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濯雪[刑侦] > 110-120
    第111章 粪水


    校园里发生了坠楼事件, 学生们都在等着学校提前放学的通知。


    谁知校长为了避免事件外泄,扣下了所有学生,挨个班级收手机,要求他们在警方给出通报之前都住在学校里, 不得外出。


    管理前所未有的严, 让早已被培养出松弛感的学生们倍感不适。


    有人坠楼只是引起了热议, 而这则通知传到各班立刻在学生之间炸开了锅。


    学生们纷纷抗议。


    “凭什么把我们强押在学校?这是限制我们的人身自由!警察都不敢这么做, 学校有这个权力吗?”


    “就是!我爸妈每天都会来校门口接我!就算我老老实实听学校的话, 他们今天接不到我, 也会上告的!”


    “手机是我们的私产, 怎么保证收走后能原封不动地还回来?那么多手机,被人顺走了怎么办?我手机里有我的隐私和重要资料, 弄丢了学校打算怎么负责!”


    每个班都闹哄哄的, 掀起了一阵骚动。


    看来学校的处理方式相当不妥, 激起了民愤。


    三个人接连经过两间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因为义愤没有注意到他们。


    走到高二(3)班的教室时, 他们班的班干部站在讲台上大喝一声:“别闹了!你们是不是想转到五班去!”


    也不知道高二(5)班有什么魔力, 学生们听到这句话像是亲眼看到天塌了般, 集体噤声。


    原本嘈杂喧嚷的教室内鸦雀无声。


    这一反常现象当即引起了三人的关注。


    白明庭脱口而出:“真被你们说对了, 五班果然有问题。”


    闻铮铎当机立断:“走, 直接去五班。”


    路过高二(4)班时, 里面的学生也是乱作一团,像是在教室里放了一台巨大的鼓风机, 吵闹声震耳欲聋。


    所以当他们到达高二(5)班门前着实被震惊了。


    班里有三分之一的座位都是空的, 空座位属于那些刚才被白明庭召集到办公室里的学生。


    而其他人竟然在安安静静地自习, 讲台上别说老师,连班干部的影子都没有。


    这么自觉自律?


    不可能。


    教室里有人看见了他们, 还不经意和他们对视了一眼,却只是淡定地埋下头继续奋笔疾书,并没有通风报信、呼朋引伴、广而告之。


    就好像他们的到来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影响。


    学校的风气和班级的学习氛围再好,也不至于对警察置若罔闻。


    除非,这些学生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如果真的早有防备,那么他们问什么都是徒劳的,必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只能先找突破口。


    穆扶奚的目光扫到他们摞在课桌上半米高的书籍和作业册,又在他们放在地上的书包上逡巡了一圈。


    他读书的时候也面对过繁琐冗杂的课业,可通常课桌比脸还干净。


    倒是那些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差生,不光文具多,面前堆的纸还高,就为了遮挡在讲台上授课的老师的视线,以便他们躲在后面吃零食、讲小话、抄作业、传纸条……


    当时嗤之以鼻,现在步入社会再回想,可谓是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快乐。


    这些在老师眼皮底下做的小动作,全国统一,不足为奇。


    值得他注意的是,放在地上的书包是空瘪的。


    这样的书包,里面没有物品压着,不管材质如何都立不稳,靠在桌脚极易滑得平摊在地上。


    倒在课桌下碍自己的脚,倒在过道间挡别人的路。


    再者地上积了许多灰尘,放在地上会把书包弄脏。


    所以要么借背带挂在椅背上或者夹在身后当靠垫,要么塞进桌肚里。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因为有往椅背上靠的习惯。


    这样一来,不论是整个书包还是背带,贴到背上都会硌得慌。


    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脾性和喜好,差异还是存在的。


    但当不止一个人都把书包放地上时,就该怀疑桌肚里是否藏了不能藏匿在书包里一起塞进去的东西。


    穆扶奚立刻向闻铮铎报告:“队长,他们桌肚里藏了东西。”


    他说的闻铮铎也注意到了,轻“嗯”了一声。


    白明庭见多识广,见到的宏大壮观的景象也不少,去年还被派遣去别的部门专门学习了拆弹课程,顿时发挥起天马行空的想象,异想天开道:“藏的不会是炸弹吧?这些对教育制度不满的学生不是成天吵吵着要炸学校吗?”


    闻铮铎斜了他一眼:“上哪弄火药?”


    白明庭越说越离谱:“实验室偷啊。”


    穆扶奚说:“这是专科类的艺术学校,没有实验楼。各班的课表张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我刚才在办公室看了,学校设置的理科类课程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估计连个正经实验室都没有。”


    正当他们在教室外讨论时,靠近前窗的座位上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随即穆扶奚感到两滴冰凉腥臭的液体喷溅到了他白皙细腻的脸颊上。


    他欲要抬手用手背擦拭,忽然感到原本冰凉的液体在他的脸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灼热滚烫,带着尖锐细密的刺激感。


    他顿时想到了浓硫酸,蓦然睁大了眼,惊慌地扭头问闻铮铎:“队长,我是不是要破相了?”


    闻铮铎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掉了他脸上的污渍,波澜不惊地说道:“没什么,是粪水。”


    穆扶奚眼底的惊恐更甚。


    他这是沾了什么晦气的脏东西。


    白明庭描述得更具体:“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反正看起来挺脏,闻起来挺臭的。”


    穆扶奚无语。


    那不就是粪水。


    闻铮铎转身走向高二(5)班的教室门:“进去看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白明庭紧随其后,经过穆扶奚时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穆扶奚无奈地掏出手机,对着反光的屏幕照了照,确认自己没破相才缓缓跟了上去。


    爆/炸/物是一个普通的矿泉水塑料瓶。


    瓶盖被瓶身里膨胀的气液混合物顶开,弹射了出去。


    起因是坐在窗边的人没选好藏匿的位置,将盛装了昆虫尸体、隔夜牛奶、喝剩的饮料、方便面辣椒粉、铅笔芯、粉笔灰、橡皮泥屑球、护手霜、黑芝麻糊、风油精、84消毒液、杀虫剂等原料的 “臭水”放在了书包里。


    刚才他发现书包被里面的液体打湿,爆了声粗口,忍不住拿出来看,结果一摇晃,塑料瓶恰好爆炸,淋了他一身,还波及了窗外的穆扶奚。


    查到了源头,闻铮铎站到讲台上厉声问:“还有谁养了这种‘臭水’的,现在把瓶子放到桌面上来。不主动坦白,等我们搜到了,一律从重从严处理!”


    只见学生们闻言面面相觑,皆叹了口气,把私藏的“臭水”一瓶瓶拎到桌面上。


    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养了。


    第112章 卑鄙


    穆扶奚心说你们玩点好的吧, 玩的比泥巴还低级,真是被电子产品和短视频荼毒得脑子都傻了。


    他随机拿了其中一瓶样品去隔壁两个班问有没有人养,用的也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态度。


    但两个班的学生们都摇头, 不确定是真没干还是不配合。


    他只好说到做到, 让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全部站到走廊上去, 自己则从教室最后方开始盘查。


    教室方方正正, 陈设简单, 除了桌椅板凳, 连一个藏污纳垢的死角都没有。


    北方学校的建筑结构和南方不一样, 四面八方都是封闭的,户外没有可以藏匿物品的盲区, 要想躲避搜查只能高空抛物, 一旦脱手绝无收回来的可能。


    而现在刑侦支队的工作人员还没有勘查完现场, 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的光芒停在教学楼前的广场, 如果有东西从楼上砸下, 一定会被警员注意到。


    学校的垃圾校工早晚各收一次, 卡在中间的时间段, 即便把“臭水”倒进厕所冲掉, 剩下的塑料瓶里也会留下残余液体且无法销毁。


    因此不光隔壁两个班的学生真没养, 高二(5)班里养了“臭水”却没离校的人也没来得及处理掉。


    只有那些翻墙逃了晚自习的学生有时间清理。


    穆扶奚回到高二(5)班的时候, 闻铮铎正让学生们互相指证,核对他们养的“臭水”数目是否和现在保留的“臭水”数目吻合。


    因为他刚才联系了在现场取证的警员, 死者的衣物是否有液体残留。


    现场的警员回传的消息是:死者衣物虽然已经被血水浸透, 仍用肉眼就能看出衣物上存在液体污渍且被完全染湿。


    所以现在不是拥有“臭水”的人摊上了事, 而是“臭水遗失”的人更有作案嫌疑。


    就算不是杀了秦雪琼的凶手,也在一定程度上霸凌她。


    结果查出来, 有的人翻墙出了学校,养的“臭水”还在,有的人老老实实呆在教室里,养的“臭水”却不知所踪。


    没了“臭水”的人心里慌得不得了,顿时惊惶地对闻铮铎说:“警察叔叔,我有胆子养‘臭水’,没胆子欺负人啊。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看也没有霸凌同学的能力吧。我就坐在教室后门门口,我的水轻而易举就能被顺走!一定是他们路过我座位时顺手拿的。我同桌他也跟我是一个情况,我们真没干坏事啊!”


    他提到的同桌也连连点头,对闻铮铎表态:“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干不出伤害别人的事啊!我连捏死一只虫子都不敢,更别说是欺负女生了。他们都知道的,我的水里都是些过期的饮料和烂水果,没有其他物质。”


    闻铮铎是会抓重点的:“也就是说不是你们干的,但班里有同学霸凌秦雪琼确有其事,你们早就知道对吗?”


    他们霸凌秦雪琼的事,还是去天台抽烟未果的外班学生举报的。


    长期霸凌秦雪琼的人被扣在综合办公室里还没回来,他们在教室里望了一圈,没看到罪魁祸首,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张凌涛、季颂、韩梅琳、杜欣妍、罗敏婷他们几个一直都在我们班作威作福。今年上半年,还在高一的时候,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就被他们打得眼球都掉出来了。这件事当时在我们学校挺轰动的。”


    闻铮铎回头吩咐穆扶奚:“问下辖区派出所,有接到相关报案吗?”


