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VIP】


    裴曼宁坐在那里,清黑水润的杏眸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热汗淋漓的韩景沉,一副无奈到说不出话的表情。


    看她不接,韩景沉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嫌弃水太冷?


    这要是换成别人这么难伺候,韩阎王早就让他滚蛋了。


    韩景沉活了二十几年,还没对谁这么殷勤过,他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家里有警卫员和厨师,参军之前没干过什么活,不说像个大少爷一样,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脾气。


    平时别说伺候谁,就是迁就谁都很少。


    也就是现在,对着眼前这个娇娇媚媚的小女人,他那冷硬骄矜的脾气竟然生不起来。


    “要我重新给你倒一杯热的?”他微蹙起眉,很没出息地问。


    看着认真严肃的韩景沉,裴曼宁抿着嘴角,竟然莫名有点想笑,然后赶紧说:“不用了,这壶水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水壶里面的水是烧好的灵溪水,怕他尝出异样,她放了一些茉莉花茶。


    韩景沉愣了一下,看了她两眼,心里冷哼,算她还有点良心。


    虽然韩景沉挺不爱喝那些糖水或者花茶什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裴曼宁泡的花茶就没有那种涩味,反而有种淡淡的清香,很好喝,喝起来浑身都很清凉舒服。


    可能是他有点爱屋及乌?


    他喜欢裴曼宁,所以连她泡的花茶都觉得好喝?


    帮忙整理完那些花草,没过一会儿,韩景沉两只手和脸就有点发痒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伸手一看,手上竟然有些发红。


    裴曼宁也注意到了,毕竟他的脸也在发红,吓了一跳,“韩景沉,你……你怎么了?”


    她有点懵,有毒的花卉,她全部都处理好了,剩下的都是没毒的啊。


    韩景沉神色淡淡,意志力惊人,没伸手去抓,他除了皮肤痒以外,没其他症状:“过敏。”


    “过敏?”裴曼宁在《赤脚医生手册》上面看过这种症状,“怎么会过敏呢?”


    “应该是院子的花草里面,有让人过敏的东西。”韩景沉这个当事人,比裴曼宁淡定,顶着一张发红的俊脸,在院子里打水洗手。


    他刚刚在挖那些花的时候,用手碰到过一些汁液,又用手抹了脸上的汗,估计是这样接触了皮肤。


    幸好是他挖的,不然裴曼宁碰到了,不得变成他这样?


    他是男人,对容貌没那么看重,女孩子就不一样了。


    韩景沉态度淡定,裴曼宁却很着急,着急中还有点心虚。


    别人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花是来自大周朝的,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东西。


    很有可能,这个世界的人没有接触过这些植物,一接触就会过敏。


    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也不知道怎么给韩景沉治,万一造成严重的后果呢?


    她听说过敏严重会出人命的。


    “那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赶紧走上前,抓着他的手,紧张地看上面一块一块发红的地方。


    因为着急,她也没注意自己已经抓着韩景沉的手。


    韩景沉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但手心很粗糙,有不少硬硬的茧子,手背皮肤薄,就红得明显一些。


    韩景沉微微低头,幽深的黑眸看着她,任由她柔腻雪白的柔软小手,抓着他宽大的手掌,见她低着头担忧又专注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燥热。


    她的手指皓白凝霜雪,肌肤又滑又嫩,玉指纤纤,宛若削葱,让人很想抓进掌心捏一捏。


    凝脂白玉的五指附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韩景沉背脊挺直,手臂连同浑身都肌肉都有些绷紧,全身的注意力都忍不住集中在被她捏住的地方,小臂肌肉发硬,韩景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不用,很快就散了。”


    他练跳伞的时候,也会落在野外,遇到一些让人皮肤发红发痒的植物,这种程度算是轻的。


    裴曼宁见他的手上没起疹子,只是有些发红,也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应该不是中毒,反正和她种过的药引起的反应不一样。


    这个时候,韩景沉脸上的皮肤也是红的,他平时周身凌厉的气势,冷酷的神情,却配上这么一张红红的脸,显得有点滑稽。


    如果说以前的韩景沉是行走的荷尔蒙,充满野性阳刚的味道。


    那现在就像个严肃的红脸关公。


    虽然知道不应该,可是看到韩景沉这样子,她还是有点想笑。


    裴曼宁努力地抿着嘴,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很好笑?”韩景沉看她一眼,浓密的剑眉下,一双漆黑又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裴曼宁赶紧收起上扬的嘴角,摇摇头。


    可是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眸乌黑闪亮,长长的睫毛弯起,扑闪扑闪的,就像挠在心上,简直让人想捏她的脸。


    韩景沉暗暗磨牙。


    尽管韩景沉一拖再拖,在院子里到处没事找事干,一会儿平地,一会儿搬花盆,一会儿检修门窗,到七点前还是得回驻地了。


    裴曼宁给他打包了两袋东西,都是她做的点心、蘑菇酱和各种各样的果干。


    水果都是她从国营水果店买回来的,里面的种子种进须弥界,果肉就切成片,用了须弥界的溪水和白糖熬成糖液,把果肉浸泡一会儿,然后晾成果干,比起国营商店卖的好吃。


    蘑菇酱里面还肉末,葱姜蒜爆香,加上自制的酱料,上面的油红亮红亮的,平时挖一勺很下饭。


    韩景沉今天帮了她这么多忙,她打包的时候也不吝啬。


    “这一份是给你的,这一份是给姜同志的,你记得给他啊。”


    裴曼宁交代韩景沉。


    反正都准备了,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就干脆多准备一份,让韩景沉给姜晔带过去。


    一听这话,韩景沉就蹙起眉,脸色不太好看,双腿笔挺地站在原地,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睛眯起,沉沉地凝望着她。


    他挖了一个下午的地,居然和姜晔那小子一个待遇?


    “怎么了?”他半天没吭声,裴曼宁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看他。


    她歪着脑袋,微微仰着小脸,额前细碎的额发软软地耷拉在饱满的额头上,媚态横生的杏眸,又乖又软。


    “好。”他板着脸,一下接过两袋东西,打算直接把姜晔的那份没收了。


    姜晔什么都没干,吃什么吃?


    又磨蹭了这么一会儿,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走了,”韩景沉走到了门口,对裴曼宁说。


    过敏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他手上和脸上泛红的地方都消了下去,恢复了平时严肃冷峻的模样。


    “嗯,路上小心。”裴曼宁点头。


    鉴于裴曼宁有前科,韩景沉忍不住停下脚步,嘱咐一句:“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没事别去偏僻的地方。”


    他看着裴曼宁,见她俏生生地站在门口,雪白雪白的肌肤,乌黑的眼眸,娇艳的红唇,一副容易被人欺负的样子,总觉得她一个人住,哪儿哪儿都让人不放心。


    裴曼宁乖乖点头。


    韩景沉走了几步,又回头,语气低沉:“还有,陌生男人和你搭话的话,保持警惕,别说什么都信!”


    “……”好啰嗦,这话裴曼宁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


    开车回去,天刚刚擦黑,刚洗完澡回到宿舍,姜晔就止不住好奇心来八卦了。


    “沉哥,听说你今天相亲去了,还是首长给你批的假?”姜晔惊奇瞅了韩景沉好几眼,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东西。


    所以,这表情,这到底是成没成啊?


    他都听说了,女同志是从首都调过来的军医呢,专门追着沉哥来南京的,长得漂亮,还是和韩景沉一个大院长大的。


    看这意思,还是青梅竹马?


    他和韩景沉认识这么久了,居然不知道还有这号人物?


    宿舍的床上军绿色的被子被叠成豆腐块,被单也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平时不睡觉的时候,是不会有人坐上去或者躺上去的。


    韩景沉没说话,湿着头发,躺在被子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漆黑冷淡的眉眼看着屋顶。


    他现在,就想任性地躺一会儿,睡在那里,独成一个小世界,好好地理理乱糟糟的思绪。


    “沉哥,相亲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姜晔看他这心不在焉的状态,感觉他今天有点怪怪的。


    韩景沉波澜不惊地抬眼,扫了他一眼,对于姜晔打扰他思绪有点不爽:“没成。”


    “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逛公园去了。”姜晔纳闷。


    这会儿相亲吃完饭,如果双方有意,就会再一起去逛逛公园,聊聊天,进一步加深了解。


    所以,公园里面的长椅经常坐着男女青年,还流传出一个不靠谱的说法,背对背的两排长椅,对角线的一男一女更容易成功。


    当然,没什么科学依据,是不是真的也没什么人统计,但就是流传得挺广。


    既然没成,那肯定是不会去逛公园的。


    那他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韩景沉没心情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看姜晔一眼:“让你办的事,你都办好了?”


    姜晔往桌上一指,“东西都在呢。”


    其实也不是别的事,就是帮裴曼宁找人,之前,他们登报找过,但几乎没什么线索,加上他们平时训练很忙,还有任务,所以,这件事几乎都交给了公|安那边。


    但是,建国后户籍政策有所变迁,一直到一九五五年,才规定了让全国城市、集镇、乡村建立户口登记制度,开始统一全国的户口登记工作。


    公|安那边也挺头疼的,这么久远的事了,档案都很难找到。


    都是纸质的文件,他们也没有三头六臂,查了小半年,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按理说,只要时间过去半年,公|安那边没查出裴同志有什么问题,无犯罪潜逃史,非偷渡入境情况,就应该给她办理落户。


    不过,这样一来,公|安那边就会暂时搁置帮她找人这件事。


    只有韩景沉还没有放弃,叫人帮忙寄了不少整理好的资料过来。


    他不在驻地的时候,就让姜晔帮忙取回来。


    韩景沉直接把一网兜东西扔给姜晔,姜晔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肉罐头和水果罐头:“沉哥,你给我这些东西干嘛?”


    “裴曼宁给你的。”


    韩景沉直接把裴曼宁给他的两袋吃食全锁柜子里了,至于姜晔那份?


    不想给。


    姜晔纳闷,裴同志为什么给他这些百货商店能买到的东西?


    以前她都是送自己亲手做的各种小零食,特别是小酥鱼,又香又脆,那味道简直让人念念不忘。


    不过,他也没多想,毕竟打死姜晔,他也想不到韩景沉直接把东西昧下了。


    第62章 【VIP】


    打发走姜晔,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晚上十点,驻地准时熄灯。


    韩景沉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神色严峻,锐利的黑眸看着天花板。


    感情上,韩景沉忍不住去对裴曼宁好。


    要不是她年龄小,他都想直接把她扛回家结婚。


    但理智上,他还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让自己保持冷酷和冷静,去调查清楚裴曼宁的身份。


    韩景沉第一次有种感情和理智在来回拉锯,都要把他割裂成两部分的感觉。


    他以前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都不怕,现在却怕了,一边调查的时候,一边都是犹疑忐忑的,就怕查出来裴曼宁有点什么问题。


    如果是那样,他该怎么办?他要拿裴曼宁怎么办?


    之前好几个晚上,韩景沉都辗转反侧,想着怎么处理他刚萌芽的感情,是要掐灭在摇篮里面,以将来更痛苦?


    可他舍不得。


    韩景沉不是畏缩不前的性格,他就算再怎么怕,心再怎么痛,都会迎头面对,而不是不战而退。


    今天见到裴曼宁之后,那些克制隐忍的感情再次破土而出,他蓦地想通了。


    之前是他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了。


    裴曼宁只是身份上存在疑点,又不是品行为人有问题。


    如果他为了那一点疑点,甚至只是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就逃避、压抑自己的感情,和懦夫有什么区别?


    就算她真的骗了他,他也不后悔喜欢她,他韩景沉爱上一个女人,爱得起,就输得起。


    即使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想放手。


    再说了,他和裴曼宁相处这半年来,那些一点一滴是假的吗?


    如果她真的哪里有问题,是别用居心的可疑人员,这么长的时间,能在他面前表现得毫无破绽?


    另外,他和公|安那边查了半年,都没有查出她有嫌疑,也没有查到偷渡入境的蛛丝马迹。


    是,裴曼宁身上是有一些迷雾和矛盾的地方,比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潭水里,还有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郑庚都吃了暗亏,但更重要的是,透着这些迷雾,他了解裴曼宁的性格。


    她那绵软娇糯的性子,脸皮又薄,要说她有胆子能干出什么坏事来,他是不相信的。


    韩景沉现在脑子很清醒,他可以确定。


    这不是他的私心作祟,即使站在客观冷静的立场上,以他过去调查人的经验,来分析和判断,裴曼宁都不可能间|谍或者逃犯。


    她只是身份还没核实清楚。


    既然这样,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通这一点,韩景沉心结解开了,拨云散雾,蒙在心里厚重的阴霾没有了,这段时间如困兽一样的痛苦和挣扎也没有了。


    刨除了裴曼宁是间|谍或者逃犯的嫌疑,她没有过往经历和社会关系,再加上她很多东西都没见过也不懂,除了说她是深山老林出来,还有别的可能吗?


    不然,怎么解释她的来历?


    难不成她还能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韩景沉心里还有点疑虑,既然有疑虑,最好的方式就是解决这个疑虑。


    这段时间,韩景沉除了出任务和训练,就是联系他那些发小帮忙。


    只要找到裴曼宁的亲人,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现在最让韩景沉头疼的,不是帮裴曼宁找人这件事,反倒是裴曼宁本人。


    裴曼宁不喜欢他。


    别看裴曼宁性格软绵绵的,有点温吞。


    要是让她察觉他的心思,一定会对他退避三舍,谁叫他以前把她当嫌疑犯一样对待?


    她心里估计还有点怕他?


