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沪市,进入了梅雨季节,天空连日阴沉,雨水连绵不断,时大时小。
裴曼宁打着伞,从外面走进屋的时候,子弹和白犽立即迎上来,“汪汪。”
“好了,好了,进去吧。”裴曼宁揉揉子弹白犽,好笑地把它们送进须弥界。
每次出门,她都会把子弹和白犽留下来看家。
这些天一直下雨,子弹和白犽没办法在院子里玩,被闷坏了,只能去须弥界撒欢。
她现在住的地方,在沪上的郊区,也带着一个小院子,就在宁砚房子的隔壁,宁砚特意找人翻修过,看起来崭新干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房子的?
裴曼宁不得不承认,宁砚本事比她大。
这年头,不管是沪上还是南京,房子极少可以私人买卖,大部分房子都属于公房,由房管所统一规划,给各个单位做家属院,为了抢破头的分房资格,职工们送礼,找关系,哭惨,撒泼,打架……花样百出,那些私人住房更是紧张,平均一个人不到四平米。
一些家庭孩子越生越多,全部挤在几平米的亭子间里,打地铺,睡在床下,睡在桌子下面都是常见的事。
到了结婚的年龄,父母不得不想办法腾出一间小小的新房。
于是,就一种换租的方式兴了起来,不少人都在房管所登记,把自己好地段上班近的房子,换到差点的地方去,只求换个面积大点的房子,要是能认识一个在房管所工作的朋友,那就是有硬关系了。
而宁砚说可以照应她的朋友,姓卢,就是房管所的工作人员。
卢同志对她的态度十分殷勤,后来裴曼宁才知道,这位卢同志在房管所的工作,也是宁砚帮忙安排的。
这个房子什么都好,白墙青瓦,宽敞,清静,就是没有公交和电车,每次去出版社,都要走很久才到公交站。
但是离菜场近,周围还有不少公社的社员,偷偷来菜场卖自家自留地的菜,沪市这方面政策比较松。
裴曼宁把刚取回来的信展开,一封是宋爷爷的,一封是宁砚的。
小时候,她和宁砚经常一起习字,不过,宁砚的字和她的完全不一样,更加苍劲。
宁砚在信里问她住得还习不习惯,缺不缺什么东西?缺的话尽管买,他以后每个月会给她寄零花钱,不用省。
还寄给了她一些票和外汇券,说让她可以去友谊商店买东西,包裹里面是首都的特产,喜欢的话给他说,下次再给她寄。
老爷子的信更长一些,语重心长地问裴曼宁,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究竟靠不靠谱,好不好相处?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虽然说是亲戚,但以前也没有联系过,是否信得过还是两说,要是发现不对劲,让她赶紧跑路。
还给她一个在沪上的老友的联系方式。
裴曼宁一看,居然就是他们沪上美术出版社主编的名字,顿时哭笑不得。
这个世界真小,兜兜转转,居然都是认识的人。
裴曼宁一一地写信回去,让他们放心,顺便给他们寄了一些沪上的特产,又给老爷子寄了一些药材和下酒的小酥鱼、肉酱,还给宁砚寄了他以前喜欢吃的点心、果脯和蜜饯,以前宁砚跟着舅舅去塞北的时候,每次写家书,她都会给他们寄一些。
尤其是宁砚,他们本来是同岁的,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小时候,裴曼宁要是被族里的堂兄弟们欺负,宁砚就立马杀过来,把所有人都打一顿。
当时裴家还依赖将军府做靠山,没人敢得罪这小祖宗。
后来宁砚十三四岁就被舅舅带去军营历练,吃不惯军营的伙食,舅舅从不惯着他,让他饿着训练,经常饿得头晕眼花,就写信来诉苦。
每次裴曼宁都会偷偷给他塞吃的,舅舅只假装不知。
宁砚和她不仅容貌像,口味也差不多,不能吃韭菜,喜欢吃甜食,蜜饯之类的东西。
等宁砚收到包裹,已经是七天以后了。
看到那一包包的零嘴,不由好笑,还当他们是小时候呢?拿起一块山药枣泥糕,咬破外面酥香的薄皮,里面香甜糯滑的枣泥就充斥满口腔。
嗯?好像比以前做得好吃点?
宁砚慢慢地吃着,他已经很多年没再吃到这个味道了。
“阿砚,吃什么呢?”同伴走上前,看宁砚正在吃东西,好奇地准备抓一个,一下子就被宁砚抢回来。
同伴愣了一下,平时他们有吃的一起吃,宁砚也没这么小气啊。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而是狐疑地瞅了瞅宁砚,“你妹妹寄过来的?”
这些年,他们所有人都收到过信和包裹,唯独宁砚没有,听说66年地震的时候,他的家人都没了。
这还是宁砚第一次收到信和包裹,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是谁寄的。
宁砚掀起眼皮,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漂亮沉静,看他一眼:“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
“没事就赶紧出去,我要休息了。”
“等等,等等,别啊,有事有事……”
宁砚看着他,示意他赶紧说。
同伴看着他的脸,支支吾吾:“我……我听说,你妹妹长得很像?简直比亲生的还像?”
宁砚沉默了片刻:“嗯,比亲生的还像。”
“那……”说到这里,同伴神色忽然有些别扭,羞涩地问,“那她有没有对象?”
宁砚长得这么妖孽,跟一只男狐狸精似的,那他妹妹和他长得很像,得美成什么样子?
如果把宁砚这张脸,换成女人……
这个一米八几的大块头,黝黑的脸都透着不自然的红晕。
宁砚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字:“滚!”
同伴还想再说些什么,“阿砚,你看以我们的关系这么好,我这个人,性格和人品你是知道的……绝对是好男人,不是……唉唉唉,你听我解释,我对你没别的想法,我只是想问问你妹妹有没有处对象……我靠!我的背!”
好家伙,一个过肩摔把他丢出门。
他简直是冤枉啊!
他只是肖想兄弟的妹子,又没有肖想兄弟本人。
当初,宁砚刚进部队的时候,就把一群兵蛋子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有几个因为他长得比女人还美,就喜欢挑衅他,还有几个不着调的……结果对练的时候,被揍得爹妈都不认识。
从那之后,就没人敢在他面前提长相的问题。
可他没提啊,他主要是想打听她妹妹的事情,这都不许吗?
宁砚脸色阴沉,关上门,他妹妹才找回来不到一个月,就有一头猪来拱白菜,他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
韩景沉知道裴曼宁的事,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他们这次联合军演,是在使用原子、化学武器的条件下,诸兵种合成军的海岸防御战役演习,因为涉及到许多机密武器的问题,所以,在此期间,是不能与外界通信的。
演习过后,紧接着,根据空政、空司的改革飞行部队编制体制的要求,将独立飞行大队,改回飞行团,将他所在的师,划归空三军建制,又抽调一个夜航中队进来,全团做好准备,移驻笕桥机场。
“报告,韩团,你的信和包裹。”
刚回到基地,就有小战士跑来转交这段时间的信和包裹。
一封信和一个包裹是宋秋白寄过来的,一看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前了,当时他还在辽宁。
另外一封信是程立华,寄过来的,时间是他刚离开南京没几天。
最后一封,是裴曼宁寄的,里面还夹了一块硬物,很小一块,被报纸包裹着。
韩景沉点点头,让小战士出去。
小战士出去的时候,心里还琢磨着,不愧是韩团,这次军演,他们是表现得最好的作战团之一,无论是作战指挥,还是军事素养,配合的默契程度,都得到了高度肯定,军部还特地进行了表彰。
所有人都特高兴,神气得跟什么似的,抬头挺胸,走路带风,就他们韩团还稳得住,瞧瞧这不骄不躁,淡定无波的样子。
这是真沉得住气啊。
韩景沉放下东西,先拆开裴曼宁的信。
没什么事,裴曼宁一般不会给他寄信的,所以,韩景沉直觉这封信很重要。
裴曼宁的信很简短,就写了短短几排字,但第一句话就看得他心惊肉跳。
“韩景沉,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南京了。”
离开南京?她还能去哪儿?不是让她别乱跑吗?
韩景沉脸色一沉,眉毛都不自觉皱起来。
谁给她开的介绍信?
韩景沉信都捏皱了,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看:“这半年以来,谢谢你和姜同志的收留和照顾,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找我,具体情况,程同志应该也会告诉你的,我就不再多说,钥匙放在信里。
至于子弹和白犽,对不起,我有点舍不得把它们还给你,就一起带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它们的。”
韩景沉差点被气笑了,合着她还舍不得子弹和白犽?
他在她心中的地位,连子弹白犽都不如?
把狗带走了,都不要他?
韩景沉翻来覆去,一封信就这么简短的几句话,其他的什么都没写,惜字如金得跟什么似的,多写点是要了她的命还是怎么了?
这信里面既不交代出了什么事,连去向也不交代,他怎么能不担心?
韩景沉黑着脸,拆开程立华的信,这封信倒是比较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乔恩和宁砚的信息都有,还再三保证过了,他核实过,情况属实,绝对没有问题。
看完这封信,韩景沉不仅没放心,反而脸色难看了。
他前脚离开,这个宁砚后脚就找过来。
宁砚所在的部队,绝对是知道他要去演习的,按照信上的说法,宁砚也明明在五一过后,就知道裴曼宁的存在,但直到他离开去军演后,才南下到南京。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避开他?
韩景沉这人一向敏锐,哪怕是在着急上火的情况下,脑子还是冷静清晰地分析问题。
谁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宁砚是好是坏?他和裴曼宁没见过面,也没有相处过,就凭借一张照片找回来,能有什么感情?
万一把她卖了,她还帮人家数钱。
裴曼宁平时不是很小心吗?她的警惕性呢?她的防备心呢?
韩景沉给程立华打了一个电话。
“啧,你可总算回来了,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你还在出任务。”接到韩景沉的电话,程立华就抱怨说。
“人去哪儿了?”
“人?什么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程立华一脸莫名。
“裴曼宁!”
“哦,你问裴同志啊,当然是被她哥哥带走了,我给开的介绍信,去的沪上。”
“谁让你给开介绍信了?”韩景沉眉头紧蹙,要不是隔着电话线,都想把人揪出来质问,“你知道她哥哥靠谱吗?你就让她跟着走!沪上哪里,说清楚,说仔细点!”
程立华被韩景沉吓好大一跳,他平时遇事都挺冷静镇定的,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还真没见他这么急。
这会儿也心里咯噔一下,表情慎重起来:“这我也没细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他真心觉得自己快冤枉死了。
要不是看宁砚也是部队的,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不可能有什么问题,才这么放心地开了介绍信。
而且,他也调查过了,双方的说辞,各种档案,各种证据,尤其是宁砚提供的相片和裴曼宁以前留下来的舅舅母亲的小像,都吻合,确定没找错人。
这会儿,看韩景沉急得跟什么似的,他才反应过来。
他真是猪脑子,怎么不想想,韩景沉三番两次地帮裴曼宁找人是为什么?当然是对人家姑娘有不一样的看重了!他居然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真是……
现在好了,他把韩景沉的心上人弄丢了,出了什么事,这阎王还不得和他拼命?
“人都已经去沪上了,那现在怎么办?”
“找!”
第72章 【VIP】
裴曼宁还不知道,韩景沉已经回来了,并且一回来,就一副挖地三尺,要把她找出来的架势。
在沪上待了近两个月,除了不会说本地话,裴曼宁过得还不错。
卢家人对她也很照顾。
尤其是卢同志的媳妇孟姐,她是国棉一厂的女工,下班后,经常带着孩子到她这儿来说说话,怕她一个人不适应,有时候也会带着她到处转转,熟悉环境。
孟姐是本地人,说话细声细气,有点嗲,这种嗲是一种感觉,自然不刻意,包含着女子的温柔,娇媚,风情……哪怕是吵架,也从不扯大嗓门,她的嗲也不是刻意发嗲,如果是发嗲,那就会变成惺惺作态,让人毛骨悚然。
孟姐也很独立,生活讲究精致,有个性,有想法,她喜欢折腾,卢同志得哄,用孟姐的话说,这就是征服与被征服之间的博弈。
孟姐笑眯眯,男人嘛,就是不能太顺从他们。
别看孟姐个子娇小,但她非常能干,会织毛衣,织围脖,勾窗帘,编暖壶套,在国棉一厂里经常写板报……
裴曼宁觉得她身上有一种魅力和自信,也许,是沪上这个包容开放的地方,港口上经常有进出口的货轮停靠,当其他地方还是庄严肃穆的黑灰蓝,这里的确良已经是五颜六色,衬衣翻出各种花领,这样的氛围,让她拥有着不一样的活泼。
两人很合得来,经常一起去逛第一百货商店。
沪市第一百货的前身是大新百货,民国建立,是远东第一个有扶手电梯和中央空调全天开放的百货商店,18扇大橱窗,4个出入口,6部电梯,两部扶手电梯,以前不仅有售货部,还有书画部,5楼为酒楼和舞厅,6到9楼有电影院和游乐场,顶层是屋顶花园。
公私合营以后,第一百货商店里面依然有许多中外新奇的商品,不仅本地人,外地人出差也专门从这里买东西带回去。
而同时期的县城,甚至很多不知道电梯和空调为何物,也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一脚踏进这里,就仿佛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不过,裴曼宁倒没有这种感觉。
再神奇,都没有她的须弥界神奇,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可以说被须弥界拉成无限大。
因为经常出门,裴曼宁现在能把沪上的方言,听懂七七八八。
她平时一个人也喜欢到郊区的买东西。
郊区附近的农民和渔民,会把菜,鱼,海鲜……装在竹框里,偷偷到黑市来卖,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抓得也不严。
裴曼宁经常去的这个郊区,房子零零落落,附近有农田,坟墓,马场和牛奶棚,牛奶棚的篱笆里大牛小牛蹦蹦跳跳,门口在卖鲜牛奶,煮得浓郁奶香,买的人会自带钢盅锅子。
再往外围走,就是农民渔民卖东西的“黑市”。
这段时间,她从黑市里买到了一只母羊,一只小羊羔,还有一罐蜂蜜,不过,大多数时候是遇到卖海虾海鱼螃蟹海带的。
品种没见过的话,她也会买下来。
买回来之后,一部分丢进须弥界的小池塘里,引入灵溪水,虽然不是海水,但这些海虾螃蟹也能生长。
另一部分做成吃的,清蒸螃蟹,油焖虾,葱油螃蟹,白灼虾,香辣炒蟹,蒜香焗大虾,虾酱,蟹黄,蟹膏,蟹肉罐头……
蟹肉罐头和虾酱给宁砚和宋爷爷寄了一些,剩下一些,本来想寄给韩景沉和姜晔的,可是……
想了想,还是别寄了。
“裴同志,别忘了啊,后天和大家一起来我家吃饭啊!”