    说话的学生连连摆手:“这件事没有报警立案,据说是学校和她爸妈私下谈妥了。就是蛮奇怪的,她爸妈一开始还来学校脑来着,结果第二天就变了态度,最后不了了之了。他们——”


    说到这里,他同桌忽然踢了他一脚,用眼神暗示他不要多管闲事。


    他立刻会意,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瞬间收住了到嗓子眼的话音。


    闻铮铎盯着拦着他说话的同桌,面无表情地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阻拦他告诉我们实情,难不成你也参与其中?”


    这位同桌神色无奈地央求:“警察叔叔,您都是大人了,应该比我们更懂什么叫做‘人艰不拆’吧?全跟你们说了我们要倒大霉的,我们都还年轻,拜托让我们多活几年吧。”


    “人艰不拆”是曾经红极一时的网络用语,现在都已经过时了,还被这些高中生沿用至今。


    不学好,净学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闻言,刚才给他们提供线索的学生点头如啄米,拱起手向闻铮铎作揖。


    白明庭被两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气得不行:“什么势力能让你们怕成这样,连警察都信不过?不管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五,只要他犯了国法,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你们害怕遭到报复,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纵容他们的恶行,也是助纣为虐的同党。知情不报,故意包庇,也触犯了法律?”


    两个人被闻铮铎严肃的警告吓得心虚不已,来来回回看了对方好几遍。


    眼看着就要开口,陈中奕不知何时来到了教室门口,对着闻铮铎说:“警察同志,你们在询问我们学生的时候态度能不能客气点?他们都还是孩子,经不起这么吓唬,不知道胡言乱语是要负责的。我平时对他们严厉是为了他们的将来,此刻为他们求情也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希望你们能够体谅。”


    明明知情者就要吐露实言了,被陈中奕的一句“胡言乱语是要负责的”逼回了肚里。


    闻铮铎深吸一口气,回头与陈中奕周旋:“陈主任,您要知道,今天发生在贵校的是命案,坠楼者是前程远大的未成年。您探听我们警情通报如何写在先,现在又干涉我们例行询问,我想知道这是校方的态度,还是您本人的态度?您当真心怀坦荡,经得起我们调查吗?”


    他就差没把“您是不是凶手”说出来了,道出了穆扶奚和白明庭的心声。


    两人都恨不得给他鼓掌。


    陈中奕见闻铮铎果断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两眼一眯,竟笑了起来:“您真是好大的官威。我们学校是在市里排不上号,算不上有背景,学生的成绩也不足以跟那些把清北当成理想院校的学霸匹敌,算不上有出息,但也是出了很多社会名人和网红的。您要是强压,我至少能在曝光量上略胜一筹。就是不知道你们市公安局,要不要这个脸了。”


    好一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无知之徒竟高谈颜面。


    “官威”这顶帽子一扣,市局这阵子都别想清净了。


    闻铮铎倒沉得住气,处变不惊。


    穆扶奚却感觉到了一股从脚脖子一直爬到脊背的毛骨悚然。


    从前在分局办案,穆扶奚遇到的犯人往往是因一时糊涂才误入歧途。


    被警察找上门后,认错认得飞快,教育教育还能悔改。


    所以他始终觉得自己穿着警服是有老百姓赋予的权力和公职人员的威严的,敢怀揣一腔热血一往无前,敢抱着一缕希望劝人从善。


    但自从调到刑侦支队,他接触到的恶性凶杀案多了,见识到的胆大妄为的犯罪分子也多了。


    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阴郁变态笑里藏刀的,假装柔弱实则残忍的,撒谎成性游刃有余的,冷血无情没同理心的……


    每一种类型都在令人气血逆流的同时令人汗毛倒竖。


    这次他更是深切感受到了这些人的心理和普通人不一样,根本无法用正常的思维逻辑沟通或争论。


    当他看着陈中奕狡黠的神态和眼中的得意时恍然大悟,所谓的危险交锋不仅是直观表现出的打打杀杀,腥风血雨。


    不是非得等到脖子上被匪徒架刀子、脑门被硕大的枪口顶住,才察觉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


    而是必须要时刻提防从幽暗窄巷里射出的冷箭。


    现在,校纪校规成了摆设,校园霸凌无处不在。


    学校的教导主任胆大包天到扬言用舆论制衡警方。


    背后不可能没有势力支持。


    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们的对手,庞大得棘手。


    穆扶奚帮不上闻铮铎的忙,白明庭也帮不上。


    穆扶奚忽然想到了有预备顶替闻铮铎之嫌的楚郁,心想这种紧要关头,楚郁不该出来说两句话吗,怎么没声了?


    他回头一看,刚才一直跟着他们的楚郁一声不吭就没了踪迹。


    搞什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就这哪里比得上闻铮铎。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都燃了起来,不由冷嗤了一声。


    第113章 猫哭耗子


    一番对峙下来, 相当于和陈中奕撕破了脸,再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


    陈中奕这一抗衡,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没人会冒着被扣帽子的风险充当正道的光。


    闻铮铎下令收队。


    穆扶奚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心情复杂。


    白明庭被气得捂住术后愈合不久的伤口, 距离舍弃涵养只差一毫厘。


    刚才没好当着学生们的面说的话, 全都被他宣泄在了下楼时的吐槽当中。


    “我们就一任劳任怨的人民公仆, 算什么官老爷?那个老登不讲武德, 我们也没必要跟他客气。他们掌控社交平台, 我们也有警情通报, 还有各路主流媒体可以帮忙发声,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无法无天。”


    闻铮铎心平气和地安抚道:“他要是真聪明, 就不会明着跟我们对着干了。和警方作对不论从哪个角度都不是明智之举。看他的反应, 显然那名学生差一点就要将此案当中的关键人物给供出来了。不是他, 也必然牵涉到了他, 所以他才会着急。”


    穆扶奚也温声劝慰:“那种情况下他只能靠激怒我们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顺便向教室里的学生展示他的势力, 威逼封口。不然但凡有一个学生投靠我们, 向我们透了口风, 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他和他背后的人都要落网。白哥, 对方是在用一对二试探我们的王牌,不用跟他们置气。你出院没多久, 不宜动怒, 没必要因为这个气坏了身体。”


    白明庭闻言逐渐从滔天怒火中醒过神来, 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太气人了,上回这么生气还是在审问中听卢见悦说是她把代/孕渠道引到东茂村的时候。”


    往事不堪回首。


    每个案子背后都是切肤之痛。


    穆扶奚预感白明庭气早了。


    深藏在这所学校背后的真相, 不见得没有东茂村的案子令人发指。


    说到卢见悦,闻铮铎试图用东茂村的案子转移白明庭的注意力,给他消气:“东茂村的案子已经惊动了省厅,省厅的领导给我们增派了警力,下达了端掉市里所有代/孕窝点的命令,命我们开展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专项行动,对下辖各村的落后婚俗、冥婚迷/信进行整顿。所有发现了尸体的案子这阵子都要立案侦查,刚才路局来电话,我让楚郁先处理这些。”


    原来楚郁不是临阵脱逃,而是被闻铮铎派出去了。


    得到了解释,穆扶奚心里忽然生出了误会楚郁的愧疚感。


    也不知道楚郁说要和闻铮铎说的私事是什么,聊过了没有。


    白明庭这才发现楚郁不见了,道了句:“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发现?”


    闻铮铎看出楚郁的反常,一时间没有搭话。


    说话间,他们三人“噔噔噔”下到了教学楼一楼的大厅。


    大厅的墙上有一面被玻璃装裱起来的光荣榜。


    中专生的成绩和重点高中的优等生比起来格外上不了台面,因此上榜的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网红,知名度快赶上某些老牌明星了。


    陈中奕刚才趾高气昂地说的应该就是这些“优秀毕业生”。


    “带手机没有?”闻铮铎和穆扶奚一起出的门,知道穆扶奚没带,便转而问白明庭。


    白明庭还以为闻铮铎问是不该带的意思,迟疑地说:“带了……但是是关机状态。”


    “开机。”闻铮铎扬手朝光荣榜一指,“把榜上这些名人拍下来,回去查查。”


    白明庭瞬间乐了:“好嘞。不是说我们是官老爷吗?那就如他所言,查它个底朝天。”


    闻铮铎倒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人在情急之下会短暂失去理智,说出内心当中最在乎的东西。这些优秀毕业生也就是前几届毕业的,也许和高二(5)班有关。”


    穆扶奚还惦记着披露恶行的学生未说完的话,心有不甘:“那我们真的要放弃尝试撬开那些学生的嘴吗?我们不方便继续问,可以换几张生面孔再试试。能套出一句是一句。起码我觉得曾婉意那边可以攻略。她和秦雪琼不是至交好友吗?今天还为了秦雪琼和那帮坏学生大打出手,应该是对秦雪琼有不一样的感情。”


    闻铮铎不紧不慢地说:“曾婉意有曾莉这么一个卖弄风尘的母亲,少时因为曾莉没给够抚养费而遭尽养父母家的冷眼,从小就被人戳着脊梁骨侮辱谩骂。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中长大的孩子,必然敏感自私好争抢,和那些霸凌别人的孩子更投契,怎么会和老师口中笨拙却勤奋的秦雪琼做朋友,秦雪琼能给她带来什么?”


    在闻铮铎的引导下,穆扶奚首先想到的是光明与温暖,曾婉意在秦雪琼的救赎下被感化。


    可这种想法一冒尖就被他果断否决了。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是有罪的。


    秦雪琼的柔弱娇小只会激起曾婉意欺凌她的欲望,她的洁白无暇更是会招惹曾婉意的嫉妒,曾婉意说不定曾和那群坏学生一起羞辱过她。


    朋友之间是需要有共同话题的。


    曾婉意和秦雪琼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呢?


