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北京城亮堂堂,长安街的灯火一直烧到故宫的背脊之上。
凌度几人换了二场,想喝一点,晚上好眠。
卫筝正跟祥子说自己当爹了。
祥子眼珠子瞪得滚圆,一听孩子妈是过两年才成年的战斗民族姑娘,顿时肃然起敬。
卫筝借着酒劲儿,声情并茂地描述那个夜晚,充满诗意,还有野性。
落地窗前,凌度隔着内层的玻璃围挡,端着杯静默地看向窗外。
赵紫蓓朝卫筝那头扬下巴,侧头问凌度:“他说的是真的?”
“假的。”
赵紫蓓一声,望向他。
暗光磨平棱角,反而凸显他优越的轮廓,朦胧中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惊艳。
“领队的人选,定了吗?”凌度突然开口,惊醒了失神的女人。
赵紫蓓掩饰性地挽起耳边碎发,“那不是在等你档期空下来,价格低一点。”
“低不了。能不能破个例呢。”
赵紫蓓又一笑,双手搭在围栏上,眼底蕴着一抹暧昧,“那就要看你有什么本事,值得我破例了。”
凌度垂眸看着她,渐渐靠近了。
越来越近。
赵紫蓓屏住呼吸。
然而,凌度只是轻碰她的杯沿,“那我没有。建议你还是选你觉得有本事的。”
不等赵紫蓓反应,他已经离去。
赵紫蓓站在原地,平复心跳。
她原以为他会借势争取一下,只要他开口,她当然可以为他破例,她有一百种理由说服自己以及团队。
但他没有。
他真能装。
她并未生出意料中的不屑,反而任由笑意在唇边洇开。
忽然,她在反常里惊觉,她笑什么?
下一秒,她一愣。
操……
被勾引了。
但她也不能觉得他就是在勾引。
因为他的举动很寻常。
是她自己胡思乱想、方寸大乱了。
*
局散得快,不到一点,卫筝和祥子就多了,要撤。祥子叫了代驾,顺路送烂醉的卫筝。
赵紫蓓临走前问凌度去哪儿,他叼着烟回消息,眼都没抬,“回家。”
赵紫蓓不再问了。
三人走后,凌度收起手机,慢条斯理地捻灭指尖剩下的那点烟。
旁边有两个女孩正在等车,她们捏着嗓音,心不在焉地拨弄头发,跟对方娇嗔的抱怨,目光时不时瞥向凌度。
凌度重新叼了根烟,没点火,就那样衔着。
冷不丁地,他下牙往前一抵,原本平直的烟身向上翘起,他的下颌随之绷紧,线条从耳后一路压进领口,在脖子上挑出来几根清晰的筋络。
两个女孩不自觉停下来,默契地把目光牢牢注入他那副松弛的姿态上。
一辆粉色玛莎拉蒂这时泊在台阶下。
礼宾员迅速上前,副驾走下一个年轻女人,她弯下腰,对车里的人道别:“改天聊。”
“好。”驾驶位传出一道女声。
两个女孩的注意力终于从凌度身上移开,目光追逐那辆mc。
直到跑车驶离,绕环岛转了一圈,折返回来,精准地停在凌度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女人说:“上车。”
凌度没动也没理。
旁边两个女孩迅速对视,眼里满是揣测。
“只说一遍哦。”那女人再次开口。
凌度维持着叼烟的姿势,纹丝不动。
玛莎拉蒂没再耗下去,引擎轰鸣,离去。
许久,凌度慢吞吞地摸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短信,“外边有点冷,现在还能上吗?”
他收起手机,低头拢火点烟,抬眼深吸了一口,青烟从狭窄的唇缝间游离出来。
很快,玛莎拉蒂折返回来,贴着他停下,他没再说话,直接开门上车。
两个女孩对视,什么话也没说。
*
指纹锁发出声响,大门弹开。
阳欢甩掉鞋,光着脚走向会客区,陷进沙发里,半支起身,在茶几的桌面上一划,打开音乐。
凌度站在门口,并不往前走。
阳欢回头看他,一条腿曲起,双手搭在膝盖上,外头看着他,“不是你发短信让我回去吗?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么你现在是在拘谨什么?”
凌度只是站着。
阳欢一笑,“后悔了也能走。”
凌度终于说:“你觉得我能进娱乐圈吗?”