下午,裴曼宁刚从出版社出来,编辑部的林屿骑着自行车,经过裴曼宁身边的时候,又不忘嘱咐一句。
他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一口白牙,让那张原本聪明的脸,多了几分傻气。
毕竟马上是要当新郎的人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蹬自行车都蹬得欢快。
裴曼宁点头,笑着说:“好的,不会忘。”
心里琢磨着,送什么样的礼物合适?
上一次,她被借调来沪上的时候,林屿负责接待,安排她的食宿,对她照顾得很周到。
包括他在内,整个编辑部的人,对她都很友好。
自从搬来沪上之后,她平时都不寄稿子了,直接带着画稿到出版社来,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讨论,不用一来一回写信那么麻烦。
所以,她现在和编辑部的人越来越熟稔。
林屿好事将近,今天特意请大家去喝喜酒,她也在被邀请的行列。
不过,她对这里的习俗了解得不多,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
孟姐就给她出主意,一般是看新郎新娘缺什么,带大红喜字的热水瓶,喜庆的枕套,大红色的被面,搪瓷脸盆,热水袋,毛巾,香皂……这些都可以。
裴曼宁打算送一个热水瓶。
虽然说,现在不提倡大肆操办喜宴,但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即使物资再匮乏,都会竭尽全力,把喜宴办得丰盛一点,喜庆一点,不留一丝遗憾。
结婚的时候,总要请三五两桌亲朋好友,备上四大全,全鸡,全鸭,全鱼,全蹄髈。
林屿的母亲精打细算又能干,用有限的食材,做了八个热菜,八个凉菜。
林家的房子不大,这次林屿结婚,也是因为托了关系,送了一盒二十响(好烟),三颗手|榴|弹(好酒),终于分到了房,才和对象定下来。
客厅原本搭建的床移开,缝纫机也搬进新房里,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勉强能坐下几桌人。
裴曼宁还是第一次在这里人喝喜酒,看什么都很新鲜。
至于婚礼仪式,也很简单。
一对新人对着墙上的伟人画像宣誓,主编作为证婚人,宣布他们今后成为革命伴侣。
裴曼宁和其他人都不太认识,只和编辑部的人熟,就和编辑部的几人低声说话。
她也没注意到,坐在另一桌的一个女同志,听到有人叫她“曼宁”之后,突然愣住了,侧过头来定定地打量她,眼中惊疑不定。
等裴曼宁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女同志早就已经扭回头,若无其事地和其他人说话了。
裴曼宁只看一个后脑勺。
裴曼宁也没多想,平时也经常有人盯着她的脸发呆。
吃完饭,大家又吃瓜子花生水果糖果,还让新郎新娘唱歌,“大海航行靠舵手”,看样子要热闹到天黑透了才结束。
裴曼宁不想这么晚回去,找了一个借口先走了。
她走之后,那个女同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问身边的人:“那个女同志叫曼宁?姓什么?”
她旁边的人诧异地看她一眼,这个李倩倩可是何书记的儿媳妇,平时都不拿正眼看他们这些亲戚的,要不是实在推不脱,估计都不会来这里,现在竟然主动和她说话?
其实她心里挺瞧不起李倩倩的,听说李家人贪污坐牢了,李倩倩也被送去农场改造,这事儿估计是真的,看她一张脸晒得又黄又憔悴,看起来跟三十好几似的。
也不知道表哥怎么会和她结婚?还对她言听计从,就算以前就有婚约,也没必要真结婚吧?
那些结婚了的,因为立场问题还有阶级成分,离婚的都正常。
这年头,结婚是为了更好地“斗私批修”、阶级斗争,离婚也是为了革命,无关性格感情,只关乎阶级成分。
按理说,像是李倩倩这样坏分子的子女,是不能和表哥结婚的。
但是这个李倩倩手段厉害,公然和父母划清界限,在公审大会上还带头用石头砸父母,被夸是思想觉悟高,改造得彻底。
她听着都有点别扭。
不过,人家现在已经家进何家了,她再看不上,也不敢表现出来,立即就说:“姓裴吧,我刚刚听有人叫她裴同志。”
“怎么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李倩倩旁敲侧击,她没有见过裴曼宁本人,但是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忘记!裴曼宁,天下可能同名同姓的人,可是叫裴曼宁,还长着这么漂亮的脸,那不是一般地巧。
但裴曼宁不是应该在南京吗?怎么也会到沪上?还是说,这人只是同名同姓的人?
李倩倩有些不确定。
“不知道,表嫂,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
……
回去的路上,裴曼宁坐的电车“翘辫子”了,一断电,车没法开,车上的售票员熟练而利落,上半身探出窗外,伸着手搭辫子。
弄了十多分钟,车上的人都有怨言了,纷纷问什么时候才能走,反而被吼了一通,“着什么急?”最后赶时间的人干脆下车了。
裴曼宁也下车走路。
八月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沪上潮湿,闷热难耐,白天三十八九度,晚上三十四五度,跟蒸笼似的。
一到傍晚,各个弄堂里的人,都搬出了凉席和椅子,拿着蒲扇一边扇蚊子,一边乘风凉。
裴曼宁不住在弄堂,而是在郊区,附近的房子都是零零落落的,离林屿家挺远的,回去还得坐一趟轮渡。
好不容易回了家,热出一身汗,衣服和头发上也沾染上轮渡里的怪味,她干脆进入须弥界里洗澡。
……
韩景沉找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按照从出版社那里弄来的地址,他直接找到裴曼宁住的地方。
院子门关着,院墙不高,从外面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子弹和白犽正在院子里撒欢,一有人靠近,立即警惕起来,抬头探查,看到来人是韩景沉之后,才放下警惕,汪汪地叫了两声。
房子亮着一盏灯,暖黄的灯光,透过小窗户照出来。
看着那温馨的灯光,韩景沉担惊受怕了两天的心,总算安定了。
紧接着,又是生气又是后怕,裴曼宁对人毫无防备,才认识几天,她就敢跟着人走?
也幸好没出事,万一那个宁砚要是真要别有目的,把她弄去什么山区,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踏着军靴,面色冷峻,直接上前敲门。
第73章 【VIP】
裴曼宁还在须弥界里面泡澡呢,完全没有听到院子外面细微的敲门声。
她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黑色的长发像绸缎一般顺滑,披在雪白圆润的肩头。
将洗好的头发梳顺,放在桶壁外面,然后往浴桶里倒一些粉末,粉末也是用须弥界里面的花和药材做的,有舒缓解乏的作用。
倒好粉末,她闭着眼睛靠在浴桶边上,开始泡澡了。
雪白柔腻的肌肤上沾着水珠,长长的睫毛也被雾气晕湿,像化不开的浓墨。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这样泡十来分钟,睡觉会更舒服。
韩景沉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眉头一皱,再次敲门。
子弹也朝着裴曼宁的房间叫了两声:汪汪——
这一次声音大了,裴曼宁听到敲门声,又听到子弹叫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她以为是孟姐,因为如果是陌生人,子弹的叫声会非常凶神恶煞,透着警告,而不会是现在这样叫得欢腾,一副迎接人的样子。
这么晚了,也只有孟姐才会过来。
也不知道孟姐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她赶紧起身,擦干身体上的水渍,从浴桶旁边的金丝楠木屏风上面抓起衣服,快速地穿在身上,虽然动作已经算快的了,但是,在门外韩景沉眼里,却是屋里半天都没动静。
等了这么久,屋里一直是无声无息的,韩景沉心头猛然一沉:“子弹,开门!”
子弹听到指令,一个飞扑跑过来,前肢跳起,用爪子扒拉门栓,立即把门打开。
裴曼宁正在扣衬衣扣子,乍然听到韩景沉低沉的声音,再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愣在原地,然后头皮都炸了。
开门?
开什么门
不对,韩景沉怎么找来了?
要是韩景沉进来,发现屋子里没人,问了子弹得知她回来后就没有出去过,人却凭空不见了……
脚步声已经快到门口了,裴曼宁吓得不轻,胡乱地扣好扣子,把浴桶一起移出去,“别开门!我在洗……”“澡”字没来得及说出来。
“裴……”韩景沉推开门。
“哗啦……”
韩景沉站在门口,完全没想到,刚推开门,一瓢水就兜头盖脸地泼过来,把他浇成落汤鸡。
也因为这样,视线和嗅觉都受到干扰,他没发现,房间的空气中没有沐浴过后扩散的潮湿气息。
眼睛里进了水,韩景沉随意地抹了把脸,漆黑的眼眸直视眼前的女人。
裴曼宁站在浴桶旁边,一双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拿着水瓢,衣服扣子扣得乱七八糟,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头发上的水晕湿衣服胸口,的确良的白衬衣,一湿就透,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脸上水泽也没来得及擦干,额际一缕微卷的黑发垂在唇边,衬得唇色鲜红似火。
那双瞪圆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点郁愤。
在裴曼宁的瞪视下,韩景沉后退一步,匆匆地偏开头,头发上滴着水,水流顺着线条利落的下颌往下淌,轻咳一声,“对不起,我……”
“出去!”裴曼宁这时也发现了,的确凉衣服被头发上滴的水打湿之后,就变得半透明了,赶紧抬手捂住胸口,绷着小脸赶人。
……
等韩景沉出去后,裴曼宁先换了衣服,检查了一下房间,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和不该放的东西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就暗暗磨了磨牙,有种冲出去咬死韩景沉的冲动,可惜他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打不过,也咬不动。
谁让他突然跑进来的?
幸好她穿衣服快,在他开门之前从须弥界出来,没当场大变活人。
不然,她今天可能会被韩景沉发现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门走出去。
韩景沉矗立在院子里,两条腿站得笔直,黑黢黢的身形,在黑夜中,犹如挺拔的雕像。
因为被泼了水,硬茬茬的黑色短发全湿了,眉毛和睫毛也是湿润的,越发显得浓密乌黑。
他深邃的眼睛一直望着门口,见她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知道你在洗澡。”
裴曼宁抿了抿唇;“你突然闯进来干嘛?”
“我以为你又晕倒了。”
“晕倒?”裴曼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晕倒?
韩景沉见她一脸茫然,毫不自觉,微眯起眼:“你忘了,你之前昏迷被送进医院?”
“……”
人果然不能撒谎,撒出去的谎言,迟早会变成脚下的石头,绊自己一跤。
裴曼宁一时被噎住,这会儿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生气。
她没吭声。
韩景沉走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借着灯光,凝眸仔细打量裴曼宁。
这两天他急得吃不下去饭,又气又急,都没合过眼,现在见到人好好地站在面前,一根头发丝都没少,之前的担忧,焦急,烦闷统统不见了,只剩下安心。
韩景沉面容严肃,但还是用商量的语气,低声说:“裴曼宁,回南京吧,不要为了躲我,跑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裴曼宁平时并不轻信人,这次竟然才和宁砚认识几天,就同意和他来沪上。
韩景沉下意识以为,她这是为了躲他。
裴曼宁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韩景沉眼睛里面有点红血丝,明显没有休息好,衣服和头发都湿着,衣服还有点皱,韩景沉平时挺注意仪容仪表的,一向都是军装笔挺,一丝不苟,衣服裤子上面也不会有褶皱,估计是才下了火车,就直接过来了。
她移开视线:“我不回去,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不想再折腾,而且,我也找到我的亲人了……”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韩景沉就皱眉:“什么亲人?你们才认识几天,你了解他?没有相处过,就凭一张照片,算哪门子的亲人?”
“……”
裴曼宁心里嘀咕,若是论时间来了解一个人,她和宁砚都认识十几年了,和韩景沉认识,也不过一年。
“谁说时间久才能了解一个人?我和宁砚有血缘关系,长得也像,一见面就觉得亲近,这大概就是血浓于水的原因吧,这种感觉,你不懂。”
论感情,宁砚在她心中,是家人。
当初,她娘刚怀上她的时候,差点流产,舅舅知道这件事,气得直接派人把她接回将军府安胎,没多久舅舅被指派去西北戍边,舅母就负责照顾她娘。
舅舅离开后,舅母也被府医诊出喜脉,姑嫂俩喜不自胜,还笑说若是一儿一女,将来亲上加亲。
不过舅舅不同意,修书回来说,宁家祖训,近.亲不通婚。
后来边关传来消息,舅舅重伤,性命垂危,舅母受刺激之下早产,疼了两天两夜,去了半条命才生下宁砚,也因为伤了身子无法再生育,她娘也吓得见红,当晚也生下了她。
所以,他们俩是同一晚出生的。
那些年她爹经常去苏州的织造坊,裴家族人时不时膈应人,舅舅回来之后,就做主把她们母女留在宁家照顾。
所以,她和宁砚生辰都一起过,又从小一起读书写字,不是亲兄妹胜似兄妹。
裴曼宁居然这么无条件地信任宁砚?
韩景沉心里一沉,但还是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你这么信任他,那你知不知道,宁砚这些年私底下都干了些什么?”
“什么意思?你去调查他了?”裴曼宁的反应尤为抵触,眼眸盯着韩景沉,带着质问和愤怒。
她不怕韩景沉查自己,但是她怕韩景沉查宁砚,韩景沉的本事她是知道的,万一真查出一点蛛丝马迹……
韩景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裴曼宁,裴曼宁平时很少这样生气,现在就像是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幼兽,眼睛里迸发出恼怒的光芒。
“是!”
韩景沉没有否认。
宁砚突然出现把裴曼宁带走,他不把他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怎么敢放心?