    家世背景都截然不同,也不能一同学习进步,喜好更是天差地别,根本就没有培养感情的土壤。


    站在利益的角度,秦雪琼既没钱,曾婉意也不需要秦雪琼帮她做作业,反正学校的老师只管上课,不管学生如何作为。


    难道是曾在校外共患难?


    可秦雪琼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难,和曾婉意在一起纯属拖油瓶。


    更何况秦雪琼有爱她的父母,刚才接到认尸的电话,夫妻俩顿时崩溃大哭。


    秦雪琼有亲生父母抚养,不需要在校外打工,两人在校外毫无交集,她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为什么在旁人看来她们是朋友?


    为什么秦雪琼死后曾婉意会那么激动?


    全是装的吗?


    闻铮铎略一提点穆扶奚就想明白了。


    “那就先不打草惊蛇。”


    曾婉意的言行举止太可疑了,简直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白明庭一把墙上的光荣榜从不同角度拍了三张:“好了,闻队,都拍下来了。”


    闻铮铎朝他颔首:“传到工作群里,提高效率。”


    穆扶奚停在光荣榜前驻足片刻,试图在第一时间发现蛛丝马迹。


    哪怕有照片,在现场的时间永远是最珍贵的,回去之后再返回,多少会有些不方便。


    白明庭拍完照以后就不管了,见穆扶奚仍盯着光荣榜,叫了声:“小穆,走了。”


    “好。”穆扶奚淡淡答应一声,紧跟上他们的步伐。


    第114章 关联


    接近凌晨, 冀安市公安局的大楼仍然灯火通明。


    秦雪琼的坠楼案令本就忙碌的刑侦支队雪上加霜。


    不知是谁带头打了第一声哈欠,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被传染,哈欠声此起彼伏。


    空掉的罐装红牛和雀巢咖啡堆满了桌面。


    许多下班的警员正享受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突然看到群里的工作消息, 嘴都没亲成就遵从调度换回制服, 连夜赶回了局里。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光荣榜上那些网红们的底细被查得清清楚楚。


    大家将搜集到的资料汇总到一起, 开了个紧急的情报分享会, 把这些网红们的家庭背景和个人履历简单陈述了一番。


    “赵春蕾, 女, 2021年中专毕业, 毕业后就进了惠宁集团旗下的星梦翔传媒当主播,昵称叫做小Kitty, 当年账号上的粉丝数量就达到了六百万, 次年飙升到了两千万。主页里没什么高质量的作品, 都是造有网络梗的擦边视频, 主要是靠直播涨粉。翻看粉丝录制的直播切片后发现, 她直播间里多次提到自己靠猎奇内容引流, 教未成年怎么晒孕肚博眼球。”


    劣币驱逐良币。


    人心浮躁, 让所有人都做遵纪守法的良民是不可能的, 总有人想要冒险。


    当有人发现靠违规行为能省事的挣到快钱时, 道德底线不高的人就开始跃跃欲试了。


    介绍到这里的时候, 白明庭打断了一下:“平台的审核通过了吗?评论区没有网友举报吗?”


    汇报人点头回答:“这就是离谱的地方。视频通过了平台的审核,举报的用户反而被平台注销了。”


    白明庭:“……”


    好样的。


    坐得离白板最近的闻铮铎问:“她的家庭状况怎么样?父母亲戚中有和传媒相关的从业者吗?”


    汇报人再次否认:“没有。她父母在她六岁的时候就离异了, 两边都在离婚后不久就另觅新欢, 重组了新家庭, 此后便不再管她,将她扔在祖父母家由祖母抚养长大。她祖母在她十四岁时因病过世, 夫妻俩都没接手,每个月固定给她打八百块钱生活费,一人承担一半,有时候一边拖着不给,另一边也赌气拖欠,这孩子就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


    和曾婉意差不多惨。


    只是在毫无靠山且是中专学历的情况下,能让平台的审核和监管人员降低标准给她开绿灯,不可谓不离奇。


    听完关于赵春蕾的生平介绍,其他警员们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举高了手。


    “我这边的徐涵娇也是类似的情况,一毕业就进了星梦翔传媒当主播,几乎是靠同样的路子上的位。只不过略有不同,经常和同类型的达人打PK。也是家庭不幸,无依无靠,父母都因为参与诈骗进去了。”


    “胡梨也是!刚满十八岁就和星梦翔签了约,在网上闹出了不少笑话,连我们国家几几年建国都不知道,首先政治立场就不明确,也不知道是凭什么成的千万人推崇的网红,每天在直播间聊天混时长,各方面数据都含水分。父母倒都是老实人,在酒店餐馆给人家打工,近十年没见过面了,恐怕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还有光荣榜上的其他人,都是一样的身世凄惨却没有命运多舛,靠着吃网络饭一飞冲天,飞黄腾达。


    这根本就不是光荣榜,而是一锅熬得脱骨的鸡肋汤。


    汤里是一堆鸡肋,味道却香浓诱人,让人误以为是一锅好汤。


    穆扶奚听见“星梦翔”这家公司,觉得很是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仔细在脑海里检索一番,忽然灵光一现,对上了号。


    是崔盈盈生前就职的那家公司。


    穆扶奚连忙问身侧的闻铮铎:“还记得崔盈盈吗?就是之前我们在平价超市买碗时遇到的那个女生。你还说她有点奇怪,追过去把她送上了车。后来她被人杀害,你派我和童姐去追查她的死因,最后查出来她死于一个流窜犯之手,可能与当时的人体活/体贩卖案有关。”


    事情其实发生在不久前,但他们近来四处奔波,常会有时间转速飞快的错觉,他怕闻铮铎记的人太多,想不起崔盈盈是谁,便说的详细了点。


    “她原来是个自由画家,因为书画市场不景气去找了个班上,就职的公司就是星梦翔传媒。她的那个上司不是东西,私下偷看被囚/禁的受害人遭受凌辱的视频不报警。也是由于查看了她上司的手机,我才顺藤摸瓜发现了隐匿在国际平台上的巨大暗网。”


    不用他说得这么清楚闻铮铎也记忆犹新,没等他说更多就了然地问他:“你和童予宁去调查的时候,还发现了什么异常?”


    穆扶奚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只是将他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星梦翔传媒公司内没有监控,当时前台跟我们打马虎眼,说是因为公司里面全是女性,隐私不便窥探或外泄,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这家公司该不会是和冀安形象艺术学校之间存在见不得光的交易,所以这些光荣榜上的女生毕业后,都能在没背景的情况下火得这么快。”


    闻铮铎不紧不慢道:“你的假设有可能成立,但你忽略了第三方。”


    白明庭立刻抢着说:“平台。平台平时没少打着扶持高质量作品的幌子,打压没有上缴岁贡的优秀创作者。在这样的事上却纵容低质量的作品过审,和底层工作人员应该没多大关系,恐怕是遵照上级的指令。毕竟给谁流量,推送多少流量,都是由平台做主的。要是真做了弊,那些常规数据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参考价值。我认为要联系平台约谈。”


    闻铮铎正有此意,当即采纳了白明庭的建议:“明天上午八点就打电话让平台负责人来局里报到,要是给不出合理的解释,直接移交给有关部门。”


    第115章 问心无愧


    散会后, 被叫回局里加班的警员们都没走,想睡就盖着警服仰坐在工位打盹,或是趴在桌上将就。


    对于他们来说,熬夜加班早成家常便饭了。


    穆扶奚年轻, 精神头足, 经闻铮铎准假得了片刻喘息, 外出了一趟反而更亢奋, 到了半夜依然清醒。


    为了不打搅其他同事小憩, 他连了蓝牙耳机, 坐在自己工位上刷光荣榜上那几位“大网红”的视频。


    他没给这些作品点赞收藏, 但一不小心退出主页后,再刷到的都是大数据推送出的信息茧房。


    数以百计的未成年少女公然在网上晒孕肚, 举着写有自辱言论的白纸黑字博眼球。


    这样一来, 不论明天平台的负责人是否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都有证据表明他们应当接受惩处。


    看了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视频后, 穆扶奚熄灭屏幕, 闭眼揉了揉眉心。


    等再睁开眼时, 闻铮铎出现在了他面前。


    闻铮铎是站着的, 他连忙起身:“队长。”


    要放在平时, 闻铮铎定会笑着问他怎么客气上了, 然而此刻闻铮铎没有和他说笑, 肃着脸说:“楚郁他们正在盘明惠精神病院的案情,你跟我过去旁听。”


    东茂村的案子在结案状态下都惊动了省厅, 而明惠精神病院的案子至今都还是谜案, 上游已经解密的部分是在市局和分局的共同努力下破解的, 刑侦、技侦、网侦齐上阵,武警特警协同配合。


    事涉娱乐、教育、医疗三大和民生息息相关的领域, 罪魁祸首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占了大半本刑法书,更是让公安部都震了三震。


    首犯不落网,整个冀安都不得安宁。


    这是他们已然知晓且商讨过多次的对策的。


    因为事涉那个人。


    距离上一次他们私下里聊起,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两人商议后决定让这页暂时翻篇,先将眼前的事务解决。


    天不遂人愿。


    这还不到一天,就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要说法了。


    真是身不由己。


    闻铮铎那里是有一套处理方案的,只不过是被路开源否了而已。


    他是执意要执行。


    穆扶奚原本也有一套引蛇出洞的方案,结果被闻铮铎否了,他就不打算再想方案了。


    因此他心里没了底。


    上面这会儿叫他们过去,是兴师问罪的阵仗啊。


    穆扶奚心中忐忑,动作自然迟疑。


    他反复跟闻铮铎确认:“队长,没搞错吧?这个案子我有参与吗?真是叫我去旁听?”


