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上午的中式礼,新娘被安置在休息室里。她穿着一套纯手工的秀禾服,桌上一副黄金头面,有两斤重。
她的家人和朋友正在聊天,过会儿吃过午饭,她就要换上那件价值百万的高定主婚纱,预备下午西式仪式的开场。
另一间休息室里,气氛截然相反。
贺川穿着一身深色西装三件套,十分挺拔,但领扣没扣死,显得死气沉沉。
婚礼执行总监拿着对讲机,严肃地跟他沟通:“贺总,新娘入场时的灯光已经按您要求调低了,不能再低了,再低看不清楚新娘的脸了。”
卫筝和祥子在旁边直乐。卫筝说话难听,“你不至于吧,你媳妇儿多好看,你不想看,我们还想看呢。”
祥子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左右看看,“能抽烟吧?抽一根冷静一下,以后抽烟就只能去室外抽了。”
贺川瞥他一眼,“没屁了是吗?”
祥子闭上眼,一脸享受,“这个味儿就对咯。”
卫筝瞅他贱不嗖那样,“你别太幸灾乐祸了,过不了几年,你也是这个归宿,到时候川子寒碜不死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弄得贺川闹心,明明套间有卫生间,也还是推门出去。
贺川沿着走廊一路走到卫生间。
他撑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本想捧把水洗脸,可他全妆,手还是颓然地放下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全妆。以前和兄弟,尤其是和凌度一起出门时,他经常打理自己。
他是淡颜,不如凌度眉眼深邃、五官立体,所以上镜很吃亏,每次别人偷拍凌度,稍上他,都会嫌弃地说一句一般。
明明他也有一米八几,他妈都说他站在凌度身边,一点不逊色,不明白为什么兰漱不看他。
这也算了,为什么连喜欢她都要被千夫所指。
贺川的眼底慢慢爬上一层血丝。
凌度换女朋友像换衣服一样,他不过是想分一个而已,还没分走,难道不说明他看重兄弟吗?
他到底错在哪了?
更恶心的是他爸。
贺亚骋。
居然觉得他伤害了凌度、丢了贺家脸,不由分说地把他发配到国外。
他熬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等到贺亚骋放话让他回来,居然是结婚。结婚对象他都不能自己选。
他也曾激烈反抗,但到了关头,他又对自己狠不下心,因为没一点支撑他另起炉灶的资本。
离开贺家,他就像一条狗。
想着这些糟心事,他不由得咬牙。
*
凌度转动方向盘,把车停车正门口的落客区。他侧过头对兰漱交代了一句:“大堂等我。”
兰漱点头,下车。
她迈上台阶,看了一眼大堂内部。
里面聚了不少前来观礼的同学,初高中的,大学的,正热络地寒暄、叙旧。
兰漱看着那一汪人潮,脚步一顿。
她停在礼堂门口的廊柱旁,没有朝大堂走去。
年关了,天空中总像是笼罩一层浓稠的精/液,干燥的风刀子一样刮过街道。
似乎要下雪,但每天这样,每天也没下起来。
她把手抄进口袋,懒懒看向远处。
*
一辆越野车破开冷风,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戚忻踩着高跟鞋走下来。她把车钥匙甩给泊车员,“停在显眼点的地方,待会走得早。”
泊车员接过。
戚忻正了正大衣的领口,余光一瞥,顿住了。
廊柱旁边的是兰漱吧?
她一袭深棕廓形系带软呢大衣,内搭燕麦色小高领,下身一条灰褐垂感阔腿长裤,一双黑色尖头裸靴。手执一件黑色水波纹。头发蓬松、白开水妆容,面上无喜无悲,眼神有一点空洞。
戚忻上下打量几遍,一身便宜货。
她翻个白眼,走进门。
*
凌度从电梯出来,一手随意地抄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发给兰漱,“上来了。”
把微信滑向后台,点开交易终端。
习惯性地盲盘扫视,确认风控无误后,他手指一拨,手机在掌心顺滑地转个圈,接着被收回口袋。
他这会已经走到大堂,抬头看去,人真不少。
但怎么没看见兰漱呢?
