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个少年人,身上带着孝。
贾敏认得他,是她娘家已故长嫂张氏之子,贾琏。
“琏儿。”
贾琏今年已有十七,未婚妻定的是荣府二太太的娘家侄女,学名王熙凤,有个外号叫凤辣子,可见其性情如何泼辣。
不过现在的贾琏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觉得未婚妻可爱,等以后……
贾敏原是不赞同这门婚事的,可惜她是出嫁之女,说难听点,已经是个外人,她的话没有分量。
若是从前,她还是那个荣府老太君心头宝,即便是出嫁之女,她的话也还算有分量。
可自从荣府二太太王氏生了个衔玉而诞的孩子,荣府老太君的心渐渐的全落到了贾宝玉身上。
贾敏这个从前最受荣府老太君疼爱的幺女,地位反倒一落千丈,甚至还不如王氏在老太君面前有脸面了。
贾敏心里纵然酸楚失落,可为人儿女,总不能因为父母偏爱的人变了,就心存怨恨吧?
索性她如今也有了儿女,倒也不甚在意母亲的宠爱了。
“姑妈,您这么快就来了?”贾琏仿佛有些吃惊。
贾敏上前来,没有像往常一样面上带笑,“我听到荣府报丧的消息,就立刻赶来了。”顿了顿才接着问,“珠哥儿……是怎么回事?这样突然?”
贾琏叹了口气,道,“说来倒也不突然,珠大哥上月末就染了风寒,本以为吃了药就会好,哪知越来越严重,不过六七日的功夫,人就没了。”
“病得这样重,怎么没听请太医?”贾敏皱起眉不解的问道。
荣府这样的人家,即便败落了,请个太医却不是难事。
贾珠是荣府小一辈里最出息的子弟,没道理病得这么重不请太医啊?
“怎么可能没请太医?”贾琏疑惑的回了一句,旋即想起什么,却没说出来。
但贾敏却想明白了。
因为贾珠病重的时候,正巧她的孩子林琛也病重。
在自己孩子病重的情况下,谁还有心思理会外头的事?即便是娘家侄儿,除非报丧,否则她也是不会上心的。
贾敏想明白了缘由,心里惋惜,却没有当着贾琏的面再说什么。
“外头风大,姑妈还是先进府吧。”贾琏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自然看得出来贾敏想明白了,便没有说破,而是引贾敏进府。
……
在贾敏进荣国府后,同时在衙门的林如海也收到了报丧的消息。
忙向上官告了假,匆匆离开了衙门。
林如海先回了一趟家,换了身素服,才又出门前往荣国府。
在林如海赶路的时候,贾敏已经进了荣庆堂,见到了悲痛的母亲贾史氏。
贾史氏如今虽然非常的疼爱贾宝玉,可贾宝玉毕竟还只是个几岁的幼童,才刚刚启蒙,自然不可能将荣府的未来寄托在他的身上。
贾珠就不同了,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前途可期。
谁料想,一场风寒夺走了他的性命,老太君既伤心又不免对贾宝玉更看重几分。
至于贾琏,早已被老太君放弃。
而长房的庶子贾琮和二房的庶子贾环,在贾宝玉这个衔玉而诞的嫡子面前,加起来都不会让老太君多看一眼。
贾史氏听到通报声,擦了擦泪,让贾敏坐下说话。
往日里贾敏回来,都能在荣庆堂看到二嫂王夫人,今天……王夫人还在灵堂前哭呢。
虽然有两子一女,可这丧子之痛,死一个就能体会到。
对于二嫂王氏,贾敏虽然不喜欢,但也同情她。
万万没想到,二嫂会比她还要先品尝到丧子之痛的滋味。
“怎么不见如海?”
贾敏道,“老爷去了衙门,还没回来,女儿已经差人去衙门报信了。”
贾史氏点点头,“那想来也很快就要到了。”
“是。”
贾史氏叹了口气,“原先想着,等过了春,就请如海教珠哥儿读书,谁知这孩子这般命苦,还没等到请教他姑父,就先一步去了。”
贾敏没接话。
让林如海教导贾珠的事,她之前没听娘家这边的人提起过。
如今人没了,再提起这事儿,贾敏如何好接话呢?
