载，会窒息、失温、失水，回归到最原始的脆弱状态，就像坠入深海溺水，死亡很快就会降临。
周围是黑暗和死寂，还有不计其数的飞行器、武器的残片，氧气所剩无几，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体温也缓慢下降到了危险值，如果这是一切的终结，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但想到怀里的人，他又不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赫兰德几乎要闭上眼睛，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再次伸手确认了一下氧气输送管还连着孟然的头盔，然后收拢了手臂。
远处，一艘星舰极速飞了过来，以它的体型，在这个一片狼籍的太空战场中精准找到两个人绝非易事，但它就是赶了过来，捕捞器精准锁定后收拢，一下子就收了回去，因为目标没有丝毫的挣扎迹象。
“赫兰德！你不能死……我天，你们千万不能死啊！我已经尽全力找了！”
“霍普斯上校，您可以回避一下，他们的体征数据没到非常极端的程度……”
“不是非常极端，那也是接近极端是不是？我就在一边看看，我看着他们……”
头盔被摘下来，吸入新鲜的氧气，赫兰德感觉周围乱糟糟的，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有人在掰他的手，于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上校！上校！可以松手了……”
赫兰德睁开眼，发现孟然的头盔被掀开了，她人昏迷着，却在抽泣，满脸眼泪。
胸腔剧烈起伏，他喘着气抱着她，凑过去碰她的额头吻她的脸，“没事了，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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