他曾经觉得裴曼宁脖子上的玉坠眼熟。
当时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到过。
直到调查宁砚的时候,韩景沉顺藤摸瓜,再次看到当年宁砚祖父祖母夫妻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这枚玉坠,曾经就戴在宁砚祖母的脖子上。
而他之所以见过这张黑白照片,是因为,十年前,他刚进军校的时候,就见过关于宁家的档案,宁家当年秘密给后方运输医药物资,宁砚的祖父祖母被害,并不是简单的谋财害命,但事情过去了几十年,具体原因无人知晓,只能当做档案封存。
当时,他并没有把这桩陈年旧案放在心上。
可是,他没想到,宁砚和裴曼宁居然就是宁家的后人,从小就失踪的宁家儿女,并没有淹死河中,而是隐姓埋名起来。
他查过宁砚的档案。
宁砚的父母在66年地震的时候去世了,姑姑也早在57年远嫁,后来又闹了三年饥荒,一直杳无音信。
中间很多资料都找不到,也无处可查。
这几年,宁砚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幕后凶手,巧合的是,每调查出来一个,没多久,这个人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有被气得死于脑梗的,有酗酒后冻死在外面的,有被子女举报的,有兄弟反目成仇闹出人命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似乎彼此之间毫无关联。
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如何,甚至这些人自己都不清楚,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果不是韩景沉知道,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宁家的仇人,也不会发现,这些人的死亡很可能不是意外。
但要说是宁砚害的,也没有,因为这些人,都是受贪婪和欲望的驱使,一步步堕落进深渊,宁砚只不过是在不留痕迹地引导替罪羊来杀自己想杀的人,而自始至终,替罪羊都不知道,自己是那把刀。
宁砚这人干了这么多事,竟然一次都没有亲自沾手,一点把柄都不留。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条冰冷的响尾蛇,伺伏在黑暗中,随时等待猎物入套。
这样的人,如果是朋友还好,但如果是敌人呢?
宁砚要报仇,韩景沉可以理解。
但这人行事诡谲,手段狠辣,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裴曼宁待在他身边,他一百个不放心!
听完韩景沉说这些,裴曼宁愣了一下,宁砚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正在报复当初害得宁家家破人亡的那些人。
她以为三十年过去了,那些人都早就老了,也找不到了。
不过,以宁砚的性格,的确干得出来这些事。
“裴曼宁,”韩景沉注视着她的表情,缓了缓语气,尽量商量着说,“宁砚这人太危险,你待在他身边,我不放心,还有,这个房子位置太偏僻,你住在这里,我更不放心,你先跟我回去,回南京再说。”
第74章 【VIP】
“我不走。”裴曼宁语气很坚决。
“为什么?”
“我喜欢待在这里。”
反正对裴曼宁来说,待在哪里不是待?她觉得心安的地方就是家。
继续和韩景沉纠缠不清,对他们都没有好处。
既然她不打算和他处对象,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对她的好,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保持距离。
“为了躲我?”韩景沉心里难受,神色紧绷,“你宁肯跑到这个地方躲着,待在一个危险份子身边?!”
裴曼宁心里有点不舒服,不喜欢他这样形容宁砚。
她觉得宁砚没错。
就算事情过去很多年,但是,外公外婆被枪杀的时候,舅舅和娘都还这么小,亲眼见到那种场面,那种痛苦和创伤,是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
他们小小年纪吃了那么多苦头,漂泊到另一个世界,相依为命,可是最后都没有得到善终。
反倒是抢走宁家财产的人,踩着宁家的尸骨,拿着从宁家抢来的东西,过上了风光体面,子孙满堂的好日子。
这叫宁砚知道真相,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怎么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做?
她和宁砚都从小生活在大周朝,并没有韩景沉那种保家卫国的想法。
他们从小见到的,学到的,都是大周朝的行事规则。
裴曼宁发现,她和韩景沉,在观念上就有很多分歧。
“对,我就是在躲你,我只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也希望你别再来烦我!”裴曼宁话说得很重,“还有,我之前说我们不合适,并不是托词,而是真心话。”
她只是说不合适,并没有说不喜欢?
“哪里不合适?怎么不合适?说清楚,说明白。”韩景沉皱眉。
裴曼宁:“……”这么咄咄逼人干嘛?
他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全神贯注的盯着她,堪比猛虎在侧。
压力太大了。
裴曼宁绷着小脸,刻意冷着声音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这个人很自私,没有那么大的觉悟,只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一点也不想做军嫂。
如果和你处对象,我遇到什么事,你都不在身边,有你没你,又有什么差别?
再一个,你动不动就要出任务,行踪不定,归期不定,如果有危险,我就要跟着提心吊胆,我只想安心过日子,而不是这样整天提心吊胆……”
说到这里,裴曼宁觉得理由不够多,绞尽脑汁地从鸡蛋里面挑骨头。
她瞄了瞄韩景沉,从他身上找毛病,“而且,你个子太高,跟你说话都要仰脖子,太累,我不喜欢。”
“还有,你都一把年纪了,而我还没到结婚年龄,年龄差别太大,我不能接受。”
“而且你的块头这么大,饭量又大,一顿饭都要吃好几碗,将来饿着我怎么办?”
“再有,你还有一个青梅竹马,一直对你虎视眈眈,说不定,你还有很多个这样的青梅竹马,我不喜欢,也不想和其他女同志争对象。”
说着说着,还觉得不够,裴曼宁又从自己身上找毛病:“我也不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女同志,我思想落后,贪图享乐,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军嫂,只会影响你进步!”
“我花钱特别厉害,每个月的稿费都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都会花光。”
“我特别娇气,吃不了苦,干不得什么累活。”
“我嘴巴还馋,每天都要荤素搭配,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还偷偷跑到黑市买东西吃,什么肉,鱼,虾,鸡鸭……统统都买过,现在我给你坦白了,你可以把我抓起来。”
裴曼宁一鼓作气,小嘴噼里啪啦快速地说完。
这下韩景沉总该死心了!
别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韩景沉作为一名军人,这是他的热爱,一辈子都会为之奉献的事业。
如果一个女人叫他离开部队,他能直接叫她滚蛋。
“这些就是你觉得不合适的原因?”韩景沉眼睛微眯,泛着危险的光。
“对。”
这下子,韩景沉没有生气,也不急了,反而气定神闲下来,比起她什么都不说,就直接给他判“死刑”,他宁肯把话说清楚。
借着从屋子透出来的灯光,他能清晰的能够看到她睫毛微微颤动,虽然脸上仍是冷若冰霜的样子。
像一只怯生生的小蜗牛,一戳就缩进壳子里,不能逼。
韩景沉从来不缺耐心,只要他想,他可以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
“裴曼宁,如果你有这些顾虑,我可以一一解释给你听。”
“我承认我在部队,没办法天天待在你身边,但我可以带你随军,在家属院,不会有人欺负你,就算有,我也会给你撑腰。”
“我也避免不了经常出任务,但我可以给你保证,我会保护好自己,平安地回来见你。”
裴曼宁撇了撇小嘴,说得好听。
“我年龄的确比你大许多,这点我没办法改变,但正因为这样,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有能力为我的选择买单,也有能力组建家庭,可以包容你的一切!”
“我饭量大,那是因为我经常训练,要保持体力,但绝不会超出飞行员的伙食标准,每个月工资和军龄补贴足够让你衣食无忧,还有一本存折,养得起你和……”说到这里,韩景沉微顿,“孩子。”
“……”裴曼宁。
他要不要想那么远?
“至于你说的青梅竹马,我和宋秋月顶多算小时候认识,但连话都没说过几次,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你不能偏听偏信,这对我不公平。
还有,你也不需要担心和别人争对象,现在不需要,将来也不需要。
我是军人,一个军人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在外面,我会忠诚于国家,在家里,我会忠诚于家庭,和其他女同志保持距离,绝对不让人误会!”
裴曼宁心里哼哼,她总算知道了,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孩儿被花言巧语迷惑,因为花言巧语的确特别好听,海誓山盟也特别动人。
这一刻,看着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韩景沉,再看着他稳重严肃,眼神沉静,目光坚定的样子。
不得不说,还是让人迷糊的。
“那身高呢?”裴曼宁看他一眼,故意刁难,“这你怎么说?总不能变矮吧。”
“我是男人,长得比你高点才正常,你不能因为我正常,挑我的毛病!”
“如果你觉得仰着脖子太累,我可以低着头。”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她想让他知难而退啊。
“还有,你说你不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女同志,思想落后,贪图享乐,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军嫂。”
说到这里,韩景沉顿了一下,幽深黑沉的眼睛注视着她,严肃又认真:“谁说你不能干?我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小姑娘。”
“小小年纪就能照顾好自己,无论处在什么环境,都会把家打理得温馨漂亮,每天摘一枝花,放进房间里,热爱生活,从未敷衍。”
“你年纪小,娇气点有什么关系?我的工资养得起家,你喜欢画画就画画,喜欢买东西就买东西,喜欢种花就种花,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存折都给你,家里的活我会做,反正……”
韩景沉薄唇紧抿,瞅了她两眼,半响过后,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夜风里,“反正我都一把年纪了,让着你,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说“一把年纪”四个字的时候,还带着点森然切齿的意味。
裴曼宁:“……”
看来,她说韩景沉一把年纪,这句话,被他听到心坎里了,并且还是非常介意的。
“还有,谁规定了军嫂什么样才算合格?洗衣做饭,打理内务?我只知道,你从来没有一天浪费时间,遇到不懂的东西就自学,不仅会画画,还学修复书画,喜欢看书,愿意接受新的东西。
即便你不是合格军嫂,你也是非常优秀的裴曼宁。
你可以做你自己。”
你可以做你自己?
裴曼宁从小到大,都被爹娘要求,做一个端庄贤淑的闺秀,作为裴家的嫡长女,一举一动都关乎裴家的脸面。
未出阁的时候,要做一个合格的闺秀,出阁后,要做一个合格的夫人。
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做你自己。
你是非常优秀的裴曼宁。
她心头触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就好像被一双手狠狠地揉了一把,又酸又胀,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怎么办?
她说这么多,是要气走韩景沉的,为什么这一刻,眼眶发热,反而快要被他说服了?
“只有一点,”韩景沉话锋一转,语气非常严肃,“以后不许再去黑市买东西,黑市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你就敢乱闯?出了事怎么办?以后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裴曼宁看他一眼,小声说:“我还没答应和你处对象。”
“那你现在考虑,跟我处对象不?”
裴曼宁:“……”
有这样问人的吗?这么简单直接的一句“跟我处对象不?”
虽然说,韩景沉那一番话,她心里触动很大,甚至觉得其实韩景沉也不错,但她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裴曼宁觉得理智在拉扯她,让她断然拒绝,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让她不要做出将来会后悔的选择。
她说不过韩景沉,干脆不和他说了:“你给我一点考虑时间,我要想清楚。”
“好!”
裴曼宁说的考虑时间,至少也得要几天,结果韩景沉站在夜色里,脚生了根,一动不动像棵高大挺拔的乔木,幽深的黑眸默默看着她,过了十秒:“考虑好没有?”
裴曼宁有种被哽住的感觉。
“哪有那么快?”
“那一个小时够不够?”
裴曼宁别过脸看着一旁:“不够!现在天已经这么晚了,你先回去,这几天在我想清楚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要不然,我现在就拒绝。”
她现在心里很茫然,心里一片乱麻,脑子也乱糟糟的。
裴曼宁有一个原则,不在头脑混乱的时候做决定。
韩景沉如果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心会受到干扰,她的理智容易被瓦解。
裴曼宁的态度好不容易松动,韩景沉不好逼太紧,只沉默了一下:“好,我等你考虑清楚!”
第75章 【VIP】
韩景沉离开后,裴曼宁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天气热,屋子里像是蒸笼一样。
没十分钟,她又回到须弥界睡觉。
结果,回须弥界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她依旧睡不着。
裴曼宁扪心自问,她喜欢韩景沉吗?喜欢就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吗?
在裴曼宁以往的观念里,丈夫的人选,喜不喜欢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权衡利弊之后合适:门当户对,人品,家风,性格,能力……
即使是现在,她依旧觉得,这些品质比虚无缥缈的喜欢更重要。
裴曼宁虽然年纪还小,但经历的事不少,心智也比许多十七八岁的少女成熟。
这会儿,她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未来不得不面临的现实问题。
她将来如果要和某个男人结婚生子,这个男人,不是韩景沉,也会是别人。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还不如是韩景沉,她不随军,他又在部队经常出任务,说不定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须弥界暴露的风险大大降低。
不对!韩景沉这人太聪明了,洞察力惊人,敏锐警惕,也说不好。
利弊各一半。
她隐约也能感觉到,韩景沉的家世不简单,他那种自信矜傲的派头,还有言行举止中透出来的气势,都不像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但是,对现在的她而言,韩景沉家世太好也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韩景沉人品端正,有担当,有责任心,大概率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这一点,让裴曼宁比较心动。
她爹就不是什么好爹,没什么责任心,裴曼宁小时候是多么渴望,被父母疼爱呵护着,她努力地表现优秀,学什么都认真,只想得到爹娘偶尔的夸赞,让他们的目光多停留片刻。
可她爹心里只有生意,总觉得自己低了宁家一头,自负又自卑,一心想出人头地,她娘的目光大多时候都停留在她爹身上。
因为自己小时候的经历,裴曼宁很看重一个男人的责任心。
这么一权衡,她心中的天平忍不住开始倾斜……
要不,以后除非遇到危险,她再也不用须弥界了?反正她现在能养活自己,不用依靠须弥界生存。
最后又暗自唾弃自己,意志不坚定,太没出息了,明明是要坚决赶走韩景沉的,结果反倒被他轻而易举地动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天快亮了,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裴曼宁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去了出版社。
“小裴,小裴?”出版社的胥姨叫了她几声。
裴曼宁才终于反应过来:“嗯?”
“怎么了?今天老是走神,看看,这眼睛下面乌青乌青的,最近画画熬夜熬的吧?你这也太拼了,我看画稿没什么要修改的地方了,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裴曼宁脸一红,没好意思说出真相,“没有,我把这里改好再回去。”
“行,实在熬不住,就趴在桌子上睡会儿,中午我帮你从食堂打饭。”
“嗯,好。”裴曼宁赶紧收敛心神,专心工作。
接下来两天,她都没见过韩景沉。
说让他不许来找她,干扰她的想法,他还真不来找她?