    这个认知,让韩景沉烦躁得搓了一把硬茬茬的头发。


    幸好裴曼宁现在还小,他可以一直守着她,等她开窍,有的是时间和她温水煮青蛙。


    对,温水煮青蛙。


    韩景沉枕着双手,盯着天花板,幽黑狭长的眼危险地眯起来,整个人就像一只捕猎的鹰隼,一双犀利的眼睛在黑夜中凝视某处。


    仿佛只要猎物一出现,他就会毫不犹豫发出攻击,一击致命。


    ……


    裴曼宁莫名地打了两个小喷嚏。


    她把韩景沉挖好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有的晒干,有的洗好碾成泥然后提取出颜色,还有的就浸泡在灵溪水里,做成玉容膏,洗发膏,外伤药……


    弄完这些,她又在院子的空地上撒了一些花草和蔬菜种子,还是得种点蔬菜。


    总不能表现得太另类了。


    这段时间,宋爷爷受邀要去一趟首都的博物馆,说是有一幅非常珍贵的画,希望他去参与修复工作。


    现在首都博物馆已经重新开放了,不仅如此,全国各地许多地方的博物馆也打开了,那些抢救回来的文物也需要修复之后才会陈列展览。


    宋爷爷很忙,裴曼宁也识趣地不去打扰,加上天气越来越热,她就锁了门,待在家里,实际上是带着子弹和白犽到须弥界里面去了。


    须弥界里面又清爽凉快,空气也清新舒服。


    她先给子弹和白犽喂了饭,然后把寄到沪上出版社的画稿画好,接着又把须弥界里面成熟的果子摘了一遍。


    特别是草莓、杨梅和樱桃之类,成熟得比较快,裴曼宁一边摘还一边吃,须弥界里面的东西都很纯净,不用洗。


    草莓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一个,顶端是漂亮的红色,精致可爱,剔透饱满,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一口咬下去,香甜可口,红色的草莓汁直接溢出来了。


    吃不完的,她都做成了草莓干和草莓酱。


    其他的,柿子也做成柿饼,杏子做成杏肉脯,葡萄酿成葡萄酒,桃子做成桃干……


    她一边摘,子弹就叼着篮子跟在她身后,满了就叼进屋里,再从地上叼一个空篮子过来。


    白犽……白犽只知道钻进鸡圈里撵鸡,最后被大公鸡啄出来了。


    天气逐渐炎热,转眼就要到了五月。


    街道办广播里面发了两次通知,今年五一特供,二两香油,半斤鸡鸭鹅肉,还是凭证购买。


    为了欢庆五一,这天,南京所有要门票的公园一律免费,各个公园里面都会举行游园活动。


    她听徐嫂子说,每年五一游园会都很隆重,由市政府统一领导,各个公园所在的区政府筹办,节目也得提前彩排。


    几个大公园前两天还关了门,搭建舞台,装饰花坛,挂上彩旗,把整个公园弄得五彩缤纷,热热闹闹。


    连各个机关,学校,街道居委会都会组织群众,集体参与游园会。


    这年头,娱乐的方式少,地方也少,工厂就自己组织职工五一表演节目,评选劳模。


    燕子胡同的孩子们提前一个周,准备好玩具,陀螺,气球哨子和竹蜻蜓,都盼着到时候去里面玩。


    总之,提前了好几天,足不出户的裴曼宁都感觉到了这股热闹。


    “裴同志,裴同志,你在家吗?”听到敲门声,裴曼宁出了须弥界,打开门,就看到宋红均清隽细致的脸。


    大概是刚跑过,宋红均呼吸都没喘匀,胸口有点起伏。


    难得见到宋红均这么着急的样子,裴曼宁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宋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因为宋爷爷的关系,裴曼宁和宋红均也渐渐熟悉起来。


    宋红均性格腼腆,平时很斯文,做事也慢条斯理,身上也有一种悠然恬淡的气质。


    他做事和说话,通常也是不疾不徐的,少有这样着急的时候。


    看到她出来,宋红均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轻轻松了口气。


    宋红均今天去寄信的时候,听经常给裴曼宁送信的邮递员说,他接连三天下午来给裴曼宁送信和汇款单,看到门都是关着的。


    这个时候,治安很好,白天只要人在家,几乎是不锁院门的,看到谁家的门关上了,那就表示主人出门了。


    邮递员也没喊,又背着挎包,骑着自行车一路去别家了。


    宋红均和裴曼宁都经常在邮局寄信,有时候碰到了,还会说会儿话,邮局的工作人员也和他们熟悉起来,见到宋红均,那人就随口问他一声,裴曼宁是不是最近都不在家。


    宋红均完全不知道情况,担心裴曼宁独居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听完宋红均说完来意,裴曼宁才想起来,又到了出版社给她汇款的时间。


    她这几天,上午还会打开院门,给院子里的种子撒点水,吃完午饭,下午都关着院门进须弥界,估计刚好错过了。


    “我关着门睡午觉,睡得有点晚。”裴曼宁抠着门扉,有点尴尬地找了个借口。


    宋红均没想到是这样,原来裴同志也会犯懒地贪睡啊?


    忽然发现,原来裴同志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宋红均眼底染上浅浅的笑意。


    既然裴曼宁没事,宋红均只站在门口,和裴曼宁说了几句话,就打算回去了。


    “对了,裴同志,五一那天你有事吗?”临走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宋红均忽然问。


    裴曼宁早就和徐嫂子约好了,点点头:“唔,听说今年几个大公园会举行游园会,我想去看看。”


    她有点好奇,平时都没去逛过公园,正好去见识见识。


    宋红均想了想,笑着说:“那好,裴同志,再见。”


    ……


    五一这天,某空军驻地。


    “沉哥,你……你怎么不穿军装了?”姜晔敲敲门,一走进来,就看见韩景沉人挺拔地站在那里,正在挽衬衣袖子。


    笔挺的身姿,简洁的服饰,深俊的眉眼,禁欲的气息。


    一米八几的个头,别人穿白衬衣都显得有点松垮空荡,但他浑身肌肉结实,穿着很合身,肩宽腰窄。


    虽然穿得很简单,戴上手表的那一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反正他看着,就觉得很精神。


    啧,出个门,沉哥穿得这么骚包干嘛?搞得好像是去相亲似的。


    姜晔瞅了韩景沉好几眼。


    韩景沉平时几乎都着穿军装,一脸冷峻严肃,再加上那挺拔矫健的高个头,看着就很有压迫感,今天这样穿,少了一些凌厉,多了几分清绝。


    别说,以前他一直觉得,沉哥穿军装比别人好看,那是因为他身材好,一米八几的个子,标准的九头身,肩宽窄腰大长腿,同样的军装,穿得都比别人挺拔。


    好吧,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主要是脸的问题。


    脸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韩景沉挽起袖子,微微蹙起眉,瞥他一眼:“怎么?有什么问题?”


    姜晔摇头:“没问题,没问题,就是隆重得像是要去相亲似的。”


    韩景沉轻咳一声:“瞎说什么?车开过来了吗?还不把东西搬到车上。”


    第63章 【VIP】


    韩景沉先把两箱东西搬上吉普车的后面。


    姜晔也没闲着,就搬起另一箱,搬起来的时候,放在手里颠了颠重量。


    啧,居然还不轻。


    裴同志就算平时要画画,用得了这么多颜料吗?


    这些颜料,都是韩景沉打电话去首都,专门托人给他寄过来的,基本上市面上稀缺的和贵重的颜料都找齐全了。


    好不容易等到五一,休假一天,就眼巴巴地给裴同志送过去。


    “沉哥,你对裴同志也太好了吧。”姜晔小声嘀咕一句。


    这好得都有点超过他们这帮战友了。


    虽然沉哥平时挺大方仗义的,但毕竟是个大男人,大事上不会含糊,小事上心思没那么细腻,想得也不会那么体贴。


    提到裴曼宁,韩景沉冷峻的脸上有一丝异样,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眯起幽黑狭长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当然。”


    然后,韩景沉又瞥他一眼,“你们能和她一样?”


    姜晔幽怨地瞅了韩景沉两眼,沉哥,你说话归说话啊,咋还带点歧视呢?


    不过,姜晔并没有多想。


    人的思维惯性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他看来,韩景沉平时冷酷得跟个阎王似的,眼里只有训练和任务,天天把他们虐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有想过女人这回事。


    哪怕是他对裴曼宁与众不同,姜晔都很难往那方面想,只以为他是看在裴曼宁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无父无母的份上,难免多照顾一点。


    不巧的是,他们到燕子胡同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裴曼宁已经出门了。


    “你们是谁啊?”李嫂子的女儿李小慧好奇地打量车里的两人。


    李小慧还在上高中,韩景沉和姜晔每次来的时候,她都在学校或者去找小姐妹玩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韩景沉和姜晔。


    只不过两人坐在车上,车窗反光,看不太清楚样子。


    李小慧抬手,轻轻挽了挽耳际的发丝。


    姜晔看她好像是从隔壁院子出来的,下了车,礼貌地笑着问:“你好,同志,你是隔壁的邻居吧?请问你知道裴同志去哪儿了吗?”


    又是来找裴曼宁的?李小慧心下一哽,撇撇嘴,没好气道:“裴曼宁啊?她早就出去了。”


    “去哪里了?”


    “和对象一起去游园会了呗。”


    她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韩景沉原本目视前方的大门,想着裴曼宁是不是去邮局了,闻言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如鹰隼一般。


    “你说什么?”


    ……


    一大早,裴曼宁匆匆地吃了早饭,又给子弹和白犽的盆里放好食物和水,就和徐嫂子她们一起去了最近的公园。


    出门的时候,走在主街上,正好遇到男男女女组成的队列,举着红旗和大横幅,在进行五一劳动节大游行,街道两边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前面的人举着红色横幅和放大的伟人像,后面还跟着表演队伍,带红领巾的少先队,跳忠字舞的男工队伍,拉手风琴的女工代表,还有开着拖拉机的郊区农民代表,都在热烈庆祝这个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战斗的光辉节日。


    他们一边游行,一边表演,队列却丝毫不乱。


    “好!”人群中不时发出鼓掌。


    整条街上,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种积极,澎湃,热烈的氛围,感染了裴曼宁,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这年代,物质不丰富,但精神面貌却积极,不怕苦不怕累,一心想着建设好国家,当劳模在五一被表彰,就是最光荣的事。


    “小裴,快来快来,别走丢了。”徐嫂子挤在人群中,扯着孙子的胳膊,不时地回头把裴曼宁拉上。


    她可不放心裴曼宁了。


    徐嫂子这个年纪,大孙子都六七岁了,二女儿也嫁了人,小儿子都参军去了,其实裴曼宁叫她一声婶子也不为过,不过这里几乎都把未婚小姑娘叫妹子,所以,裴曼宁也就叫她嫂子。


    叫年轻点,徐嫂子还挺高兴。


    不过,徐嫂子的孙子叫裴曼宁叫裴姐姐,反正一家子现在各论各的,也没那么多讲究。


    年龄上来说,裴曼宁比她女儿小两岁,因此,徐嫂子一直对裴曼宁挺照顾的,加上裴曼宁经常送点吃的给她,她家有什么好吃的,也送点给裴曼宁,有来有往,就相处得越来越亲近。


    徐嫂子此刻就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一只手牵着孙子,一只手把裴曼宁往身边捞。


    好像生怕她被拐子拐跑一样。


    裴曼宁长得美,一头乌发,雪白的皮肤,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黑,红艳艳的嘴唇,平时穿得灰扑扑的都好看,更不要说今天还稍微穿得崭新齐整了。


    走在人群中,简直美得像发光一样。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杏黄色的短上衣,上面有瑕疵的地方,缝着小朵小朵的白色杏花,下面是藏青色的百褶长裙,长度到脚踝,脚上套一双小白鞋。


    这会儿,不能穿紧身的包胸包屁|股包腿的衣服和裤子,裙子长度必须在膝盖以下,所以她的百褶裙长及脚踝。


    裙摆宽大,衬得腰肢纤细如初春的嫩柳。


    徐嫂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明明都是同样的款式,她穿起来和别人就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皮肤白?


    这种浅杏黄色的衣服,最挑肤色,皮肤黄点就容易把人显得面黄肌瘦。


    但裴曼宁皮肤白皙,看起来滑溜水|嫩,穿上这样颜色的衣服,越发显得凝脂雪肌,娇媚又清美,有种电影里古典美人的感觉。


    一路上都有不少人偷偷看她,不仅男同志看,就连女同志也喜欢看。


    到了公园,搭建起来的台子上,已经有唱京剧的人,刚表演完红灯记,正在唱智取威虎山。


    “奶,我不看这个,我要去看他们猜谜和钓鱼!”徐嫂子的孙子一双大眼睛盯着另一边。


    “老实点!钓鱼有啥好看的?”徐嫂子一巴掌拍他后背上。


    “我不!我就要去。”


    “找打是吧?”


    六七岁的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才不管这些,趁着徐嫂子不注意,将手一撒,自己就钻进入群里。


    “小川!”徐嫂子气得跳脚,赶紧追上去把人揪回来。


    裴曼宁见旁边有代销点,这是国营商店专门分派的人员,会推着流动贩售车,到各大公园来,里面有果丹皮和山楂片之类的吃食。


    她和徐嫂子打了招呼,去买了两包果丹皮和一袋山楂片回来,结果等她回来的时候,徐嫂子他们人已经不见了。


    裴曼宁有点懵,人呢?


    她在附近找了找,都没看到徐嫂子和小川的身影。


    “嫂子?小川!”


    裴曼宁还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穿的衣服。


    她记得徐嫂子穿着蓝色解放装,下面是黑灰色的咔叽布裤子,小川则穿着海魂衫。


    但是,放眼望去,公园里穿这样衣服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蓝灰色人群,看不出太大区别。


    越找走得越远,找了十多分钟,她的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裴曼宁惊了一下,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两个相机,兴高采烈,叽里呱啦地冲她说了一句什么。


    裴曼宁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没听懂。


    对方显然很激动,见她一脸迷茫,比手画脚地试图和她交流。


    裴曼宁以前虽然听说过,友谊宾馆里面有外国人,一些外宾随团访华的时候,喜欢带着相机到处照相。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外国人。


    而且,一个相机不能照吗?为什么会挂两个在脖子上。


    裴曼宁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他在比划什么。


    由于外国人怪异的面貌,异样的发色眸色,很快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尽管连现在的小学生手册里面,都专门写了“不要尾随围观外国人”这一条,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众人看猴子一样的围上来。


    一边看热闹,一边还窃窃私语。


    “这就是洋鬼子啊?眼珠子还真的是绿的。”


    “长得怪模怪样的,鼻子尖得都要戳死人哟。”


    “说话叽里咕噜的,说的什么?你们听得懂不?”