    正因为如此,闻铮铎才面色严肃。


    时隔这么久他也没忘记,在端明惠精神病院那个窝点的时候,他特意让穆扶奚避嫌了。


    当时穆扶奚正和童予宁一起查崔盈盈的死因。


    只有临近收队时他才将两人叫过来,把穆扶奚拉进一辆车里强调事情的严重性。


    两人的意见还产生了分歧,起了争执。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穆扶奚全程都没参与,领导居然点名要他去。


    也好在是他留了个心眼全程没让穆扶奚参与,许多事情才解释得清。


    闻铮铎没跟他说其他的,只单独说了原委:“路局的报告一打上去就受到了上级领导的批评,郝厅长连夜从省会城市坐动车到了冀安,连招待所的门都没进就直接过来局里了,十分钟前路局亲自接见的。”


    穆扶奚不免开始乱想,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问闻铮铎:“是因为我跟他有同样的血液DNA,让事态变复杂了吗?”


    具体的闻铮铎也不清楚,不能给穆扶奚确切的回复,便说:“去了就知道了。”


    ……


    实际情况没有穆扶奚想的这么复杂,无非是他的特殊性不得不提,路开源没藏着掖着,顺道就对郝光禄提了一嘴,心想让上面知道再做决断,总比隐瞒不报,到时候真出了事,揪着这点不放强。


    郝光禄是个深明大义的领导,听了以后没说他们这么安排不行,开明地说:“任人唯贤是我们公安招揽人才的唯一标准。组织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做的很好。”


    到这里本来是没穆扶奚什么事了的,结果同行的人好事,担忧地说道:“瓜田李下,能不浑水何必自找麻烦?他留在咱们公安队伍里别是带有什么目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是对方潜伏在咱们这里的内应,借着这个疏漏打掩护呢?每次稍微放一点风声,不是次次抓不着人?”


    好家伙,此言一出,其他人也唧唧歪歪窃窃私语,都说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然后郝光禄就生气了,说:“什么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我们公检法都是摆设吗?你干这么多年刑警不知道能定罪的直接证据只有目击者在场亲眼见证全程、犯罪嫌疑人自己供述、拍下没有经过处理的真实影像三点?DNA鉴定技术说破天只能当作辅助手段。难道在明知道他捐过骨髓给别人的情况下,从血迹中检测出了相同DNA就能给他定罪?那不是还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另一个人吗?就算拉个不懂刑侦的路人来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要能判,法律的公正和威严何在?大敌当前,就该一致对外,哪有像你们这样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


    兴许是说着说着觉得就这么让穆扶奚过筛了也不太严谨。


    郝光禄确实不知道他们追查的具体情况,单从结果来看,对他们冀安警方的办事效率极为不满,于是特别点名要穆扶奚旁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关于凶手下落的有效线索你们是一点都还没掌握,所以才迟迟抓不到人吧?你说的这个小同志起码曾经跟凶手有过一面之缘,不靠这位小同志提供信息,你们能了解凶手的性格特点和体貌特征吗?连性格特点和体貌特征都不了解,怎么抓,等他再次犯案吗?他要是就此沉寂个十年八年,案子难道要到十年八年以后才破吗?”


    一开始怀疑穆扶奚是“内鬼”的人怕为自己的失言担责,心虚又虚心地应承道:“这倒也是。”


    郝光禄直摇头,接着提到了闻铮铎:“还有,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市局显然吃不消了,警力不够是现实存在的问题,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这艘大船没个挑得起担子的掌舵人,居然只有一个副支队长在负责。局长呢?支队长呢?你们怎么管理的下级?”


    路开源和闻铮铎就都被问责了。


    路开源心里开始后悔:早知如此,他就该接受闻铮铎的提议,成立个专案组专事专办。


    可饶是到了这种境地,他也是宁愿挨批评也不希望专案组的领头人是自己好不容易栽培出来的徒弟。


    这会儿要是把话头一接,闻铮铎就顺势被支出去了,查个一年半载的,他为闻铮铎架的桥铺的路就成了烂尾的工程,回来能不能接着建实在难说,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心里再苦也不能说。


    路开源见郝光禄在气头上,觉得解释不如二话不说照做。


    他正陪着郝光禄,不便当场和闻铮铎通气,只对闻铮铎使了个稳住的眼色,便叫他去喊穆扶奚了。


    因此,闻铮铎也不知情。


    郝光禄到了市局直接去了会议室,其他参与查案的人通通被叫了过去。


    有人发牢骚说领导不体恤人,这么晚了还开会。


    有人只顾着谄媚,说领导这是一心谋事,难怪能做大官。


    穆扶奚才不管领导怎么样,只在心里骂告他黑状的人。


    郝光禄和路开源谈话的时候一帮人簇拥在周边,都是常在审讯室做笔录的人,不能将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也能说得八/九不离十。


    闻铮铎虽然到得晚,没在现场听,但他身为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多得是人给他通风报信。


    把几个人的话结合一下,筛选出重合的部分,就立刻能还原出现场了,马上安了心。


    只有身为当事人的穆扶奚眼神里透着茫然。


    闻铮铎不忍他如此忐忑,便咬着耳朵把郝光禄的态度告诉了他,安抚道:“等会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己考虑清楚就好,不要有太多的顾虑。实在不行还有我,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有人给你兜底。”


    穆扶奚听到他的表态松了口气,沉冤得雪的畅快加上收到致歉的愉悦,都令他心满意足。


    他懂事得令人心疼,对闻铮铎说:“没事的队长,只要您肯站在我这边就行,倒不用您兜底。我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都能向人说得明白。我问心无愧。”


    第116章 心疼


    楚郁当着省厅领导的面在台上介绍最新进展。


    “凶手是从明惠精神病的后山逃走的, 最后消失的地点也在此处。”


    “后山连接了一条必经之路,路上有截穿山隧道。隧道两端只有测速摄像头,拍摄范围有限,角度固定。再往前就都有摄像头了。因此他必然是在出隧道前上了车。只不过搭载的车型我们无从判断, 只能摸排。”


    “明惠精神病院的地理位置相当偏僻, 周边只有一家疗养院, 再就是殡仪馆的火葬场和垃圾场。”


    “考虑到他可能在后山上停留, 跋涉也需要耗费时间, 在他生理极限的三天内, 通过隧道的所有车辆都经过了我们的排查。案发当天我们就已经设卡检查过, 私家车里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也就是说, 他只能中途搭乘殡仪馆的车和垃圾场的车离开。”


    “殡仪馆和垃圾场的司机我们都问过了, 他们都说从始至终没有载过可疑的人, 出发前检查过货舱, 中途没有停车, 并且可以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但两辆车都是拉货的卡车, 货舱是中空的没有门, 车速稍慢就有可能让人追车翻入。”


    “市政建设良好, 沿途照明充足, 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 只要有人追车,司机立刻就能从后视镜中看见。他应该是在光线昏暗的隧道中蛰伏良久, 伺机而动。”


    消除成见的最好方式就是欠对方一个人情。


    当穆扶奚站在会场里, 看到楚郁为了帮他追查仇人出了多少力, 突然就明白了闻铮铎为什么说楚郁是个挺好的领导,当他有求于楚郁的时候就知道了。


    之前他还嫌闻铮铎看走了眼, 和楚郁搭档多年却对楚郁的能力有精准的判断,觉得是楚郁的工作能力不足才导致案件没有进展。


    现在楚郁那边没有突破,反而为他立功创造了条件。


    这样兴许能让在背后议论他的声音小一点。


    郝光禄让他旁听的目的在于唤醒他陈旧的记忆。


    事实上,确实有效。


    穆扶奚闭上眼,将楚郁的汇报声当背景音,仔细回忆着和对方初遇的场景。


    突如其来的夜雨冲淡了夜色。


    雨刮器来回挥舞,也不能彻底将在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抹尽。


    隧道的拱形洞壁上没有一盏灯,四周交织的光线只有尾灯的猩红和前灯的暖黄两种色彩。


    隧道中雨水短暂停歇的路程里,水渍沿着雨刮器刷动的轨迹划出层层叠叠的曲度。


    模糊的光斑连绵成一片,给视野蒙上了一层霜雾。


    随着尖利刺耳的刹车声,眼前猛然出现一道高大清瘦的身影。


    惨白的脸上血痕交错,满脸的血水混合着雨水滴滴答答砸在路面,堪比午夜惊魂。


    穆扶奚忘不了对方的眼神。


    阴冷,厌世,犹如嗜血的鬼魅在摄取人的魂魄,却又带着无尽的哀伤与无助,仿佛一个绝望的信徒正在虔诚地向神佛祈祷。


    他被对方的眼神蛊惑,鬼使神差之下,打了急救电话。


    那一夜他接完醉酒的室友返程,伴着室友的呼噜声凝神沉思,一夜未眠。


    他跟闻铮铎说得云淡风轻,如同事不关己,可彼时他是年轻的警大学生,尚且没有见过人心险恶,人在寝室,却惦记着被自己所救的人的后续。


    他觉得自己的举手之劳过于微不足道,不够热心肠,没有做好。


    毕竟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对弱者施以全部的同情和善意,送佛一定要送到西。


    对方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桓,无论如何也难以忘怀。


    和对方对视后,他的心便被道德感约束,戴上了无形的枷锁。


    一道声音不停在他脑海中拷问:你当时怎么没跟他一起去医院?接你的室友难道比人命还重要?你对生命如此漠视,配做一名合格的人民警察吗?你是警察的预备役啊,不该对遇到的每一个路人尽职尽责吗?