他又拿起手机,这时不远处有人注意到了他。
“凌度!来啦!”那人大声喊道。
凌度掀起眼帘看过去。
喊他的人热情很刻意,而围在周遭的其他人,投向他的目光更复杂,没第二个人跟他搭话。
凌度敷衍地勾了下唇。
大伙对视一番,眼神交换着心情。
上学那会儿,凌度是众星捧月的少爷,只要出现就是焦点。可惜啊,他爸进去了,他风光不再了。
虽然他刚签约了车队,但又爆出私生活混乱……
谁也不想在这当口跟他扯上关系、惹一身骚。
可即便如此,当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细条纹双排扣西装,内搭高领黑色打底衫,带一点轻狂但又不显刻意的走过来时,他们又不得不承认,他依然是过去、现在的天花板。
凌度走过那群同学,脚下没停,往前走去。走到门口时,他上半身朝右一歪,视线越过汉白玉的门柱,看到站岗的兰漱。
她背朝着大门,眼不知道在看哪儿,呆子一样。
凌度不由得啧一声,抬步走过去。
正好戚忻进来。迎面撞见凌度直直朝她走来,她眼中猝然表露出一点惊慌。明明她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还是会为凌度心动?
眼看着凌度走到面前,戚忻提气,自然地伸出手准备寒暄。
凌度直接迈过去,余光都没给她。
他不是装作不见,是真没看见。从始至终,他眼里都只有门口那个缺心眼。
戚忻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但很快,血红又从脖子蔓延上来。
大堂内本就密切关注着这边的众人,神态各异,精彩纷呈。
戚忻自然地把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都站在这儿干什么,没商量好出多少钱啊?”她踩着高跟鞋迎向众人的目光,微扬下巴,高傲地迈向电梯。
外头,凌度二话不说牵住兰漱的手,拉着她转身往大堂走。
兰漱一句话也没说,任由他牵着。
凌度目视前方,没看她,“你是什么,风中一棵小白杨吗?”
“人太多,不想打招呼。”
说话间,凌度已带兰漱进了大堂。还没站稳,人群里就有人眼尖,直接喊了一句:“兰漱!”
凌度对兰漱说:“你避免得了吗?”
兰漱没理他,冲喊她的方向一笑,大方回应:“好久不见。”
众人一看见兰漱,好像过得一般,顿时比对凌度友好多了。
喊兰漱的女生把兰漱从凌度身边拉走,带进人堆里,“你瞅瞅你现在这样,再看看我们。尤其那几位男士,不是白头翁就是地中海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兰漱不是扭捏的人,虽然不似别人活泼外放,但迎着大家的玩笑,也能温柔地搭上两句,气氛一时间很融洽。
凌度被晾在边上,倒也不恼。他双手重新抄回口袋,散漫地瞧着。兰漱真好看,而且生动。
对着他就不会这么生动。
又开始了,兰漱这个表演型人格。
他唇角微扬,眼里隐隐浮起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卫筝发来消息,简短地交代了休息室的位置。
凌度没回,收起手机,走到人群中,自然地搂住兰漱的肩膀,“我去找卫筝,你自己上去。”
“嗯。”
正常情况下,交待完,就该走了。
但凌度是骚货。
他抬手托住兰漱的后脖颈,顺势带偏她的脑袋,俯身在她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很响亮。
凌度亲完就走。
兰漱皱眉。
一众同学不约而同愣了。
*
凌度来到休息室,没看到贺川。
沙发上的卫筝和祥子同时转过头来,两人上下打量他,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卫筝挑眉,“你是来抢婚的吗?”
祥子搭了一句,“不能,新娘又不是兰漱。”
话音刚落,卫筝像看傻逼一眼,看他一眼,拍一把他的后脑勺,下巴点点喜糖包里的坚果,“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祥子只吃奶糖,“我爱吃奶糖。”
卫筝接上他的脑波,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凌度问:“他呢?”
“上厕所了,”祥子说:“估计是看见你来,闹肚子了。你真是个扫把星。”
凌度瞥他一眼:“滚蛋。”
卫筝很好奇,“给你发请柬了?”
祥子说:“他没有,他是叔请过来的,叔想看到他和阿川一笑泯恩仇的画面。没想到叔还是cp粉呢。”
卫筝笑死了,“你真特么损啊。”
凌度没搭话,只是起身,慢悠悠走到祥子旁边,坐在挨着他的沙发扶手上,在祥子乐得正欢,毫无防备时,摁住他的后脑勺,哐一声,把他的脑袋摁下,脸砸在桌面上。
祥子鼻梁骨差点断了,起身就骂:“你丫,搞死我了!”