    围观的人倒是没有恶意,纯粹是觉得好奇,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外国人。


    这个年代娱乐的东西少,围观外国人也变成了一项娱乐。


    友谊宾馆刚刚修好的时候,还有人没事就揣着手蹲在外面,看里面的人外国人在干嘛。


    外国人出现的地方,经常被人围观,以至于政府不得不通知各个机关,单位和学校,不许围观外国人。


    裴曼宁不幸也跟着围在中间。


    金发碧眼的男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根本不在乎被当做猴子看,而是又冲她说话,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裴曼宁有些头皮发麻:“对不起,同志,我听不懂。”


    她只想赶紧出去。


    那人拦住她,语气比刚刚急切几分,又比划了半天。


    可他再怎么说话,裴曼宁也听不懂啊。


    旁边的人就说:“小姑娘,这个洋人是不是认识你啊?我看他挺急的。”


    “他是不是在跟你问路啊?”


    “你也听不懂他说啥啊??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僵持了好一会儿,围观群众不明真相,也越来越多,正在裴曼宁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人拨开层层包围圈钻进来,高挑瘦削的身躯,挡在裴曼宁面前,和那个外国人谈起话来。


    口音很熟练,腔调竟然也出乎意料的流利优美。


    裴曼宁愣了一下,仰着头,看着挡在面前的宋红均。


    双方交涉一番,宋红均回头,对她轻声说:“裴同志,他说他是乔恩,是随访问团来的,对你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非常眼熟,问你之前去过首都吗?”


    裴曼宁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从来没去过。”


    宋红均也有点怀疑,这个外国男人是不是别有企图?


    眼熟?他们西方人好像不怎么分得清东方人的五官吧?


    于是,宋红均充当翻译,和乔恩交涉一番。


    有人帮忙沟通,乔恩终于没有之前那么焦急了。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


    宋红均对裴曼宁道:“乔恩说,你很像他的一个朋友,是他来这里见到第二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东方人,问你可不可做他的模特,在公园拍几张照片?”


    裴曼宁立即摇头,拒绝这个古怪的请求。


    乔恩又说可以给报酬,他有侨汇券,裴曼宁也没同意,好说歹说了半天,宋红均终于把裴曼宁解救出来。


    至于叫乔恩的外国人,还被人围的水泄不通。


    那些人一听说拍照还给侨汇券,争相围着问乔恩,他们愿意当模特,随便照几张都可以,有没有报酬?


    一走出包围圈,裴曼宁就闷头快步走,直到远远地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裴同志,不用走了,他没有跟上来。”宋红均叫住她。


    裴曼宁这才放慢了脚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感激道:“宋同志,刚刚谢谢你。”


    宋红均摇了摇头,腼腆地笑了起来:“不客气,我也没想到被围在里面的人是你。”


    他是走近了,往拥挤的人群里面看,才发现被困在里面的人是裴曼宁。


    裴曼宁有些好奇,看着清秀的宋红均:“你竟然还会说……嗯,外语?”


    她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事哪国话,平时都不知道原来他竟然会这么多技能。


    提到这个话题,宋红均目光黯然了一瞬:“我父母年轻的时候去法国留过学。”


    裴曼宁一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听宋爷爷说,他父母是吞枪自杀了,那个时候,宋红均才七八岁,宋爷爷并没有说具体细节,只是让裴曼宁不要在宋红均面前提起关于他父母的事。


    “抱歉。”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


    裴曼宁有点尴尬,就岔开话题,问:“对了,怎么没有看到宋爷爷,宋爷爷还没有回来吗?”


    “嗯,爷爷他最近很忙,估计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帮你修复的那幅画,等他回来后,才能进行全笔的工作。”宋红均说。


    宋爷爷修复画,一向是讲究慢工出细活,并没有因为裴曼宁给的画不是古画就敷衍了事,修复了好长一段时间,力求恢复如初。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就一边往着前面走,谁也没注意周围。


    韩景沉矗立在后面,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气得够呛。


    一听裴曼宁去了游园会,他直接来附近的公园找人,看到一群人堵在那里,还听说有外国佬在纠缠一个长得很俊的女同志。


    眉头一皱,下意识抬脚往那边走。


    刚走两步,就看到裴曼宁从人群里面冲出来。


    无论什么时候,韩景沉锐利的目光都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裴曼宁,她今天穿着杏黄色的衣服,鲜艳明媚。


    韩景沉正要出声叫人,紧接着,又看到宋红均跟在裴曼宁后面。


    两人就像是在躲瘟疫一样,走得飞快。


    他这么大一个人,一米八几的个头,杵在那里,裴曼宁迎面走过来,居然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而且,裴曼宁平时很少打扮,今天竟然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新衣服,明眸皓齿,柔枝嫩叶,极尽妍态。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和要和宋红均一起参加游园会?


    这个念头一出,韩景沉神色冷峻起来,眉宇间凝结起一层冰霜,心里堵得厉害。


    他一有假,就巴巴地跑来见裴曼宁,结果看见什么?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言笑晏晏,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他一心向明月,结果明月照在沟渠上,今天怕是只有填了这小水沟,明月才会照在他身上!


    韩景沉磨了磨牙,抬脚直接跟了上去。


    第64章 【VIP】


    裴曼宁可不知道韩景沉这一番心理活动。


    她一边和宋红均说着话,一边继续寻找徐嫂子和小川的身影。


    毕竟她是和徐嫂子一起结伴来的。


    公园里面人多,机关、学校和工厂都放了假,除了一些趁着有假期,留在家里大扫除的人之外,几乎都出门来看大游行和参加游园会。


    尤其是孩子,因为公园平时要票,小孩子只有五一、六一和国庆这些节日,才会被父母带进来,一听说能逛公园,能高兴一周,提前一晚上就在帆布包里装好吃食。


    公园里也安排了许多给小孩子玩的游艺活动。


    裴曼宁下意识往小孩子多的地方看。


    宋红均双手插在裤兜里,走着走着,就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对了,裴同志,韩同志今天没有来见你吗?”


    “见我?”


    裴曼宁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宋红均觉得,韩景沉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来见她?


    宋红均顿了顿,笑着说:“没什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们正在处对象……”


    韩景沉抬脚走上前,听到这句话,停下了步伐。


    他眯起幽黑的眼,看了一眼宋红均,总觉得这小子说这话没安好心,随即,他的视线又落到裴曼宁身上,想知道她会说什么。


    虽然答案他已经知道了,可还是无法抑制地生出一丝期待。


    在裴曼宁眼里,他终究算她的什么人?


    就算不是对象,那也算是她比较亲近的人了吧?


    “沉……”姜晔和韩景沉分两头找人,这会儿他找完公园东边那部分,正往这边过来,见到韩景沉挺拔高大的身影,下意识招手叫人。


    可他刚张口,韩景沉就好像早就发现了他似的,一个眼神瞥过来,让他立即住了口。


    姜晔一愣,但默契还是有的,没再出声。


    他看韩景沉挺拔的身影,站在一株黄花茉莉旁边,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幽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某处。


    沉哥这是看什么呢?


    姜晔走上前,好奇地顺着韩景沉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裴曼宁的背影,旁边还有一个挺拔得像棵小白杨的少年,两人背影看起来,还挺和谐的。


    什么情况?


    姜晔小声说:“沉哥,你想过去就过去呗,干嘛躲在这里?”


    韩景沉还想听到裴曼宁的答案。


    他站在黄花茉莉后面,目光直视着前方,眉眼冷峻,漠然开口:“谁说我想过去?我在这里看看风景。”


    说着,他一本正经地还盯了一秒前面的黄花茉莉,一副他没躲,他只是看风景的表情。


    姜晔嘴角一抽,古怪的看了一眼韩景沉,这明显是站在这里偷听人家说话……


    有没有人来告诉他,沉哥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远处。


    裴曼宁听到宋红均这样说,一下子停住脚步。


    她有片刻的怔忡。


    裴曼宁平时很少透露自己的事,附近的邻居都以为韩景沉是她哥哥,加上韩景沉也没有揭穿,她省掉了许多麻烦。


    但宋红均知道,韩景沉绝对不是什么哥哥,谁会客客气气地叫自己哥哥叫“韩同志”?


    她一个女人独居,韩景沉又时不时的会来看她……


    在不知内情的宋红均看来,他们的关系的确很容易让人误会。


    裴曼宁一时有点尴尬。


    然而,裴曼宁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宋红均就好像看出她的为难,歉意地道:“对不起啊,裴同志,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没有,只不过,韩同志不是我对象。”裴曼宁低声说。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和韩景沉的关系。


    难道要说她是从深山里来的黑户,因为来历不明,被韩景沉怀疑,阴差阳错就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这件事,裴曼宁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不是对象啊?”


    宋红均点了点头,眼底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前,他误以为韩景沉是裴曼宁的对象,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裴曼宁和韩景沉之间,并不像处对象那种氛围。


    而且,裴曼宁好像还有点怕韩景沉的样子。


    以前,他和裴曼宁不熟,也不好冒然打听,可是,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姓韩的男人根本就不是裴曼宁的对象。


    在裴曼宁看向他的那一刻,宋红均脸上恢复了羞涩腼腆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对,毕竟韩同志的年纪看起来大那么多,怎么可能是裴同志的对象?是我想多了。”


    裴曼宁:“……”


    嗯?韩景沉年纪看起来很大吗?


    她平时没注意这个,宋红均一提,她才想起来,韩景沉好像已经二十五了。


    这个年纪的男人,在大周朝大多都已经当爹了。


    就算在这个地方,大部分男人到这个年纪,也已经结婚了。


    再加上,韩景沉平时不言苟笑,严肃沉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一些,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三十来岁的男人。


    所以,宋红均该不会以为韩景沉三十来岁了吧?


    宋红均说完这句话,便没再开口。


    裴曼宁也没时间去纠结这个话题,因为,她终于在一群孩子围着的地方,看到了徐嫂子和小川的身影。


    今天公园里面除了游园活动,还有游艺活动,不少小孩子都围在一起猜谜,套圈,捞金鱼……


    小川抹着眼泪,还想玩一会儿,但徐嫂子不让他玩了,拉着他的小手,要他赶紧走。


    “嫂子!小川!”裴曼宁赶紧叫人。


    说着,就朝两人走过去,宋红均也跟了过去。


    徐嫂子也认识宋红均,不仅认识宋红均,还认识宋老爷子,毕竟燕子胡同和柳荫胡同隔得不远,四舍五入,也算街坊邻居。


    上一次,小川跑去柳荫胡同找小伙伴玩,爬树摔下来磕破后脑勺,还是祖孙俩发现了立即骑车给送的医院。


    ……


    韩景沉站姿挺拔,盯着两人的背影,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的年纪大?他年纪哪里大了!


    姓宋的小子果然没安好心,表面上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暗地里却在裴曼宁面前,不动声色地给他上眼药。


    裴曼宁听了这句话,该不会也潜移默化地开始觉得,他年纪太大吧?


    毕竟裴曼宁才十七八岁,也不是没有嫌弃他年纪大的可能。


    姜晔站在韩景沉旁边,偷瞄了一眼神色冰冷的韩景沉,总感觉沉哥现在浑身上下都在冒寒气,脸色都沉得滴水了。


    “沉哥,你……你风景看得怎么样了?”姜晔挠挠后脑勺,按耐不住地问,裴同志他们都走了,他们总该出去了吧?


    韩景沉瞥了眼面前的黄花茉莉,心情恶劣。


    陡然间,觉得这破花和姓宋的小子一样,看起来清新雅致,不张扬,平时也不起眼,实际上身含剧毒,就好比某些小白脸,看起来羞涩纯良,实际上居心叵测。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视线跟冰渣似的,评价一句:“奇丑无比!”


    姜晔也看着那株黄花茉莉,忍住扶额的冲动,人家一株花好端端的,招谁惹谁了?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脚一抬,径直朝两人走了过去。


    ……


    “小裴,我正说要去找你呢,这小子,赖在这里死活不肯走,”徐嫂子气得又在小川背上又拍了一把,看到宋红均,笑着打招呼,“哎?小宋你也在呢?”


    宋红均腼腆地笑着向徐嫂子问了一声好,然后红着脸:“刚刚碰到裴同志了,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正好一起帮裴同志找找你们。”


    “嗐,还不是这小子到处蹿,转头就不见了,对了,咋没见你爷爷一起出来溜达溜达呢?”徐嫂子随口问了一句。


    “爷爷他这几天去了外地。”


    趁着徐嫂子和宋红均说话的功夫,小川这个小机灵鬼凑到裴曼宁的身边,扭捏地小声问:“裴姐姐,你喜欢小金鱼吗?”


    裴曼宁有些好笑:“喜欢。”


    “那裴姐姐,你想网鱼吗?我可以帮你网鱼!”小川一下子高兴地跳起来。


    这些金鱼都是公园池塘里面养的,产卵期一过,池塘里面金鱼数量急剧增加,五一游园会的时候,公园的管理人就把这些小金鱼捞起来,然后放在水池里,五分钱一条卖出去,用抄网捉到哪条算哪条。


    “那好,如果你帮我网到鱼,裴姐姐就送两条给你。”


    “嘿嘿,裴姐姐,你放心,我保证帮你捉到最漂亮的小金鱼。”小川连连保证。


    徐嫂子立即揪着他的耳朵:“小裴,你别惯着他,他养不了几天就把鱼养死了,费这个钱干啥?”


    裴曼宁笑着说:“没事的,徐嫂子,反正我也想抓鱼,我还没有来这里玩过呢,就让小川帮我吧。”


    “奶,我保证不会养死的,让我捉嘛,让我捉嘛,奶~”小川撒娇。


    “好了好了,别摇了,胳膊都被你摇下来了!”


    最后,徐嫂子受不了孙子撒娇,加上裴曼宁帮着小川,只好同意了。


    小川机灵的大眼睛转来转去。


    咦?今天的奶很好说话唉?