阳欢摇头。
凌度点头,“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允许我朋友拉皮条,不断把我引到你面前。事实上,你不愿意,他根本没机会。”
阳欢轻挑了下眉。
她不讶异他的态度,他本来就是聪明的小孩,远胜颂风。让她惊喜的是他语气里的笃定和从容。他拍戏的话台词肯定没问题,但是真要他拍戏吗?这么好的分给别人吃?
阳欢没答,“你过来说。”
凌度不动。
“你不是看了我微博,知道我要去那家酒店送朋友,才特意赶过去的吗?现在装什么扭捏?”
凌度皱眉,“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过来说。”
凌度还是不动。
片刻,阳欢起身,走向他,停在他面前。
刚要开口,一股扑面而来的年轻气息似乎在抚摸她疲惫的灵魂,那些发炎粘连的软组织仿佛得到了松解。
她一顿,想说什么来着?
忘记了。
她只好抬头,当看到他的脸,她一下忘记了要说的话。
伟大的脸。
凌度垂眸扫了她一眼。
两人距离极近,但他没有退开。
静默中,阳欢忽然低头,一阵眩晕让她下意识抓住了凌度袖口。缓过眼前的黑视,她松开手,耸耸肩,“年纪大了,容易低血糖。”
在阳欢回答他的问题前,他没话说。
阳欢视线下移,看着他的手腕,“或许,我带你过去?”
“什么?”凌度没明白。
不是他蠢,或者装,他能明确感觉到阳欢有意不把话说得明白。
阳欢没接话,直接扣住他的手腕,把他人往沙发区带。
凌度一怔,没挣开,由着她牵。
到了地方,阳欢十分自然地松手,转身拎了一瓶酒和两只杯子回来,坐下,倒两杯酒,“边喝边聊。”
凌度摇头。
阳欢不管不顾地把酒杯推过去,“陪我喝一杯,我回答你的问题。”
凌度推开酒杯,表明了态度。
阳欢不恼,又往他跟前推推,想着他再推回来,那就算了。
凌度没再推回去。
阳欢弯唇。
真是有趣。
顿了片刻,凌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吧。”
阳欢不着急说话,伸手擦掉他嘴角的酒渍。
他躲了躲,但没躲掉。
她收回手,转而托住下巴,看着凌度,淡淡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凌度皱眉。
“随便说。”
凌度盯着她的脸,眼睛越眨越慢,似乎是酒精躁动了。
片刻,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错?”
阳欢不由得弯唇。
酒精同样在她的身体里躁动,如果一直拿不回来主动权,她未必能从跟这个聪明的小帅哥的博弈里拿到成果。
她继续反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凌度身体微微晃,一不小心就朝阳欢靠近半步,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眼睛,他礼貌地退开。
他再看向阳欢,她正在用力掩饰那一点惊慌失措。
他说:“你脸红了,姐姐。”
姐姐吗?
阳欢身边的人都叫她欢姐,还是第一次被叫姐姐。
她醒过神来,对凌度这种目的性太强的取悦顿失好感,对这个人也有些下头。
总有小男孩以为她们这种女人是恋爱脑,会沉溺于那一点温情。
可笑。
她站起来,准备下逐客令,凌度却先她一步说:“我先走了。”
阳欢一愣。
嗯?
凌度把软木塞摁进酒瓶口里,“如果你对被我戳破脸红的事实,恼羞成怒,我也能理解,我面对喜欢的人时,也口是心非。”
他直接把阳欢定性为喜欢他,阳欢当然不认同,便要反驳,但他已经走到门口,开门离去。
她呆了许久,叹口气,突然升起了一股挫败感。
这小男孩,是说她喜欢他吗?
真可笑了。
她只是觉得他不错,逗着玩。
什么喜欢,自以为是。
她顿时觉得自己把他带回来的决定不明智,再好看的男孩她也不是没见过,这个也太狂了。
*
兰漱正准备入睡,突然收到赵紫蓓的好友申请。她点了通过。
赵紫蓓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刚在喝酒,分开时凌度还在楼下。我一时好奇他会去哪儿,就多留心了一下,结果在暗处看见他上了一辆粉色的mc。”
兰漱看着这句话,呆了片刻。
粉色的mc。
她没回复,赵紫蓓又说:“别误会,我对凌度没啥想法,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之间还有感情,别因为赌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兰漱回复“谢谢”。
赵紫蓓没有再回。
*
赵紫蓓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顺手拢了一把头发,深呼一口气。
其实她刚才看得清楚,那辆mc驾驶座上坐着的人正是阳欢。
但她觉得没必要把这事告诉兰漱,反正兰漱想知道自己会去查的。
要是自己多嘴,万一回头兰漱闹起来,让阳欢下不来台,阳欢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反倒惹一身骚。
大家横竖也不算熟,阳欢又有社会地位,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就是没想到凌度这么不挑食。
阳欢能带给他什么?难道会比自己带来的更多吗?