卫筝喜闻乐见,叉着西瓜,“你说你惹他干嘛。”
祥子好委屈,“你这样,那我就不告诉你婚礼主题曲是兰漱当年在年末联欢会上唱的那首了。”
凌度果然眯起眼。
*
兰漱随大部队来到婚礼主场地。
现场正在进行最后彩排,音响里回荡着《永恒的童话》。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兰漱。
兰漱不为所动。
身旁有人按捺不住探究的欲望,“兰漱,去后台吗?去瞅瞅新娘呗。”
兰漱拒绝了,“一会就看见了。”
话音刚落,换好婚纱的新娘从长廊尽头款款走来。瞧见这边,倏地顿住脚,目光精准地锁定兰漱。
兰漱没有闪躲。
新娘并未停留,走向了音响师。
片刻后,背景音乐换成《我结婚了》。
同学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彩排看完了,众人觉得没意思,移步到外场的茶歇区。
兰漱也随着几位熟识的朋友走到这边,就近在一处沙发坐下。
茶歇区很简单,几张沙发环绕着一张茶几。
不远处最显眼的位置上,戚忻早坐在那儿,身边围了不少人。她手边放着一只棕房子,正端着茶杯闲聊着。
瞧见兰漱走过来,戚忻眼尾扫一下,随即将目光收回,神色如常地对身边人说:“她来了。”
那人下意识扭头。
戚忻借着喝茶的动作提醒,“别回头。”
那人停住。
戚忻放下茶杯,继续道:“弄得贺川和凌度这么好兄弟分道扬镳,她居然不痛不痒地来了。”
“我看凌度今天也来了啊,要是真掰了,估计都不会出席了吧。”旁边有人质疑。
“反正我的消息来源没问题。”戚忻傲慢又笃定地说。
“那她还真跟以前一样。”另外有人搭话,“她以前就喜欢跟男生玩,学习也不怎么样,每天化妆、做指甲,小太妹一个。”
戚忻不禁一笑,“她今天来,就是骑驴找马。凌度虽然不值得同情,但被她缠上吸血,也挺倒霉。”
兰漱那一边,朋友询问兰漱,“听说你在绿地打球呢?”
“嗯,陪练。”
“我靠。那不得老帅了。就是累吧?不过你从高中网球就好,也算是做上自己喜欢的事了?”朋友拿肩膀撞撞兰漱。
兰漱淡淡地笑笑,“还行。”
对面的朋友羡慕道:“就是可惜了,你都考上清华了。你知道咱们同校师兄吧?清华电子工程的,比我们大两届,现在在英伟达,年薪都六十万刀了。他前段时间还专门问起你来着呢。”
她话音刚落,走来一个女生,端着小蛋糕,顺势坐下来,挑眉问:“说谁呢,柯默?不是辞职了?跟徐木棠好了,实现阶级跨越了。我怀疑他早知道英伟达要亏。”
先前说话的女生扭过头去,“啊?”
新坐下的女生挖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木棠老牛逼了,她之前不是去美国做试管婴儿去了?跟柯默联系上了。怀着孕呢,就好上了。柯默朋友圈都发了,就趴在木棠肚子上,说以后要做一个好爸爸。”
“不是,那是他孩子吗?”朋友惊叹道。
“你管呢,人家乐意。我昨天还在微信上损木棠呢,我说你当初不如老老实实相亲,搞不好还能相到他。结果木棠说,柯默现在头发有点稀疏,她怕他地中海,到时候遗传给她闺女,一女孩将来咋办。给我笑死了。”
兰漱静静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朋友把话题扯回她身上,“我看徐木棠那段时间发过跟你的合照,就前几个月,夏末那会。你们一直有联系?”
“嗯,聚了几次。”兰漱平静道。
朋友有些吃味儿,酸溜溜地抱怨,“那你怎么不联系我们啊?”