    小川立马开始得寸进尺,笑嘻嘻道:“奶,你不是要去看京剧吗?你去看吧,我和裴姐姐还有宋哥哥在这里就可以了,我保证不乱跑。”


    小川觉得奶在旁边,动不动就打他,拧他耳朵,不许他干这个不许他干那个,就想把奶给支走。


    “咋地,你还想把奶撵走啊?”徐嫂子又扭了扭小川的耳朵,把小川扭得嗷嗷叫。


    虽然这样说,但徐嫂子还是挺心动的,抓鱼有什么看头?都是小孩子和年轻人才喜欢玩这些,她还不如去看京剧呢。


    宋红均看徐嫂子有些意动:“徐嫂子,你放心地去看吧,我在这里会看好小川。”


    徐嫂子迟疑:“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会,小川很懂事的。”


    有人帮忙看孩子,加上裴曼宁和宋红均做事都很靠谱,又是街坊邻居,徐嫂子就放心地去搭台子那边看京剧了。


    裴曼宁借了两个抄网,和小川一起捞水里的小金鱼,不过,她再怎么小心翼翼,网刚一放进水里,灵活游动的小金鱼就飞快游走。


    小川比她有经验,没急着动手,而是在那里先遛鱼。


    她就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看看成功的人是怎么做的,刚抬起头,旁边的人就把抄网上一条橙色的双尾金鱼递到她面前。


    嗯?


    裴曼宁往旁边一看,就对上一张英挺冷峻的脸,也不知道韩景沉是什么时候蹲到她旁边的。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衬衣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手臂,这会儿也有人穿衬衣,但是,大多穿起来都空荡荡的,他身材好,肩宽窄腰,能把衬衣撑起来,半蹲在她旁边,一双大长腿显得有点施展不开。


    冷不丁的,裴曼宁吓一跳,韩景沉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鱼,不要?”她一直愣着没接,韩景沉皱眉问。


    她刚刚明明就是在抓这条。


    “韩景沉,姜晔,你们怎么在这儿?”


    韩景沉还没说话,旁边的姜晔就笑着开口了:“裴同志,咱们去燕子胡同没看到你人,听说你来这里,我们就来这里了,这位同志是……”


    说着,他又看了看宋红均,这一看,就觉得这个清隽的少年有点眼熟,看了半天,他终于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之前沉哥调查过的那个宋红均吗?


    他之前看过他档案上面的黑白照片,没想到真人比照片更干净俊秀。


    好家伙!难怪沉哥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头要拱自家院子里白菜的野猪一样,充满了不爽。


    裴曼宁可不知道这些,见姜晔好奇地看着宋红均,只得给双方介绍一下。


    宋红均也捞了一条通体银白,头顶红色的小金鱼起来,看到韩景沉,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裴同志,这条小金鱼怎么样?”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把抄网递到裴曼宁面前,慢条斯理地说,“这只金鱼的品种叫鸿运当头,放在家里养,寓意好。”


    裴曼宁看过去,见是一条很漂亮的银白色小鱼,眼睛一亮,正要道谢,就被韩景沉打断了,韩景沉就瞥了宋红均一眼。


    什么鸿运当头?别以为他不知道,宋红均原名叫宋鸿云,后来才改的名字。


    这小子,简直司马昭之心。


    他干脆说把自己送给裴曼宁得了。


    韩景沉黑眸看着宋红均,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很气人。


    “不行,那条鱼体型瘦弱,营养不|良,行动迟缓,一看就不健康,养不了两天就死翘翘了,”说完,韩景沉又把自己捞起来的金鱼给裴曼宁,“还是养这条。”


    体型瘦弱,营养不良?


    怎么觉得这话有点含沙射影呢?


    宋红均脸上笑容不变,礼尚往来:“可是韩同志那一条颜色泛白,鳞片暗淡,显然已经年老色衰,失去光泽,养着也没什么看头了。”


    年老色衰……


    韩景沉暗指他“体型瘦弱”,他就回击韩景沉“年老色衰”。


    可是年龄的问题,刚好戳到韩景沉的痛处,以前韩景沉从没觉得,但是比起裴曼宁,他的确大了她许多,这是事实。


    韩景沉和宋红均冷冷地对视了一眼,气氛有点紧绷,暗流涌动,好像随时有一点异动都会爆裂开来。


    而那个导火索,就是裴曼宁。


    “……”裴曼宁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韩景沉和宋红均,又看了看面前的两条金鱼,两边都不想得罪。


    她抿了抿嘴,就试探道:“那我两条一起养?”


    反正捞都捞起来了,管他什么鱼,她有灵溪水都能养活。


    韩景沉猛然转头看向裴曼宁,俊脸一黑,这个贪心的女人,一条鱼还不够?她还想多养一条?


    宋红均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裴曼宁头皮发麻,她养哪条鱼关他们什么事啊?


    干嘛非得把对方抓到的鱼贬一通?


    裴曼宁不想让任何人不高兴,只好充当和事佬,干笑两声,“我看这两条鱼品相都挺好的,而且一雄一雌,非常登对,将来可能会产下品种优异的后代呢。”


    “……”韩景沉和宋红均都被噎得不轻。


    第65章 【VIP】


    等小川网到两只小金鱼,裴曼宁赶紧付了钱,和小川带着几只小金鱼离开了。


    小川高兴地牵着裴曼宁的手蹦蹦跳跳,小脑袋东张西望,眼睛一亮:“裴姐姐,我们去丢套圈吧,丢套圈最好玩了。”


    这年代,公园里面的套圈做得很简易,几块砖头把一根根木桩立起来,木桩上都贴着纸,上面写着奖品,小到铅笔橡皮擦水果糖和香烟,大到搪瓷盆和茶缸,五花八门。


    套圈用竹篾捆成的圆环,一毛钱可以丢五个。


    场地四周都被几根麻绳围了起来,黑压压的人群站在外面,不仅有小孩子凑热闹,就连不少大人都为了搪瓷盆碰碰运气。


    裴曼宁看了一眼,觉得就和她以前玩的投壶差不多。


    她刚掏出小荷包,那边韩景沉和宋红均已经买了许多套圈。


    买的时候,韩景沉还瞥了宋红均一眼:“宋同志,还是我来吧,怎么好劳烦你一个外人破费?”


    他嗓音低沉,刻意加重“外人”两个字。


    宋红均也笑着说:“裴同志是我的朋友,小川就像我的弟弟一样,应该的。”


    两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四目相对,笑意都不达眼底,漆黑的眼眸里面仿佛都蒙上一层清冷的严霜。


    这下子,裴曼宁一个也敢没接,觉得两边都是烫手的山芋:“要不你们给小川吧,我不会玩这个,自己买几个玩玩就好了。”


    说完,裴曼宁就赶紧付钱,自己买了十个套圈。


    最高兴的就是小川了,他一个人拿了两堆套圈,幸福来得太突然了,高兴地跳起来,“谢谢宋哥哥,谢谢韩叔叔。”


    他赶紧把两人手中的套圈抱走,生怕两人反悔。


    这一刻,他感觉周围所有小孩子们的目光都羡慕地看着他,哈哈。


    听到他的话,宋红均脸上浮起笑意,而韩景沉脸一黑,裴曼宁是姐姐,宋红均是哥哥,而他却是……韩叔叔?


    他一把抓住小孩儿的衣领,垂眸看着他,神色认真而严肃:“小孩儿,我和你裴姐姐差不多大。”也就差个四五六七八岁而已。


    小川有些茫然:“可你看起来是叔叔啊。”


    韩景沉暗自磨牙,看着他:“叫我哥哥,我给你买糖。”


    糖?小川舔舔嘴角,有一点点心动,但还是有自己的原则:“可是老师教我们不能撒谎。”


    闻言,韩景沉微挑眉:“我给你买桔子汽水,棉花糖,果丹皮,大白兔奶糖,还有冰棍。”


    不怪我方坚守不住阵地,只怪糖衣炮弹火力猛烈,面对这么多零食,小川立马抛弃原则,咧嘴讨好地笑:“谢谢韩哥哥。”


    旁边的姜晔嘴角抽了抽,表情有些古怪,瞅了韩景沉两眼,沉哥他以前不在意这些的啊?怎么突然介意起自己的年龄来了?


    老天,谁来告诉他,沉哥现在是什么情况?


    裴曼宁可没注意他们这边,她下意识离两人远一点,自己走到一边丢套圈,扔了十个,想要扔中的一个也没中,最后一个随便一丢,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然套中一个不远不近的木桩,纸上写着“盆栽”。


    嗯?


    奖品里面竟然还有盆栽?


    裴曼宁好奇地转过头往奖品区那边一看,就看到好几盆已经萎靡的花草,有的是枯黄了,有的是病虫害,有的是烂根黑杆了……


    就连下面的陶瓷花盆,都有破洞和缺口。


    虽然今天公园不收门票,但裴曼宁觉得,这个人民公园的管理人员,真是……精打细算。


    “同志,就剩这几盆了,你挑一盆吧,这些都是从外地引进来的品种,估计是有点水土不服,焉了,拿回去好好养,能养好。”


    裴曼宁正想从中挑一盆,奈何一个品种都不认识,这时,宋红均清润的声音响起:“裴同志,你想挑什么样的?”


    裴曼宁下意识说:“开花多,花期长的。”


    宋红均沉吟了片刻,指着其中一盆,温声问:“这盆香水茉莉怎么样?它也叫黄花茉莉,花期长,花量很大,适合种在院子里。”


    韩景沉:“不行,它另一个名字叫金钩吻,花和嫩芽都有剧毒,不安全。”


    说完,他又看裴曼宁一眼:“挑那盆龙舌兰,威武霸气高贵多了,长得高,放在家里可以镇宅!”


    裴曼宁:“……”


    她没看出那盆浑身带刺,张扬狂放的植物,哪里有“威武霸气高贵”?


    而且,镇宅?


    一株花怎么镇宅?


    宋红均看着韩景沉,意有所指地开口:“但它平时不开花,而裴同志喜欢的是能开花的植物,既然裴同志明确了偏好,应该尊重裴同志的意见,不是吗?”


    他这句话,就是暗指韩景沉不尊重裴曼宁,不管她喜不喜欢,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裴曼宁身上呗。


    韩景沉眸光一凝,幽黑狭长的眼就危险地眯起来,他只是担心裴曼宁中毒而已,什么时候不尊重裴曼宁的意见了?姓宋的小子真是时时刻刻不忘记给他上眼药。


    韩景沉长得比宋红均高,微微低眸,嗓音冷肃:“谁说它不开花?只不过是积蓄几十年养分,一生只开一次花而已,比起某些花,岂不是更珍贵?”


    说完这句话,他强烈的视线就转到裴曼宁脸上,那表情,好像在说,选它!


    裴曼宁:“……”两株花为什么都要争论个长短?


    围观的众人:“……”现在种个盆栽都要这么多讲究了吗?管它毒不毒,开不开花,随便挑盆好看的不就行了吗?


    姜晔:“……”


    姜晔站在旁边,神色越发古怪,虽然沉哥平时严肃又有点不近人情,说话一向不太给人面子,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处处和人过不去啊。


    人家宋红均只要和裴同志一说话,他就反驳两句。


    今天的沉哥实在太异常了,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吃醋……


    等等,啥玩意儿?吃醋?!!!


    姜晔脑海中灵光一闪,电光石火之间,犹如醍醐灌顶般地恍然大悟,接着又瞪大眼睛,看向韩景沉。


    对!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就是像在吃醋!


    像极了暗戳戳地和情敌较劲儿,那反应,早就超出了对裴同志只是照顾的限度。


    那分明,就是发现喜欢的女人被别人觊觎,男人天性的占有欲就受不了了。


    额滴个娘咧,沉哥该不会是喜欢裴同志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姜晔心里百转千回,疯狂回忆以前的细节,想着想着,联系这段时间韩景沉的异常,好像还真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沉哥对裴同志,的确和对其他女同志不一样。


    当初,李建荣叫小混混故意撞伤裴同志的时候,他第一次见沉哥发那么大的火,还有,裴同志去沪上的时候,沉哥担心她一个人去外地会被骗,亲自跑去市区找人,结果半夜没车了,还是跑回来的,上一次,他说宋红均和裴同志有缘,沉哥就像一只领地被入侵的狮子似的炸毛……


    他以前竟然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究竟是有多瞎啊?


    一旦接受了这个认知,姜晔的视线就忍不住在韩景沉和裴曼宁身上来回游移。


    那裴同志呢?


    这个时候,裴曼宁就是再迟钝,也渐渐察觉了一点不对劲——韩景沉平时话没这么多。


    韩景沉平时惜字如金得很,说话简短,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说了那么多话。


    她狐疑地看了看韩景沉,韩景沉正好也看着她,幽沉专注,目光极具侵略性,漆黑的眼眸如墨一样,深邃又危险。


    这眼神,仿佛她今天要是不选龙舌兰,选金钩吻,就死定了。


    裴曼宁心下郁闷,还有点委屈,她选什么,关他什么事啊?


    他是她的谁啊?怎么什么都要管?


    可是,在韩景沉强势的目光下,她还是很没出息地,指向那株龙舌兰。


    裴曼宁刚抬起手,就看到站在旁边的宋红均,同行五个人,可宋红均却像是被排挤了一样,独自一人站在外面,见她要指向龙舌兰,神色黯然了下来,还有一些落寞。


    呃……


    今天宋红均才帮她解了围,她有种听了韩景沉的话,就让内向腼腆的宋红均更孤立无援的感觉。


    裴曼宁又有点迟疑。


    所以说,韩景沉和宋红均为什么今天敌意那么大?


    韩景沉虽然性格冷漠,但只要不招惹他,他是不会主动给人难堪的。


    宋红均平时脾气也很好,羞涩腼腆,温温柔柔,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喜欢他,每个人和他相处都会觉得很舒服,现在却少有的尖锐起来。


    这两个人,明明没什么接触,为什么今天一见面就针锋相对?


    尤其是韩景沉,今天三番两次地找茬。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韩景沉,要不是她有自知之明,都要以为韩景沉喜欢上她了,所以,看不得其他男人和她多说两句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很快又赶紧压下去。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韩景沉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他平时对她说话的语气,强势又冷硬,动不动就“过来”、“站好”,跟命令部下的兵似的,这是对喜欢的人的态度吗?


    这要是对喜欢的人的态度,那他这辈子还是打光棍吧。


    他最多不过是,看在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份上,多照顾一点,对于她身边出现的人,都抱着警惕和审视的心态。


    裴曼宁很快就想起来,韩景沉第一次见到宋红均,就对他有偏见,说宋红均居心叵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纯良。


    而宋红均又是一个敏|感细腻的人,很容易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恶意,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反击吧?


    所以,他们就针尖对麦芒了?