“老太太,快别伤心了,珠哥儿一向孝顺,若知道您这般伤心,怕也要难过呢。”说话的是贾敏的大嫂邢氏,这位邢氏是填房,今年不过二十七岁,本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打扮得比贾敏还要庸俗老气,瞧着竟比贾敏这三十七岁的妇人,还要老几分。
贾敏并不喜欢这个嫂嫂,有长嫂张氏珠玉在前,不管是王氏还是邢氏,贾敏心里都比不上长嫂张氏,只可惜长嫂张氏红颜薄命,早早就去了。
老太太也不喜欢邢氏,没搭话。
虽然邢氏是她给贾赦选的继妻,但她照样不喜欢。
实在是这个邢氏太蠢笨了些,笼络不住贾赦的心就罢了,还唯唯诺诺的奉承贾赦。
导致贾赦在东院那边为所欲为,搞得乌烟瘴气,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
最重要的是,她三个儿媳,老大的原配生了两个,老二的嫡妻更是生了三个,唯有邢氏这个继妻嫁过来十余年,都没个好消息,请了太医来看,竟是从前在娘家受了寒,极难有孕。
若是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老太太怎么都不可能给老大聘回来这么一房继妻,即便她不喜欢老大那也是她的长子。
邢家从前还行,原先邢氏的父亲还在,多少也是个官宦人家,哪知邢氏嫁过来没几年,亲家公就一病而亡,这邢氏竟私底下掏空了娘家的家产,想靠着钱财增加自己在荣府的底气。
殊不知,你就算将整个邢家都卖了,凑出来的钱连贾赦都比不过,何谈在荣府增加底气?实在是贻笑大方。
自从得知这个儿媳的德行后,老太太看见她就烦,如今更是连话都懒得接,只跟贾敏说话。
贾敏看了都为邢氏尴尬,但她却没有帮邢氏说话的意思,只当做不知道。
聊了一会儿,林如海果然来了,他是先在前头灵堂上了香,才过来的。
夫妻二人在荣府待到傍晚,才告辞离去。
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幼儿,仅仅只有下人照看,他们还是不放心的。
只不过,等他们回到府里,两个小家伙已经抱成一团在东院的榻上睡着了。
看着姐弟俩睡得香甜的样子,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然后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林如海和贾敏就一起去了荣府。
至于两个小家伙,仍旧没带。
因为他们年纪尚小,荣府是在办丧事,而不是办喜事,怕不干净的东西冲撞到两个孩子,干脆就不带他们。
总归林府还是有心腹看着,加上他们傍晚就回来,白天几个时辰交给下人看顾,倒也不妨事。
而林琛和黛玉早上起来,听说爹娘赶清早就去了荣府,便觉得有些无聊。
黛玉呆坐了一会儿,兴致勃勃的要教林琛读书。
她自己也不过刚刚启蒙而已,只不过她聪明,已经会背三字经。
黛玉教徒的兴致很浓,可惜这个学生说话不利索,这三字经他也背不会。
林琛:我装的。
他不清楚正常的幼童学三字经的情况,干脆就装作背不好,总不会被人当成妖怪烧死吧?
“弟弟好笨啊,这都不会背。”教了一会儿,林琛始终只能两个字两个字的背,还总是背错,黛玉便意兴阑珊起来。
锦书在一旁看到现在,都快憋不住笑了。
见黛玉兴致去了大半,才开口道,“姑娘,少爷还小,不到启蒙的时候,说话都还说不利索,怎么读书呢?不过姑娘你可以背给小少爷听,让他熟悉一下。”
给两个小家伙找点事儿做,也省的他们想出门玩儿。
现下正是倒春寒的时候,一个不慎就容易着凉。
林府这两个孩子都是体弱的,要是受了寒,她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没看那荣府的贾珠,就是得了风寒死的?
多半就是因为倒春寒,才得了风寒,不治而亡。
在锦书的引导下,黛玉又兴致勃勃的给林琛背书,背的林琛熬不住翻了困,往床上一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见林琛睡着,锦书便也哄着黛玉回房午歇。
黛玉看着林琛睡得香甜,便摇头拒绝了锦书的抱抱,转而爬到林琛身边躺下。
没一会儿,黛玉也睡着了。
见状,锦书就没挪动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坐下,守着两个睡觉的孩子,若是踢被子就给他们盖好。
睡了一个时辰,两个孩子接连醒过来。
因林如海夫妻出门的时候,就说过他们会吃饭了再回府,晚上就是两个小家伙自己吃饭。
当然,林琛还要人喂,黛玉已经可以自己用勺子吃饭。
吃过饭,林琛又有了出门玩儿的心思,可他知道姐姐体弱,怕他要出门,引得黛玉也要跟着一起出门,到时候受了寒,遭罪不说,还怕病情像贾珠一样,在几天内急转直下。
想了下自己抽到的标签,林琛歇了出门的心思。
等他再大一些,还怕没时间出门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