她实在搞不懂,凌度为什么不选自己。
难道说当初他开那价,她不同意,让他觉得她实力不够?
那真是目光短浅了。
她自己没钱又不是她家里没有。
啧。
真是恶心。
她一想到自己刚刚还被他的外表勾引了,就觉得丢脸。
怎么能把那段记忆从她和凌度脑子里抹去呢?
她烦得揉了把头发。
*
兰漱磨了咖啡,抿一口,苦味倒不重,酸味却很明显。
她走到洗手池前将剩余咖啡倒掉,搁下杯子,双手撑在岛台边缘,抬眼打量起这套已经属于她的房子。
错落有致的餐厅、开阔的入户玄关,以及尽头视野极佳的客厅,每一处都长在她的审美上。
但在与关誊正式理清关系之前,她还不能把这套房子视作私产。
总得防着他留有后手,免得到时候陷入被动。
这样想着,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微信电话,在对方回应后,郑重地说:“我想现在搬家,你可以帮我叫个车吗?面包车就好。”
对方停顿一下,“我来看看。”
“谢谢你。”
“以后少说这种话。”
兰漱抿一下唇,不再开口了。
*
凌度站在路边,仰头望月。
十五了,一点都不圆。
他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在通讯录列表里划了一圈。
单身的都在局上,脱单的都在陪对象。
指尖滑向兰漱头像,他点进去,看到她的动态——
“都一样。”
凌度不由自主地挑眉,轻蔑的眼神和向下的唇角顿时发生变化。
什么意思?和关誊分手了?
他正琢磨着,禧瑞都那套房的门锁突然传来提示音。
有人输入密码进去了。
什么意思?
她回去了?
他心跳快起来。
跟兰漱分手后,他一直住酒店,两千五一宿,硬是没皱一下眉,直到兰漱搬去关誊送给她的房子,他真恨自己那副窝囊样。
他赌气不肯搬回去,不知是为了证明自己底气犹在、离了她反而过得更好、她跟他分手是她蠢。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既然放话把房子留给她就绝不回去、避免以后传出来是他把她赶走了……
但无论是什么说法,都是表达在意。
真不在意的话,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心理拉扯?他根本就是在倾情表演一个嘴硬的傻逼。
站在风中吃了半天土,他打了个车,回禧瑞都。
她回去了,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俩本来就没矛盾,无非是他没别人有钱,她才给了别人机会。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努力。
但他不会永远没钱,在挣钱这方面,兰漱身边这些臭鱼烂虾未必有他天赋异禀。
打败他们就好了,又不是很难。
二十分钟车程,他已经想到兰漱躺在他怀里,对他说“把灯关一下”的画面,好像这段时间的苦他一点都没吃。
到了家门口,他低头整理一下衣服,又偏头闻闻身上的味道。
还好,很香。
他摁密码开门,先不抬头,他觉得随意一点好,不要让兰漱觉得他好像想死她了,那不给她爽死了?她休想那么爽。
门开了,他懒懒望去,原本还装得若无其事,可在看清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后,心脏嘎嘣一下不再跳了。
男人没有起身,兰漱也坐着不动。
她晃晃手机对凌度说:“我房租还没到期。”
凌度冷笑,懒得告诉她这房子现在的业主是他。
他没搭理兰漱,瞥了一眼那个男人。
长得真丑,个儿矮、眼睛小、塌鼻子还大嘴巴,戴个眼镜、梳个背头装什么蒜。
视线再往旁边一扫,看到客厅里堆着还没收拾的行李,他眉头一皱:什么意思,同居?
他强压着脾气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啤酒。
就拿一罐,多一罐他都不拿,这个男的配喝吗?
凌度喝了一口,冷冷扫过去,“这么晚了,搬家师傅还赖在别人家里,合适吗?”