    所以之后接到医院的电话,他便如释重负地将这通电话当作了赎罪的机会,偏偏医生在电话中告知他对方情况危急正在抢救,心中落下的石头又重新悬起。


    到了医院以后,他亲眼看着手术室门前的灯熄灭,推出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再年轻英俊的人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都不会好看。


    面颊灰白,双目紧闭,嘴唇失色,只有眉毛是浓黑的。


    鼻梁精致立体,眼尾还有一颗显眼的泪痣。


    他内心不由涌出一股遗憾的情绪。


    这人要是不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而是意气风发地享受着精彩的人生,该有多好啊。


    当时整个社会提倡的都是见义勇为,他们学校每学期都有不少因外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受到嘉奖的公告,风气充满着互助互爱的温暖。


    对方因为没钱治疗却想活着,哭得那样悲恸。


    泪珠挂在眼眶上悬停两秒,被绽出笑容牵动徐徐滑落。


    下一秒对方泪痕未干就忽然拔掉了全身的插管和检测仪器的电线,冲出了病房。


    他赶尽追随对方的步伐上了天台。


    好不容易从手术台上抢救回来的人,身躯纸一般单薄,就这么视死如归地纵身一跃。


    他奋不顾身,眼疾手快地捞过对方的手腕紧紧箍住。


    最终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对方拽回地面。


    他很不喜欢别人用生命威胁他。


    但亲手挽为了一条轻生者的性命便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一点也不希望这条性命随意流逝。


    经此一事,他做出了配型了决定。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捐献骨髓不是结束,他没有因此解脱。


    相反,对方缠上了他,并真诚地说要替他卖命。


    对方自称“阿驹”,自嘲生来就是当牛做马的命。


    对方笑容和煦,却总面带微笑地做些令人难以拒绝的出格事。


    比如在他们作训期间,隔着铁栏朝他挥手,从空隙里塞进一些好玩的违禁品。


    比如殷勤地给他班上寄锦旗,营造出他时常助人为乐的假象。


    又比如突然握住他的手不撒开。


    对他的占有欲日趋强烈。


    这个人,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他摆脱不掉的梦靥。


    到头来,他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救了对方一条命,还是欠了对方一条命。


    对方要这样来讨债。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是被骚扰了,但他被骚扰又是一件尤为平常的事。


    由于容貌清隽,寡言少语,他从小到大都是掷果盈车的美少男,撩拨他的人多不胜数,因此他便想着不必小题大做,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惜他涉世不深,到底没有办法完全忽略对方。


    被他救的男人屡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打破了他日常生活的平静,令他深陷在一种“知道他一定会来,只是还没来”、“不来也总担心他会来”的窒息感中无法自拔。


    直到这个男人无端消失,他才从如临大敌的状态中缓过来。


    自此他的心理就出现了问题,频繁梦到对方跳楼和神出鬼没的场景。


    冷汗淋漓的惊梦让他夹在深受困扰与羞于启齿之间徘徊不定,不得不以“我有个朋友”的名义咨询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说是他性格孤僻、内耗严重导致的,让他加强社交,多参加一些社团,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尽量和大家玩到一起去。


    于是他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丰富了学习之外的课余生活,跟朋友组建了一支乐队。


    音乐确实有神奇的治愈力,让他重获新生。


    可惜好景不长,六年时光弹指一挥间,好不容易从梦魇中走出的他在接到调令的一刻坠入深渊。


    那种被纠缠的痛苦感觉回来了。


    他不可避免地被当作犯人区别对待,在一遍又一遍的严厉询问中,回忆起当年的细枝末节。


    他不禁怀疑自己救了不该救的人是否真的有罪,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到尘埃里。


    就像是轻轻推了一下多米诺骨牌,引起了一连串负/面的连锁反应。


    他越是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救人的初心没有错,犯下的其他错误越多。


    当初他只是想受捐者活着就好了,现在却悔恨要是当初没有救人就好了。


    穆扶奚缓慢地从回忆中抽离,不知道自己面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闻铮铎却将他颦蹙的模样刻在了心里。


    他觉得反复回忆最想回避的往事对于穆扶奚而言是非常残忍的事,心志稍微脆弱一点的人都不能够做到,恐怕回忆的过程中就要精神崩溃了。


    然而为了获得线索,不得不这么做。


    这是郝光禄提议的,穆扶奚不证明自己的价值往后很难被人看得起。


    穆扶奚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却只是皱了皱眉,将愁闷都压抑在心里,不与人言。


    闻铮铎看着他难受的模样拳头渐渐攥起,只恨自己不能分担些许。


    第117章 坦言


    这次旁听对穆扶奚来说, 是危机,也是转机。


    他会因救过犯罪嫌疑人而倍受争议,却也是离高层领导最近的一次。


    路开源和闻铮铎拿不准的事,他都能正大光明地向大领导请示, 还能谈条件。


    被调来市局以来, 他跟闻铮铎激烈地争吵过, 也心平气和地讨论过, 一直都只是短暂地说服了彼此, 迄今为止没能达成真正的共识。


    闻铮铎倡导严谨务实, 不容有失。


    他主张快刀斩乱麻, 一劳永逸。


    尽管双方都对对方的印象有所改观,一到就事论事的时候, 依然背道而驰。


    省厅领导给了他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分外珍惜。


    来的路上他也曾想过要借机表决心, 将自己同流合污的嫌疑摘清, 但这么做显然治标不治本。


    大家的时间都是宝贵的, 没人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有资格指导案情, 怎么会跟嫌犯纠缠到一起, 内心是如何痛苦煎熬, 为此心理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因此做出了什么错误的行为……


    此刻所有人最关注的都是怎么抓住犯罪嫌疑人。


    秋后算账无可厚非,起码这时候他要挺身而出, 有所作为。


    说不定就因为他提供的线索追捕到了对方。


    他便再也不会受到对方困扰和影响, 可以继续踏踏实实当他那个毫无存在感的无名小卒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 穆扶奚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罪人在全体同事面前忏悔、矫情地讲述那些前尘往事。


    他深吸一口气,坦诚地将自己记得的对方的特征描述了出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我是刑侦支队的穆扶奚。这个杀害了明惠精神病院院长的凶手,体型、步态,还有极端暴戾的性格,都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可以请楚队将监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放到最大,看看他的眼角是否有泪痣吗?”


    “像素不够,放到最大估计成马赛克了。”


    楚郁说是这么说,还是遵照穆扶奚所言,用会议室的设备调取了红绿灯处摄像头拍到的,凶手与明惠精神病院院长共乘一辆车的画面。


    在场的都是老侦察员了,人均一双火眼金睛。


    等画面放到最大,纷纷瞪大了眼睛去看被他指出的细枝末节。


    “这是不是一个黑点?”


    “这个色块的颜色明显和他的肤色不一致。”


    “会不会是眼角磕伤后结的痂掉了只留下了这么一点,或者是什么杂质恰好黏在了眼角?”


    “有这个可能,但微乎其微。总的来说,大概率符合小穆说的那个特征。”


    楚郁配合地说:“如果有特征点作参考,可以让图侦进一步甄别。”


    郝光禄对穆扶奚发了话:“你接着说。”


    穆扶奚看了眼郝光禄,定下心神:“他之前患过白血病,接受骨髓移植后捡回了一条命。当时他混在一群遗传性白血病患者里,让人误以为他的先天不足,后来我们和滇南缉/毒大队连上线才发现他和那边的一伙研制新型毒/品的毒/贩关系匪浅。”


    穆昭丹的卧底身份虽是保密的,但在公安系统内的警衔高,档案里还有二级英模的称号,所以他上警校和受聘时政审通过的速度都飞快。


    只是进市局机关的审核更为严格,除了政审和奖惩记录,他过往的体检报告和就诊病历也被翻了出来,包括他给人捐献骨髓的这件事。


    结果查到三甲医院签字的医师时,人没了,于是立刻引起了审查人的重视,追根溯源,里里外外查了一圈,越查漏洞越多,越查越令人头皮发麻。


    这才有了后续出现的一系列状况。


    穆扶奚好歹是公大毕业的,洞察力和敏感度都是有的,受到东茂村魏常营非法制药的启发,私下查了相关资料。


    “在制/毒工厂合成含苯的有机溶剂不是难事,因此他的白血病极有可能是由乙双吗啉是乙亚胺的衍生物导致的。”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有人立刻惊诧地指出:“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白血病是自己弄出来的?敢死队吗?不要命了。什么计划能让他们胆大包天的把手从边境伸到首都?挣那些钱干什么,有命挣也没命花啊。”


    回想起对方当年跳楼的那股疯劲,穆扶奚心想这人说不准真做得出来。


    他郑重其事地说:“边境的毒/贩没有人性,亲缘关系淡漠。在他们那里,欺男霸女屡见不鲜,一个毒/贩几十个女人,孩子一窝一窝生,能被当成人看都是一种幸运。几十亿资产的继承人之位,少不了明争暗斗。他可能是受制于人的牺牲品,被迫长期生活在恶劣的环境里偶然患病,即将命丧黄泉,走投无路之下陷入了鱼死网破的疯狂。他也可能是野心勃勃的下一任毒/枭,有试图侵入公安系统的打算。但就目前他在冀安作的案来看,前者的可能性较大。”


    路开源遗憾地补充:“当年他和三甲医院的医生合谋骗骨髓,确是受人指使的。那时他还没有自己的势力。要是当时知道他干了这档浑事,就能顺着这条线把他揪出来了,可惜帮他的医生心存侥幸,没逃也没自首,他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后,第一个杀的就是知情的医生,线索就这么断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不必放马后炮。”郝光禄镇定地说,“既成事实无法改变,殡仪馆和垃圾场的司机要马上保护起来,以防他再下杀手。”


    穆扶奚却说:“我认为他短期内再次杀人灭口的可能性不大。他自身武力值不高,否则他要想杀人,拧脖子比下药简单。而且为了避免留痕,他也不是什么人都亲手杀。他之前有常用的杀手,因为在我们视野中暴露,被他雇人除掉了。新雇的这个人他不会完全信任,如果他对自己有信心,确认扒的那辆车的司机什么也没看见,不会自找麻烦。”


    最开始在郝光禄面前嚼口舌的人跳出来说:“你凭什么认为他在他逃亡的途中不会杀人?他要是一个不高兴杀一两个普通民众泄愤呢?你们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抓到已经要负责任了,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吗?还要任由他跑多久。你别随口一说就当给交代了,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遇到这么个挑刺的可真没辙,穆扶奚就说:“理由就是我还活着。他曾给我发过恐吓信息,却连我都没有杀,他还有能耐杀谁?杀了以后呆在原地等着被抓吗?他可再没有替罪羊和可以借刀杀人的刀了。”


    挑刺的人被他怼后不说话了。


    郝光禄给了穆扶奚一个解释前情的机会:“他为什么给你发恐吓短信,你当年不是救了他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霎时间挑起了争议。


    “怎么回事?”


