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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mahaclub。


    刚做完水疗的阳欢,正独自坐在行政酒廊旁的茶水吧内休息。她抬起眼时,恰好瞧见世邦魏理仕的华区董事正侧身引着兰漱走进来,而兰漱的目光也正懒懒投向她。


    两人过去遇见过很多次,说起来已经颇为了解对方,却从没搭过话。这次也不会有例外。


    阳欢不看了。


    兰漱也收回视线,在董事的安排下,在景观位坐下,点了杯黑咖啡。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


    兰漱端着咖啡杯,偶尔喝一口,或者在手机上漫不经心地滑动几回,显得很松弛,也并不打算离开。


    另一侧,阳欢也一直默默地品着红酒,侧脸精致,气场优雅。


    十分钟过去。


    董事提议带兰漱移步到一旁的私藏酒窖展示区,兰漱也给面子,随他走过去,听着他神飞色舞地介绍一瓶名酒。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决定。


    因为开不了。


    开不了还不如不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董事便想带兰漱去别的地方,继续介绍。


    “开了吧,刷我的卡。”


    阳欢慵懒的声音适时响起,对不远处的侍酒师吩咐道,恰到好处地解了围。


    董事当下表达感谢。


    兰漱看过去,只见阳欢微笑着,神态雍容地请了请临边沙发。她也没矫情,大方地走过去坐下。


    董事从西装口袋拿出手帕,恭敬地询问阳欢:“请问我可以?”


    “嗯。”


    董事用手帕垫着,拿起刚刚送上来的酒,摆出两只杯子,倒了两杯,先递给阳欢,其次是兰漱。


    紧接着介绍起这瓶酒的年份和口感。


    “它在波尔多其实有一个别名……”阳欢靠在沙发里,适时地补充了几句鲜为人知的小事。


    董事奉承:“要不说您见多识广呢。”


    兰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阳欢这时偏头,对董事开口:“方便让我们单独说两句吗?”


    董事为难地看兰漱。


    兰漱没有搭话。


    阳欢勾起唇角,补充道:“我们是老朋友了,对吧,兰漱?”


    兰漱这才一笑,表示默认。


    董事见状,礼貌地躬身,退到一边。


    阳欢问兰漱:“酒还可以吗?”


    “还可以。”


    阳欢微笑,倒不藏着掖着,直接问:“跟凌度和好了?我看他发了你的照片。”


    兰漱平静地看过去,“是吗?我不看他的社交账号。”


    阳欢喝一口酒,“我没说是他社交账号发的。”


    兰漱也跟着喝了一口,“我们刚打过视频,他朋友圈没发。”


    阳欢不由得瞥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那你应该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他跟你说了吧。”


    “你指哪一件。”


    “就他从我这儿拿了三千万。他没告诉你吗?”


    “你不知道?你给钱的时候不问他做什么吗?那很有魄力。”


    阳欢一笑,“我当然知道,我是怕你不知道,怕你误会。我是真的看重他的才华才投钱的,而且他很有诚意,我实在难以拒绝。”


    兰漱钦佩地看着她,“羡慕你,我现在很难因为诚意而花钱了,也许就是因为这点,所以他明知道我有钱,也没找我要。”


    阳欢的笑意蓦地一滞。


    兰漱从包里拿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绢布,垫着拿起酒瓶,为阳欢和自己各续了一点酒。


    阳欢的目光刺进那块绢布里。


    陈靖之常备这个品牌的绢布,他的手袋里永远放着一块,与兰漱手里这件,纹理质地一样。


    “我猜他是不想让我赚分红?也不是啊,因为他的就是我的,他赚到的部分都会给我。”兰漱抿了一口,恍然大悟般弯起眼,“也许是怕我承担风险。”


    阳欢深吸一口气,“我以为我提起这件事,你更在意他有没有做伤害你们感情的事,没想到你的注意力只在钱上,你很清醒哦。”