裴曼宁不禁拧巴起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不过,她很快就没时间想这些了,出版社又忙了起来。
这天,一直在出版社忙到下午,裴曼宁才回家。
夕阳已经开始缓缓融入地平线,但热气未消,地面依旧是滚烫的。
下班的工人,穿着各个厂发的蓝色工装,坐电车的坐电车,骑自行车的骑自行车,纷纷往家里赶。
裴曼宁也临走手袋,沿着街道走,准备去坐电车。
这一片有好几个家属院,筒子楼和弄堂里,许多人都开始收晾晒好的衣服,在过道上架着煤炉,生火,洗锅,煮饭,炒菜……
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经过一个弄堂口的时候,还有人挑着扁担,走着小碎步,用特有的苏北腔调,拖长声音,鼻腔共鸣地吆喝着:“削刀~修剪刀~~~”
听到这个声音,弄堂里小孩子们,弹珠也不打了,画片也不拍了,就喜欢凑过去看磨刀师傅磨刀,他一停下来给人磨刀,边上就围着一圈小孩。
等磨刀师傅磨好刀,一群小孩还追在他屁股后面吆喝。
他喊:“削刀~修剪刀~~~”
一群小孩就帮他喊:“奶油~鸡蛋糕~~~”
调皮得很。
不一会儿,这些调皮的小孩儿就被喊回去吃饭了,被父母拿着鸡毛掸子一吼,纷纷作鸟兽散,飞奔回家。
一楼的窗户里面,映出人影,一家人一起吃饭,收音机放着字正腔圆的广播声。
每一个窗口,都好像在上演一场皮影戏。
置身在这样的烟火气息中,裴曼宁竟然觉得心里无比安宁。
因为心不在焉,加上路上人很多,自行车也很多,她也没有往常的警惕性,没注意到有人一直跟着自己。
等坐电车,又下了电车之后,人渐渐稀少了,天也越来越黑,裴曼宁才察觉不对劲。
经常喝灵溪水,她的感官比别人灵敏一些,那种轻微又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让她神经紧绷,后背僵硬。
她抓紧手里的帆布包,默默将一包粉末捏着手心里。
裴曼宁微微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这里的房子比较稀少,挨得都不近,道路的两边还有树木和田野,几乎没什么路人。
对方大概觉得到了作案的时机,突然开始加快速度,从她背后冲过来。
裴曼宁屏住呼吸,正要转身把一包粉末撒出去,结果,身后的人还没扑上来,就传来一声惨叫,一阵闷哼,还有□□被踹飞到地上的声音。
裴曼宁惊疑不定地扭头。
光线晦暗,树木幽静的小路上,高大挺拔的男人,将一个瘦削的小青年从地上拎起来,一只手像拎死狗似的,拎着衣领,用拳头往他身上招呼,拳拳到肉,专门往痛又不是要害的地方揍。
被揍的小青年弓着身子,叫声凄厉,痛哭流涕:“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啊——”
小青年也没想到,他揣着刀子和麻绳,跟了人一路,趁着没人刚准备动手,就出师不利——一个体格高大的男人突然冲出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摔出几米远,差点没把内脏摔碎。
绳子和刀子也掉在了地上。
还没来得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拎了起来,对方顶着一张冷冰冰的脸,扫了一眼地上的麻绳和刀子,眼神冷酷起来,幽沉绝厉,就像是索命的阎王似的。
对方二话不说就开始揍人。
那结实的小臂上青筋蹦起,碗口大的拳头直接往他身上擂,一拳接着一拳,将他揍得七荤八素。
“别打,别打,大哥,我错了,我是被人指使的,不关我事,我什么都没干,钱……钱都给你,放了我。”小青年吓得连连告饶,什么都不用问,就赶紧交代。
他觉得再不转移一下仇恨,得被对方打死。
“谁指使你的?”低沉冷凝的声音。
“刘三哥。”
“叫什么名字?”
“名字不知道,只知道姓刘,大家都叫三哥。”
“让你干什么?”
“把这个女同志绑走,送去码头,不过,他也是收入钱财,替人消灾……”
小青年也是有几分眼色的,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心里清楚,免得多受点苦,干脆一股脑把知道的全说了。
但他充其量就是个小混混,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三哥收了人500块钱定金,事成之后还能拿500块,就派他来办事,让他把这小姑娘绑到码头去,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觉得对方一个小姑娘,娇娇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还以为这钱好赚呢。
后来知道她家里有两条军犬,凶得很,警惕性极强,不方便下手,就选在路上动手,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煞星。
韩景沉声音沉冷,反反复复地审问小青年,尤其是关于所谓的三哥,还有和三哥做交易的人,每一个细节都审得清清楚楚。
他有审问叛徒的经验,像是这样的流氓阿飞,都不用什么手段就老实交代了,审问完,他确定小青年说的都是实话,而且知道的内幕不多。
他扭头,看向呆愣中的裴曼宁。
裴曼宁还一脸懵呢。
她心中又是不安,又是莫名其妙。
“我……我不认识他说的人。”小混混说的那些人,别说认识了,她听都没听说过。
韩景沉眉头紧蹙:“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得罪什么人?”她看着一脸严肃的韩景沉,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李副主任?还是宋秋月?”
裴曼宁平时深居简出,从来不主动和人结仇,要说得罪什么人,她只能想到姓李的一家,还有宋秋月。
但是,李副主任夫妻,因为贪污数额巨大,以权谋私,包庇亲弟弟犯罪……在公审大会上,早就被枪毙了,李家兄妹也被下放到农场改造了,那个农场离沪市也很远。
要说宋秋月,她也觉得不太可能。
宋秋月估计都不知道她在沪上。
她来沪上才两个多月,接触的人也不多,也没有和谁有什么利益冲突。
对方竟然花1000块钱来绑架她?
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就算在沪上,这样的人应该都不多。
最后,确定审不出来别的东西了,韩景沉直接把小青年拎去公安局。
已经浑身瘫软的小青年,见到公安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泪眼汪汪,与其被那个男人继续揍,他还不如被公安抓起来关几天呢!
听完案情经过,涉案金额这么大,还是绑架,公安同志表情很严肃,表示一定会抓到幕后主使。
不过,韩景沉还是出示了证件,借用公安局的电话,给人打了一个电话。
走完流程,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韩景沉直接把裴曼宁送回家。
“韩景沉,你……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裴曼宁看了韩景沉一眼,就差没直接问,你不是一直跟着我了。
那个小混混刚要动手,他就出现了,说是巧合,她都不太信。
“是!我一直跟着你。”韩景沉瞥她一眼,认真道:“但这不算见面。”
他只有几天假,前段时间刚军演完,又马上要移驻笕桥机场,军部给他们几天假调整休息,接下来几个月去了新驻地,估计都很忙,没什么时间见裴曼宁。
但是,裴曼宁说,在她想清楚之前先不见面,他还是答应了。
裴曼宁住的地方离出版社远,坐完电车,又要走好一段路,每天回来都很晚,他不放心,就远远地跟在后面,早上送到出版社,晚上把她接回家才离开。
韩景沉会反侦查,他要跟着人,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包括裴曼宁。
他一个军人,接送自己喜欢的姑娘回家,都跟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他那张脸上有光吗?
但能怎么办?放任她一个人每天独自走那么远的路?
今天幸好他一直跟着她,不然,要真出了什么事,他根本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一想到那个小流氓竟敢用刀子麻绳绑架裴曼宁,绑架后还不知道要对她做些什么,他气不打一处来,后悔还是揍轻了。
第76章 【VIP】
裴曼宁不再吭声了,她这会儿还有点后怕。
虽然她有须弥界,但对方万一从后面敲闷棍,她都来不及躲。
她也没自信到,以为有须弥界这个随身法宝,就万事大吉。
而且,她还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叫人绑架她又是什么目的?敌暗我明的感觉,反倒更让人更加不安。
裴曼宁默默地走在韩景沉身边,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都不是很确定,更不确定还会不会对她出手。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安,韩景沉微微皱眉:“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明白,不过,在把人抓到之前,这几天,尽量少出门。”
“可是,我明天还要去一趟出版社。”裴曼宁说着,总不可能一直没抓到人,她就一直不出门吧。
韩景沉:“明天我送你去!”
她有什么要求,他都可以答应,但涉及到安全问题,韩景沉寸步不让。
裴曼宁也没和他犟了,说什么“我不喜欢你,你不用在我身上花时间”之类的话。
她的小命更重要。
第二天一早,裴曼宁吃完早饭,一打开院门,就看见韩景沉已经站在门外了,倒是没有穿军装,穿着白衬衣,袖子挽在手肘上,乌黑的发,冷峻的眼。
就是手里拎着一网兜饭盒,还有一个深绿色的军用水壶,也不知道站着等了多久。
不远处,一个二八大杠支在地上。
才过了一个晚上,他从哪里弄来一辆自行车?
“走吧,我先送你去出版社。”韩景沉说。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看着韩景沉:“坐这个?”
“嗯,”韩景沉将车推了过来,跨坐在坐垫上,大长腿支在地上,侧目望着她,“上来。”
他骑车稳当吗?
裴曼宁不太放心地想。
她只见过韩景沉开车,还没见过他骑自行车。
这段路挺多沟的,她怕韩景沉把她摔进沟里。
前几天,她还亲眼目睹了,一个男同志骑二八大杠准备下车的时候,腿往后一扫,直接把坐在后座上的孩子扫飞到沟里。
韩景沉这腿,也挺长挺结实……
迟疑了一下,裴曼宁还是乖乖地坐上后座,双手紧紧抓着坐垫边缘。
上了车,韩景沉直接送她去出版社。
韩景沉骑车骑得很稳,避开坑洼,在崎岖的小路上都骑得稳稳当当,平时要走四十分钟的路,骑车只用了十多分钟,本来还要坐半个小时电车的,不过,有自行车也不用坐电车了。
这年代电车慢悠悠的,走走停停,有时候还要“翘辫子”,不如自行车穿梭自由。
裴曼宁坐在后面,微风轻拂,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
等到了大路上,骑车的队伍逐渐壮大。
裴曼宁后知后觉,发现大多数男同志骑车,要么是载着对象,要么是载着媳妇或孩子。
意识到这个之后,裴曼宁就有点不自在了。
等到了出版社门口,裴曼宁赶紧跳下车。
韩景沉把一网兜的饭盒和军用水壶交给她,皱起眉头,目光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温软黑亮的大眼睛水波盈盈,睫毛卷翘,翘起来的弧度简直像是在他心上挠痒痒,整个人鲜亮又娇媚。
一路上,都招着人不断往她看。
男同志的目光还稍微收敛点,毕竟韩景沉气势凌厉,一看就不好惹,但女同志就大胆多了,一个劲儿地看裴曼宁,眼中还带着惊艳和喜爱。
很明显,女同志也喜欢看好看的女同志。
一路上,韩景沉都黑着脸,这些女人凑什么热闹?
韩景沉觉得她哪儿哪儿都叫人不放心,叮嘱她:“渴了饿了先垫着,外面的东西不要入口。”
“嗯,我知道了。”
“下午等我来接你,别乱跑,听到没有?”
裴曼宁接过饭盒和水壶,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等进了出版社,想到曾经在工厂办的托儿所外面看到场景,她终于反应过来哪里怪怪的了。
这不就像那些小孩被家长送到托儿所一样吗?
还好,没有熟人撞见,不然她会尴尬地想刨个土坑,给自己埋进去。
……
韩景沉一直注视着裴曼宁走进出版社大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骑车径直去了公安局。
“小叔,来了?”见他进来,早就等在公安局的罗文颂就打招呼。
韩景沉在家里排行第四,他亲生的大哥韩景霆比他大整整十七岁,娶了韩父战友的女儿,姓罗,韩父和罗父当年在战场上有过命的交情,从三十年代一直延续到现在,可以说,是互相能托孤的关系。
运动之初,罗家被下放了两年,后来又调到沪上,才恢复了工作,现在是沪上的二把手。
罗文颂就是他大嫂的嫡亲侄子,虽然年纪只比韩景沉小两岁,论辈分,得叫他一声小叔。
罗文颂继承了他母亲的好相貌,一双标志性的狐狸眼,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多情又慵懒,平时特别招女孩子喜欢。
两人上同一个高中,韩景沉性格冷硬,桀骜不驯,在这个思想保守的年代,倒是没几个女孩子敢主动凑到他面前,怕下不来台。
但罗文颂不一样,他从小到大,经常和大院的女孩子一起玩,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嘴巴又甜,从七岁到七十岁的女性,都容易被他哄得心花怒放。
高中毕业以后,韩景沉进了军校,罗文颂来了南方。
不过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起打过架,一起挨过罚,平时虽然不经常见面,但感情也没有疏远。
罗文颂走上来:“这件事儿我帮你盯着呢,你放心,有进展了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个三哥倒是被抓了起来,可惜他也不清楚对方的来历,只说是一个单眼皮男人,他们收钱办事,不打听对方的底细……”
“哦对了,你说的李家人,农场那边还没有回消息呢,最迟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这个是根据那个三哥的描述,画出来的单眼皮男人的画像。”罗文颂将一张纸放在桌上,这人平时看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关键时候,做事还是非常靠谱的。
韩景沉微微皱眉,冷嗤一声:“他说他不认识这个这个人?不知道来历?说谎!”
……
某机关家属院。
李倩倩正焦急地等回复呢,昨天没抓到裴曼宁,然后又听说公安局那边,把一个小混混抓起来了,她心里就有点不安。
不是说裴曼宁就一个人住吗?怎么又那么巧,她又被人救了?
“砰!”门突然打开,撞着墙上砰的一声巨响。
“李倩倩,你又找小赵给你做什么事了?”
李倩倩的丈夫一回来,就气得抓着她的手,厉声质问。
李倩倩那张脸上闪过惊慌,反应过来之后,看着男人的脸,又恢复冷静,冷笑,“我只是让他帮我绑一个人而已,反正这种事,你也没少叫他干,少在这里耀武扬威!”
“你!”她丈夫被她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到了,“你知不知道,小赵刚才偷偷来找我,说现在有人在追查他,公安有人施压,掘地三尺都查到人,你这是要害死我!”
“哦?是吗?叫你爸帮你摆平不就得了!”李倩倩幽幽道。
“李倩倩,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次又得罪了什么人?不然我不会再给你收拾烂摊子。”
李倩倩那张憔悴蜡黄的脸上充满讥讽,“你敢吗?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何家那些罪证,立马就有人送到该送的人面前,到时候,你们就和我同归于尽!”
“你疯了?!”
“是,我早就疯了!当初我求你,救救我爸妈,你们哄着我骗着我,结果什么事都没干,那现在,我就自己报仇!你们何家可保护好我,别想着把我弄死了一了百了,万一哪天我死了,你们何家就给我陪葬!”