    “还没明白啊,骨髓是他捐的,那个杀人犯的命是他救的。”


    “咱们市局现在是什么人都能进了吗……”


    “一伙的吗?那要把他控制起来吧,不然怎么保证他过几天不会那个杀人犯一起跑了?贩卖活/体的器官组织可挣了不少赃款,有走私到国外的渠道,人肯定也有偷渡的途径,跑到国外可就难抓了。”


    郝光禄抬手拍了拍桌子:“安静!”


    厅长发话,所有人莫不敢从。


    激烈的讨论戛然而止。


    郝光禄的本意并非当众揭他的老底,而是让他澄清,没想到其他人当场闹事,怒而指着刚才说话的一群人说:“要都像你们这样毫无根据地怀疑自己的同志,还有谁愿意将实情说出?他要是真的有问题,敢考进来在公安部备案?是平时办案用脑过度,说话都懒得带脑子吗?你们站在他的角度,一个人快死你面前了,你还查完对方的户口再救吗?是对方是白眼狼,杀人的又不是他!”


    终于被人理解了,还是省厅的大领导,穆扶奚感激不尽。


    毕竟说闲话的大多是自己手下的人,路开源这时候站出来端水了:“郝厅长,大家这些天忙着查案都累坏了,这些话都是头脑一热就说出口了,您别见怪。我们冀安市局上下都是一条心。虽然嘴笨,但干起活来,劲都是往一处使的。”


    他唯有这样做,才不会让人记恨穆扶奚。


    回头想起自己的不当言论,终会自惭形秽。


    “是是是……”


    众人连连应声。


    郝光禄没脾气:“我带了几个专家来,看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你们冀安最近真是乌烟瘴气,还专挑国庆曝出来。你就保他们吧,再不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迟早我身上的警服都得脱。”


    第118章 撕扯


    上面的领导一拍脑袋, 折腾的就是下面的人。


    郝光禄还算是领导里面比较英明的,他也难做,若是不主持公道、安抚人心,一来是对当前士气有打击, 二来会让出生入死的卧底觉得自己的家人有可能陷入和穆扶奚一样的困境, 被对方打击报复还被自己人怀疑, 实在不利于内部团结, 故而不得不当场将其中的道理掰碎来讲, 以说服那些情绪容易被表象煽动而失控的人, 为穆扶奚正名。


    他的时机找得真是绝妙, 话题引得也恰到好处,把后期可能爆雷的争议和矛盾明明白白拎到了台面上。


    既让大家快速想通, 解了郁结在心口的不平之气, 又解除了穆扶奚身上的封印, 令其不被负罪感牵绊, 全身心投入到断案中。


    大领导的话自然是有分量的, 名正言顺地堵住悠悠众口, 算是给了穆扶奚一条活路, 不然大家知道了自己辛辛苦苦抓的人是他给救活的, 他能活活被唾沫星子淹死。


    穆扶奚可遭了大罪了, 简直是把脑子当硬盘给他们把信息读取出来, 贡献了一点记忆碎片当作有比没有强的线索,表面了自己的立场, 恨不得当场宣誓, 总算暂且堵住了一些爱嚼舌根的人。


    然而这场会议本就是临时起意, 开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老鼠钻回了阴沟里,再有能耐的猫也只能在守在洞口死盯。


    万一另有出口, 也只能悻悻作罢。


    到头来闻铮铎也被郝光禄不痛不痒地训了两句,他和路开源帮穆扶奚打掩护这件事也被郝光禄重拿轻放,接近忽略,今后谁都不必再提。


    郝光禄来了一趟将冀安市局上上下下都骂了一通,但下面的人都挺高兴的。


    因为他们相当于被省厅接管了。


    就地建了指挥部,有人措置裕如地统筹全局,他们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用不着天天绞尽脑汁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每走一步都向上级请示了。


    惊喜的是省厅还派了专家来助力。


    天知道他们有多缺经验丰富的泰斗来指点迷津!


    挨骂也比孤立无援强。


    省厅出动后,事态看起来相当严重,没想到紧急会议一开完,原本皱起的一张张苦瓜脸都舒展开来,甚至透出了些许不合时宜的喜悦。


    郝光禄和同行的专家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同志,身体都被磨人的工作摧残得差不多了,熬不起大夜,开完会,路开源就叫楚郁开车把领导们送回了招待所休息。


    从会议室里出来,穆扶奚和闻铮铎相顾无言。


    还是闻铮铎先开口:“别再想那么多,先心无旁骛地把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坠楼案破了。”


    ……


    警察相继撤离后,学生们在学校强硬的要求下,上交了手机,被统一撵回了宿舍楼。


    分明是校方自己怕出事的消息扩散到校外,却把锅推给了警方背,说是凶手就在他们这些学生里,学校只是代为采取强制措施。


    这才令抗议声消失。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生源家境都不怎么样。


    但凡稍微好一点,家长都能通过身边的人脉给自己的孩子找到门路。


    被家庭抛弃的孩子龟缩在这弹丸之地,还要被外界指责是因为他们不努力。


    下等人的圈子逼仄狭窄,多的是自暴自弃者一念成魔。


    校方打着育人为本的旗号假好心,表面上给每个学生都安排了宿舍当落脚点,实际上宿舍建得像鸽子笼,八个人住一间宿舍,四张上下铺的床一摆,再没有多余的空间放书桌。


    澡堂是公共的,一层楼公用一间,洗漱用品得用盆装着带过去。


    就这条件还是男女混寝,以至于男女关系混乱得不行。


    曾婉意被老师再三催促,还是磨磨蹭蹭地在教学楼里留到了最后。


    她回来的时候,宿舍楼的骚乱已然平息。


    整栋楼的灯光都熄灭了,只能借着月光视物。


    可当她推开宿舍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立即卷起了滔天大浪。


    同寝的女生并没有消停。


    宿舍里的充电夜灯是亮着的,摆在其中一张下铺的床上。


    女生们披头散发围坐成一圈,在昏暗的灯光映射下,像极了面色惨白的女鬼。


    “咔咔”的声响此起彼伏。


    是同寝的几个女生在嗑瓜子。


    床上、地上都是零碎的瓜子壳。


    曾婉意见状转身就走,却被寝室里为首的女生叫住:“站住。这么晚了,去哪啊?宿舍楼的大门都已经上锁了,难不成这个时候你还要去找徐旭洋?”


    这个女生叫蒋钰蓝,不在案发前上天台的五人之列,却因同样逃了晚自习,一直都在综合办公室里。


    此刻她从围坐在她面前的女生们之间探出头来,露出一张长满了青春痘的臃肿脸庞,一双眯眯眼只是略一眯就只剩一条缝了。


    不等蒋钰蓝发话,寝室里的女生们齐刷刷起身,朝门口的曾婉意走去。


    此时此刻的宿舍楼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处处是死角,条条是绝路,再怎么逃都能被抓回来。


    脚下一动就是垂死挣扎的信号。


    即将迎来的是更为猛烈的疾风。


    曾婉意被强拽进宿舍里。


    宿舍的门合上得却极其缓慢。


    月亮的清辉一点点在黑暗中湮灭。


    门缝中那对属于关门者的眼睛黯然无光,眼神冰冷淡漠,如同来自炼狱的阴差。


    曾婉意一进宿舍就被推得跌倒在地。


    蒋钰蓝背过身去,在窗台上拿起一只强光手电,回头打开开关,让刺眼的光束径直照向她的眼睛。


    曾婉意被夺目的强光照得瞬间失明,连忙伸手遮挡光源,耀眼的光斑仍在视网膜上摇颤。


    蒋钰蓝放声大笑,笑声比银铃还要尖锐刺耳,继而阴柔地夹着嗓子说:“你们摁住她,免得她扑上来扇你们耳光。今晚她当着警察的面厉害着呢,闹着要给别人颜色瞧。你们就好心教教她,什么叫会叫的狗都不凶吧。”


    她话音刚落,曾婉意就接连挨了三耳光,被扇得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得疼。


    她骂了句脏话,抬眼凶戾地瞪着蒋钰蓝:“蒋钰蓝,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无冤无仇?”蒋钰蓝哂笑一声,掐住她的下巴,“徐旭洋是我男朋友,你肚里却怀上了他的种。她们亲眼看到你和他去开的房,你跟我装什么蒜?他贱,你就无辜?我真心把你当朋友,你却惦记我的东西,有今天不是你自找的吗?之前你怀着孕,我不好把你怎么样,万一你肚里的孩子掉了,我还多个罪过。但是今天听你亲口跟警察说,孩子打掉了?那我们就来算算账吧。千人枕万人骑的婊子,还想清清白白立牌坊。”


    事到临头,曾婉意也不装了,冷蔑地笑道:“我有今天怎么就是我自找的了,不是你害的吗?你们在班上搞小团体,不加入你们就会被霸凌,而加入你们的前提,就是跟男生睡觉。你们的朋友不能是处/女,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闻言蒋钰蓝眼中一凛,牙关打颤。


    曾婉意一开口发泄便止不住话锋了,怨愤交加地扬唇讥诮:“我是婊子你是什么?拉皮条的老鸨?要不是当初鬼迷心窍着了你的道,我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是你阻了的通天大道,居然还有脸指责我?抢你男朋友怎么了?男女朋友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吗?在你们的圈子里,不是今天跟这个谈,明天跟那个谈,说得你好像多在乎他一样。”


    蒋钰蓝把摁着曾婉意的两个女生扒开,扯住曾婉意的头发就将她的头往上下铺间的梯子撞去,咬牙切齿道:“真不要脸!”