    兰漱用绢布试去唇角的酒渍,随即将其轻轻叠好。


    “我相信他,就像阳总也会相信你爱的人,不是吗?”她扭头看向阳欢,眼睫半垂,神色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阳欢敏锐地捕捉到她无懈可击的伪装下一些些微妙的紧张。她冷笑,从自己包里也拿出一块绢布递过去,“那张脏了,丢掉吧。”


    “不用了。”兰漱拒绝得平淡,将原先那块收回包里,“有一天晚上,凌度受了一点伤,我急得掉了眼泪。叔叔当时为我擦了泪,免了我的狼狈,我必须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阳欢攥紧指尖,压着浮躁心绪,明知故问:“叔叔?”


    “抱歉,我陷入回忆了。”兰漱收回目光,“没谁,就是认识的一位叔叔,人好,也温柔。”


    阳欢记得那天,凌度被贺川叫去云层里,后面出事,是她给兰漱递的消息。接着夜里,陈靖之来找了她。所以,那天是陈靖之帮兰漱把凌度带回去的?


    线索在脑海中串联,阳欢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兰漱突然抬眼,眼亮晶晶的,认真道:“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阳总的垂爱。没你的促成,凌度不知道要在理想之路奔走多久。”


    阳欢淡淡地回视,“不用谢,我也拿到了我想要的。”


    兰漱神情崩裂。


    阳欢冷眼看着,胸中那股被压制的得意与胜负欲层层递进,她显然不想独自咀嚼这份美事,气定神闲地拿出手机,划出她亲在凌度脸颊上的一张自拍。


    兰漱的肩膀晃动一下,幅度极小,只有她自己知道。


    阳欢又翻出语音列表,点击播放。


    凌度刻意夹着嗓子、温存的早上好和晚安,像一撮毒针,一根根顺着耳道扎进兰漱的脑髓。


    滑到一条长语音时,阳欢指尖一停,突然熄灭屏幕,“这个就不给你听了。”


    到这会,兰漱眼中的平静荡然无存。


    尽管她仍在极力掩饰,可长久的沉默早已把她出卖。


    阳欢陷在反败为胜的巨大得意里,刚想关怀几句,余光瞥见会所入口走来的身影,僵住了。


    是陈靖之。


    他说过这个月回来,但没说是今天,而且还出现在这里。他不可能知道她在这里。如果他不是来找她,那是……


    她心鼓大作,猛地转头看向兰漱。


    此时兰漱泪流满面,眼泪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膝头。


    终于意识到失礼,兰漱匆忙丢下一句“抱歉”便慌乱起身。不料犯了低血糖,转身的刹那眼前一黑,身形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一只大手精准有力地握住了胳膊。


    兰漱绝望地抬头看了陈靖之一眼。


    她不想丢掉尊严,迅速低下头,惊慌地抽回双手,“对不起。”低着头大步离去。


    察觉到不对劲的董事赶过来,兰漱的身影已然闪入电梯。董事疑惑地看了一眼阳欢,眼神堆满探寻,随即匆匆地追兰漱去了。


    陈靖之站在原地,看着会所电梯的数字开始下行,才缓慢地转身,淡漠目光落在阳欢脸上。


    在陈靖之踱步而来时,阳欢已然本能地站直了身子。她大脑空白,整个人有些滞闷,迎上陈靖之深不见底的目光,更是一颤,隐隐觉得他误会了什么。


    她不由得摇头。


    又觉得荒诞。她为什么要辩解,她又做了什么?不过是陈述事实。而且陈靖之在不满意什么。怎么,他又对兰漱产生兴趣了吗?