男人起身,慢条斯理地系上一颗西装扣子,转头对兰漱温声说道:“不早了,先睡吧,回去的事明天说。”
说着,他伸手在兰漱胳膊上安抚地拍了一下。
得到兰漱的点头回应后,男人才看向凌度,语气沉下来,“这么晚了串门的也请回吧。别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凌度当场气笑了,“您是大清余孽吗?我就坏了能怎么着?她明天是会吊死在你给她立的贞节牌坊上吗?”
男人眯眼,神情里多了一丝带有攻击性的审视。
凌度毫不示弱地迎上去,虽然是坐姿,但气场全开。兰漱的态度他目前摸不准,可这房子到底是他的地盘,他有的是底气。
眼看局势要失控,兰漱适时开口,对男人说:“你明天来俱乐部。”
男人本想硬碰硬,但一见兰漱面露为难,终究不舍得逼她,便顺着她的意思退了一步。
可这不代表他能容忍凌度留在这儿,于是冷声吐出四个字:“请他离开。”
凌度反应极快,腾地站起身,放下啤酒就朝男人逼过去。
兰漱微微皱眉,真打起来男人不是凌度的对手。
凌度初中就漂头发,拉帮结派,是方圆百里最有攻击性的废物,而男人一路好学生,根本不够他两拳的。
为了不让局面闹大,在凌度冲过来之前,兰漱牵住男人的袖子,低声劝道:“我没事,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你别担心我。”
男人一顿,低头看向兰漱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满腔怒火瞬间散尽,对她的要求再无异议。
凌度也刹住脚步。
她竟然当着他的面,去拉别人衣袖?她凭什么啊!
男人走了。
兰漱没理会原地罚站、脸色铁青的凌度,坐下来,把刚才特意翻开摆在茶几上的周刊合上,随手丢进那一摞落灰的杂志堆里。
她淡淡抬眼看向凌度,“我们已经分手了。”
凌度回过神,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本周刊。封面上的男人正是刚才那位,旁边赫然印着——
卫林洲,彭博亿万富翁榜的颜值担当。
他想起卫筝的话。
哦。
原来他就是卫林洲,看着一般呢。
而且那是什么野鸡杂志?长那德行也叫颜值担当?
凌度视线重新落回兰漱脸上。
她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神情,看得他窝火。
他本想扭头就走,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迈了一步,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卧室,把她压在床上。
兰漱反应极大,呵斥他,“凌度!”
惯性让两人的鼻尖轻轻擦过,熟悉的电流在彼此身体里结结实实地过了两遍。
毕竟纠缠了十年,对彼此身体都太熟悉了。
兰漱用理智强压下身体对他本能地倾斜,冷声道:“又要强/奸我?”
强/奸。
凌度自嘲一笑,什么深仇大恨,能让她用上这种字眼。
他真想冲动地告诉她,如果你真这么觉得,那就报警、起诉,怎么解恨怎么来,他凌度绝不喊冤。
可他今天实在太累、太委屈,不想争吵,也不想咄咄逼人,只是低声问:“你有没有想我?这好多好多天。”
兰漱一愣,片刻后回答:“没有。”
“撒谎。”凌度一把拉起她的手,“撒谎手就抖,当我不了解你?”
兰漱语气平淡,“早年是装的,为了让你看出破绽,好达到捞你的目的。演着演着,成习惯了。”
她总是能精准地气死他。
凌度翻身从她身上起来,就不该跟她说话。
兰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其实还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右手,手是不抖了,心却还在异常的跳。
可惜她没有第三只手去按住心跳了。
凌度没走。
看着客厅那一地狼藉,他沉默了片刻,开始一件件收拾。
他甚至不需要问兰漱,就知道每件东西原该放在哪里。
没过多久,房子恢复以往的秩序,仿佛退回到两个月前,甚至两年前的某一个普通日子。
但时间没办法倒流。
兰漱没阻止他,去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床品躺下。
为了能快点入睡,她吞了两粒助眠药。
凌度独自一人收拾到天亮,所有落灰的角落都擦拭一新。
结束时,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也像是注了水泥。
不过这样也好,身上疼了,心里就不疼了。
他忙完回到卧室,兰漱还在熟睡,看一眼手机,已经七点了。
参考她的生物钟这很不正常。
目光在床头一扫,果然看到了那瓶药。
凌度眉头紧锁,走过去将药瓶揣进兜里,再次看向她。
混账东西,长了一张完美的脸。
那么完美。
那么混账。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呢喃道:“为夫去给你赚钱,你少给我戴几顶绿帽,成吗?”