男人气得扬起巴掌,想扇死李倩倩,但在李倩倩冰冷的目光下,最终没敢打下去,一个疯子被激怒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后悔了,后悔当初听他爸妈的,先和李倩倩结婚,稳住她,再把她藏起来的东西套出来。
“你到底想对付谁?”最终,男人不得不妥协,“你说,我帮你。”
李倩倩见他这样,不屑地勾了勾唇。
等男人离开后,李倩倩才出门。
这半年来,她通过何家的关系,在沪上认识了不少人。
当初她哥李建荣看上裴曼宁,可惜裴曼宁不识好歹,那个当兵的还把她哥当流氓抓了起来。
然后她父母贪|污,包庇叔叔强占女知青的事……全被查了出来。
一夜之间,她从众星拱月的革|委|会副主任的女儿,变成贪|污犯的子女,也被送去农场改造,干最脏最累的活。
要不是她手上有何家的把柄,最终被何家人弄到沪上来了,她就要累死在那个地方了。
本以为,何家人会看在两家那么多年的情分上,救她爸妈,可何家硬着头皮履行婚约,就是想瞒着她骗着她,让何进哄着她,套出她爸妈藏起来的那些东西。
一开始,她还真被何进的浓情蜜意哄住了。
后来她爸妈都没了,何进三番两次地从她这里套话,态度也越来越不耐烦,对她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温柔体贴。
李倩倩脑子也清醒了,何家哄骗了她这么久,她肯定是不会放过的,但不急,她现在还需要何家的力量,先把罪魁祸首解决再说。
……
韩景沉原本就是搞侦查和情报出身的,听那个三哥说不认识单眼皮,嗤笑一声。
不认识就敢拿钱办事?
这种事,要么都是熟人介绍,要么就是长期合作,这个三哥死活不敢供出单眼皮的身份,对方一定有威胁震慑他的东西。
是人,就不会没有弱点,有弱点,就不会击不破。
韩景沉有拷问叛徒的经验,知道怎么让人说实话,那个叫三哥的连间|谍都算不上,心理素质更没算不上强,扛不住那些逼供手段,没多久就被撬开嘴,把姓赵的抖落出来。
“姓赵的你先帮我盯着,我这几天有事,忙完了请你吃饭。”韩景沉对罗文颂说。
“别啊,”罗文颂说,“小叔,择日不如撞日,你干脆带我去小婶哪儿认认门,免得以后大街上碰到了,我都不知道。”
他倒要亲眼看看,能把韩景沉拿下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些天,他天天看韩景沉忙活,一会儿让他找自行车票,一会儿让他找安全点的房子,还说等他回驻地之后,暗中帮他照顾点人,显然是把他那个对象看得紧。
韩景沉这些天都住在罗文颂那里。
裴曼宁不同意回南京,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是不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就冲裴曼宁柔弱的身板,招摇的长相,天高皇帝远,出了什么事,他都不知道,哪里敢放心?
只能叫人帮忙照看着点儿。
罗文颂看起来不着调,但他答应办的事,都会尽心尽力。
“什么小婶?”韩景沉瞥了罗文颂一眼,“现在还不是,等她同意了,再这么叫。”
“不是吧?”罗文颂嘴角一抽,惊讶地看着韩景沉,“合着忙活半天,人家还没同意呢?”
他用一种“小叔,到底行不行”的眼神看着他。
韩景沉脸一黑。
第77章 二合一
这顿饭罗文颂自然没得吃,韩景沉下午还要去接裴曼宁,压根不准备带上罗文颂这个电灯泡。
裴曼宁下午走出大门的时候,韩景沉已经等在外面了,道路两旁是老梧桐树,肥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出一片绿荫,下面锁着许多自行车。
他长得高,面容英俊,伫立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裴曼宁赶紧小跑步走上去,仰头看着他。
“你等多久了?”
“刚到。”
裴曼宁看他麦色的肌肤有点晒红,抿了抿唇,“对不起,今天主编找我有点事,所以晚了一会儿。”
等裴曼宁坐上车,韩景沉才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他看裴曼宁跑出来的时候,眉眼盈盈,挺开心的,脚步都轻快了。
“我明天要去电影美术制片厂一趟,参加招考。”
刘主编和电影美术制片厂那边的一个主任是朋友,得知现在电影美术制片厂缺人手,极力地推荐她。
这会儿沪上的电影美术制片厂很有名,制作了许多经典的动画,木偶片,剪纸片,折纸片,水墨动画……尤其是水墨动画,把典雅的水墨画与动画电影相结合起来,从六十年代到现在,已经有经典的水墨动画被搬上了银幕。
裴曼宁最擅长的就是水墨画,刘主编觉得,她画小人书有点屈才了,也没有发挥她最大的优点,就推荐让她去试试。
如果裴曼宁能通过招考,可以成为电影美术制片厂的正式工。
裴曼宁在后面小声地跟韩景沉说;“等成了正式工,我还是可以给出版社投稿,就可以赚双倍的钱。”
双倍的钱唉!
韩景沉听她欢喜雀跃的声音,冷峻的眉眼也柔和几分。
等到韩景沉载着她,骑了一段路,裴曼宁才发现,这不是她回去的路,也不是去公安局的路。
“等等,韩景沉,我们去哪儿?”裴曼宁坐在后座上,抓着坐垫边缘,只能看到他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肩膀,还有黑漆漆的后脑勺。
“去吃饭。”韩景沉说。
“啊?”
“去东风饭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也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继续道,“以后馋了就去饭店,别去那些地方买东西。”
“哦。”裴曼宁含糊地应了一声。
心中却道,真要这么过日子,让别人知道,是要引起仇恨的。
谁家有那么多粮票肉票,经常下馆子吃饭?
不过,转念一想,韩景沉到沪上这么多天,估计都是住在招待所,在国营饭店里面吃饭吧?
国营饭店一般七点就关门,他这会儿要是送她回去,再返回来,都没地方吃饭了。
天黑了,裴曼宁也不好留他吃晚饭。
她这会儿还不知道,韩景沉在沪上有亲戚。
东风饭店的大师傅厨艺高超,做的菜很地道,每道菜的分量也特别足,韩景沉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蒸鱼,一份炒蔬菜,还有一份海带三鲜汤,都是裴曼宁喜欢吃的。
四道菜,就花了好几块钱,还有好几张肉票粮票。
裴曼宁盘算着,等韩景沉回驻地的时候,也多给他打包一点东西。
这样一想,她吃这顿饭就心安理得一点,不会觉得太亏欠他。
这些天裴曼宁经常去出版社,回家的时候也累了,天气又热,没什么胃口,晚饭都是随便做点吃的。
现在看到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还有翠绿的蔬菜,终于有了食欲,埋头吃起来。
裴曼宁做菜好吃,一部分原因是食材出自须弥界,但这位大师傅做菜,完全凭真本事。
她埋头吃得很认真,小嘴一鼓一鼓的,细嚼慢咽。
韩景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看着她红艳艳的小嘴,细嚼慢咽着,红唇上还有点油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也就是两人关系现在不明朗,他不敢逼太紧,怕她又缩回壳子里。
不然,他走到哪儿,都得把她带着,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要是她在他身边,他肯定要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养得珠圆玉润。
这年头,人们对于健康身体好的标准,就是珠圆玉润,韩景沉也不例外。
韩景沉面对敌人会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但面对喜欢的人,就会放在手心里捧着,时时刻刻惦记着,一顿饭的功夫,看了她好几次,她喝汤,他都给她舀好。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韩景沉就给包圆了。
回去的路上,相比早晨,韩景沉骑车骑得很慢。
从大路拐到小路上,四周没有了行人,只有树木和零星点缀的房屋。
天也已经黑了,临近中秋,一轮明月遥遥地挂在天际。
习习的夜风,吹散了几分热气。
“裴曼宁。”一直沉默的韩景沉,忽然开口。
“嗯?”裴曼宁坐在后座上,轻轻应声。
“后天我就回驻地,然后马上要移驻笕桥机场,”说到这里,韩景沉顿了一下,“等到了新驻地,我会给你打电话,你以后有什么事,急得话,就打电话,不急的话,就给我拍电报或者写信。”
“后天?”裴曼宁愣了一下,这么快?
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也许是因为韩景沉只要在这里,她就觉得无比安心,好像任何人都无法轻易伤害到她一样。
韩景沉道:“你放心,我走之前,会把想绑架你的人抓起来。”
现在已经有了线索,只要从姓赵的那里入手,用不了多久,就能抓到他背后的人。
两天时间,又不是抓特|务,对他来说,足够了。
月光清澈,宛如一层银白的薄纱笼罩大地。
到家门口的时候,韩景沉道:“明早我来接你。”
裴曼宁侧头看着他,也许是光线的原因,那张冷峻英挺的脸,都比平时柔和,他的骨相和皮相都很完美,五官立体,剑眉星目,英俊又醒目。
“今天谢谢你,”裴曼宁说,“那……我进去了。”
韩景沉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裴曼宁就往里走,大概走了十几步,到了院子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身姿笔挺,像一棵高大而挺拔的黑色乔木,忽然,他迈开长腿,快步走到跟前,低眸看着她:“怎么了?”
裴曼宁抿了抿唇:“没事。”
她就是回头看一眼他走了没有……
韩景沉微微低头,幽深的黑眸紧锁着她,“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裴曼宁转身走进院子,心里却隐隐知道——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所以看到她转身之后,他几乎是立刻追上来。
裴曼宁关上门,在关上门之前,看见韩景沉还站在那里,五官表情看不清,只能看到料峭的身姿。
裴曼宁有点失神。
刚刚有那么一秒,她想说,韩景沉,要不然我们试着处对象吧。
可是,她终究是不够勇敢,怯弱又拧巴,没有迈出那一步。
韩景沉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院子外面,目光注视着里面,直到房间里的灯熄了才离开。
……
第二天,裴曼宁去制片厂参加招考,发现参加招考的人还挺多的。
就连林屿的新婚妻子许思思也在其中。
因为林屿的关系,裴曼宁和许思思也见过几次。
许思思是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和林屿是高中同学,家里条件比林屿好许多,父亲是制片厂的副厂长,表舅是书记,家里原本是不太同意他们这桩婚事的。
两人处对象也很辛苦,顶着压力走到一起。
大概是看林屿对许思思是真心的,林家也不算太差,好歹也是双职工家庭,成分也不错,林屿工作稳定,许家父母还是松了口。
前几天,两人结婚,裴曼宁还去喝了喜酒。
“曼宁,你怎么在这里?”一看到她,许思思一脸吃惊。
裴曼宁愣了一下,许思思这个反应好奇怪,她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吧?
“你没有去部队,看你哥吗?”许思思吃惊地问。
“我哥?我哥怎么了?”
许思思看她一脸莫名,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迟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我听说你哥执行任务,受了重伤,现在昏迷不醒,部队应该要通知家属吧。”
她也是听她大表嫂说的。
何家的三表哥,参了军,就是在前几天的抢险任务中,受了伤,他有个叫宁砚的战友伤得更重,昏迷不醒,这个宁砚也是沪上的户籍,而且有一个妹妹,叫裴曼宁。
听说两人关系很好,又都是沪上人,原本宁砚还打算介绍他妹妹给三表哥的。
结果出任务的时候,两人都受伤了,这事估计要不了了之了。
闲聊的时候,许思思一听裴曼宁的名字,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结果,情况对上了,就是她认识的裴曼宁。
但,现在看裴曼宁脸上的惊讶不是假的,许思思又不确定起来,疑惑道:“你哥是叫宁砚吗?驻地在首都军区,部队番号是……”
许思思报出一串数字。
“是叫宁砚,但是,思思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听谁说的?我哥他伤得怎么样?是在哪个医院啊?”裴曼宁连忙问。
她这段时间看过报纸,知道北方发生了特大洪水,一夜之间,六十多座水库垮塌,洪水吞没了下面的县城,二十多个县受灾,伤亡人数暂时不清楚,只知道苍蝇压弯了大树,火车车厢都被冲走几十公里。
这么大的洪水,参加抢先救灾的军人肯定不少。
宁砚这几天也没有和她通信。
裴曼宁的脑子一下子嗡嗡的。
许思思还没来得及说话,嘈杂的人群中,就传来一道声音:“裴曼宁?谁是裴曼宁?应一声。”
四周一静,都纷纷转头,看究竟是什么回事。
裴曼宁快步走上前:“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外面有个叫孟茹的女同志找你,看起来挺急的,说你家里出事了。”
孟茹就是孟姐的名字。
裴曼宁想到宁砚,立即跑了出去,走到大门外面,门口停着一辆车,没看见孟姐,反倒看到一张憔悴蜡黄的脸,那张脸还有点眼熟。
李倩倩看到她走出来,浅笑了一下。
这时,裴曼宁也认出她了——李倩倩,当初她只是看过李倩倩一眼,还是在晚上光线不清的情况下,不过那时的李倩倩皮肤白皙,秀发乌黑,和现在差别很大。
裴曼宁反应过来,立即后退一步,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后腰上就抵着一个冰冷漆黑的东西;“别出声,跟我走,如果你不想孟茹出事的话。”
男人将枪藏在长长的袖子下面,他的身形遮挡了其他人的目光。
裴曼宁听出来了,这是李建荣的声音,说完,他甚至低笑了一声,嗓音冷静又阴翳:“别以为我不敢开枪,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了,和你一起……也不错。”
裴曼宁觉得他疯了。
但那语气带着点灰寂,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他真的这么打算,一瞬间,裴曼宁后背发寒,仿佛被一条凉冰冰的蛇爬过。
她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应该不是想立即杀了她,不然,那天就不是叫人把她绑去码头,而是直接叫人杀了她。
“好,我跟你们走,别杀我。”裴曼宁声音颤抖,就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兔子,柔弱又无害,可怜又脆弱,希望示弱来放松李建荣的警惕。
……
上了车,李建荣就把她的手和脚捆起来,李倩倩就在前面开车。
裴曼宁余光观察着周围,这种车,一般都是行政级别高的干部坐的,李建荣和李倩倩是从哪里弄到的?
他们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开着这种车来绑她?