    想着,她底气足了一些,微微挺胸,笑着问:“什么时候回……”


    话还没说完,陈靖之一巴掌甩来。


    她懵了。


    甚至忘记捂脸。


    *


    兰漱坐进出租车后座,车子驶入主干道,她才抹净脸上的泪痕。再次抬头看向前方时,眼底平静,无悲无喜。


    正值下班高峰,即便车窗紧闭,她也觉得吵闹,翻出耳机塞进耳朵。她看起来没有一丝伤心的痕迹,却切掉了七八首欢快的歌。


    脑海中不断闪现阳欢亲凌度的画面。


    阳欢很享受,而凌度没躲。


    *


    阳欢后知后觉地捂住发烫的脸颊,愣愣看着陈靖之。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


    陈靖之抬手扯领带时,太阳穴青筋鼓起,随即解开腕间的袖扣,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阳欢还没从震惊中理清头绪,身体却在本能的作用下开始放松,但大脑没有,它疯狂运转,以应对这场冲突。


    毫无预兆地,陈靖之又掐住了她。


    他咬肌抖动,手越来越紧。


    阳欢根本无从防备,双手本能地扣住他的手腕,脸涨得通红,脖颈与额角的血管尽数暴起。


    动静惊扰了服务人员、两位高管。


    他们默契地围上去,面对这位大人物,想劝阻又不敢开腔,眼看要出人命,才壮着胆插手。


    “滚。”


    陈靖之喉咙里押出一声怒吼。


    众人脚下一滞,没一个再敢往前。


    会所一位高层负责人有眼色,见状立刻转身,打着手势将在场服务生和闲杂人等驱离,把这片空间留给两人。


    终于。


    陈靖之松了手。


    阳欢像羽毛一样飘进沙发里,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大口地喘气。


    陈靖之俯视着她,“小笛发了一封邮件。”


    阳欢艰难地抬起头,拧紧眉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要跟我划清界限。”陈靖之声音如冰。


    阳欢疑惑更甚,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是你办的事。”


    阳欢懂他的意思,不明白,“你是说我教唆的?”阳欢断然不能接受这样没根据的指责,挣扎着辩白,“这显然是午馨的操作!我已经派人去围堵魏壮了。如果我有二心,我何必帮你铲掉她们一家?”


    当年陈靖之在县城与地方干部、企业负责人聊项目,下榻于当地一家招待所式酒店。正是那天,他与其一企业家随行的秘书午馨上了床。当时唯一能证明这是一场构陷的,只有招待所经理魏壮。


    可魏壮却在第二天请辞,随之蒸发的还有当夜的监控录像,以及财务室里暂存的两万块钱。


    陈靖之的律师曾试图捆绑魏壮与午馨,毕竟收买经理销毁监控,逻辑上严丝合缝。


    偏偏魏壮带走了那两万块钱。


    导致这桩桃色陷阱在法律层面上变成了“经理为了掩盖偷那两万块钱而销毁监控”,断了陈靖之自证清白的路,令他受制于午馨很多年。


    陈靖之逼近一步,“你能放任午馨教唆他,你又无辜在哪里?”


    阳欢一时哑口。


    见她沉默,陈靖之不再多言。他迈开腿,缓缓走到她身前,突如其来地再度向她伸出手。


    阳欢本能地瑟缩,试图闪躲。


    对方只是顺势揽过她的肩,近乎温存地把她摁进自己的肩窝。那动作甚至温柔,低声道:“欢欢,小笛是我们的孩子,你要爱他。”


    依偎在失温的西装料子间,阳欢不可抑制地窜起战栗。她咬住槽牙,从齿缝间推出两个字:“我知道。”


    “不要光知道,得记住。”


    阳欢满口银牙差不点咬碎,却也只能吞咽下去,颤声应道:“我会的。”


    *


    凌度回到酒店时,房间很安静。他往里走,瞥见床上熟睡的兰漱,微微挑眉。睡这么早?