兰漱问:“要打球吗?那你得给我办卡。”
朋友气笑了,“我们是那种亏你一张卡的人吗?优质客户,知不知道。”
“好好,那你哪天来找我,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会员档位。”兰漱跟她碰一下杯,“我就是冲这个来的。”
朋友真无奈,“行行行,少不了你的。怎么还那么气人啊,真受不了啦,跟凌度似的。”
那女生笑了,“我可看新闻了,凌度还那么浪,你不介意啊?”
兰漱垂下眼睫,“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才能过下去。”
两个女生对视,眼波流转着唏嘘。
谁能想到,兰漱这种兼具皮相和智慧的天之骄子,亲密关系居然落了短板。
这是前半生鲜花着锦,后半生风雨飘摇啊。
*
休息室里的热闹被突如其来的贺川打断。
新娘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懒懒的,又回过头去,抬手理了理碎发,“你们先去歇会儿。”
伴娘们侧着身绕过贺川,往外走。
贺川走到桌前。桌上敞开的盒里,躺着一支金钗。他拿起来看一眼,往桌上一扔,钗梁砸了一个小坑。
新娘继续打理妆容,“我哥当年给兰漱送表,被她拒绝了,被你看见了。你没把这事告诉凌度,换取你跟她这么多年暗度陈仓的机会。但你想没想过,她根本不在意你说不说。你觉得你在为她保密,她只当你是个送上门的工具。”
贺川眯着眼,“谁让你切歌了。”
“我的婚礼,当然要听我想听的歌。”
贺川抬手一扫,桌上的东西哗啦全砸到地上。
他胸口起伏,“你算什么东西。”
新娘透过镜子瞥一眼一地狼藉,起身,转头,靠在桌沿,抬头看他,神情很平静,“算工具,就像你。我爸跟你爸是兄弟,他们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而你和我结婚,刚好可以解决。用我再重复一遍吗?”
贺川咬住牙,咬肌抽动,“到底谁家为谁家解决问题?你跟你哥那点恶心事,你爸没招了才求助我爸的吧?”
新娘笑一声,“你当年剪凌度的刹车线,让他少了一点内脏,你还惦记他心爱的女人,他哪天烦了把这事捅出去,你完了,你爸也完了。”
贺川微愣,变换了情绪。
新娘走到他跟前,不轻不重地扫掉他肩头那层几不可察的浮灰,“你以为你爸真想看你跟我好好过日子?他是在安抚凌度,规避风险。”
贺川攥紧拳头,额角青筋因憋屈暴起。胸腔里那股被玩弄的愤怒烧得他好难受。但有什么办法。他真这么做了。
新娘转过身,坐回镜前,拈起粉扑,漫不经心地补妆,“老老实实把婚礼完成,不要做让你爸和我爸为难的事。”
她放下粉扑,拿起口红,“你很清楚,他们对子女没有感情。别到时候一招弃车保帅,那你这辈子别翻身了。”
*
一辆车碾过草坪,打破了茶歇区的平静。
车门推开,贺川从驾驶座上下来,气势汹汹地直奔兰漱而来。
在周遭错愕的目光中,他一言不发,扣住兰漱的手腕。
兰漱被带得一个踉跄,下意识甩开他的束缚,可他扒得很紧,几乎是用拖拽的力道拉着她往前走。
兰漱身边两个女生见状,连忙起身试图拦截。还没等她们站稳,贺川暴躁地甩手,巨大的惯性直接将两人掀倒在地。
“你没事儿吧贺川?!”其中一人跌坐在草地上,大声骂道。
另一人不顾身上的狼狈,好心提醒他,“今天你结婚!别让场面太难堪好吗?!”