他们果然疯了。
不对,这说明,他们现在已经不顾一切了。
车是何家的,不到万不得已,李倩倩和李建荣当然也不想这么铤而走险。
可惜,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原本,李倩倩那天晚上只是打算把裴曼宁绑走,折磨一番,再丢进海里泄恨。
可是,裴曼宁被韩景沉救了。
李倩倩气得不轻,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居然又被破坏了,三番两次,都有人保护她。
现在,韩景沉还在往下追查,一天的功夫,就已经把小赵查出来。
他行动太快了,李倩倩做贼心虚,按照这样的速度,马上就会查到她头上,一旦查出来她,就会查出来李建荣。
那样,他们俩兄妹都完了。
几个月前,李建荣因为对裴曼宁耍流氓的事,被送到农场改造,他本身就脾气大,平时大少爷当惯了,到了农场,整天下地干活,心里憋着一股气。
有两个民兵看不起他这幅样子,动辄言语羞辱,李建荣脾气上来没忍住,就发生肢体冲突。
农场的场长自然站在民兵那边,接下来几个月,两边的冲突越来越大。
那天,再次发生冲突的时候,李建荣没忍住,怒火烧红了眼,打架的时候,夺过一个民兵的枪,失手把他打死了。
这个民兵的爷爷以前是参加过大战,立过功,枪也不是普通的鸟枪或者步枪,而是比较短小精良的手|枪,打死人之后,李建荣终于冷静了,清醒了。
他也知道,自己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他立即将人丢在火车轨道上,毁尸灭迹,然后去火车站爬火车逃到沪上。
李倩倩嫁到沪上,手里又有何家的把柄,动用了何家的关系,就给他改名换姓,重新换了一个身份,安排在运输队工作。
本来,他们两兄妹可以过得好好的。
可是,那天在婚宴上,李倩倩看到裴曼宁,没忍住产生了报复的念头。
如果不是裴曼宁,不是韩景沉,他们李家可以过得很好,她爸爸还是风光无限的革|委会副主任,她哥哥也不用东躲西藏,改名换姓。
她已经调查过了,裴曼宁的哥哥都去部队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才让人下的手。
就这样,裴曼宁还是被救了。
韩景沉行动很快,又有罗家帮忙,何家可保不住她,小赵都被查到了,马上就会把他们查出来。
现在,李倩倩已经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了,在被抓之前,他们两兄妹得赶紧离开,一路去南边。
现在的香江,有抵垒政策,只要他们偷渡到香江,进入市区,就能拿到香江的户口。
不过,从沪上到香江太远了,李建荣又是通缉犯,身上背着人命,一路上都有可能被公安或者韩景沉抓到,或者被驻边的军人抓到,他们需要一个挟持一个人质,让韩景沉投鼠忌器的人质,当他们的护身符。
这两天,韩景沉寸步不离地护着裴曼宁。
白天,裴曼宁在出版社,晚上,那两只军犬守着,他们根本没有接近裴曼宁的机会。
不过,李倩倩还是找到了突破口。
许思思性格单纯,对她完全不设防,轻易就被她骗了,把她那些话当真了。
而裴曼宁又对单纯的许思思也不设防,更不知道她和许思思之间有这种关系,轻易地就被许思思误导,关心则乱,听说孟茹找她,她一定会出来求证。
“裴曼宁啊裴曼宁,你最好配合点,少吃点苦头。”李倩倩幽幽道。
裴曼宁现在还有用,她还不能拿她怎么办,等到了南方……
车开了半个小时。
这个时候,裴曼宁也看出了,他们应该没有抓到孟姐,只是为了让她投鼠忌器,乖乖就范,就用孟姐来威胁她。
车上还有一些行李,不仅有衣服,还有许多吃的,看样子,他们是想离开沪上。
“你……你们想带我去哪里?李建荣,你不是在农场改造么?为什么在这里……”虽然,裴曼宁知道问这些废话,什么用都没有,但一个人被绑架了,什么都不问,也不太正常。
她泪眼婆娑,惶惶然地开口,背在身后手拿出一瓶无色无味的液体,一边倒在车上。
这种液体挥发也需要一点时间。
她要示弱,不能激怒他们,先拖延时间。
李建荣阴翳的目光看着她,捏着她的下巴,看着这位哭起来都美得让人心碎的女人,忽然笑了,“你不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拜你所赐。”
“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名声扫地,成了杀人犯,爸妈死了,李家没了……”
裴曼宁心头一震,杀人犯?
李建荣盯着她的表情,欣赏她的恐惧,似乎那样会让他愉悦,“别怕,暂时不会杀你。”
“为……为什么?”裴曼宁声音颤抖。
现在的裴曼宁就像一只柔弱的小兔子,被他困在笼子里,小心翼翼,一捏,雪白纤细的脖子就断了……
李建荣的确对她没有什么防备心,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她绝美的脸蛋,“等我们去了香江,你这张脸,应该很有用。”
香江?
裴曼宁的确听说过,有不少人偷渡到香江的事,那边完全是另外一番天地。
不过,边界上不是有哨防吗?发现有人偷渡,警告几声后劝不回来,会开枪打死,
而且,中间有铁网拦起来,穿过铁网,还有片海需要游过去,许多偷渡客就是淹死在那片海里。
“不行的,那边有铁网,过不去。”
“有你就可以了,你大概不知道,姓韩的背景大着呢,他要保你,我们可以一路畅通无阻,”李建荣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就看你对他重不重要了。”
“那你们不用白费力气了,”裴曼宁抿了抿唇,“韩景沉不会做这种事。”
李建荣这会儿肚子一阵痉挛,不过,他没有放在心上,冷笑两声:“那好,你就和我一起死。”
说完这句话,李建荣就没有再说了。
他这会儿脑袋有点闷,胸口也不舒服,甚至有点恶心想吐,像晕车了一样。
随着时间过去,症状越来越严重,脸色也有点发白,开始冒冷汗。
整个人都难受得不行。
胃里也在翻搅,感觉下一秒,胃里没消化的食物残渣,就会从鼻子里喷出来。
“倩倩,停一下车。”
晕车的感觉,晕过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秒都难以忍受。
坐在前面的李倩倩也很不舒服,不过她坐的远,症状比李建荣轻一些,但在密闭的空间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李倩倩立即停下车。
两人打开车门,趴在路边,大吐特吐,差点吐得昏天黑地。
吐到最后,两人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能吐酸水。
裴曼宁有解药,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包括嘴巴,都可以从须弥界里拿出东西,早就把解药吞了下去。
等两人吐得几乎虚脱了,一转头,就看见,裴曼宁坐在后座上,眼泪汪汪,小脸上挂着两滴泪珠,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似乎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没事?”
李建荣皱起眉,没怀疑是她搞的鬼,只以为是路太颠簸,晕车了。
虽然,开车的人晕车,挺少见的。
但比李倩倩看起来还柔弱的裴曼宁,居然没什么事,是因为体质的关系?
裴曼宁摇摇头,小声说:“我不晕车。”
李倩倩吐完,用水壶里的水漱了漱口,虚软道:“哥,要不你来开车吧,我现在有点腿软。”
李建荣这会儿也有点不舒服,头晕胸闷,肚子空空,手脚虚浮,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吃了午饭再说。”
李倩倩看向裴曼宁,扬了扬下巴:“那她怎么办?”
天气热,放在车上锁车被闷死,可带着她,万一她突然出声,向路人求助怎么办?
把她弄晕吧,看起来更可疑,像是拐卖女人的人贩子。
李建荣一下子抓起裴曼宁的下巴,幽幽开口,漫不经心道:“乖乖配合我们,不然,你向谁求助,我就用枪打死谁,嗯?”
他手上力气还挺大的,又带着枪,裴曼宁原本还想等他们没力气,就把绑她的绳子收进须弥界,然后逃走的……
意识到男女体力上的差距,她收起蠢蠢欲动的想法,怯怯地点头,“好。”
现在,李建荣已经是亡命之徒,做的事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了。
下车之后,趁他们不注意,裴曼宁把一小截绑头发的绳子丢在草丛里。
第78章 【VIP】
正中午,热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地面。
大片农田上金灿灿的水稻,阳光炽白,地面滚烫,空气都晒得有点扭曲。
李建荣靠着车休息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情况,不太像是单纯的晕车,一般人晕车下车吐完就好点了,可他和李倩倩,吐完了还是头晕冒汗,胸闷气短,四肢乏力,面色浮白……
这症状,更像是晕车加中暑。
如果只是晕车还能忍。
他们现在在逃命,一刻也不能耽搁,可是中暑的话,手脚无力,眼前发黑,再开车下去,搞不好也要命。
附近的生产队上,应该有赤脚医生,像是发烧,感冒,中暑……都有常备药。
有重金开路,加上李建荣开的车,是一辆解放牌的小轿车,这年头,这种四个轮子两个大灯都是高级干部的配车,生产队的大队长,简直对他毕恭毕敬。
好歹李建荣和李倩倩以前也风光过,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干部子弟的派头,完全不需要伪装。
大队长也丝毫没有怀疑。
甚至,当听说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是他们妹妹,受了刺激,有失心疯,一见生人就害怕,还会胡言乱语,他们开车就是去找名医治病的,大队长还特意给他们找了一个空房子,不让那些皮孩子跑去看热闹。
房子原本是一个老太太的,老太太几个儿子都在战场上牺牲,每个月有抚恤金,房子收拾得也整齐干净,后来老太太去世了,房子就收归生产队,现在没住人,位置也偏僻。
“老伯,麻烦你去诊所,给我们叫一下医生,我和我妹妹都不太舒服。”李建荣说话客气,整个人看起来彬彬有礼,没一点架子。
大队长连连应好。
他还跑前跑后地给他们送饭,叫生产队的赤脚医生过来,给他们送消暑的药、藿香正气液和酒精。
李建荣有钱,出手大方,大队长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
等没了外人,李建荣又用麻绳,把裴曼宁的手脚绑上,勒得很紧,几乎快把她手腕脚踝上的皮都勒掉了。
确定绑结实了,他才和李倩倩一起吃饭。
大概是一路上,裴曼宁的乖顺和沉默,没有试图逃跑和呼救,让他很满意,所以,他也没动手打她,折磨她。
即使是这样,两人也没打算给裴曼宁饭吃,想着饿她两天,让她没力气逃跑。
这个房子是标准的土胚房,光线昏暗,一共三间房间,大门进来是堂屋,堂屋的左边是灶房,堂屋的右边是卧房。
裴曼宁就被捆着丢在卧房里。
她被堵住嘴,坐在地上,打量着房间,墙上糊着一层报纸,屋顶是用木头做房梁,上面盖着厚厚的茅草,窗户是木框的,上面嵌着竖条的钢筋。
房间里一张桌子,一条凳子,还有一张旧床,床上挂着蚊帐。
这会儿,李建荣和李倩倩就坐在外面的堂屋里吃饭。
一路上,裴曼宁也想了好几种办法逃跑,可他们是两个人,手上还有枪,又有点丧心病狂,她不敢冒险。
反正他们暂时不会要她的命,裴曼宁想着,等,等一个更稳当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李建荣和李倩倩饭吃到一半,肚子就绞痛起来,想拉肚子。
“哥,你先吃,我先出去一趟。”李倩倩脸色不太好看。
本来她刚刚才吐过,又是中暑又是晕车,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可是,这样下去又怕血糖太低,才勉强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结果还没吃两口,肚子又开始不舒服。
她怎么这么倒霉?
今天还没走多远,就状况频出,难道是之前在农场的时候,弄坏了身体?
她冷冷地看向卧房里的裴曼宁一眼,要不是怕被人看出异常,她一定要折磨这女人一顿。
算了,反正裴曼宁也跑不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收拾她。
“去哪儿?”李建荣皱了皱眉,不想节外生枝。
“我肚子不舒服。”
李建荣眉毛皱得更紧,但还是说,“去吧,早点回来。”
李倩倩没走太远,灶房旁边搭的一个偏棚,里面就是一个旱厕。
没一会儿,李建荣也开始肚子疼起来。
他咬紧牙关,看了一眼饭菜,怀疑这些农民做的饭菜,是不是不干净?
原本还打算忍一会儿的。
可是见李倩倩久久不出来,他就有点忍不住。
人有三急,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李建荣扭头,看了卧房里的裴曼宁一眼,见她手脚都被绑得好好的,嘴巴也被堵住了,肯定是跑不了的,就把卧房锁上门,才放心地出去。
裴曼宁见他们都出去了,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她之前倒在车上的液体,温度高就挥发得更快,吸入太多,能让人上吐下泻,只不过,一开始是吐,到后面才会肚子疼,又因为无色无味,润物细无声,正常人不会猜到自己是中毒。
趁着两人都不在,她立即将身上的绳子收进须弥界,瞬间就把手脚解放出来。
然后,裴曼宁快速跑到门口,用匕首撬开门。
做完这些,裴曼宁并没有立即逃跑,而是躲进须弥界里。
现在逃跑,不一定跑得掉。
不一会儿,李倩倩扶着墙回来,看堂屋里没人,又见卧房的门被撬开了,里面空无一人,脸一白:坏了!
“哥!”她突然惊叫一声。
李建荣回来,听到她这么惊慌的声音,皱了皱眉,“怎么了?别大呼小叫的!”
“姓裴的跑了!”李倩倩大声道。
李建荣脸色微变,连忙跑过来,一看被撬开的门,里面空无一物,神色难看起来:“她肯定还没跑远,你在这附近找,看看她有没有藏在附近,我去生产队叫人帮忙一起找人!”
说完,两人兵分两路,开始找“失踪”的裴曼宁。
这会儿,裴曼宁躲在须弥界里,身体也有点不舒服,她是真的轻度中暑,没有吃饭没喝水,现在又渴又晕又热。
裴曼宁喝了好几口水,又吃了几块糕点。
等恢复了点体力,才开始处理身上的伤痕,手腕脚踝被勒得青青紫紫,有点地方磨掉皮,有点出血。
李建荣和李倩倩都去找人了。
她默默打算着,躲到天黑以后才离开。
那时候李建荣和李倩倩没找到人,也不敢在这个地方逗留太久,又急于逃命,估计就开车逃了。
而且,天黑后,生产队的人都睡了,也见不到她。
裴曼宁不是没想过,利用须弥界,把这两个人反抓起来,可是,那样也太容易暴露须弥界了,她一个弱女子,凭借什么手段,干这种事呢?