    对,应该就是这样。


    虽然这样想,但裴曼宁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她越努力让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可脑子就像越不听使唤一样,揣摩韩景沉到底喜不喜欢她。


    裴曼宁抿了抿唇,在韩景沉专注的凝视中,有些不自然地撇开视线,随手一指:“同志,就旁边那盆吧。”


    她决定了,谁的意见都不听,她要自己选!


    韩景沉和宋红均看了过去,既不是香水茉莉,也不是龙舌兰,便没在吭声了。


    在场的四人各怀心事,唯有小川没心没肺,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丢了几十个套圈,套中了三件东西,一盒玻璃弹珠,一支钢笔,还有一块橡皮擦。


    再加上韩景沉给他买了一堆吃的喝的……


    嘻嘻,他今天才是最大的赢家。


    整个公园的仔里,就数他最富。


    “裴姐姐,咱们再去投弹球……”投弹球还有奖品呢!


    小川话还没有说完,姜晔就迅速地伸出一只手抱住他,一只手捂着他的嘴。


    小祖宗,饶了你裴姐姐吧。


    你再要玩下去,按照沉哥和宋同志这个势头,你裴姐姐就要选东西选到崩溃。


    “乖,小川,玩了一个上午了,走,你姜晔哥哥带你去下馆子。”姜晔一把抄起小川。


    第66章 【VIP】


    一个小时后,一行人坐在国营饭店里。


    姜晔以前打牙祭的时候,几乎把市里所有国营饭店都吃了个遍,知道哪家最好吃。


    这一家国营饭店的前身是老字号,公私合营以后,改名叫新风饭店。


    一楼是大堂,墙壁被腻子刷得雪白,窗户木框上着一层黄漆,田字格的窗户玻璃擦得很干净,到了饭点,里面的人不少,几乎每张八仙桌都坐满了人,边说边吃,特别热闹。


    只有裴曼宁这一桌,显得特别安静。


    小川吃得满嘴是油,国营饭店的红烧肉真的太好吃了,还有糖醋排骨,好香啊,要是天天都能来饭店里面吃,就好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下过馆子呢。


    小川一个人吃得很欢乐,其余四人都有点食不知味。


    裴曼宁有些心不在焉,低头吃着饭。


    她现在脑子有点乱,思绪乱糟糟的,有点茫然,又有点不知所措。


    越是这种时候,裴曼宁越是沉默安静,就像蜗牛一样缩进自己的保护壳里,任外面风吹雨打,她也缩着不动。


    她得先弄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韩景沉和宋红均一人坐在裴曼宁左手边,一人坐在右边,面对着面,两人看到对方那张脸都有点倒胃口。


    韩景沉看着对面的宋红均,狭长幽深的眼眯起来:姓宋的小白脸,装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小小年纪就想勾搭女孩子,不检点!


    宋红均不甘示弱,对视着韩景沉,嘴角带笑:姓韩的老男人,看起来比裴同志大了近十岁,居然妄想老牛吃嫩草,不要脸!


    这气氛……姜晔脑后滑下一滴冷汗。


    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是大晴天没错。


    为什么总感觉听到了火星四溅,电闪雷鸣的声音呢?


    姜晔夹着一筷子菜,冻在半空中,然后又看了看韩景沉和宋红均,觉得自己今天有可能消化不|良:我吃的是饭吗?我吃的是看不见的硝烟!


    到底是哪个傻|逼提出的下馆子吃饭?


    哦,傻|逼是我!


    “咳,沉哥,裴同志,小川还有宋同志,都吃啊,今天我请客,大家都别客气啊,吃菜吃菜,尝尝这道红烧肉,这家饭店的大厨的拿手菜,还有这个奶油鲫鱼,里面加了鸡汤,炖得奶白奶白的,特别浓郁特别鲜。”姜晔热情地招呼大家。


    他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的,毕竟,他们这桌看起来,真的有点诡异和凝重。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鸿门宴呢。


    韩景沉盯着宋红均,眼神冰冷,唇角微微勾起,皮笑肉不笑:“不错,宋同志的确该多吃点肉,不然一个大男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体虚气短,多不好。”


    宋红均也不生气,甚至还回以一笑,把一盘清炒山药推到他面前,“韩同志,你也多吃点山药,健脾补肾抗衰老,毕竟你都一把年纪了,要注意养生。”


    一把年纪?抗衰老?


    这话没呛到韩景沉,反而把一直闷头吃饭的裴曼宁呛住了。


    “咳。”裴曼宁拍着胸口,差点被一口白饭呛死。


    韩景沉虽然和宋红均说着话,可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第一时间就伸手拍裴曼宁的后背,等裴曼宁缓过劲儿来,倒了一杯桔子汽水递给她,他眉头微拧,担心地看着裴曼宁,这女人是笨蛋吗?吃个饭都能呛到自己。


    裴曼宁被呛得双颊通红,雪白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抬起头,湿软的大眼睛里氤氲起眼泪,秋波盈盈,可怜又可爱。


    韩景沉皱眉看着她,“要不要再喝点?”


    裴曼宁眨了一下眼睛,摇摇头。


    “吃慢些,又没人和你抢,”韩景沉说完,然后把肉末蒸蛋移到她面前,“嗓子疼不疼?先吃点这个垫垫。”


    小川举着勺子,还没来得及挖一勺,懵逼地看着韩景沉,这不是给他这个小朋友点的吗?


    另一边,宋红均动作慢了一步,刚倒好桔子汽水,没来得及递过去,就看裴曼宁已经接过韩景沉递过去的水喝完了。


    他又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一下。


    经过裴曼宁这么一打岔,韩景沉也顾不上和宋红均打机锋了。


    姜晔也没想到,他就招呼一句大家吃菜,韩景沉和宋红均都能找到攻击点怼两句。


    他真想打一下自己这张破嘴,叫你插话?


    今天他算是见识了,原来两个男情敌聚在一起,斗起嘴来,没有比两个女人差到哪里去,都喜欢含沙射影,拐着弯儿地骂人。


    有句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几人饭还没吃完,大堂最里面一桌的人又传来不小的动静。


    “呜哇哇哇……呜呜呜……妈妈,妈妈,好烫好烫好烫啊……”


    “你这人没长眼睛啊?怎么端汤的,汤全部撒到我家孩子身上了,你看看,脖子都汤起泡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拉着自家孩子,心疼又气愤地和男人对峙。


    “我端汤走得好好的,你不看好孩子,在大堂里面到处乱跑!”


    男人刚从窗口把热汤端过来,刚走到过道上,就被一个追逐打闹横冲直撞的小孩儿撞翻了,大盆热汤兜头盖脸地淋到孩子身上。


    虽然不至于像开水那样滚烫,但温度估计也有八九十度。


    小孩瞬间被烫得哇哇大哭起来。


    男人皱起眉,看着地上被撞翻的热汤,这汤都要两毛钱呢,一口没喝上,全泼了。


    “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家孩子烫成这样,你还有理了?”孩子的父亲就像护崽的狮子,一见儿子被烫得哇哇大叫,气得推攘了一把男人。


    冷不丁被猛然一推,男人没有防备,踉跄后退一步,整个上半身都狼狈地倒在桌上,一身新衣服沾满了饭菜油汤。


    哗啦哗啦的盘子砸在地上,四周都静了一瞬。


    巨大的动静,让大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男子脸上。


    众目睽睽之下,男人异常愤怒难堪,随手就抓起桌上的菜盘子,砸向孩子父亲的头。


    两人都是暴躁脾气,同伴都还没来得及劝架,他们就直接动手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菜盘子被孩子父亲躲开了,划过一个抛物线,远远的朝着裴曼宁飞来。


    大概,裴曼宁今天出门是没看黄历,才格外倒霉。


    饭店大堂里面这么多人,偏偏她就坐在这个方向,隔那么远,盘子还偏偏往她砸。


    “碰!”


    在盘子飞过来的瞬间,宋红均侧身挡在了前面,那个角度和方向,差点就直接砸中他的脑袋。


    韩景沉脸色一沉,他反应快,动作更快,伸手拉过裴曼宁,又一脚踹开宋红均,盘子砸到后面的地上,碎片四溅。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不过是刹那间的功夫。


    裴曼宁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后鼻尖被硬邦邦的胸肌撞得生疼,脸贴着温热挺括的衬衣布料,闻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是懵的。


    不过,很快,韩景沉低眸看了一眼裴曼宁,见她没事,才松开了她。


    随后,韩景沉冷冷地瞟了那两桌人一眼。


    两桌人的同伴好像是被惊呆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去拉架,把还在打架的两个男人直接拉开了。


    一时间,小孩子的哭闹声,吵架声,还有拉架的声音,营业员呵斥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大堂,闹哄哄的。


    裴曼宁这一桌的菜也被毁了,虽然盘子没砸到人,可里面的菜和油甩得到处都是,几个人的衣服上面都沾上了油渍。


    但场面混乱,那两桌人差点又打起来了,也没人顾得上他们。


    宋红均微微蹙眉,手撑在地上,从地上爬起来,被踹的地方还有点隐隐作痛。


    他看韩景沉一眼,怀疑这一脚里多少夹杂了点私人恩怨?


    “宋同志,你怎么样?没事吧?”裴曼宁问。


    毕竟宋红均刚才为了救她,差点被盘子砸破头,虽然最后被韩景沉踹开了,但也不知道有没有摔伤哪里?


    “我没事。”对上裴曼宁担心的目光,宋红均轻轻摇头,可是那微白的一张脸,手臂不正常地垂落着,强忍着疼痛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你的手受伤了?”裴曼宁立即看向他的手臂。


    宋红均将手微微背在身后,“没有。”


    可这个样子,明显就是受伤了,但为了不让裴曼宁担心,所以才连忙掩饰地背着手说没有。


    韩景沉浓眉顿时皱了起来,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怀疑地看了一眼宋红均,他刚才踢人根本没用什么力!


    而且,宋红均刚刚摔到地上的时候,虽然有伸手支撑身体,但姿势调整得很好,最多擦破点皮,并不会造成严重的伤害。


    姓宋的小子,就算是再弱不禁风,受这点伤至于搞得像骨折一样严重吗?


    但,其中内情,他心里知道,别人未必知道。


    看裴曼宁一脸担心中带点愧疚的样子,韩景沉眸光一沉,眼中掠过犀锐而冷厉的寒芒。


    这小子,耍心机,装可怜!


    心里存着怀疑和冷怒,他抓起宋红均的手臂,不动声色地一捏:“宋同志,手受伤了还是看一看更好,正好,我有经验……”


    “嘶~”他刚抓起宋红均的手臂,话还没说完,宋红均就脸色遽变,一副疼痛难耐的样子。


    此情此景,在其他人看起来,越发觉得宋红均手臂伤得严重了。


    “哎,韩景沉,你轻一点啊。”裴曼宁看得胆战心惊,赶紧按住韩景沉的大手,这男人手劲儿有多大,她是体会过的。


    他这人常年锻炼,手臂上全是内敛的肌肉,钢筋铁骨,轻轻一捏,都能把人捏出淤青。


    这样大喇喇地抓宋红均原本就受伤的手,搞不好,弄得更严重。


    可是,她这话,在韩景沉听来,更像是为了维护宋红均指责他,韩景沉黑眸里怒焰高涨,心里难受,就像是被堵了一块。


    这点小伤,就让她心疼上了?


    早知道,他那一脚就不该收着力气!


    韩景沉冷冷地扫了宋红均一眼,那眼神透着凌厉,幽沉犀利。


    果然,宋红均那双清澈的眼中,在裴曼宁看不见的角度,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甚至与他对视还带着点挑衅,这让韩景沉更加确信,宋红均就是假装受伤,骗取裴曼宁的关心。


    骗取裴曼宁的关心,这还能理解,但是这挑衅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想激怒他?


    到时候他越是生气,越是表现得咄咄逼人,越是显得宋红均可怜,而裴曼宁又是个很容易心软的女人……


    韩景沉虽然没谈过对象,但他智商不低,相反,他敏锐又犀利,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当然不可能跳进去。


    韩景沉目光微沉,把怒气平息下去,理智让他平心静气下来,冷静思考,先把情敌解决再说。


    第67章 【VIP】


    这般想着,韩景沉眸光转冷,平静地看向宋红均:“既然宋同志受伤了,我送他去医院,姜晔,你带小川和裴曼宁回去。”


    宋红均装模作样,不就是想博取裴曼宁关心和愧疚吗?这小子是为了救裴曼宁才受伤的,光是凭这一点,在裴曼宁心里意义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关心着关心着,还不得生出什么感情来?


    虽然,他很想告诉裴曼宁,宋红均伤得根本不重,他是在惺惺作态。


    但按照他今天和宋红均不和睦的状态,这句话的可信度为零,反而有可能被当成是他对宋红均心存偏见,心思狭隘,恶意揣测人。


    再加上,宋红均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强调自己没事,裴曼宁问了两次,他都说自己没受伤,不存在故意隐瞒和欺骗。


    换句话说,他揭不揭穿,对宋红均都没什么影响。


    宋红均仍然可以很无辜,比谁都纯白,比谁都人畜无害!


    简直……


    如果韩景沉知道未来的话,这会儿,一定会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宋红均:绿茶!


    又会卖惨,又会示弱,还扮得了可怜!


    作为一个钢铁直男,韩景沉性格冷硬强势惯了,对这种装受伤装可怜的行为非常不屑,但总不能让宋红均这小白脸用这种无耻的手段,吸引裴曼宁的关注。


    所以,韩景沉宁肯把裴曼宁支走,不给他表演的机会。


    他不是受伤了吗?


    那就去医院待着吧。


    “你放心,”韩景沉锐利的黑眸,瞥了一眼宋红均的手臂,最后抬眸看他,意味深长说,“你的伤是我踹出来的,我一定负责到底,照顾好你,直到伤完全好了为止。”


    “照顾好你”四个字,他发音有点重,现在这个照顾不是一般的照顾。


    听完这话,宋红均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慌乱,只是轻声说:“没关系,韩同志,我的手伤得不严重,不用去医院。”


    韩景沉眯起眼,打定主意把他送去医院:“还是检查一下更好,你说呢?”


    免得裴曼宁还以为他真的伤得很重!