贺川对身后的质问和窃窃私语置若罔闻,拉着一张脸,打开车门,粗鲁地把兰漱塞进副驾,带走。
留下茶歇区众人神色各异地回顾这一幕。
戚忻站在不远处,哼一声,翻个白眼,扭头对身边人嗤笑道:“看见了吧?没说错吧,真贱。今天贺川结婚,她都敢勾搭,证明她有魅力呢。不是我说,新娘真倒霉。”
这次围观的人都信了。
那边两个女生,其中一人拍拍身上的草屑,“我刚才劲儿下小了吗?怎么就没拦住……贺川结婚还来拉扯兰漱,真贱,兰漱真倒血霉了。”
另一人冷静地说:“我联系卫筝,让他把这事告诉凌度。新娘那边我去说。”
*
贺川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兰漱拽走的消息,很快传到凌度耳中。
凌度建了个群,让别人把贺川离开的路径发在里面。
卫筝和祥子在一边看着,心都在打鼓。真怕凌度搞出人命,到时候后半辈子怎么办。
祥子不敢劝,要是凌度扭头扇他,他一点都躲不掉。
卫筝倒是上前劝道:“好好说,你现在有在做的事业,需要对很多人负责,我你可以不管,别人呢?到时候你想让谁收拾这个烂摊子,兰漱吗?她能承受什么。”
凌度没有理会,脸上暂时看不出情绪。
当群里有人把贺川的具体停车点发来,他朝外走去。
卫筝和祥子下意识跟上去。
前面的男人突然毫无预兆地驻足,猛然回头,“待着!”
卫筝和祥子停住脚。
借着走廊顶上的光线,他们才看清凌度的眼睛,真是吓人。
*
包厢里,兰漱甩掉贺川的手,没话说,扭头就走,贺川大步越过她,走到门前,挡住出口。
“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兰漱的声音没有温度。
贺川立在原地,情绪碎裂,又揉杂在一起,“你是对我有心动的,我能感觉到。”
兰漱看着他,“有没有,能改变什么?有,你不结婚了?没有,你能死心?何况哪来的有。”
“你不要扯这些。”贺川上前一步,情绪开始失控,“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心里没感觉吗?我不信。如果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给凌度拉皮条?这不就代表你不在乎他吗?”
“不在乎他,就在乎你吗?”
贺川急了,“那你还能在乎谁,那些提款机?你能爱上他们?爱上哪一点?”
兰漱不耐烦,“我一定要爱谁?”
贺川被她的漠视刺到,忍不住抓住她肩膀,转身将她压到墙上,“不然呢?谁都有爱的人,你也有!”
兰漱后背遭到撞击,闷痛顺着脊骨漫开。她皱眉,没有挣扎,“你即世界吗?谁都要跟你一样?”
贺川的眼睫颤动,眼底布满血丝,发了疯吻上去。
兰漱面无表情,没有躲闪。
贺川感到一股浓郁的羞辱,只能狼狈地退开,停顿片刻后,又卑微地伏在她肩头,声音沙哑,“我比他差在哪里?”
“太多了,我一时没法列举出来。”
贺川心如死灰,步履踉跄地退开。
正当大厅里的仪式即将开始时,凌度沉着脸出现在长廊尽头。
他没话,也没看贺川一眼,只是拎着从保安手里抢来的电棍,大步走过去。
贺川甚至没反应过来,电棍已迎面砸下。
砰的一声。
贺川被砸得连退数步,撞上沙发靠背,跌坐下去。
他刚抬起头,凌度已经再次抡起电棍,没有停顿,又是一棍。
贺川整个人被砸回沙发里,耳边嗡鸣不断,嘴里泛起血腥味。
凌度把电棍扔在他脸上,转身牵住兰漱的手,往外走。
贺川挣扎着爬起来,彻底失智,“你装鸡/巴?谁特么稀罕跟你做兄弟?要不是当年都撮合你俩,我会拿跟你说话来吸引她注意?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喜欢她吗?你不喜欢!让给我有什么问题!我对你不够好吗?你爸进去以后谁管你,你有良心吗?跟你作奸犯科的爹一样,烂货一个!”