    他把脚退出鞋子,轻轻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吻,旋身去了浴室。


    卫生间的门在身后合上,他迈进浴室,扭开阀门,片刻,温热的水雾弥漫开来。


    他站在镜前,闭着眼睛,单手扯开领带,解开袖扣和衣扣,跨进淋浴间,热水泼洒在身上,仰起头,拢起被打湿的头发往后捋去。


    他在水流中眯起眼,摸过手机,点开社交媒体平台。


    贺亚骋的效率确实高,网上关于他的讨论和负面传言已经销声匿迹。


    可能对贺亚骋来说,找老同学帮这种公关忙,比找老同学伸手要投资更拉得下脸来吧。


    退出平台,微信图标上挂着红色提示。


    他点开,看到宋觅可十几条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委屈,问他是不是在耍她,说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己对他那么好,哪怕被朋友贬低、被父亲批评,也还是把钱给他。


    一直在重复。


    最后一条,她说她又要出国了,她爸今天发话,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并觉得她需要出去继续学习。


    消息的末尾,她写道,希望他可以挽留她,只要他开口,那两千万她可以不在意。


    凌度单手打下一行字:“你爸震怒是因为他觉得你办事不计后果。他说到此为止,是因为你我之间有合同。你于我是投资。你爸评估之后,觉得他不会亏,所以才让人删了网上说我欺骗你感情和钱的言论。我至今感谢你帮助我,但不必以身相许吧?又没让你亏本。”


    发完,他退出。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幸福,你也应该更幸福一点,你那么善良,美好。”


    再次退出,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仰头任由热水冲刷,洗完头发,接着又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


    滑到兰漱的头像时,指尖顿住。


    她分享了一首歌,《比伤心更伤心的东西》。


    她都好几个月没发过动态了。


    凌度有些无奈,这是钓鱼忘记屏蔽他了吗?


    好好。


    又开始钓鱼了。


    他随手点开那首歌,把手机搁在一边的洗手台上。


    压抑的旋律在浴室的雾气里穿梭,音符里的沉闷直直往脑子里钻。


    他没来由地皱起眉,有些烦躁地摁了关闭。


    他快速结束,套上一条长裤,边擦头发,边抬步回到床边,于床沿坐下,借着微弱的光,轻轻抚摸兰漱的脸。在触及到她眼尾泪痕时,动作一僵。


    他就觉得心被扎了一下。


    怎么了呢?今天看房子不高兴了吗?


    他眉头紧锁,放轻动作替她拉好被子,转身朝外走去。路过桌子时抄起手机,掩上房门,来到套房外间的窗前,打开窗户。


    先给世邦魏理仕的负责人去电,盘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听着电话那头战战兢兢的叙述,他脸色阴沉下来。


    电话挂断,他没有迟疑,直接拨给卫筝。


    卫筝在做/爱,毫不客气地摁掉了。


    凌度继续打,直到第三遍,卫筝终于烦了,接通后破口大骂:“你有病是不是?你特么看看几点了!你要是没点正事,老子给你头打掉!”


    凌度对他的暴躁充耳不闻,“你是不是认识方与宙?”


    卫筝顿了顿,“哈达集团的一个供应商,怎么了?”


    “给他换了。”


    “……”卫筝沉默后,气笑了,“你拿我当什么使呢?我是庙里的菩萨啊,你许上愿了?”


    “他今天带绿地以前的陪练在缦合欺负兰漱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半晌,卫筝的声音也沉下来,“好。”


    答应完,卫筝没挂断,过会又追问:“还有谁?”


    “这个我来。”凌度说。


    “行。”


    盲音传来,电话断了。


    客厅没开灯,凌度站在窗前,眼前浮现出阳欢那张精致的脸,眼底堆砌起磅礴的戾气。


    居然有人喜欢堵自己的路?


    *


    赵贤丰住处,隐在二环一条没门牌号的胡同里。


    从外面看是一堵普通的灰砖院墙,配了一扇掉漆的朱红木门,门口连个门墩都没有。


    推开那扇门,迎面是一道青砖影壁,三千多块明代老青砖。


    绕过影壁,两百多平的方形庭院豁然开朗。


    院里两棵粗壮的石榴树是百年老桩,角落里搁着一口太平缸,里面有几尾昭和三色锦鲤,再旁边那一口里养的猫鲨。


    正房的三开间全部打通,做成一间大客厅,东厢房的第一间是麻将室,房间正中摆着麻将桌,正对麻将桌的一面墙改成了防弹玻璃展柜。


    最上层摆着几件商周青铜爵杯,一尊北魏石刻佛像。往下是宋代青瓷盏、唐代莲瓣纹碗、明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