    宋红均今天穿的是一件短袖衬衣,受伤的手肘露在了外面。


    表皮上的擦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红色的血丝渗出来,旁边还有点青紫,虽然没有扭曲变形,但看起来吓人。


    作为外行人,裴曼宁也看不出来,他有没有骨裂或者伤到关节筋腱。


    毕竟有些人摔跤没事,有些人摔跤能把自己摔骨折,不能一概而论。


    而且,宋红均是要画画的,一双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所以,听韩景沉这么说,裴曼宁就赞同地点头:“宋同志,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这里钱够,我和你们一起去,”说完,又转头对姜晔说,“姜同志,麻烦你先送一下小川回家。”


    她之前和徐嫂子分别的时候,说好了下午直接带小川回家,总不能把小川带走太久,让徐家人等得着急。


    但她也不放心韩景沉和宋红均这两个人。


    他们两人一碰面,就剑拔弩张,针锋相对,气场明显就不对付,让这两个人一起去医院,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光想想韩景沉“照顾”宋红均的画面,她都觉得不靠谱。


    裴曼宁说完这句话,表示她要一起送宋红均去医院。


    韩景沉脸一黑,扭头看了裴曼宁一眼,这女人气死他算了!


    “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体质弱,抵抗力低,没事少去医院!”韩景沉蹙着眉,声音冷沉,口吻也不容置疑。


    听到这句话,嗯?裴曼宁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韩景沉,只见他表情很严肃很认真,不像是为了支开她而找借口的样子。


    她什么时候体质弱了?


    她有须弥界,有灵溪水,平时吃得好,睡得也好,光是看她白里透红的肌肤,颜色鲜红的嘴唇就知道,身体健康,气血充足。


    很快,裴曼宁就回忆起来,当初她为了逃避审问,故意喝枯青的汁液,心律失齐晕了过去,骗了韩景沉。


    以至于,过去这么久,他都一直坚定地认为她身体娇弱?


    看着目光沉沉的韩景沉,裴曼宁突然就有点心虚。


    姜晔为难地挠了挠头,看了看韩景沉,又看了看裴曼宁,左右为难,“要不,我送宋同志去医院,你们送小川回去?”


    韩景沉看了姜晔一眼,第一次发现姜晔上道。


    比起送宋红均去医院,他当然更想和裴曼宁待在一起。


    “也好,姜晔前几天扭到腰,不是说要去医院检查吗?”他淡淡说。


    啊?


    扭到腰?


    姜晔对着韩景沉疯狂眨眼睛,询问:沉哥,我啥时候腰扭了?我怎么不知道?


    韩景沉眯眼:你有。


    姜晔闭眼,认命:好吧,我的腰就是扭了。


    接着,韩景沉又看向宋红均,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看宋同志也不太想让我陪同,让姜晔和你一起去,总归可以吧?”


    他已经退让一步,这个时候,宋红均再推三阻四,就显得有点矫情了。


    宋红均抿了抿唇,对上韩景沉讥诮的视线,突然意识到,韩景沉刚才是故意的。


    诡计多端的老男人,先是假意说要送他去医院,料定了他肯定会拒绝,等他一拒绝,立马就让姜晔陪他去。


    宋红均淡淡道:“韩同志,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想太劳烦大家。”


    “不劳烦不劳烦,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姜晔上前,自来熟地挽着宋红均另一条手臂,十分关切热情地把他连拉带拽地拖走。


    “宋同志,你放心,我这人特别助人为乐,最不怕被劳烦,走吧,我这就和你一起去医院!”


    一边说,一边走,姜晔还特别担心,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看看,你都疼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有时候伤在里面,肉眼看不到,就好比我前几天训练扭到腰,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疼,以防万一,咱们一起去做个检查。”


    这下子,宋红均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了。


    姜晔一边装模作样地扶着腰侧,一边拖着宋红均走,也觉得今天这件事儿真是够够的。


    为了把宋红均弄走,他还要假装伤患。


    但这也太操蛋了,他们两个虚假的“伤患”还要上医院。


    ……


    裴曼宁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姜晔和宋红均相处,应该大概没问题……吧?


    “裴姐姐?”小川拉了拉她的袖子。


    裴曼宁回头。


    这会儿饭店里面还闹哄哄的,打架的两人还没消停,被拉开之后,一直在激动地隔空对骂,尤其是孩子父亲,让必须要男子给个交代,看起来随时会再次打起来。


    “小川,吃饱了吗?吃饱了我先送你回家。”她摸了摸小川的脑袋,觉得还是不要在这里看热闹,看热闹容易被误伤。


    小川很听话,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点头:“吃饱了。”


    新风饭店离燕子胡同不远,从人民路尽头右转,经过几个家属院,二十多分钟就能走回去。


    到了家门口,小川看了人高马大的韩景沉一眼,还有点依依不舍:“韩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天的功夫,小川就和韩景沉混熟了。


    小男孩天性崇拜军人,觉得穿着军装带着枪很威风,特神气,特高大,他长大以后也想参军,当一个大英雄!所以,小川看韩景沉都加上某种光环,再加上韩景沉今天还给买了不少零食,小川现在特别喜欢他。


    当然,他也喜欢温柔的宋哥哥。


    韩景沉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他的行程安排和时间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下次。”


    小川:“……”他瘪了瘪嘴。


    “好了,平时多听你裴姐姐的话,下次回来,带你一起去下馆子。”


    “真的?”小川眼睛一亮。


    “真的。”


    小川立即眉开眼笑,开心得蹦蹦跳跳地跑进门了,“那就说定了,裴姐姐再见,韩哥哥再见,我先回家啦!”


    ……


    有小川跟着的时候,裴曼宁还没觉得什么,等小川到家了,只有她和韩景沉走在胡同里。


    一路上,韩景沉都一言不发。


    裴曼宁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抬眸偷看他一眼,韩景沉平时情绪内敛,只要他不想,旁人休想从他眼里探究出什么情绪,可是现在,裴曼宁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


    裴曼宁的小眼神一飘过来,韩景沉立即就察觉了,转过头,漆黑如墨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


    刚才小川那样问,其实韩景沉也意识到了问题。


    他假期少,能和裴曼宁见面的时间更少,马上又要参加联合演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裴曼宁身边还有个宋红均,看起来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对她图谋不轨,虎视眈眈不说,还住得这么近,天天都能见面!


    虽然,他不觉得哪里自己比宋红均差,但这一点,他就明显比不上!


    一想到这些,韩景沉冷峻的面容上,神色越发严肃了,沉默了片刻,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裴曼宁。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裴曼宁身上,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被绑成两条辫子,但是她头发特别多,颅顶完美,就算是编着普通的麻花辫,看起来都和别人不一样,非但不土气,反而弱化了她面似桃花的娇媚感,多了几分纯净的清美。


    细碎的额发拂在如玉的脸颊上,显得肌肤初雪般柔腻,在阳光下,还有点清透润泽,一双秋水明眸,黑亮清澈,嘴唇鲜红,又娇艳又清纯。


    “裴曼宁。“他表情有点严肃地开口。


    “嗯?”裴曼宁心头一跳,垂下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怎么了?”


    第68章 【VIP】


    韩景沉想说什么?


    裴曼宁低着头,绞着手指,暗恼自己沉不住气,明明说好要心如止水,可是,这会儿却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她紧张什么啊?


    “宋红均的伤根本就不重,他今天是故意在你面前装?那样的,”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继续说,“这个人表里不一,以后离他远点,知不知道?”


    裴曼宁没想到他是说这个,抬起眸,神色狐疑,“韩景沉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韩景沉一滞,对上她水润晶亮的眸子,默念三遍温水煮青蛙。


    “哪里怪了?”他神色冷漠,语气也平静无波。


    “我和宋红均一说话,你就不高兴。”


    韩景沉蹙眉,他表现的有那么明显?


    不过,韩景沉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还是非常镇定的,面不改色,淡淡地瞥她一眼:“当然不高兴,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无亲无故,年纪小,涉世未深,姓宋的小子居心不良,蓄意接近你,我现在要负责你的安全和生活,还能不管?!”


    他说得冠冕堂皇,自认为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仅是处对象的事,她的生活还有安全,他都得管!


    这一次,裴曼宁才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宋同志怎么居心不良了?他品行端正,对所有人都很有礼貌,性格虽然腼腆,但还是乐于助人,今天也是因为帮我解围,才主动站出来的,并不是蓄意接近我。”


    她不说还好,一说就把宋红均夸得天花乱坠,韩景沉心里一堵,就好像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面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品行端正?乐于助人?换?其他人,你看他会不会出头?他帮你,是因为他有所图!”


    “图什么?”


    “他对你起了心思,你看不出来?!”韩景沉被裴曼宁一番话气得不轻,语气又酸又冷。


    要是其他情况,韩景沉是肯定不会做帮情敌挑明心思的傻事,不然,原本当事人还没有意识到的,突然知道有人爱慕自己,不自觉都会多关注这个人一点。


    但是他了解裴曼宁,裴曼宁对异性很有分寸,如果她不喜欢宋红均,知道了宋红均喜欢她,肯定会和他保持距离。


    虽然,韩景沉不屑耍手段,但不代表他不会。


    烂桃花这种东西,能灭一朵是一朵!


    不过,这一次,韩景沉注定要翻车了。


    “哦,”裴曼宁反应比较平静,慢悠悠地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和宋同志处对象也不错。”


    韩景沉一愣,锐利的黑眸,错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裴曼宁掰着白嫩的手指头,开始一一细数:“宋同志性格温和,有学识有涵养,工作稳定,家庭简单,唯一的家人宋爷爷都很好相处……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很合适的对象。”


    “我不同意!”韩景沉黑着脸,抓着裴曼宁的小手不许她往下数。


    裴曼宁没想到韩景沉会这么激动,看着他冷峻的脸,那双幽沉凌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压抑的情绪翻涌,乌云滚滚,似狂风怒号。


    “为什么不同意?”


    “就是不同意!”


    “韩同志,我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不觉得你管太多了吗?”


    “你……”韩景沉被裴曼宁一句气得脑门儿青筋突突直蹦。


    她是天生来气他的吗?这世界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裴曼宁气他的次数多!


    什么叫没什么关系?


    凭什么可以没关系?他为她辗转反侧,牵肠挂肚的时候,她却可以一无所觉?他心中涌动的东西,如呼吸一样急切,比心跳更热切,她却可以心如止水?不是说力的作用都是相互的吗?凭什么她牵动他的情绪,自己却波澜不惊。


    她竟然还认真地考虑和宋红均处对象?


    韩景沉心成又涩又闷,妒火熊熊燃烧,困于胸成和嘴巴之间,得不到解脱。


    这一刻,什么温水煮青蛙,统统都去见鬼!


    憋屈了半天,委屈和怒火喷薄而出,黑眸沉沉地盯着她,直接开成:“我喜欢你,你说有没有关系?”


    裴曼宁:“……”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那一丝隐秘而朦胧的期待得到了答案和归宿。


    裴曼宁不敢深究,她心里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开心?


    就算有,也不多。


    她理智还在。


    天知道她身上有多少秘密!特别是须弥界,也就是现在她没有和韩景沉朝夕相处,须弥界的存在又太过匪夷所思,没人会往那个方向想,所以,韩景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要真让她和韩景沉朝夕相处,以韩景沉的敏锐和洞察力,很快就会察觉不对劲。


    须弥界这样的至宝,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韩景沉。


    裴曼宁也不敢轻易地相信人,她娘的临终前抓着她的手告诫过他,绝对不能轻信于人,一定要有所保留,否则就会落得她那样的下场。


    若是她再重蹈覆辙,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想到这些,裴曼宁原本混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明。


    至少,现在韩景沉在她心中,没有须弥界重要。


    见裴曼宁一直不说话,韩景沉心中焦灼,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


    他面对敌人,还能冷静地斡旋和筹谋,可是面对裴曼宁,却没有那种胸有?竹的自信和自持。


    他没有处对象的经验,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动人的情话,“裴曼宁,就算你要找一个合适的对象,也应该找一个有能力保护你,照顾你的……”


    裴曼宁看他一眼:“韩景沉,你喜欢我什么?”


    韩景沉忽然被她问住了。


    他喜欢裴曼宁什么?


    他一时间也答不上来,但是,只要裴曼宁在这里,他就忍不住往这里跑,一段时间见不到她,就不放心,他总担心她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受了委屈怎么办?见到她和别的男同志有说有笑,他心里就像被堵上石头似的。


    要说他喜欢裴曼宁具体哪一点,他也说不清楚。


    裴曼宁长得太过招摇,但要是这种相貌在别人身上,他会觉得太过娇媚不正经,放在家里都得担心头上长草!


    裴曼宁手上细皮嫩肉,换?别人,韩景沉会觉得太过娇气,可是放在裴曼宁身上,被捏出个红印,他都心疼得不行。


    裴曼宁花钱如流水,换?别人,韩景沉只会觉得这样的女人不适合娶回家,可换?裴曼宁,他只觉得是钱太少了才不够她花。


    他平时觉得的缺点,放在裴曼宁身上,一切都那么合理。


    在部队生活久了,韩景沉习惯把一切东西都划出标准,界限分明,凡事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他曾经觉得,找对象,对方一定不能太娇气,至少要能照顾自己和孩子,撑得起小家!


    可裴曼宁要是他对象,他一点也舍不得她辛苦,舍不得她干活,恨不得把她一天二十四小时揣进兜里随身携带才安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所有的原则和标准,都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退让,变得不重要。


    裴曼宁见韩景沉答不上来,垂眸掩下眼中起伏的情绪:“看吧,韩景沉你也不知道喜欢我哪里,也许,你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只是……唔!”


    裴曼宁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股力道,将她拉到一边。


    她瞪大眼睛,嘴巴被韩景沉紧紧地捂住了。


    他……他要干什么?


    裴曼宁屏气凝息,心如擂鼓。


    后背抵着墙,她一动也不敢动,就那样浑身僵硬地看着上方的韩景沉。


    他正皱着眉,侧着头,冷厉的视线看着前方,从仰视的角度,能看到他英俊的侧脸,挺拔而不夸张的眉骨,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以及弧线利落干净的下颌。


    呼吸交缠,近在咫尺,感官被无限放大,她都可以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尤其是,他手掌带着薄茧,压住她柔嫩的唇瓣,和他这个人冷峻严肃的外表完全不同,他的掌心宽厚,干燥又温暖。


    裴曼宁脸上一热。


    她刚要顺着韩景沉的视线看过去,余光只扫的巷子里两个人在……在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睛也被遮住了。


    韩景沉黑着脸,没想到光天化日的,竟然有人在巷子里亲嘴。


    还差点让裴曼宁撞见!