    曾婉意磕到头惨叫一声。


    她的头皮被铁梯的棱角磕破,黏黏腻腻地浸染了浓密的乌发。


    蒋钰蓝气血逆流,气红了眼,骑在曾婉意身上掐住她的脖子:“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呐!你那算哪门子通天大道,不就是想勾引陈主任,因为不是处/女没勾引成吗?天生的贱胚子,和你妈一个贱样,还反咬一口把脏水泼我身上!我抱团霸凌?你不才是校园霸凌第一人吗?”


    说到这里,蒋钰蓝的血压降了下来,松手嘲讽,“你不会忘了秦雪琼第一天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她的吧?逼她吃把夹心换成牙膏的奥利奥,抢她写好的作业,把新发的练习册改成自己的名。你以为自己的行为很讨人喜欢吗?居然也好意思和她姐妹相称,在警察面前做戏?我看杀她的就是你!”


    曾婉意磨了磨牙,抬眸盯着蒋钰蓝,猛推了她一把,忍着颅顶的伤痛,阴恻恻地笑了一下,竟承认了:“她是我杀的怎么样?你也想被我杀掉吗?”


    蒋钰蓝一怔,瞬间吓得魂不附体,赶紧从曾婉意身上爬起来,后退了几步。


    曾婉意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身上的灰:“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我要真是凶手,你们现在还有命吗?”


    第119章 狼人杀


    曾婉意的话点醒了蒋钰蓝。


    还有比杀人犯藏匿在自己身边更恐怖的事吗?


    堪比真人版狼人杀。


    少女的目光骤然涣散, 露出惊惶的神色。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生,就算经历的荒唐事再多,也不过是故作老成。


    饶是平时以“大姐大”自居,当生死骤然迫近到眼前, 不得不直面时, 还是会无措到乱了方寸。


    不但蒋钰蓝的反应大, 同寝室的其他几个女生也不约而同地感到害怕。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茫然又无助。


    跟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比起来, 男女之间的那点破事算得了什么?


    因情/事而结下恩怨又算得了什么?


    她们此刻只关心杀害秦雪琼的凶手是谁。


    她们都知道秦雪琼的性格胆小怯懦, 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只知道哭哭啼啼, 像只小白兔一样,拥有着超强的忍耐力。


    而死是一件极需勇气的事。


    秦雪琼忍气吞声了这么久都没有尝试过自杀, 意志力不是一般坚韧。


    无缘无故她不会想不开从天台上跳下去的。


    不到二十平米的寝室里, 每个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在凝滞的氛围里彼此对视, 看谁都像凶手。


    可看来看去, 还是曾婉意的嫌疑最大。


    蒋钰蓝的声线中已然带了些许颤抖。


    然而曾婉意是她眼下最为痛恨的人, 她不愿在曾婉意面前表现出一丝狼狈, 只得强撑住轻微摇晃的身形, 尽力压制住从喉间逸出的断续喘息, 令嗓音保持正常的腔调。


    “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你自己刚才都承认了。不会是说漏嘴了怕我们报警, 所以才装模作样,想要消除我们的戒心。”


    蒋钰蓝说着说着, 余光瞥到周围虎视眈眈望着曾婉意的同伴, 忽然来了底气, 情不自禁地昂起下巴,得意道:“你也看到了, 我们这边七个人,而你只有一个人。你再有能耐,我们七打一还是绰绰有余的。你最好别在我们面前耍花招,不然你大可以试试,我保证你不想知道后果。”


    曾婉意再次被蒋钰蓝蠢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轻蔑的语气吐槽:“又蠢又毒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什么?”蒋钰蓝被曾婉意挑衅的语气刺激到,当即又想冲上去大打出手。


    曾婉意的神态却沉静了许多,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都听到我跟警察说我把孩子打了吗?就是今晚打的啊。我去诊所堕胎,碰上警察临检,去警局喝了杯茶,又被警察送回了家,接着就听到学校出事的事情,被叫回来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跟警察一块回来的?我哪有杀她的时间?”


    蒋钰蓝确实不太聪明,否则学习成绩不会一直提不上去。


    听到曾婉意的叙述,她足足花了两分钟才消化了曾婉意话中的信息,暂且对曾婉意放松了警惕,兀自嘀咕道:“难道真是他们五个人?”


    她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宛如羽毛拨扫柳絮。


    可夜深人静,一丁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放大。


    再加上在紧张的状态下,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说话的人身上。


    她说的这句话还是被同寝的其他女生听清了。


    其他女生上晚自习时都老老实实呆在教室,只知道警察来查出了他们养臭水的事,对综合办公室内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听到蒋钰蓝这么说,身旁的女生顿时起了好奇心,八卦地问道:“蓝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知道就快说啊,我们真的很想知道凶手是谁,也好提前防着啊。”


    蒋钰蓝本来什么都不想说的,但她实在很享受这种因为一点点唾手可得的信息差被众人簇拥的感觉,当即装作尽在掌握中的样子说道:“他们五个啊——”


    ……


    与此同时,警方这边也拿到上天台的五人的姓名资料。


    穆扶奚心绪不宁,听了闻铮铎的话,想要早日破获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这桩坠楼案,熬过了猝不及防袭来的困意,反倒精神百倍,把从代理班主任手中拿到的花名册导入公安系统的档案库中查询,结果发现有五人留下了参与打架斗殴的记录,还是辖区派出所的常客。


    在以往的案例里,都是男生殴斗进局子的案例多,可这五人里有男有女,还不止一名女生。


    女生打架可不常见,这令他不禁陷入沉思,他虚握着拳抵住唇。


    大领导们都回了招待所,山中无老虎,他此刻处于一种极为放松的状态,半晌没想出所以然,后背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腿微曲,自然交叠,透着一股松弛慵懒。


    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将他的椅子往后拖了点,给他脖子上套了一个充好气的U型枕。


    对方拖他椅子的时候他是警觉的,把东西套上他的脖子他是惊恐的,然而当看清脖子上的东西是U型枕时便放下心来,回头看了做这些的闻铮铎一眼,没问闻铮铎怎么这么晚了还在。


    今晚加班的人数超过了总人手的一半,闻铮铎身为刑侦支队的队长不可能抛下队友离开。


    在持续不断的朝夕相处中,两人的关系也升了温,不再限于见面时说话的氛围,逐渐有了些彼此默许的、较为亲昵的肢体动作,也已习以为常。


    闻铮铎淡声关切:“别把身体熬坏了,适当休息一会儿,你现在做的这些明天继续也不迟。”


    要是关系生疏,闻铮铎怎么说他也就怎么做了,现在他敢和闻铮铎表明自己的意愿,边说便将U型枕取下来放在桌子上:“谢谢队长。我现在还不困,要我睡我也睡不着,索性把白天要做的做一点,能做多少是多少。”


    闻铮铎见他态度明确,也不再劝,问起案件的进展情况:“查出什么了?”


    穆扶奚虽然自称不困,但状态看起来已有些疲倦,说起话来声音放得很轻:“高二五班有五人有斗殴的案底,要是和在天台上堵秦雪琼的五人对应上,至少能说明以他们的人品,霸凌秦雪琼不需要充分的动机,在霸凌过程中致使秦雪琼坠楼的可能性极大。反正这五人已经因为在学校接受询问时态度恶劣被带回局里了,可以单独问话。二十四小时足够了。”


    刚才在学校,他们把所有逃了晚自习的学生都叫到综合办公室询问过,也在教室里当着众人的面审过了养臭水的学生。


    公开询问的好处就是能起到对质的作用。


    但凡其中一个人说谎,就算没人跳出来拆穿,知情者的反应也会表露出异常。


    算是一层初筛。


    可惜初筛的结果不理想,收效甚微。


    那就只能再试试把可疑的学生分开,看是否能利用囚徒困境的原理让他们互相揭发。


    他们本该将有疑点的未成年嫌疑人通通带回局里控制起来,但遭到了以陈中奕为首的校方人员的阻拦。


    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真的难缠,不惜用和警方打舆论战来威胁他们。


    他们佯装不战而降,拍了光荣榜上的网红回来查。


    临收队,闻铮铎招手唤来了两个身手矫健的属下,附耳嘱咐了几句。


    最终他们将在晚自习开始前上过天台的五人以袭警的罪名逮回来了。


    遗憾的是,曾婉意和丢失臭水的两名学生都很听话,没有攻击闻铮铎派去的警察。


    当时天色太晚,学生们的精神状态都不佳。


    本着人道主义原则,他们不能不让学生们休息,免得这群倒反天罡的学生回去瞎嚷嚷,给他们扣上一顶刑讯逼供的帽子。


    还不如把学生暂时交由校方看管,等天亮再派人接过来。


    穆扶奚这次的思路很常规,按照一般流程就该这么操作,没有不当之处。


    只是闻铮铎想到,那些学生固然要查,还有一个人也不能放过。


    “那五名学生交给白明庭和李明山来问,你跟我去探一下陈中奕的底细。”


    穆扶奚到底还是穆扶奚,立刻不假思索地问:“跟踪吗?”