    此刻,牌局火热。


    东位摸了张牌,手指一搓,啪地打出去,“北风。”


    北位也打出北风,“跟一张。”


    赵贤丰靠在椅背上,牌扣着,他没急着摸牌,先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一侧的红木茶台旁,身着旗袍的茶艺师悬腕高冲,澄澈的茶汤精准落入公道杯中,再分入几只白瓷茶盏。


    茶台不远处的案几上,香道师点燃一缕沉香,青烟隔着镂空的金器袅袅升起。


    内室的琴师抚弄着古筝,身着唐代襦裙的舞姬翩然起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靖之长腿迈了进来。


    屋里正热闹着,有人瞧见他,登时调侃:“回来了?还以为你扎在小日子了呢。”


    陈靖之压根没理会。他一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一手随意捏着手机,径直走到沙发区坐下。


    长几上搁着一盘挂绿荔枝。他捏起一颗,剥掉外壳,把果肉放进嘴里。


    赵贤丰终于摸牌,牌拿在手里,摩挲好几下才看。看完也不急出,又拿起茶杯喝一口,才慢悠悠地打出去,“红中。”


    窗外,北京深冬的阳光穿过枯瘦的枝桠,惨白地落在陈靖之身上,他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门轴又响动了一下。


    步漫走进来。


    她盘了发,一身贵妇套装,乳白色粗花呢材质里隐隐织着银丝。


    除了陈靖之和坐镇主位的赵贤丰,其他人目光齐刷刷地移了过去。先是黏腻地扫过她及膝的裙子,随后向上打量,露出垂涎之色。


    步漫视若无睹,踩着高跟鞋走到沙发区,坐在陈靖之对面。


    伺候的茶艺师拿起一只盏子,注入七分满,呈到她面前的案几上。


    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随即将目光转向窗外的阳春白雪。


    牌桌上继续打牌。


    北位出去接个电话,回来后,他坐下,端起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南位看向他。


    “上面开始调查祁连山的旧文件了。”他说。


    所有人抬起头。


    祁连山。


    那座矿山?


    东位停住出牌的动作,“十五年前那个项目?”


    赵贤丰抬手把牌往前一推。


    牌桌上的几人一愣,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浑身都紧绷起来。


    赵贤丰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看他们,只是偏过头,嘴里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几人吓得甚至不敢对视,立即低着头,转身,排着队快步退出去。


    门刚一开,外面进来一位黑衣女士。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茶艺师跟前,抬手拍拍对方,比划手语。


    茶艺师会意,顺从地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


    她又迈步来到香道师、抚琴以及跳舞的女孩跟前,同样是一套熟练的手势。几个女孩见状也点头,先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最后,她打开灯,把窗帘拉上,将冬日光线隔绝,随后退出,顺手掩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赵贤丰、陈靖之和步漫三人。


    赵贤丰还坐在他那把椅子上,只是身子扭过来,目光沉沉看了一眼陈靖之,又挪向步漫。


    片刻后又把身子转回去,摸起桌上的一张牌,在指尖不停地转动着。骨牌滑过桌面,发出微响。


    陈靖之和步漫谁也没开口,只是坐着。


    年初矿山发生矿难,造成重大伤亡。上面当即成立调查组,要对当年矿山的审批和经营情况进行全面核查。


    赵贤丰一下想到二十年前。


    当时他在金融圈声名鹊起,有人把他介绍给一个在地方上有审批权的领导,马春庭。马春庭又把他带到矿老板李铛面前。


    三个人在一家会所见了面。


    马春庭手里有审批权和财政特批权,他可以把有瑕疵的矿山包装成‘绿色环保项目’,直接用政府基金投资;


    李铛手里有开采指标,缺启动资金,刚好借着政府入股的名义空手套白狼;