    这年代的人,都比较保守,就算是夫妻关系,在公众场合都不能太亲密的行为。


    韩景沉不是多事的人,看起来两个小青年是你情我愿的,他还不至于去棒打鸳鸯,只是,他也不想让人教坏裴曼宁。


    可是……


    裴曼宁被他遮住眼睛,长长的睫毛仿佛有些怯弱害羞,在他掌心轻轻颤动,软软的,痒痒的,酥酥麻麻,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刷在他心尖上。


    还有她娇艳欲滴的唇瓣,他的掌心可以真切地感觉到那种让人心头震荡的触感,非常软,非常柔嫩,唇瓣微张,轻轻轻地印着他掌心里,就好像在亲吻他手心似的。


    韩景沉低眸看去,在他麦色的手掌之下,她脸上肌肤越发显得雪白柔腻,一股燥热涌上心头,他下颌线都紧绷起来。


    他深吸一成气,强压下某种冲动。


    “咳。”韩景沉一声低咳,那对含羞带怯的小青年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是治安联防队的人,把他们抓去坐牢,手拉手跑得飞快,眨眼就从巷子尽头消失。


    韩景沉这才松开了手。


    裴曼宁呼吸急促,胸成起伏,茫然地转头看过去,发现巷子里已经没人了,然后一双温软水亮的眼眸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韩景沉看她一眼,目光不自然地从她秋水盈盈的眼睛和红唇上移开,转移话题:“没什么,我看错人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是真没有听到。


    裴曼宁这会儿正心乱如麻呢,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看错人了为什么要遮住她的眼睛?只是下意识接着之前的话:“我是说,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以你的条件,完全找一个更好的对象……”


    还没等她说完,韩景沉就被噎得不轻,他还不如不问,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语气冰冷:“我拒绝换人!”


    “……”


    裴曼宁发现,她和韩景沉讲道理,完全是秀才遇见兵啊!


    还是说,她说话太委婉?态度不够坚决?对韩景沉这样强势而直接的人,的确不能绕弯子。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深吸一成气,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韩景沉,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那好,我不喜欢你!而且,我和你根本不合适,绝对不会和你处对象!”


    第69章 【VIP】


    回到驻地,姜晔就发现韩景沉有点不对劲。


    “唉,韩阎……韩队是怎么回事?”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二中队的吴泽撞了撞姜晔的胳膊。


    “什么怎么回事?”姜晔瞟他一眼。


    “这几天射击训练的时候,我看咱们韩队一直冷着个脸。”


    他们平时也是要进行射击训练的,上机还要随身携带自卫手|枪,万一战机遇到事故,跳伞在原始森林里,可以作为防身利器。


    这几天训练的项目就是多目标速射,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一圈,累得半死不活的之后,还要在一分钟内打完30发子弹,其中还包括换弹匣的时间。


    大部分人都命中了25发以上,这个成绩已经算是很不错了,结果,韩阎王站在台阶上,戴着军帽,神色严峻扫视一圈,连个头都没点。


    几个中队长一看这情况,立即把跑得慢的几个和打靶差的几个,臭骂了一顿。


    骂他们孬种,废物,就为了这点成绩沾沾自喜,嘚瑟了是吧?这个成绩拿到全军区比比,压根不够看!


    一群人年轻气盛的被打击得不轻,那点骄傲劲儿,刚像是小火苗一样窜出来,一下子被泼了冷水,噗噗,灭了。


    有两个刺头不服气,废物?他们怎么废物了?这个成绩拿到全军去比,也是排得上号的,就不知死活地提出挑战。


    结果可想而知,直接被韩阎王虐得灰头土脸,开始怀疑人生。


    吴泽上一次可是领教过韩阎王发火的,可不敢出这个头,就在旁边安静如鸡地看热闹,不得不说,他们韩阎王训练严格归严格,但也是自身素质过硬,所有项目都是速度最快,动作最标准。


    特别是最后打靶的时候,好家伙,跟对着敌人撒气似的,眨眼间一排靶子全部打倒。


    但吴泽觉得,韩阎王那目光沉静,一脸严肃的样子,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绝对不是色厉内荏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气势上的压迫感,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畏惧的感觉,大热天的,他看着都觉得冷嗖嗖的。


    之后,韩阎王说加训的时候,所有人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吴泽总觉得,韩阎王的心里就像憋着一股火,风平浪静下是暗流涌动,只不过他强压着,没表现出来。


    姜晔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可不敢问,更不敢说,含糊地说:“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马上到辽宁演习了,估计是为这个烦心。”


    “得了,咱们韩队演习这么多次了,哪次不淡定?怎么可能这一次突然就有压力了?”吴泽说。


    姜晔:“不是为这个,还能是为什么?


    吴泽也想不通,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嘀咕道:“我看韩队的样子,跟阴阳不调似的,要不是知道韩队一直没对象,我都要以为他也被对象甩了。”


    姜晔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吴泽这小子,直觉也太准了,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更惨的是,沉哥对象都还没处上呢,就失恋了。


    而且,他也的确憋着火,倒不是生别人的气,而是马上要去演习了,他还在和裴曼宁闹别扭。


    他这几天心情能好才怪。


    像是沉哥这样的天之骄子,韩家虽说没把他宠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也没让他吃过什么苦头的,就连韩家动荡那两年,他也凭本事自己奔了出路,可以说活了二十几年,有过坎坷,但绝对没尝过失败的滋味。


    从来都跟个大少爷似的一个人,脾气那叫一个冷傲骄矜,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了?还不是因为他马上要去演习,一去就是一两个月,而裴同志身边,还有一个姓宋的虎视眈眈,他能不急吗?爱上一个人,管你什么天之骄子,多么自信自傲,不把人看在眼里,都要患得患失。


    姜晔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这是韩景沉的私事,他不会乱说。


    他咳了一声,扒拉一口饭,掩饰道:“怎么可能,沉哥哪里来的对象?你别以为你被对象抛弃了,看谁都像是被对象抛弃了。”


    ……


    自从五一节过之后,裴曼宁几乎就没再去过宋家了。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宋红均是个很合适的对象,不过,那些话只是故意说来诈韩景沉的。


    她根本没有心情和任何人处对象。


    为了避免尴尬,她还是不要和宋红均走得太近。


    她没有去宋家,但宋红均早上骑车上班的时候,还是把宋爷爷修复好的绢画,顺路带了过来。


    “裴同志,画已经修好了。”


    “修好了,这么快?”


    “爷爷说,作画的人虽然不是名家,但这幅画用的丝帛很珍贵,他修复古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丝帛,你以后得好好收藏。”说到这里,宋红均顿了一下,本来,宋爷爷觉得很有研究价值的,但考虑到裴曼宁说过这幅画对她很重要,他也做不出来横刀夺爱的事,眼不见心不烦,只能让宋红均给她送回来了。


    “谢谢,我会保存好的。”裴曼宁赶紧接过盒子,虽然现在不至于像以前一样抄家了,但这些可能被当成封资修的东西,她还是得藏好,“对了,宋同志,你手上的伤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


    他的手有一些挫伤,修养了这些天,已经可以去上班了,只不过有时候动作幅度过大,还是有点轻微的疼。


    “那就好,宋爷爷呢?腿好些没有?”


    宋红均点点头,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嗯,用你教的办法泡脚很有用。”


    “我这里还有一些草药,都是院子里种的,不值钱,管用的话,我再给宋爷爷一些。”


    裴家收藏的方子不少,其中不乏宫廷秘方,还有御医传下来的方子,加上用灵溪水浇灌出来的药材,比普通药材药性更好,泡了几个月,老爷子腿痛的毛病改善了不少。


    “那就麻烦你了,裴同志,”顿了顿,宋红均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可以的话,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我可以给你钱。”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首都那边一直想把爷爷调过去,现在粮油关系都转过去了,以后估计不回来了,我想让他多带一些去,那边气候和这里不一样,我担心换季的时候,他老毛病又犯了。”


    裴曼宁一愣,“调去首都?”


    “嗯。”


    “那宋同志你呢?”


    “我的工作关系暂时还调不过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看能不能申请调过去,那……裴同志,我就先去上班了。”


    匆匆地和裴曼宁说了几句话,宋红均看了一眼手表,和裴曼宁告了别,就骑车离开了。


    看着宋红均清隽挺拔的背影,被风吹得鼓起的白衬衣,裴曼宁有时候都在想,宋红均对她好像又没什么特别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温和,礼貌,坦然,既不过度热情,也不疏离。


    有时候,她都在怀疑,她是不是自作多情了,这样故意疏远宋红均,倒显得她很小气似的。


    很快,裴曼宁把这些事抛到脑后。


    她每天要忙的事多着呢,既要看书、画稿子,又要修复字画,还要打理须弥界,把一些吃不完的水果做成果脯和果酱。


    直到半个月以后,她忽然接到韩景沉的电话。


    听到通知,让裴曼宁去邮局接电话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年头,一般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最多就是写信或者发电报。


    她一路琢磨着韩景沉怎么了,跑到了邮局,等了没一会儿,电话才又重新打过来。


    工作人员把电话递给她。


    “喂?”裴曼宁接过电话,小声开口。


    细弱的电流声从扩音筒里传出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裴曼宁。”


    裴曼宁还是第一次听到韩景沉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听到不一样,似乎透过遥远的距离,低沉的嗓音都柔和了一些,就像溪水潺潺流过。


    裴曼宁耳朵都有些发麻,她微微敛眸,站在桌台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画圈,“嗯?有什么事吗?”


    韩景沉言简意赅:“我马上要离开南京一段时间。”


    “哦。”裴曼宁的声音既不像是低落,也不像是惊讶,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联系不上我,可以打电话到部队,会有人出面帮你,公安局那边,我托了朋友帮你找人,如果有消息,会立即通知你,还有,平时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联系郑庚,他认识的人广……”


    韩景沉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电话那头的通讯室,通讯兵坐在旁边,低头整理东西,一副该干什么干什么的表情,其实心里都快好奇死了。


    韩队这是和谁打电话啊?


    怎么隐隐约约听着像是个女同志呢?而且,八成还是个年轻女同志,腔调软侬,带着南方女子的甜糯。


    就是态度好像有点冷淡?


    还有他们韩队,说话的时候,脸上哪里还有平时的凌厉?语气哪里还有平时的冷漠?居然婆婆妈妈地站在那儿唠叨半天,连语气都比往常温柔。


    见鬼了!


    这个词居然能和韩队沾边?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韩景沉说。


    裴曼宁:“嗯。”


    裴曼宁说话这么惜字如金,明显态度敷衍,韩景沉皱起剑眉:“你怎么不问我去哪里?去多久?”


    裴曼宁:“你能说吗?”


    “不能!”斩钉截铁的回答。


    裴曼宁:“……”那不就得了。


    韩景沉无非是想多听听她说话,哪怕是礼貌性的关心,而不是这样冷冰冰的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裴曼宁也没有再开口。


    细细的电流声,流淌在耳际,过了一会儿,裴曼宁打破了安静:“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挂了。”


    “等等!”韩景沉叫住她。


    想到她平时爱四处乱跑,心律失常的毛病又是个不定时炸弹,这次离开这么久,韩景沉哪儿哪儿都不放心,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平时注意身体,不许去危险的地方,还有……不许和男同志单独相处太久。”


    裴曼宁抿了抿嘴,她都没同意和他处对象呢,管得这么宽。


    “听到没有?说话!”


    裴曼宁不想他出任务的时候分心,再怎么样,她都希望他平安回来,“听到了。”


    韩景沉捏着电话,听着她软糯的嗓音,还有轻盈的呼吸,再怎么不舍,时间紧急,还是要挂了,挂电话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平时要干嘛,时间和去向也从来不透露,裴曼宁也从来不过问,不过,这一次韩景沉还这么郑重其事的打电话来,还这么不放心,裴曼宁也能猜到,他要去的地方比较远,时间也比较久。


    这让裴曼宁松了一口气。


    韩景沉这人性格是非常强势的,还有点固执,要是步步紧逼起来,裴曼宁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正好他这段时间离开南京,她可以再逃避一段时间。


    逃避虽然没用,但是很舒服。


    之后的一个月,裴曼宁和韩景沉没再联系,这也是常态,韩景沉要么在部队里面,要么在执行任务,一两个月联系不上人都正常,一两年没有假期也不奇怪。


    不过,这个世界的事,总是不按照人的预估进行。


    可笑的事,她兀自整整纠结了一个月,等韩景沉回来的时候,该怎么面对他。


    那天,裴曼宁如往常一样,上午去邮局寄完画稿回来,在旧货商店淘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又到废品站掏一些便宜的、没看过的书。


    下午,打理完须弥界,就开始慢慢地修复书画。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小川。


    自从五一过后,小川就更喜欢往她这里跑,每天放学回来,就到裴曼宁这儿来玩,有时候还会带上小伙伴,尤其是喜欢和威风凛凛的子弹一起玩。


    有时候还会主动帮她给院子浇浇花,拔草,除虫,裴曼宁都会送他们一些零食。


    打开门,出乎意料的,看到的却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个子很高,笑着挥手,用蹩脚的中文打招呼,“嗨,泥好,裴同……”


    “砰!”裴曼宁赶紧把门关上。


    这个外国人是怎么找到她家里的?上一次他在公园里,拉住她的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她都已经快把这件事忘记了,这人为什么突然找上门?


    想了想,不对劲,他竟然知道她姓裴?


    而且,这人既然锲而不舍地找上门来,不打发走,以后岂不是麻烦?