说完,他啧一声,无奈地叹口气,“算了,为夫买把加特林。”
待了片刻,他转身离去。
随着门“咔哒”一声关上,床上闭着眼的兰漱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
颂风的经纪人等在门口,阳欢一到公司她就迎上去,脸色难看,“颂风在片场撂挑子不干了,导演喊几次都不理,下午直接打球去了。”
阳欢眉头一皱,把衣服放进衣柜,“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经纪人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东旭那边塞进来个新人,带了编剧,改了剧本,有一场重头戏强加了一段新人的高光,导致颂风原本的人物逻辑乱了,特别降智。”
阳欢把包放桌上,“导演让了?”
“两边都是金主,谁也得罪不起。”经纪人叹口气,“剧组那边也想和稀泥,制片跟我透了个底,说为了不得罪人,打算把这场戏分开拍,靠后期剪辑。”
阳欢骂街,“对着空气演?不是,怎么又整这个啊?”
经纪人无奈:“颂风本来就不想拍戏了,戏稀烂,对他没加成,锅倒是他全背,好不容易这本子不错,结果又是杀猪盘……”
阳欢大脑疯狂转。
经纪人说:“剧组想法是,请您出面跟颂风谈谈。他们愿意再找编剧紧急磨一下那段戏,尽量把逻辑漏洞补一补,让转折没那么生硬。只要颂风复工,他们愿意去周旋。”
也没别的办法了。
阳欢立刻定机票,她得去一趟。
*
赵紫蓓一早就约了凌度。
俱乐部的接待中心视野极佳,落地窗下就是赛道与维修区。凌度立于窗前,看着练车的车手。
赵紫蓓端着咖啡走过来,坐下,跷起二郎腿,手搭在靠背,扭头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怎么样,心不心动?”
“你把我叫过来,就是显摆吗?”
赵紫蓓一笑,“当然是接着聊合作的事。”
凌度收回目光,走到沙发,坐下来,自然地端起咖啡杯,“怎么说。”
“车队内部商量过了,你开那价,可以。”
赵紫蓓在凌度回应之前,紧急补充道:“但这都是看在你当年的荣誉和自带的流量上。车队现在急需你带队拿积分,提高曝光度,跟厂商谈技术支持。所以合同里得加一条,如果后续积分和商业转化达不到预期,我们保留单方面解约的权利,你还得按比例退还薪酬。”
凌度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低头笑了一声。他转过身,指尖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轻轻点了两下。
“单边对赌不礼貌吧?”凌度双腿交叠,反客为主:“什么市场上都没这种只让乙方承担下行风险、甲方坐享溢价的合作。既然要对赌,好歹程序上得说的过去。”
赵紫蓓一愣。
凌度是学金融的吗?
她的信息库里没收入这个信息。
凌度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接受不达标的赔偿,相对的,我带队每拿一个积分、每拉一笔赞助,我要拿十五个点的业绩分红。第二,刨除我策略之外的失误,比如赛车问题导致的退赛,不算我的kpi。第三,如果赛季结束我超额完成指标,”凌度身子前倾,“我要车队五个点的原始期权。”
赵紫蓓消化片刻,立刻起身,“你真敢要!”
凌度又喝一口咖啡,“你可以不给。毕竟那么多人竞争这个职位,不一定非得跟我谈。”
赵紫蓓敢把凌度请来,自然是和团队连夜评估过他的综合实力。他重返赛道本身就是新闻,加上他当年创造过影响力,只是沉寂了,又不是被遗忘了。
而凌度显然深知自己的筹码,一上来就掐着这点和他们谈条件。
明明他以前还不是这个态度,求她给机会来着,怎么,现在又不急了?
原本她也不急,直到昨天她看到凌度上了阳欢的车,那时她还不想蹚这趟浑水,管他以后是进娱乐圈还是干嘛。
可昨晚翻来覆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长这么大,还没人能从她手里抢走男人。
兰漱就算了,阳欢一个后来者,凭什么居上?