她能趁他们不注意,逃脱就不错了。
再说了,李建荣身上有枪,子弹无眼,没有万分把握,她还是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她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别让自己成为人质。
抓人的事,还是交给公安去办吧。
……
李建荣正带着一群人到处找裴曼宁,结果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高大悍猛的吉普车,驶在半山腰的土公路上,正在快速地往这个方向来。
那座山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李建荣心里一紧,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到了这种时候,他脸上居然还很镇定,没有露出慌乱的表情。
“老伯,你们先去前面找找,我回去看看,说不定我妹妹已经把小妹找回来了,”说到这里,李建荣还无奈地笑了一下,“小妹以前也喜欢躲起来玩捉迷藏,让我们出去找半天,结果回去一看,她就在家里,说不定,这次又是和我们玩捉迷藏呢。”
“唉,那好,您先回去看看。”有个失心疯的妹妹,还真是不容易。
李建荣没再耽搁,立即折返回去,叫住李倩倩:“倩倩,别找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李倩倩看他凝重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那些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该死,裴曼宁现在还没有找的,他们手上就没有人质了!
李建荣拉着李倩倩,正要跑,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阴翳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坯房。
他快速转身,将大门锁起来,然后将屋子旁边的草垛拉下来,放在门口和窗户外面,划燃火柴,点燃了草垛和茅草屋的屋顶,直到看到熊熊烈火烧起来。
“哥,你在干嘛?”李倩倩着急地叫道,“别再耽搁时间了,我们快走啊!”
李建荣没说话。
或许这样可以拖住他们一段时间,等他们把火扑灭,也要花不少功夫。
“走!”
……
裴曼宁正躲在须弥界里,完全没想到他们会放火。
而且,夏天热,茅草屋顶早就晒得干燥了,木头的门窗,家具,桌椅板凳,墙上糊的报纸……都是容易燃烧的东西,火烧得很快,一下子就蔓延开来。
这个房子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邻居,生产队的人都跑到前面去找人了。
所以,也没人注意到房子起火了。
不过,裴曼宁倒没有慌,毕竟外面的火烧不到她。
等火烧完了,晚上趁着没人,她再出去,假装自己这一天是躲在外面的山上去了,然后去公社打电话。
可是,她千算万算,忘记算上韩景沉。
就在她安心在须弥界里待着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狗吠声就从外面传来。
这声音……是子弹的叫声。
裴曼宁养了子弹这么久,知道子弹有追踪搜寻的本领,它一定是凭借着气味,找了过来,然后发现了这是她气味消失的地方。
“汪汪汪!”子弹在外面不断叫。
子弹一定是以为她在房子里面。
裴曼宁顿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可是这会儿,她也不敢出去了,外面火太大了,到处都是熊熊烈火。
早知道,他们能这么快找过来,她就不躲了。
现在怎么办?
裴曼宁紧张地看着外面的情况,有点六神无主,脑子里还没想好,该怎么样通知子弹,让它别再叫了。
它再这样叫下去,外面的人肯定以为她在里面啊。
裴曼宁透过须弥界,正看着外面的情况。
“哐当!”就在这时,门突然被踹开了。
冷峻英挺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韩景沉脸色阴沉,双眼赤红,身上都是冷厉锐寒的气息,一脚踹开门,就冲进火海。
“裴曼宁……”烟雾太浓,四周都看不清楚,韩景沉叫着她的名字。
浓烟遮挡了视线,屋子里能见度很低,韩景沉挨个在房间里找,从堂屋到卧房,又从卧房到灶房,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没找到人,就不出去。
躲在须弥界的裴曼宁,见到这一幕,又气又急。
韩景沉你这个傻子!
这样下去,他不被烧死,也要被吸入肺脏的浓烟毒死,他还要不要命了?!
她不敢再犹豫了,立即从须弥界里出去,往韩景沉那边跑:“韩景沉,咳咳……韩景沉,别找了,我在这里!”
一出须弥界,裴曼宁才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外面温度很高,周身都像是火烤一样,浓烟让人有点呼吸不过来,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火烧着房梁家具,黑烟滚滚,韩景沉虽然看不清楚,但能听见声音,转身往她这边跑,一下子抱住她娇小的身躯,将湿帕子捂住她的口鼻:“走!我带你出去。”
裴曼宁点头。
韩景沉带着她往门口的方向跑。
他半抱着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微微躬着身往外跑,可是这个时候,本来就破旧的房屋,被火席卷,一根实木的房梁掉了下来。
笨重的房梁砸中他的后背,经受不住这样的力度,整个人都被带倒了。
裴曼宁也跟着摔到地上。
韩景沉腿也被砸中,发出一声响声,那是骨头断了的声音。
他闷哼了一声。
伸手推了推,没能推开,房梁一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腿被房梁压着,挪不出来。
火势还在蔓延,韩景沉冷静地看了一眼四周,屋顶也跟着垮塌了一部分,但是还没有垮完,门口还没有被倒塌的东西堵住。
“门在那边,你先出去,”他看了裴曼宁一眼,说,“快走!”
“韩景沉,你怎么样?!”裴曼宁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去推他腿上压着的房梁,白嫩的手上被烧烫的木头,哧的一声烫起泡,“咳咳……”一时吸入浓烟太多,忍不住咳嗽起来。
裴曼宁顾不得手心的灼痛,努力地推着房梁,可是,房梁太重了,她根本推不动。
这么大一根房梁,掉下来的力道,砸在人身上,肯定伤得不轻。
虽然看不到他腿的情况,但刚刚她听到韩景沉那声闷哼。
韩景沉肯定受伤了,以前,她觉得冷硬傲慢,好似无所不能的韩景沉,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也可能会死,裴曼宁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火还在蔓延,氧气越来越稀薄,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被烧死的。
她倒是可以躲进须弥界里,但韩景沉怎么办?
他会被活活烧死!
这个时候,裴曼宁也不想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只想着,不能让韩景沉死在她面前!
她刚刚就不该犹豫,不该迟疑,应该在韩景沉进来的第一时间,带着他躲进须弥界的!
裴曼宁再不耽搁时间了,拉着韩景沉,想把他一起带进须弥界里躲起来。
可是,须弥界竟然完全没有反应。
她和韩景沉根本进不去。
裴曼宁脸色一下子惨白,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须弥界就要掉链子,为什么?
韩景沉立即抓开她烫伤的手,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痛苦,幽黑的眼眸看着她,轻声哄道:“听话,你先出去然后再叫人救我,不然我们两个都跑不掉。”
裴曼宁摇头,火这么大,谁敢冲进来救他?
他不过是想先把她哄出去。
裴曼宁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韩景沉,你跑进来干什么?你会被烧死的你知不知道?”
韩景沉见过裴曼宁流泪,羞愤的,伤心的,难过的,可是,这一次,她的眼泪是为他流的。
深深地看她一眼,把她现在的模样印在心里。
然后,他用力把她往门口的方向推,瞪着她,恶声恶气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别他妈浪费时间!”
裴曼宁一直在用力地拽他,想把他从房梁下面拽出来。
可是她力气太小,根本无法移动韩景沉分毫。
这个时候,她已经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了,呼吸道都有点灼痛。
裴曼宁这辈子都没这么绝望过,被韩景沉恶声恶气地瞪着,她突然一把抱住他,大声地哭起来:“韩景沉……”
怎么办?
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的。
裴曼宁努力回忆着,第一次须弥界失灵,是她被人追的时候,第二次就是现在。
这是为什么呢?
她平时都能用得好好的,每次都会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躲进须弥界里,也能随意地拿取东西,从来没有失灵过,结果到了这种救命的时候……
等等!
没人看见?
忽然,裴曼宁萌生出一个猜测,虽然不确定,但是抱着万分一点可能,她都要尝试一下。
韩景沉看着眼圈通红,哭得梨花带雨的裴曼宁,心里一痛,正要把她吼出去,结果就见她伸出雪白柔腻的胳膊攀上来,将鲜艳娇嫩的唇印在他嘴唇上。
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毫无防备,他愣了一下,“你……”
他刚一开口,一条小香舌撬开他的嘴唇,轻轻地钻了进去,又香又软又滑的舌头灵巧地抵住他笨拙的口舌,还带点香甜的蜜液。
女人的红唇柔软,又酥又麻,带着奇异的香味,让人胸腔振荡,有一种直击灵魂的感觉。
韩景沉脸上冷峻的神情一瞬间变成空白。
但他意识是清醒的,闷哼一声,抓着他滑腻嫩酥的雪白手臂,想要把她拉开,宽大的手掌一触到柔腻细嫩的肌肤,就陷了进去,像是被吸住了一样,舍不得松开,他废了好大的劲儿,维持清醒。
不行,现在还没有到殉情的地步!
凭借着强悍的意志力,他伸手,拉开裴曼宁,喘息着从她香滑的唇舌退出来,声音喑哑,微微|喘|息,“不行,裴曼宁,我们……”
话没说完,韩景沉猛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意志力,抵抗那股眩晕感,推开裴曼宁,“你先出去!”
“要走一起走。”裴曼宁说。
“听话!”韩景沉瞪她。
裴曼宁看他一眼,没想到都下了那么重的药,他还没晕,心一横,再次将唇印上去……
“你……”任凭韩景沉意志力再顽强,在药物的作用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79章 【VIP】
裴曼宁见韩景沉终于晕过去,立即抱着他,将他一起带进须弥界里。
这一次,终于成功了。
劫后余生,裴曼宁简直喜极而泣。
灼热浑浊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凉爽,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低,视线也变得清晰明亮。
她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也许是须弥界对她的保护,以免她在人前滥用须弥界,招来杀身之祸?
可是,这样的话,她遇到危险,有其他人在场,都没办法躲进去啊!
难不成,这其实是须弥界的自我保护,除了它的主人,不让其他人知道它的存在?
裴曼宁这会儿也顾不得研究这些,大概是刚才吸入太多浓烟,她觉得头晕恶心,身上皮肤也因为在火海中待太久,有灼痛感,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来。
韩景沉比她伤得更重,房梁掉下来的时候,先砸中他后背,当时他正半抱着她,将她护在怀里,后背右侧高一点,受到下坠力道的冲击,右侧肋骨骨折了。
接着,房梁又滑下去,砸中他的腿,导致腿也骨折了。
他现在的腿,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狰狞恐怖,裸露的皮肤还有烫起的泡,裤子也有点烧焦。
裴曼宁鼻尖一酸。
之前烟雾太大,她看不清楚,这会儿才发现,他伤得比想象得还重。
他居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脸上半点痛苦没显露,还冷静地看着她,打算哄她出去。
裴曼宁哆嗦着手,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治,也不知道房梁有没有把他砸得内伤,肋骨有没有戳穿他的内脏,只能先把一颗保命的药丸,塞进韩景沉嘴里。
可是,韩景沉是受过训练的,警惕性强得可怕,哪怕失去了意识,眉头也是紧蹙着,牙齿紧闭,不肯吃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
裴曼宁掰不开他的嘴,眼泪又急出来了。
“韩景沉,你张嘴啊。”
韩景沉仍然没反应,死死地闭紧牙关。
裴曼宁试了好一会儿,都掰不开他的嘴。
她又故技重施,将药丸含在嘴里,用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把药丸给他喂进去,也许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牙关也放松了。
裴曼宁:“……”
要不是知道,韩景沉是真的昏迷了,失去了意识,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她又给他喂了一点灵溪水,然后打开藤编的小箱子,正想给他烧伤的皮肤上面涂点药。
“轰!”一阵巨响,突然从外面传来。
伴随着这道声音,土坯房轰然倒塌了。
被倒塌的土墙一埋,黄尘扬起,伴随着滚滚烟雾,火势被扑灭了一点。
外面声音很嘈杂,大半个生产队的人都来了,有老有少,有男又女,这些朴实的村民,提着水桶,端着盆,拿着瓢,从田里舀起一盆接一盆的水,一直往房子里上浇。
罗文颂也在外面救火,脸色十分难看,一桶水一桶水地泼,见到韩景沉冲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目光一沉,心都凉了半截。
早知道这样,当时就算挨两拳,他也应该拦住韩景沉!
土坯房一倒,到处都是土墙墙块,断裂的墙壁,烧得焦黑的木头,还有一些没烧干净的木头家具。
这情况,就算人没被烧死,也可能被压死了。
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啊。
大队长脸都白了,这事儿出在他们生产队上,真的是……
他犹豫地看了罗文颂一眼:“罗同志,这情况大半是……”没得救了。
但话还没说完,罗文颂就打断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不定人还有救呢,拜托大家帮忙找找人,谁先找到人,我给一百……两百感谢费!”
说完,一刻不敢耽搁,他就带着子弹,先过去挖倒塌的土墙。
两百?!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不管男女老少,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顶得上工人一年的工资了,他们一个工分才六分钱呢,一个壮劳力干一年,都未必有两百块钱。
大家一拥而上,开始在土坯房上面挖人。
裴曼宁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又看一眼脸色苍白的韩景沉,他伤得太重,越拖得久越不好。
最好的办法,还是立即把他送去医院。
不过,她从什么地方进入须弥界,出去之后,仍然是出现在那个地方。
现在,那里被断墙和焦木压着,还有碎裂的家具和小土块堆在一起。
裴曼宁就尝试着,把那些土块,碎石、木头慢慢挪进须弥界里,清理出一片稳固的三角的空间。
……
一天后,韩景沉才在沪上医院的特护病房里醒过来。
裴曼宁给他下的药,有点猛。
韩景沉醒来的时候,脑袋还在眩晕。
罗文颂正待在病房里守着,毕竟韩景沉才动完手术,需要人照顾。
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人的时候,两个人都晕过去了,估计是吸入太多一氧化碳的原因,脑供氧不足,幸运的是,旁边有一个柜子给他们撑着,两人晕倒在柜子下面,才没被砸死。
罗文颂觉得他们这运气也是逆天了。
这会儿看到韩景沉睁眼,罗文颂立即起身,凑过去问:“小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韩景沉躺在病床上,胸口和腿还在疼,眼皮子动了动,视线在旁边里找人。
发现裴曼宁没在身边,这是在医院病房,他漆黑的眼睛立即看向罗文颂,嗓子像砂砾磨砺过一样沙哑:“裴曼宁。”
“你就放心吧,人现在好好的,”罗文颂说,“她伤得比你轻很多,就是有点烫伤,不算严重,这会儿正去打水呢。”
“怎么你不去打水?”韩景沉眉毛一蹙。
“……”这是人话吗?