    而赵贤丰有一套路径,可以把源源不断的钱洗白,回流到马春庭和李铛的指定账户,他自己则从中抽取一定比例服务费。


    李铛在合作中要求赵贤丰签一份协议。


    协议约定,从赵贤丰的每笔服务费里划出五成,放进一个共管账户,双方都不能动用。


    如果赵贤丰按约定完成资金处理,到期后这笔钱解冻,归他所有。


    如果中途出现截留或挪用,这笔钱就永久冻结。


    约束力度很大,但如果不签,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横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自然签了。


    后来矿山运行起来,通道顺畅,各方相安无事。


    那笔钱到期解冻,进了他的口袋。但协议本身一直留在李铛手里。


    之后那些年,矿山运行正常。


    马春庭拿到了他想拿的钱,李铛积累了可观的财富,赵贤丰也赚了不少。


    三方各得其所。


    后来马春庭因为其他案件被查,进去了。


    李铛前些年病逝。


    赵贤丰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但矿难发生之后,调查组重新启动了对矿山的审查。赵贤丰的日子开始难过了。


    因为他趁马春庭进去了,断了承诺给他女儿的钱。


    而李铛虽然死了,但他生前很可能把那份协议留给了子女。


    李铛很精明,他知道自己去世后,子女没能力应对复杂的局面,必然留一些武器给子女。他想死后也约束赵贤丰,让赵贤丰为他一家肝脑涂地。因为两人还在一条船上。


    赵贤丰之所以敢断马春庭女儿那笔钱,就是因为口说无凭,但如果这死丫头有李铛那份协议,人证物证俱全,那就糟了。


    他现在的困境是,不知道这份文件在谁手里,他需要找到它,或者至少确保它不会出现在那死丫头面前。


    他当时想法是,从李铛的后人入手。


    李铛生前最亲近的两人,一个是亲弟弟李雍,一个是大女儿李已豚。


    李雍搞文旅地产,在祁连山脚下开发了一个度假区。项目体量大,资金链紧张。


    这时候步漫入场。


    步漫叫手底下的人跟李雍洽谈一个影视ip实景落地的项目,想跟他的祁连山度假区达成合作。


    双方谈得顺利,很快敲定合作。


    在后续的接触中,步漫尝试把话题引向祁连山矿难,每次李雍都岔开。


    一年来,步漫毫无进展。


    李已豚是李铛最疼爱的女儿。十年前,父女俩因故闹翻。随后她便远赴日本定居,前几年嫁给了当地人。


    现在她开了一家面馆,日子平静,不与国内联系,不参与家里的事情。


    赵贤丰找到陈靖之。


    陈靖之去了日本,在那条街附近住下来。每天傍晚去李已豚店里点一碗面,坐在角落吃完,再看一会儿书。


    他去的次数多了,跟李已豚有了简单交流,基本是天气或者食材的话题。


    李已豚的防备心很重,很少有情绪,更不会提起家乡,陈靖之也进展困难。


    一个两个这样,赵贤丰越来越坐不住。


    因为他不知道上面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他一辈子如履薄冰,严苛地打理自己的每一步履历,走到今天,他得以站到顶峰,他绝不能让自己毁在过去没擦干净的一桩小事上。


    他必须保证自己的一生毫无破绽,这样闭眼时,他才好为自己颁一座终身成就奖。


    啪嗒一声,牌被他撂下来。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陈靖之,“一年了,一个女人都没搞定。”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靖之面色平静,“不是所有女人都能陷入爱情,然后牺牲自己。”


    赵贤丰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们靖之只有美男计这一个手段了吗?老师可知道你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他太清楚陈靖之私底下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了,区区一个女人,又不是铜墙铁壁,怎么就攻克不了?不就是没尽心力?