    闻铮铎的本意是想说先调查一下陈中奕的履历,看他是怎么当上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教导主任的,各方面的条件是否符合规程,有没有收贿受贿之类的违法行为。


    还有就是陈中奕和惠宁集团旗下的星梦翔公司有无联系。


    以他的经验判断,陈中奕说话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口气,背后肯定有靠山,不然无法狗仗人势。


    现在穆扶奚提到跟踪,他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陈中奕要是一直赖在学校里好好当他的教导主任,就让他们的跟踪失去了意义。


    得让陈中奕再急一回。


    闻铮铎马上想到了一个百利无害的主意:“光荣榜上陈中奕推举的那些网红都跟星梦翔传媒公司签了约,大概率跟他在其中运作有关。要想验证猜想是否为真,天亮就用涉嫌黄/赌/毒端掉星梦翔来试。”


    穆扶奚缓缓点头。


    他本来是不困的,或许是在闻铮铎面前才是真的放松了神经,不过和闻铮铎讲了一会儿话,就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困意,两个眼皮打起架来。


    闻铮铎见状笑了一下,抬手将他脖子上:“你还是睡会吧。”


    穆扶奚确有此意,不再坚持,懒洋洋地说了句“那我睡会”便重新捞过了U型枕围在脖子上扣好,歪头开始睡觉。


    过了国庆就是寒露,天气这么冷,就这样睡也怕着凉。


    闻铮铎不声不响地去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条折叠整齐的绒毯给穆扶奚盖上,等把毯子拿回来的时候,穆扶奚已经睡着了。


    白皙修长的手自然垂落,恬淡的睡颜显得十分安详。


    闻铮铎端详着他的睡颜,按捺住伸手抚摸的冲动,喉结缓缓耸动了一下。


    第120章 拥抱


    穆扶奚的工位距离办公室里饮水机不远, 天亮时是被旁边同事接开水的声响吵醒的,他甚至能通过音色的变化判断出水快接满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接水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啜饮的吸水声和舒服的喟叹。


    穆扶奚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 扭头朝身侧看了眼,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


    两人对视一眼, 对方指了指桌上的手机:“看看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响了好几遍了, 你睡得熟, 都没接到。”


    穆扶奚刚睡醒,脑子里混沌一片, 浑浑噩噩地跟对方道了谢, 伸手捞过了桌上的手机。


    是郑毓芳打来的。


    不是几通, 是几十通。


    表达出了殷切又焦急的关怀。


    他前阵子外出查案前跟郑毓芳交代了最近忙, 让郑毓芳将打电话的频率调整一下, 没事尽量不要找他。


    除了国庆前夕和闻铮铎在一起时报了声平安, 在那以后就再没连过线。


    眼下整整一周过去了, 盼了一周的郑毓芳满怀欣喜地给他打了电话却没人接, 可以想象那一瞬间脑补了多少种可能性。


    他的手机一般不会关机, 只是出任务时不带在身上, 出门全靠执法记录仪和插卡对讲机。


    昨晚抓捕曾莉的行动他没参与,和白明庭一起呆在办公室里。


    那时正是饭后散步的时间, 要是郑毓芳在那时给他打电话, 他是能接听的。


    然而郑毓芳似乎秉持着说隔一周联系就隔一周联系的原则, 早几个小时都不算一周。


    只不过这电话打得也太早了吧?


    穆扶奚看了眼郑毓芳给他打第一通电话的时间:六点三十五分,不禁感慨这全国统一的老年人生物钟。


    他没将郑毓芳的电话当回事, 心想总不是万年不变嘘寒问暖的体己话,只将双肘抵在桌面上扶着额头,试图缓解熬夜带来的不适感。


    郑毓芳给他打的都是视频电话,精神面貌不佳的样子可不能被郑女士看到,他得先收拾一下再回过去。


    他正打算把自己的仪容整理一下再给郑毓芳回电,童予宁经过他身旁,把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撒在了他桌上:“清醒一下吧。”


    “谢谢童姐。”


    穆扶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谢,道完谢他才看清童予宁给他的都是些什么宝贝。


    一瓶补水喷雾。


    他拿起来对准自己的脸喷了一通,冰冰凉凉的湿雾覆盖了他整张脸,顿时令他神清气爽。


    一面一手可握的化妆镜。


    镜面上不染一点污垢,照出来的人像分外清晰。


    他捧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扯了扯皱巴巴的警衬。


    一把质地坚韧的牛角梳。


    齿缝上没有缠绕一根长发。


    他用梳子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蓬松糟乱的乌发捋顺。


    这下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一如往常的英俊潇洒,可以见人了。


    童予宁把东西给他以后就到档案科交材料去了,等他用完也没回来,穆扶奚默不作声地将童予宁赞助的东西还回童予宁桌上,带上手机出了办公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郑毓芳回电话。


    在电话打过去前,他以为郑毓芳找他和平时一样,只要拨回去报声平安就没问题了。


    没想到电话接通后,郑毓芳略显憔悴的面庞充盈了整面屏幕。


    一向在他面前表现得十分强势的女人红着双眼和鼻尖,涕泪横流,张口就哭腔颤颤地说:“儿子,终于联系上你了!”


    此刻穆扶奚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郑毓芳只是对他思念过度才这么激动,但他隐隐察觉到异常,心想郑毓芳的反应未免过于夸张。


    当他准备开口安慰郑毓芳时,郑毓芳那端传来年轻女人喊“楚大夫”的声音。


    穆扶奚反应过来蹙起眉:“妈,您是在医院吗?”


    郑毓芳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说出了给他打电话的原因:“我们现在在滇南第一人民医院。今早我和你爸起了个大早就出去了,我以为他是去晨练,也没多问,结果到了晚上都没回来,半夜接到医院电话说他在抢救,怎么会这样。提心吊胆躲了大半辈子,还是没躲过。”


    穆扶奚忙不迭问:“抢救过来了吗?”


    郑毓芳闻言转过摄像头,给他看了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和手术室门上亮着手术灯。


    她无助地哭着说:“还在里面抢救,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穆扶奚这辈子也就见过两次这样的场景。


    一次是医院说他救的人白血病病发,叫他来捐骨髓时,对方故意演给他看的。


    另一次就是现在,自己的父亲躺在门内的手术台上接受抢救。


    他直觉两次都有可能和滇南边境的毒/枭有关。


    他本以为只要组织依旧信任他,战友能够理解他,他就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没想到他血肉至亲的安危竟受到了威胁。


    他攥紧的拳用力到指节的颜色和墙面一样苍白。


    他真不知道自己当的这个警察有什么用。


    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推断出真相,关键性的证据也不在他们手里,依然无法令逃犯束手就擒,甚至连通缉令都发布不了,只能出协查通报。


    见穆扶奚的情绪受到影响,郑毓芳的神色也变得慌张,给人一种六神无主的感觉。


    穆扶奚先安抚母亲:“妈,爸会没事的,刀山火海他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郑毓芳逐渐冷静下来,抹了抹眼泪,郑重其事地提醒:“你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给你打电话不是想让你跟着担心,只是你爸出事以后,我马上就想到了你。你爸现在在医院里抢救,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以后不管去哪都尽量和你同事呆在一起,早晚都不要一个人。”


    就算郑毓芳不说,他也知道提高警惕。


    想到闻铮铎这段时间在他身上耗费的精力,又是一阵感激。


    他很快清醒过来,开始向郑毓芳了解情况:“今天之前有发现异常吗?比如说被人跟踪,收到要挟恐吓,与人发生冲突,或者遇到其他不合常理的事。”


    倒也未必是那个人干的。


    郑毓芳止住抽泣,说:“你爸那敏锐的观察力你还不知道吗?一点点的不同寻常都会引起他的警惕。你问的这些我们当地的警察已经问过了,我也被他们好好保护了起来,你就别操/我们这边的心了。你现在上班了吧?快去工作。等会手术结束我再告诉你结果。”


    郑毓芳找他找得急,电话也挂得快,不等穆扶奚回复就把线掐了。


    穆扶奚后背往墙上一撞,倚靠在墙上。


    他想得还是太美好了,他的困境仍旧没有解除。


    那个人是国庆前夕杀人跑路的,国庆正值旅游探亲的高峰期,全国的交通都面临巨大的压力,基层的工作人员稍有疏忽,就会将其遗漏。


    穆昭丹遇袭极有可能跟那个人有关。


    难道对方已经顺利离开冀安境内,逃回滇南老家了吗?


    他们确实把对方在冀安的据点全数捣毁了,对方带着残兵败部逃回滇南理所当然。


    可滇南的风云早已变幻,穆昭丹跟对方无冤无仇,且早就不在一线,为什么会被卷入其中?


    穆扶奚心乱如麻,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闻铮铎走到他身旁,见他面色难看,不由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远在天边,就是现在赶回家也无济于事,穆扶奚定了定心神,舒了口气:“队长,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坠楼案查完,能不能给我放几天假?”


    在他们的福利待遇里是有年假的,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假期要根据实际工作安排,所以没几个人能休上,猝死在岗位上光荣牺牲的劳模倒是不少。


    闻铮铎闻言盯着他的眼睛沉吟片刻,透过那扇心灵的窗户洞穿他的情绪,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穆扶奚隐忍地说道:“一点家事。”


    是家事,就不止一点了。


    穆扶奚有着身为异乡人的特征,从不在日常的对话中谈及父母,很容易让人以为他的父母早已亡故,这还是闻铮铎第一次听到他提及家里,一上来就是请假,必定是大事了。


    闻铮铎很宽仁地说:“这边的案子可以换人接手,你要是有事要处理,现在就可以动身,假条我给你批。你好好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归队。”


    穆扶奚抬手遮住眼睛:“我还没想好去了能够做什么,只能先把手上能做的事做好。我当然希望家人平安健康,可维护这个城市的秩序,也是我的使命。”


    闻铮铎在听到他说希望家人平安健康的时候就知道是老英雄出事了,心下也是一跳。


    他伸出手摸了摸穆扶奚的后脑勺,给了他一个拥抱:“你就是太好强,忘了自己也是为人子女,还这么年轻。有时候,可以不必这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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