她思考许久,理智战胜了冲动,“你让我考虑下,稍后回复你。”
凌度放下这杯咖啡,“不着急。”
*
兰漱上午请了假。
之前办比赛,她和一个香港的选手成了朋友,对方来北京出差,两人约了中午吃饭。
反正假都请了,她正好去一趟山里。
网约车两百八,比上次贵了三十。
她下车后,张老师已在等候,目光先巡视她双手,然后才看她,笑着打招呼,“怎么这日子过来了,当不当正不正的。”
兰漱笑了笑,“想来看看穗穗。”
她说着话往校门里走,张老师在她身侧,说着:“穗穗模拟考试发挥稳定,裸分上清北没问题。就是白天没精气神儿,几次上课睡觉。”
兰漱扭头,“问过怎么回事吗?”
张老师很为难,“你资助穗穗的时候就知道的,她性格闷闷的,不会表达感受,问也问不出来。”
兰漱不说了。
正是上课时间,兰漱只在后门的小窗上往里看了一眼。穗穗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全班有一半人都在昏昏欲睡,她却是为数不多坐得笔直的一个,双手下压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那身校服旧了,领口都是油,后背更是大片黑蓝交织的墨水。
她随张老师回到办公室,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
张老师喜笑颜开,双手接过来。
兰漱说:“给穗穗置办一身新校服吧,拿一千块交给她支配,充三千块在她的饭卡里。再就是给她调下宿舍。”
张老师在她开口时就拿出手机记着了,全部做到,钱还有剩的,但兰漱并未交代剩的怎么处理,她就没问。
她点着头,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办妥,那几个欺负穗穗的舍友我绝对会严格批评。”
兰漱根本没提穗穗被霸凌的事。
她只是觉得油不会沾到领口,墨水也蹭不到后背,喜欢学习的人更不会晚上不睡。
张老师跟兰漱打了半天包票,紧接着叹口气,无奈道:“学校偏,像穗穗这样无父无母的女孩还有不少。看着她们真是可怜,很多人上不了几年学就早早混社会了。我心里很不忍心,但又能怎么办呢?我们这地方确实太穷了,弄不到钱来。”
兰漱没接话。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了,该走了。
张老师出言挽留,说马上就下课了,好歹能跟穗穗说上两句话。
兰漱拒绝了。
*
绿地俱乐部。
尚东东到的时候,一眼就瞧见招待区坐着两尊神。
关誊她熟,经常来接兰漱,另一位可就脸生得很。
她职业病发作,当即就想把这新面孔拿下,溜到前台,和同事交头接耳:“谁的?”
前台小声回:“也是找漱漱的。”
尚东东泄气了,“真羡慕兰漱,总有男人飞蛾扑火。怎么做到的?”
前台咯咯直笑:“人家好看啊。”
“屁,好看的多了去了,大把还在挤地铁公交呢。”
“漱漱不也还在打车坐公交嘛。”
尚东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确实,兰漱平时也不奢侈,说她为钱使了心机手段也说不过去,她看着不怎么贪财呢。
经理从前台和尚东东身侧路过,亲自端着茶水点心走向两位男士,再次客气地解释道:“兰漱今天请了假,会晚到,不过具体时间她没在微信里说明,目前也暂时联系不上,只能麻烦二位稍等片刻了。”
关誊扬一下手机,“我知道的。”
卫林洲摘下眼镜,抬手捏捏眉心,以缓解疲劳,再重新把眼镜戴上,并未回应经理的话。
兰漱先前只说俱乐部见,他便推掉行程早早赶来,倒没料到关誊也提前候在这里。两人早在商场上互相听闻,却不知彼此与兰漱的关系,但此时撞见,也是心照不宣了。
时间流逝,终究还是关誊先耐不住沉默,主动伸出手,姿态恭敬:“刚才没敢认,总觉得不可能在这里遇到您。但您的气质实在让人无法忽视,所以,您是卫总吧?”
卫林洲放下交叠的长腿,伸手与他回握,“你好。”
关誊顺势自我介绍:“关誊。”
卫林洲颔首,“关总。”
短暂寒暄后,局面又走入沉默。
关誊按捺不住,试探着问出口:“您今天是过来……打球的?绿地的场地和教练水平确实棒。”
卫林洲展开一抹客气的笑,“我来接我未婚妻回家,去见见长辈。”
关誊的笑意卡在唇边,瞳孔深处掀起一波强地震。
什么?
未婚妻?兰漱吗?
关誊没敢追问,本能地抗拒那个答案。
卫林洲却不打算收官,气定神闲地补充:“关总常来,应该认识她。她是这里的陪练,兰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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