    陈靖之流露几分无辜,“老师,我可是在日本实打实住了一年。”


    赵贤丰盯着他,没说话。


    早年陈靖之急需一张网络视听许可证,可那时刚限制了民营资质。最后是赵贤丰动用关系,才帮他拿下牌照。打那以后,赵贤丰拿这事当筹码,让陈靖之替他办了不少恶心事。两条船早就绑在一起。


    赵贤丰仔细分辨着陈靖之的眼神,选择相信。


    他转过头,又瞥向步漫。


    步漫心领神会地汇报:“李雍可能有些察觉到我的意图了,最近对我手下的人避而不见,现在项目合作的进展,都是双方中层负责人在聊。”


    赵贤丰只是看着她,没有反馈。


    步漫继续道:“凌度去看过凌和琛之后,就没任何举动了。他最近签了车队,又因为感情的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涉及到宋晖的女儿。宋晖已经清理了舆论。”


    她停顿一下,迎着赵贤丰的视线,笃定地补充:“他没有追查凌和琛批的那三十亿的迹象。”


    赵贤丰的三白眼微微眯起,视线如同附骨之疽,糊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也带着压迫感,“你这个结论,是客观事实,还是你主观的推断?”


    “客观事实。”


    赵贤丰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像在称量他们话里的水分。


    半晌,他开口:“你们的意思是,就这样干等。”


    陈靖之不疾不徐地提议:“上头查了一年,没任何风声透出来,说明他们手里没线索。那份协议,对李铛一家来说,唯一作用就是拿来要挟您。他们到现在都没拿出来,说明李铛当年确实把屁股擦得干净。退一步说,就算上头有些怀疑,只要没铁证,他们也没法采取行动。我觉得您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按兵不动。避免自乱镇脚,被他们找到突破口。”


    步漫不置可否。


    赵贤丰纵横半生,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只是说得容易。


    恐惧之所以是恐惧,不是因为危险本身,而是永无止境的心理暗示。


    他清楚今天从这两人嘴里是掏不出什么更好的消息了,闭上眼,冷冷吐出一句:“滚出去。”


    陈靖之与步漫面无表情地先后起身,没再多说半句,一前一后地退出房间。


    *


    晨光破窗而入,兰漱睁眼时,身侧的床褥空着。


    她起身下床,走到外间,看见凌度穿戴整齐地拆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品袋与包装盒。


    听到门轴的动静,他偏过头,眼睛蓄起笑意:“醒了?去洗漱。”


    最近住在酒店,天天半自助早餐,兰漱早腻了,昨天她就出门去吃了碗手擀面。


    但此刻,她没有搭话,也没有挪动步子,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那些餐盒上。


    凌度把最后的欧姆蛋归位,转身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带进卫生间,取过牙刷,挤好牙膏,从身后将她虚虚地圈进怀里,“张嘴。”


    兰漱听话地微启嘴唇,由他把刷头抵上牙面,接着听他第二句,“自己拿着。”


    交代完,凌度反手拿起两个发夹,把她散落在颊侧的碎发拢向脑后,夹好。最后拍拍她的发顶,声音温柔,“洗完了叫我。”


    镜前的水声哗哗响,兰漱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


    结束后,她没叫凌度,自己走到餐桌前。


    凌度正帮她做酸奶碗,顺手拿了一副筷子放在她面前的盘子上。


    她拉开椅子坐下,拈起筷子,夹了一块糖油饼,咬一口,咽下后抬眼看凌度,“没有咸菜。”


    凌度瞥她一眼,唇角噙着一抹无奈,把压在纸袋最底下的榨菜包拿出来,搁在她手边,“稍微动动手呢?一点都不动?”


    兰漱没反驳,挑了一小根榨菜送进口中。


    她接受度高,生食也可以吃,但凌度买的这几样都是她喜欢吃的,尤其是糖油饼,但她很少买。


    她总是习惯跟喜欢的东西保持距离。


    凌度把酸奶碗端给她,“今天要去贺川婚礼。”


    兰漱抬眼看他。


    凌度坐下来,“他应该给你发请柬了。没给我发。”


    兰漱嘴里嚼着东西,瞥向他。


    “你不用看我,没给我发,我也会去。所以你就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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