罗文颂倒是要去,但是被裴曼宁拒绝了。
韩景沉挣扎着想坐起来,没亲眼见到人,他不放心。
“别别别,先别动,人一会儿就回来,”罗文颂赶紧按住他,“我给你保证,人好好的,真的是去打水了,活蹦乱跳的,几分钟,就等几分钟,你相信我!”
韩景沉看他恨不得指天发誓的表情,看了一眼门口,这才没再挣扎。
不过,他这人一向要强,不喜欢这种无力躺在病床上的状态,看罗文颂一眼:“把床摇起来。”
“行,”罗文颂走过去,挽起袖子,弯腰摇床,“你现在是大爷。”
“我睡了多久?”韩景沉皱眉。
“昏迷一天了,医生说是一氧化碳中毒,不是我说,你们俩运气可真好,火这么大,都没被烧着,房子塌了,也没有被压死,就是你现在肋骨骨折,腿也骨折了,幸亏骨折程度不算太严重,不然,你这条腿,就得废了。”
韩景沉是开战斗机的,对身体素质的要求特别高,虽说,不至于飞行员一受伤,就不能再飞了,毕竟训练出来一个飞行员,光是航空燃油都要几十万,说他们体重按金子算,一个飞行员比一架战机重要,都不是在夸张。
要是因为受过伤,就不让飞了,那估计就剩不下几个飞行员了,毕竟平时训练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受过伤。
二战的时候,也有截肢的飞行员,在战争中歼敌立功的事例。
但如果,他受伤太重,身体恢复得不好,影响日后训练和飞行,也有可能从此转飞其他机型,甚至转为地勤人员。
这会儿,唯一庆幸的就是,韩景沉吸入的浓烟也不算太多,大脑、肺脏和呼吸道还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这家医院,是沪上最大最好的医院,有骨科方面的专家,会尽最大的力量让韩景沉恢复如初。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间你先养好伤,其他事都放在一边,”罗文颂站起来,冲他说,“有什么事,都交给我处理。”
韩景沉靠坐在床头,问罗文颂:“李建荣和李倩倩呢?抓到没有?”
“昨晚就抓到了,这会儿正在看守所关着呢。”
韩景沉皱眉,他虽然躺在病床上,但脑子还在转:“何家为他们兄妹办了这么多事,肯定是有把柄在他们手上,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放心吧,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查的。”
韩景沉:“还有,我受伤的事,先不要通知家里人。”
罗文颂坐回椅子上,衬衣领口开着两颗扣子,懒洋洋的也没个正形:“这个我可不敢保证,这次你伤得这么重,就算瞒得住别人,肯定也瞒不住你爸,他这会儿估计都收到消息了。”
韩景沉倒是不担心他爸知道,先别告诉他妈就好了。
……
裴曼宁拎着水壶,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病房里的两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尤其是韩景沉,那双幽深的黑眸锁着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裴同志,你回来了?”一见到女同志,罗文颂立即收起懒散的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轻咳一声,理了理衣领。
说话的时候还习惯性地勾唇,一双狐狸眼浮起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清冷的声线优雅又低醇。
这斯文的模样,比起刚才慵懒地歪靠在椅子上,简直判若两人。
韩景沉:“……!”要不是他现在没力气,非得一枕头丟他后脑门上。
这小子只要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就开始发骚。
“罗文颂!”
听到身后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罗文颂头皮发麻,意识到韩景沉要发火了。
听听,原本还有点虚弱的声音,这会儿直接提高了八个度,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要不是腿断了,估计这会儿得跳起来揍他。
罗文颂默默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恶趣味地刺激他了。
立即端正态度,重新开口:“裴同志……”
“叫什么裴同志?”韩景沉眉头紧蹙,声音很冷,冲罗文颂道,“叫小婶!”
裴曼宁:“……”
她看着看起来比他大好几岁的罗文颂,觉得这么大的侄子,承受不起。
第80章 【VIP】
韩景沉目光如炬,直直地注视着她。
裴曼宁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知为何,突然就不敢和韩景沉漆黑深邃的眼眸对视。
走进病房,把水壶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上面已经摆着一个搪瓷缸了,还有一些水果。
水果是罗文颂买的。
她走进来的时候,韩景沉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因为受伤,他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神没有平时的冷肃,深俊的眉眼少了凌厉,一双眼睛慢慢地跟着她转动,见她身上没有大的伤口,才放心。
“咳,小婶,”罗文颂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又看了看韩景沉,觉得自己再不走,韩景沉就要嫌弃他站在这里碍眼了:“你来了正好,我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小叔这里就麻烦你照顾一下,晚饭我会给你们送过来。”
裴曼宁还没来得及开口,韩景沉就皱起眉:“去吧,去忙你的。”
罗文颂心里呵呵两声,他倒是挺想留下来。
老实说,他一点也想象不出来,韩景沉处对象会是什么样子?
别看他小叔平时整天板着个脸,看起来严肃沉稳,冷漠自律的样子,实际上,他高中那会儿,那叫一个不解风情,不耐烦和娇滴滴的女同学一起玩,觉得她们太爱哭。
结果,这会儿找了这么娇滴滴的对象……
还是这种说话软绵绵的,一双温软的眼睛又大又黑的,嘴唇红嫩嫩的,看起来娇娇媚媚的,皮肤雪白跟羊脂膏玉似的,看起来就十分娇里娇气的。
他不觉得打脸吗?
不过,罗文颂到底还是没留在这里当电灯泡,怕韩景沉找他秋后算账。
等罗文颂走了,裴曼宁有点羞恼地瞪着韩景沉:“你胡说什么啊?谁是他小婶了。”
不过,她这小眼神瞪起人来毫无气势可言。
“你现在是我对象,他当然得到叫你小婶。”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唇角微勾,声音还透着一股霸道劲儿,“反正等我们结婚了,迟早也要这么叫,早点改口早点习惯。”
裴曼宁脸颊发烫,小声咕哝一句:“谁是你对象了?”
一听这话,韩景沉原本勾着的唇角,“唰”地一下,就拉平了。
他表情严肃起来,沉着黑眸,严厉地注视着裴曼宁:“你都和我亲嘴了,你不和我处对象?”
裴曼宁:“……”
“那你想还和谁处对象?”
她都和他抱着亲嘴了,还不想处对象?
他现在都还记得,她手臂环他脖子上亲他的时候,柔软的触感,蚀骨销魂的味道,差点没让他发疯,夏天衣服薄,隔着薄薄的衣服,都能感觉到两处雪嫩挤压着他,滑嫩似酥的肌肤,让人浑身燥热紧绷,简直勾着他的命。
两个人都这么亲密了,又是抱又是亲,不是对象是什么?
韩景沉思想古板,从军这么多年,严守军纪,冷峻自律,觉得这是对象之间才能干的事儿,不然那就叫耍流氓。
“裴曼宁!”他盯着裴曼宁,脸色可以说是非常认真郑重了,一副要端正她的思想态度的样子,“亲了嘴,还不打算处对象,你这是耍流……”
“别说了别说了,”裴曼宁赶紧伸出右手去捂他嘴,被他说得脸颊通红,“你不许说了!”紧张地抬头看,见门口没人经过,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狠狠地瞪韩景沉一眼。
她刚刚就是有点害羞嘛,就随口那么反驳了一句。
但是韩景沉是个钢铁直男,一听就认真了,严肃了,生气了。
“那你到底同意和我处对象不?”韩景沉追问。
“嗯。”裴曼宁小声地应了一声。
在须弥界关闭,她以为他们都要死了的时候。
她很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勇敢地回应韩景沉。
如果他们都死了,那么会多么遗憾啊?
“嗯是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韩景沉盯着她。
裴曼宁气结,简直被他的锲而不舍给打败了:“同意。”
非要逼她把话说那么清楚吗?
刹那间,韩景沉英俊的眉眼染上暖意,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深邃的夜空缀满星辰。
原来韩景沉不冷笑,嗤笑,皮笑肉不笑的时候,正常笑起来,竟然是这么好看,好像满天星河都揉碎在这双眼眸里。
见他这么高兴,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也忍不住高兴。
“手怎么样了?把手放下来,给我看看。”韩景沉轻声说。
裴曼宁听话地把手放下来。
韩景沉看着她右手指尖发红,左手手掌包着纱布,立即蹙起眉头,有些心疼了。
他缓缓抬起手,因为肋骨骨折了,抬手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粗糙的大手掌心带着茧子,将她的指尖拿轻轻虚握着,声音柔和几分:“还疼不疼?”
裴曼宁这么娇滴滴的,一双手跟嫩豆腐做的,皮肤又薄,平时受点小伤都看起来很严重,昨天为了推开房梁,手都被烫起泡了,现在包着纱布,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要是留疤了,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
“好多了,不疼了。”
“手受伤了就好好歇着,打水这种事,以后叫罗文颂去做就行了。”韩景沉说。
裴曼宁看着靠在病床上的韩景沉,想到她之前看到的伤口,她这点伤,和他一比,完全不够看,其实她就是左手严重点,用纱布包着,右手几乎没什么事,打水也没问题,主要是,她想着把水换成灵溪水。
“那你呢,你身上还疼不疼?”裴曼宁看着他胸口。
“我一个大男人,这点疼忍得住。”
韩景沉训练的时候不是没受过伤,但他性格骄傲要强,身上伤得再重,也不会表现得很虚弱和无助的样子,脸上看着都是云淡风轻的。
而且,他也是死要面子的,不想让自己的女人,看着自己虚弱狼狈的一面。
……
韩景沉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院,罗文颂每天负责送饭,不过他还要上班,没办法一直守在医院。
裴曼宁就白天待在医院里,照顾韩景沉,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在保温桶的汤里,热水壶里添一点灵溪水。
她左手掌心的烫伤,她自己涂了几天的烫伤药,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烫伤药是用须弥界里的药材和灵溪水做的,药效很好,一涂上去,就冰冰凉凉的,很舒服,第二天就烫伤的地方就开始结痂。
韩景沉手上的烫伤严重一些,两只手都包成白粽子,她也每天给他消消毒,然后涂上几次药。
“这药哪里来的?”韩景沉忽然问。
他怎么没见过这种烫伤药?效果比医院的烫伤膏好很多,几乎是立竿见影。
裴曼宁抿了抿嘴,小声说:“用院子里种的花草药材做的。”
韩景沉皱眉:“就你院子里那些?”
那些不起眼的花草,她不是用来做澡豆了吗?竟然还有药材?
“嗯,我娘教我的祖传秘方。”
这话韩景沉倒没怀疑,裴曼宁的外婆,原本就是出生医药世家,祖上出过御医,后来开了药铺,渐渐成了声名远播的药商,民国的时候,就在沪上很有名。
当年她外公外婆也算门当户对,一个是船运商的独子,一个是大药商的女儿,结婚的时候,可以说轰动整个沪市,还有报纸专门报道过。
只不过,战乱后,沪市沦陷了,早几十年,宁家人都搬走了。
宁家人离开沪市时,带走了大部分家产,也许里面有秘方和医书也说不定。
裴曼宁小手握着韩景沉的大手,用棉签沾着烫伤膏,轻轻地涂在他手上,动作细致又温柔。
韩景沉就一直看着她,跟看不够似的,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越看越好看。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头发上面镀着一层浅金色,脸蛋雪□□致,肌肤很薄,透着一点浅浅的粉,浓密卷长的睫毛低垂着。
裴曼宁一边涂,一边吹气,中途抬眸看他一眼,红艳艳的嘴还不忘说着:“这可是我们家的秘方,不外传的,一个院子种的药材,只做出这么一点,珍贵得很,你是我对象,你得给我保密。”
裴曼宁这么说,也是她心里清楚,须弥界的药材效果有多好,万一那些医生见到了,想要找她要,或者让她交出秘方造福群众怎么办?
她并不想同意,一是秘方给了他们,他们也没有灵溪水,做不成同样的药效,二是,她不想招惹麻烦。
所以,这几天她给韩景沉涂药的时候,都是背着医生护士干的。
医院的烫伤膏是浅棕黄色,带着点麻油香气,她这个是白色的,清润凉爽,涂上去过一会儿就会吸收,看不出来,也不影响医院烫伤膏的使用。
被那句“你是我对象”取悦到了,韩景沉嘴角微扬:“放心,给你保密。”
他倒没有一定要让裴曼宁公布秘方的想法,如果她愿意,当然也可以,不愿意也没问题,毕竟这些秘方也是医者耗费了心血,用几年几十年甚至几代人才研制出来,有些人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想占据别人努力的成果,这样的人还真不少,但这样做无异于杀鸡取卵,以后就不会有人潜心搞研究了。
听他这样说,裴曼宁才算满意。
不然,这才处上的对象,就得分手。
涂完了他的手掌,重新用纱布给他包扎好,她又把手伸向韩景沉的大腿,那里被烫伤的面积更大。
韩景沉身体一僵,下意识把大腿挪了挪,轻咳一声:“干什么?”
“上药啊。”
现在天气太热了,烧伤和烫伤的地方容易感染,他这腿上的伤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还在渗黄水,这种情况下,裴曼宁也顾不上害羞了。
韩景沉的裤子大腿的部分也被剪开了一块大洞,方便每天消毒上药。
裴曼宁小心地把纱布解开。
韩景沉常年训练,大腿上全是腱子肉,紧绷结实,微微鼓起一点肌肉线条,原本麦色光整的肌肤,烫掉了一层皮,直接露出里面血糊糊的肉。
揭开纱布的时候,纱布都要粘在肉上了,饶是冷硬坚韧如韩景沉,下颌线都是紧绷的,额头上都疼出一层汗。
裴曼宁动作放得更轻了,换了一根棉签,轻轻地把雪白清润的烫伤药涂抹在他大腿上。
冰冰凉凉的烫伤药,一抹到伤口上,立即就缓解了痛感,没有任何刺激性,反而凉幽幽的很舒服。
韩景沉肋骨还在疼,没办法弯腰,裴曼宁低着小脑袋,涂药的时候,如兰的气息,轻呼在他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跟羽毛轻轻地刷一样,一阵酥麻,原本苍白的俊脸,都多了一点薄红。
韩景沉忍不住别开脸。
裴曼宁抬头看他一眼:“很疼啊?那我轻一点。”
韩景沉咬牙,扫了裴曼宁一眼,小腹绷得紧紧的,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自己没出丑:“没有。”
说完,他又别开脸,觉得他这辈子的自制力,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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