他越喊越大声,颠三倒四,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凌度脚步一顿,转身折返。
贺川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经被一把掐住。
凌度将他抵回沙发,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贺川偏过头。紧接着又挨一下。
凌度一声不响,只盯着贺川那张嘴打。
很快,贺川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终于消停。
凌度这才松手,转身走到兰漱身边,再次牵起她的手。
身后的长廊里,只剩下混乱的脏话,但这声音已经无法再传入走廊远端的两人耳中。
此时的大厅宾客满座,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主舞台上。
凌度牵着兰漱穿过人群,停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走上宣誓台,从主持人手中拿过话筒。
台下鸦雀无声。
“希望诸位把今天忘掉。”凌度看着台下宾客,声音不高,“你们都知道我爸进去了,所以我于你们来说,是一个光脚的,那么就不怕穿鞋的。如果后续我听到一些我不爱听的,我可以承受代价,但是你必须付出代价。”
他说的话很装逼,但其实没有,他必须堵住他们的嘴,防止他们编排兰漱。
他说完就走,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空气里的凝滞感仍未散去。
众人沉默不语,既鄙夷,也感到震撼。
角落里,卫筝和祥子对视一眼,默契地叹气一声。
贺川和凌度。
这辈子不能好了。
*
车厢内一片沉寂。
凌度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笔直,眉间凝着一团阴云,始终不发一言。
兰漱也没说话,更没试图去打破僵局,只是收回视线,干脆将脸别向窗外,不再看他。
窗外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晕染下像光斑,撞在玻璃上又消失不见。
车程那么漫长,当车身终于停妥,凌度率先下车,脚步不停地通往电梯间。
兰漱面上波澜不惊,脚下步伐平静,根本无意追赶,由着他先走。左右不过是错开一趟,她也不差那几分钟。
步入大堂,凌度刚好换乘客房的轿厢。
再度被落下,她也不痛不痒,按部就班地搭乘下一趟。
电梯门在目的层打开,凌度出现在门口。
兰漱无心纠缠,错身从他身侧迈过去。
擦肩瞬间,凌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兰漱被迫停下,扭头,不带温度的提醒:“你要是觉得你现在风评还有下降的空间,你就继续。”
凌度怒极反笑,自鼻腔挤出两声短促的哼气声,仿佛听了个笑话,“继续什么?”
兰漱迎上他的视线,红唇轻启,吐字清晰,“作。”
凌度额角的青筋乱蹦,脸黑得可以。
他也想忍住,但真特么忍不住,这女的就是来搞死他的。
他把兰漱拉进房间,关上门,甩开,一言不发,单手解开西装纽扣,脱到一办,又解开衬衫扣子,甩出手机,打开戚忻发来的监控视频。
那个角度,贺川亲上兰漱的画面十分清晰。
兰漱的视线在光幕上掠过,随即收了回去,辩解都没有,等待着这场无可避免的暴风雨。
她眼底的理所当然与不以为意,撕扯着凌度的伤口。他不明白,她怎么连半分愧疚都没有。画面里,那个吻发生时,她明明可以避开。
时间无声地流淌。
他到底没等来她的服软,痛苦又卑微地问:“你好歹跟我说一句好听的话,说当时懵了。别让我觉得你还在钓他,还想他将来能为你做什么。行吗?”
他的质问与贺川如出一辙,可兰漱偏能从他的声线里听出盛大的爱意。她盯着他的眼睛,心口泛起一阵疼痛,“那阳欢亲你,你也懵了吗?”
凌度眉心骤紧,随即恍然,自嘲一笑。
他还是高看了阳欢,以为她不屑于这种手段。
他知道阳欢很贱,但他在气头上,就会口不择言,“我有问过你跟关誊吗?你跟卫林洲,我问过吗?”
“所以你觉得我也不应该问阳欢。”兰漱抬头。
凌度不接话,只顺着自己的逻辑说下去,“我不问你,是我知道,你根本看不上他们。”
兰漱点头,“你这话的意思是,我问你,是我不信你,对你怀疑。又拔高你自己是吗?”
“我拔高自己什么了?”凌度不明白,“我只是在解释,我为什么不问你。”
“有什么区别?”兰漱绷了两天的弦断开,往后退两步,不由得掐住腰际,控制不住地锁住眉头,又因胸腔里的窒息感而松开。乱七八糟很多动作过后,她转过身,看着凌度,“你这是让我自己消化看到那张照片的痛苦。”
“我没有在消化吗?”凌度诧异地看着她,“那些个日日夜夜,我怎么过来的?你有想过吗?一个又一个,兰漱,你当我是什么?是,我凌度就是个贱物,但我也是个机器人吗?没感情吗?”
每一句都扎在兰漱心里,她忍着眼泪,“没人逼你,你可以不对这样的我回头。”
这话剿灭了凌度的理智,他垂在身侧的手都在抖,终于没忍住,猛地一挥,将岛台上的酒瓶连带玻璃杯悉数扫落。
碎裂声惊天动地。
“我是说,这件事上你我都不体面,但你我都有自己在做的事,所以不要纠结,我哪说错了?”他低吼。
“那就不要说!”兰漱喊道,眼泪砸落,“我问你了吗?昨天。我给你拉皮条,我自作自受,我活该承受。我没问你吧?你凭什么问我呢?”