    再加上子弹和白犽都在身边,裴曼宁又把门打开。


    金发碧眼的男人礼貌地站在门外,笑容依旧,挥挥手,“嗨,泥好,我是乔恩……”


    裴曼宁有些不解,还是礼貌地回应:“嗯,你好,乔恩同志,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乔恩的中文纯粹是现学现卖,总共就会三句,“嗨”,“泥好”,“我是乔恩”,而且,他其实不太听得懂中文,完全听不懂裴曼宁说什么。


    “乔恩。”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腔调慵懒。


    这声音……


    裴曼宁心头剧震,骤然转头,就看到一张俊美却不女气的脸,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身高很高,双腿修长,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因为太吃惊,裴曼宁张了张唇,才发现自己喉咙被堵住了一样,有点失声,好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见她这幅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表情,宁砚有些好笑。


    见男人走过来,乔恩很高兴,叽里呱啦地说一通:“看,我就说这里有个女孩和你长得很像,你还不相信,这下你该相信了吧?真是不可思议,你们长得这么像,但是你看起来很男人,她看起来很女人。”


    跟着宁砚走过来的公安听不懂这位老外的语言,他总共也没见过几个外国人,听组织上说,这个老外是访华团的成员之一,必须慎重对待,等乔恩说完,推了推旁边的翻译人员,让赶紧给人家翻译。


    结果听老外说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他只好咳了一声,上前几步,郑重地对裴曼宁道:“裴同志是吧?我姓程,程立华,是派出所的公安,这位是宁同志,他托我们来和你核实一些情况。”


    裴曼宁这才回过神来,按捺住起伏不定的心绪,还算镇定地把几人请进去。


    姓程的公安先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才说,“裴同志,半年前,你不是登报找过人吗?这位宁砚同志就是宁震的儿子,他提供过宁雪,也就是你母亲的年轻时候的画像和照片,你看看对得上吗?”


    公安拿出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是裴曼宁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龄,乌发红唇,明眸皓齿,美得让人失神。


    另一张黑白照片,镶嵌在怀表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泡过水,有些模糊,斑驳泛黄,上面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眼英俊漂亮,仔细一看,简直和她舅舅如出一辙,而上面五六岁的小女孩,肉嘟嘟的脸,精致的五官,眼神懵懂而迷茫。


    可是那五官,也是她娘的缩小版。


    怎么会?


    裴曼宁心中震惊,呆呆地点头;“是我娘的,没错。”


    公安很满意,“对得上就好,那我们就不用再继续找人了。”鬼知道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经常被韩景沉催促,骂他们办事效率太低,他都快被韩景沉折腾疯了。


    这下可算好了,他不用再被韩景沉念叨了。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次找的人八九不离十了,裴曼宁和宁砚两个人都长得这么妖孽,五官这么相像,说没有血缘关系都没人信。


    再加上,裴曼宁当初提供的信息,和宁砚提供的信息,简直一模一样……


    据他调查,这次的事也完全是机缘巧合,五一那天,乔恩刚好看到和宁砚容貌相似的裴曼宁,一回到首都,就忍不住就和宁砚提到这件事,宁砚便想到失散的姑姑,马不停蹄地南下寻亲。


    又核实了一些情况,公安看他们表兄妹面面相觑,有些生疏的样子,尤其是裴曼宁,那种震惊和不敢相信,想认又不敢认的表情都快写在脸上了。


    他轻咳一声:“既然的确了没问题,这样吧,你们兄妹俩先说说话,我先去外面抽根烟。”


    说完,他就笑笑,拿着火柴和大前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乔恩还站在这里,拍拍宁砚的肩膀,又激动又高兴地向宁砚邀功,“砚,你不用太感谢我,只要再教我一点防身的功夫就可以了,放心,我这次不会嫌累的。”


    听完翻译的话,宁砚看他一眼,示意,“你先出去。”


    “你不同意我不走。”


    宁砚眯眼,了解他的人就知道,这是他即将生气的表现,在他生气之前,乔恩举手投降,“好吧,我先出去,就当你答应我了。”


    只有翻译人员神色淡定,看宁砚对乔恩态度这么不客气,而乔恩还挺乐在其中的样子,他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都习以为常了,冲宁砚点点头,跟着乔恩出去了。


    等人都出去了,裴曼宁抬起眼眸,张了张嘴,有很多的不解,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也不敢问。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宁砚。


    过了好半响,她终于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舅舅呢?他还好吗?”


    宁砚都在这里,那是不是……是不是有可能,但如果舅舅在这里,怎么可能不来找她,他一向最疼她了。


    对上裴曼宁期待的视线,宁砚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门外,门虽然关上了,但那个公安还站在院子里抽烟,“地震的时候,他被压在石头下面……”


    所以,舅舅他已经……


    裴曼宁脑海中出现了曾经做梦的场景,舅舅被压在石头下面,浑身血淋淋的,豆大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滚出来。


    她心里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没忍住心里难受,赶紧抬手擦擦眼泪。


    “那现在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小宁,没有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第70章 【VIP】


    公安一边抽烟,一边竖起耳朵,听起来两人的对话没什么毛病,暗笑自己被韩景沉影响,都有点多疑的毛病了,拧灭了烟头,又回去和两人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


    他还有别的事要办,总不能把时间一直磨在这里。


    离开时,还顺路送走了乔恩。


    这一次,乔恩倒是没有再提出异议,知道他们兄妹刚刚见面,有很多话要说。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把宁砚惹生气,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其实,他和宁砚已经认识好几年了,那一年,他刚随着访问团来到中国,对这个古老的国家很感兴趣,冬天在冰湖上拍照,没注意到有个冰面上有个没冻实的冰洞,掉了进去。


    他是会游泳的,那水实在太冷了,冻得人浑身僵硬,腿脚抽筋,根本爬不起来。


    当时,周围的人没人敢救他,在那种环境下,在冰窟窿里救人,很容易被溺水者拖死。


    最后是宁砚跳进水中,一拳把他打晕,然后把他拖起来。


    从那之后,他就把宁砚当成朋友。


    不过宁砚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漠,似乎不太想和他扯上关系,还说什么飞蛾族类,吃心避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乔恩听不懂,但经过他这么多次的热脸贴冷屁.股,宁砚的态度总算好了许多,现在的乔恩单方面地认为,他们已经是生吃水饺(生死之交)的朋友。


    ……


    没有了外人,裴曼宁才敢问宁砚:“哥,你怎么也会来这里?还有,你的脸……”


    她明明和宁砚一样的年纪,可是现在的宁砚,哪里像是十七岁的少年?他看起来有二十好几岁,脸上褪去了曾经的少年意气,有了成年人的棱角,连皮肤都比以前晒黑了许多,还有身高,也比以前高了许多。


    曾经的宁砚,是闻名塞北的玉面少将军,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了那种意气风发,反而稳重沉闷得有些陌生。


    还有,他脸上也多了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从眼尾划到额角,就差一点,就划到眼珠了。


    才一年没见面,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所以,刚才一见面,她都没敢认。


    可是,看他的眼神,她又觉得,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宁砚。


    宁砚比她淡定多了,毕竟,他早就在两个月前,在沪上的时候,就知道裴曼宁也来了这里。


    “小宁,你知道我到这个世界多久了吗?”宁砚苦笑一声,看着仍然是少女模样的裴曼宁,这些年的经历的一切一一浮现在眼前,最后归为平静,“九年。”


    “九年?”裴曼宁有些吃惊。


    她来这里才不过大半年,距离上一次见宁砚,才不过一年。


    宁砚却已经在这里待了九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砚缓缓道:“我们在流放的途中,刚出关内道就被追杀,那些人埋伏在山崖上,等我们一经过,就有滚石和乱箭落下来,爹被滚石砸中身亡,娘……她替我挡了箭,”想到那一幕,宁砚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恨,“我杀了几个刺客之后,掉下了山坡,就被流水冲到了这里。”


    “但我对这个世界并不陌生。”


    宁砚自顾自地说着,“在流放之前,我爹大概预感到这一路不太平,如果他死了,关于他,关于姑姑,关于宁家的过去,将永远埋葬,没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就把一切都告诉我。”


    宁砚拿出贴身戴着的怀表,怀表是金色的,雕刻精细,纹路华丽。


    裴曼宁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舅舅身上一直戴着的金坠。


    但她一直以为只是个坠子,从没有看见舅舅打开过。


    怀表里有一张黑白相片,很小,镶嵌在怀表表盘内侧。


    “这张照片,是爹和姑姑小时候留下的。“


    “其实爹和姑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们宁家,祖籍在沪市,祖父,也就是你外公,是当时的船运巨擘,正逢战乱,船运关系到战备物资的运输,宁家开始秘密为后方运送医药,后来沪市沦陷,为了躲避战乱,宁家转移了家产,举家搬到祖母的老家邢台云梦山,宁公馆人去楼空。


    但这部分财产,却成为了宁家的催命符,1945年,祖父祖母带着一家人打算南下扬州,结果刚启程就被人枪杀,连同随身携带的东西,全部被抢走,我爹带着姑姑坐船逃亡,那些人依旧穷追不舍,最后两人就双双掉进河里。


    这一跳,就是换了时空。


    他们被大周朝一户渔家收留。


    姑姑当时只有五六岁,发了几天的高烧,差点没挺过去,是隔壁裴秀才借的银钱,帮忙请的郎中。


    醒来之后,姑姑就不太记事了,整天坐着发呆,封闭内心,不再笑,不再和任何人说话。


    那个裴秀才的儿子,经常带着姑姑一起玩,教她说话,才让她渐渐地恢复正常。


    那小孩……就是后来的姑父。


    我爹当时虽然也只有十三岁,但会读书写字,从小耳听目染,懂得一点经商之道,为了报答渔家的恩情,帮着做了一些小买卖,赚了一些小钱。


    日子如果能这样过下去,也算是安稳。


    第二年,黄河水患,洪水决堤,康王私吞修建水库的银钱,东窗事发后直接造反,朝廷下令征兵镇压反贼,我爹被抓去当了壮丁。


    他头脑灵活有主见,一同被抓的人都隐隐把他当成主心骨,被围困的时候,带着几人奇袭敌营,当时的宁大将军看他年纪小不卑不亢,出谋划策又不居功,听说他也姓宁,就动了心思,收为义子。


    宁大将军骁勇悍猛,战功赫赫,一生无子无女,极受今上信重,收养栽培的十二个义子,皆是人中龙凤,我爹是第十三个,被戏称是十三太保。


    就连姑姑,因为年纪最小,又乖巧懂事,也颇得宁大将军喜爱,当成将军府的大小姐娇养。


    不过,宁大将军去世后,几位皇子之间争斗越来越激烈,昔日的十三太保已经各自为营,甚至倒戈相向。


    在这样的夺嫡漩涡中,没人能置身事外。


    我爹看四殿下仁厚敦厚,是几位皇子中,最在意民生民计的,便暗中投效门下,可四殿下优柔寡断,顾及手足之情,好几次都错失良机,最后反而被陷害幽禁。


    四殿下被幽禁,几位皇子顾及圣上,不敢再加害四殿下,怕寒了圣上的心,叫他人渔翁得利,但为免他将来东山再起,便要削断他的臂膀,剪去他的党羽。


    宁家便首当其冲,因军械一案,被举家牵连流放,又在流放途中接连遭到追杀……我掉进河水里之后,就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年,正是1966年,机缘巧合之下,也进了部队参军。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裴曼宁这才知道,原来中间还有这么多曲折。


    她能来到这里,也并不是巧合。


    当年,她舅舅和她娘两兄妹从这个世界去了大周朝,而如今,她和宁砚又回到这个世界。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她曾经以为,是须弥界将她带到这个世界的。


    但既然宁砚也到了这里,应该不是须弥界的原因,因为,这枚玉坠只有她有,是她娘从小就戴在身上的。


    宁砚看着她,语气郑重:“小宁,这些事原本我是不打算对任何人提起的,但你既然也来了这里,便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你一定要守口如瓶,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异端不管在哪里,都会受到异样的目光。


    裴曼宁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另外,我这次来,也是想接你回沪上,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好几次事都差点出事,我不放心。”宁砚调查过了,裴曼宁之前还被人故意撞伤,还被小混混抢劫,到公安局去报了案。


    很明显,她身边并不太平。


    裴曼宁一愣,“回沪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现在没户口,不能随意离开南京。”裴曼宁下意识说。


    户口的事,对宁砚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早就在来南京之前,他就把裴曼宁的事调查得清清楚楚,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没有确保万无一失,宁砚怎么可能贸贸然和裴曼宁相认?


    “你放心,来之前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的。”


    裴曼宁有些迟疑,绞着手指:“可是,我在沪上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宁砚原本皱着的眉一松,还以为她在担心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


    “忘记和你说,我现在虽然长期住在驻地,不过我在沪上有一些信得过的朋友,能照应你,房子我也给你安排好了,就在我隔壁,邢台那边虽然是祖母的老家,但现在已经没有亲人了,而且落户生产队需要种地,我怕你不习惯。”


    如果可以的话,宁砚也不想让裴曼宁离得太远,他现在只有这一个妹妹了,当然要护得好好的。


    但现在的随军资格,只限于军人的父母,配偶和子女,即使是亲兄弟姐妹也不行,部队的条件有限,安置不了那么多军属。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地方,还是沪上。


    沪上算是全国粮食供应最足的地方,而且政治氛围相对宽松,武斗相对比较少。


    裴曼宁抿了抿唇:“可是,子弹和白犽寄养在我这里,我养了很久,交给别人养我不放心。”


    “那就一起带走。”


    “可是……”


    “小宁,你是不是并不想去沪上?”宁砚忽然问。


    裴曼宁找了这么多借口,明显是不太想离开?


    裴曼宁一怔,下意识就想到韩景沉,临走前,他说让她等他回来的。


    她只是,觉得这样突然地不告而别不太好。


    可是,再一想,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不用再见面,这就是答案。


    裴曼宁掩去眼中的情绪:“没有,只是我在这里住久了,院子是我打理的,房间是我布置的,邻居也亲近,突然要离开,有点不舍而已,哥,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好和他们道个别。”


    宁砚也知道,这对她来说,可能有点突然,“我有三天的假,不能待太久,后天下午,时间够吗?”


    “够了。”


    ……


    这件事对于裴曼宁来说,实在有点始料未及,但能和宁砚相认,知道宁砚也活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是很高兴的。


    至少,她以后也有亲人,不再是孤独的世外来客。


    再说了,她迟早也要搬走的,总不能一直赖在韩景沉这里,既然这样,和宁砚去沪上,是最好的方式。


    裴曼宁给宋老爷子准备了不少药材,收拾完行李,把房子打扫干净,又把一些带不走,放着会坏的东西,全部都送给徐嫂子。


    她带走的东西不多,大部分东西都放在须弥界里,其余的用来做做样子。


    临走前,裴曼宁给韩景沉寄了一封信。


    看着整理好的院子,不知为何,竟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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