“你是说,让我自己把刚才那个画面从心里边剜下去。”痛苦在凌度的脸上蔓延。
兰漱身子微晃,她顺势倚住桌沿,才勉强抵抗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她平复呼吸,神色有一些恢复,“你前边的话,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回答不了!”凌度执拗地逼近,“那时候我们没和好。你没躲开他发生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如果你现在需要阳欢的投资,她要亲你,你会因为跟我在一起,就躲开吗?”
“我会。”
“别放屁了。”兰漱好疲惫,“没发生的事,你怎么说都可以。我很累了,我要洗澡,出去吃饭。这件事,我能给你的回答就是,我不躲开的处理方式对贺川更羞辱、有用。何况我们之间力量悬殊,激怒他对我没好处。你冷静的时候一定知道我的话有道理。但你如果不想冷静,我也没办法,我们就别说了。”
“什么叫别说了?”凌度攥紧拳头。
“字面意思。”
“要分手是吗?”
“随你怎么想。”兰漱转过身,朝浴室走去。
眼泪倾泄而下,凌度揩了一把脸,吸一把鼻子,声音哑掉,“你爱过我吗?兰漱。”
兰漱停住,指甲陷进掌心,眼泪噼里啪啦砸下,但没有回头,“你想听我说什么?就事论事得不到答案,就上升到爱不爱的层面。是因为得到我说不爱,你就能宣告胜利吗?”
那一瞬间,巨大的痛楚在凌度眼底崩裂。那些伤人的话,她怎么能一串一串说得那么利落呢?他拿腕心擦着眼泪,“明明我在表达难过,你只需要哄我,说没反应过来,哪怕骗我呢,都好。可你把阳欢搬出来,是想让我觉得,你今天这样对我,是因为我对不起你在先?我们是仇人吗?兰漱,我们是仇人吗?你恨我吗?为什么我只是想要一句好话,就这么难?”
重复的话耗尽兰漱的精力,她突然不想辩了,“是,我们是仇人,我恨你,我说不出好话。滚出去。”
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凌度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没有一丝温度的背影。直到浴室的门隔绝了视线,水声响起。
他失魂落魄地蹲下身,收拾了一片片碎玻璃,接着走到浴室门前,想问问她是不是气话,要不要收回那些话,抬起手来,却悬在半空,终究没叩下去。
他自嘲地自喉间溢出一声叹息,转过身,抓起一旁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浴室里水汽氤氲。
低血糖的症状来势汹汹,兰漱眼前一阵发黑,随即耳鸣塞满全身,接着身子一软,砰一声倒下去。
温热的水流不断砸在身上,激得她神智有一瞬清醒。
她咬着牙,拼命伸手去够上方的水龙头,想关掉,却使不上力。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窒息感挟持着她,她的世界逐渐遁入黑暗。
突然,紧闭的浴室门被一把推开。
去而复返的凌度站在门口,没丝毫犹豫,大步跨上前,一把扯过浴巾裹住兰漱,把她拦腰抱起来。
他把兰漱平放在床上,先把她头偏向一侧,确保呼吸道顺畅,接着撕开一包咖啡糖,倒进她嘴里,又倒一杯温开水,扶着她肩膀,喂她喝下。
糖分和温水下肚,过了几分钟,兰漱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皮动了动,神智开始回笼。
凌度看她渐渐恢复血色,轻轻松口气,转身离去。
兰漱睁眼时,凌度已经走了。
她隔着半掩的房门望向外间,桌上那盒突然出现的芝士蛋糕在微光里显得格外诱人。
突然空气像裹了砂砾,她每吸一口都觉得剧痛无比。
她又伤他了。
但她就是这样双标、自私自利、虚情假意又歹毒的人,离开她不就好了吗?无论她怎么反复、想要挽回、拉扯,都无视她不就好了吗?既然坏事做尽,放任她自食恶果不就好了吗?
管她干什么呢?
反正她一定会把人生搞砸的,不是吗?
傻逼凌度。
她是什么好人吗?一次又一次,他不长记性吗?怎么总是舍不得,怎么总是回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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