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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一阵天旋地转, 温宜被韩旭压进了榻上,他阵势很大,一副要狠狠欺负她的模样, 只他气势汹汹地压过来时, 温宜先一步捏住他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一下。


    韩旭扬起眉来:“做什么?”


    “谢谢你救了她。”


    可这对韩旭来说, 不过是举手之劳:“这只是一个正常且有能力帮助别人的人会做的事。”韩旭又道,“而且多做好事能积德, 否则我第一次登门,就会被岳母赶出来。”


    “那也谢谢你。”温宜依旧认真, “会做并不代表该做,如果没有你, 母亲当时不知道会有多害怕。”她说着话, 又亲了他一下,意味明显。


    换做平时,韩旭早就亲回去了, 但他今天没有, 因为他并不想要温宜这样的讨好与感谢:“你要是说得这么见外的话……”他贴着她, 食指和中指分开时拉出丝线, 两人的状态明显, “我现在该做,也不做。”


    “不吧……”温宜笑起来,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盈盈,染红的面颊是那么魅惑。


    韩旭用那手捏着温宜小巧的下巴, 带着比她还要强硬的叫嚣:“我们成亲了,你该想,我就应该那样做。”


    温宜战栗起来, 因为他的恶劣克制地喘息着,败下阵来:“……你就应该那样做。”


    韩旭的手指抵开她的唇瓣,亲了上去:“很乖。”


    唇舌交换之间,带着与众不同的粘腻,叫温宜觉得讨厌又眸光迷离,他却只是亲她,温宜蹭了上去:“……我想做了怎么办?”


    韩旭任她蹭着,侧颈的青筋搏动明显,他轻“嘶”了声:“那我会做。”


    这一夜,韩旭极尽温柔,让温宜的低吟融化在了深深浅浅中,她握着他的手臂借力,指尖陷入肌肉的力度像是一重九轻,在这样的节奏里,温宜变成了一汪水,融化在了他的臂弯里,有一整夜的眼泪迷离。


    两日之后,韩旭按照约定,去了永定河边,邓郃领着他进去,他是一瞧见韩旭便有说不完的牢骚:“我求了我爹三天,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我换你来,我说我都瘦得跟竹竿一样了,还叫了我娘来劝,可我爹就是不同意。”他说着话,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他就是见不得我好过!”


    那你还叫我来干嘛……


    韩旭没有急着追问,稍顿了片刻,邓郃又自顾自开口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今日既然叫你来,肯定不是溜你,我邓郃是这种人吗。”


    他说着话,搭上了韩旭的肩膀,十分不见外道:“说来也巧,可能是老天爷也想要你来陪我吃苦——那个负责盯山匪的监工,昨日滚到河里溺水了!”邓郃说话喜欢大喘气,像是为了让韩旭回他一句,但韩旭并不说话,“……人是救回来了,可还下不了床,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了。只这几天又有人在传那监工之所以摔进河里,是因为那些山匪故意绊他!这事一出,河道上的都怕了,现在根本没人敢去盯那些刺头,怕出人命……”


    邓郃说完,高兴地看着韩旭:“你猜怎么着,我刚巧就在旁边!我一听这话,立马跟我爹说我有个朋友想来,你说我聪明吧!”


    这话要是说给旁的人,只怕早同邓郃翻脸了——明知可能会闹出人命,还叫他来,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韩旭觉得他有些缺心眼,什么话都敢说,他不想做傻子,于是没和他说话。


    韩旭同工部主事邓科见了面,邓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邓郃一眼,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同他说了他河段的位置,又说那些人多是还未判刑的囚犯,只因为永定河近日受灾严重,民夫征调不足,只能暂时先顶上,最后还让人给了他一根皮鞭。


    想必这些人定是硬茬了——暂未判刑不代表不会判刑,充了河工往后还是要被流放,倒不如趁此机会偷跑。韩旭握着那鞭子,又黑又硬,还算衬手。


    两人离开了营地,往河道上去,邓郃给韩旭带路,他负责的位置比韩旭的近,给韩旭指了路,就说干完活再一道约着吃饭。


    旁边邓郃的小厮叮嘱道:“老爷说了,这一段今日修不完,就不给公子饭吃。”


    邓郃一脸气愤地踢走一块儿土包:“不给饭吃,不给钱花,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儿子!我怎么过得比佂夫还苦!”


    韩旭却忽然道:“或许邓主事就是故意的。”


    邓郃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们不是一边的。


    “我一路过来,四处看了眼,只有你这处的老弱多,想来应该是所有的老弱都集中在这一段了。”


    邓郃气愤道:“那他还好意思催我!”


    “年纪大、身体弱的干活不利索,你都能知道的道理,邓主事能不知道吗?”韩旭看了他一眼,“他就是故意让你负责这一段的。”


    邓郃张了张口,还不服气:“……什么叫连我都能知道的道理。”


    韩旭却没有理他:“他知道你嘴硬心软,就算是监工,也不会苛待这些佂夫。对外你又是邓主事的儿子,就算做得不好,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自然也不敢责怪这些老弱。”韩旭又四下望了望,“你这段,应该是最好修的位置了。”


    邓郃因为韩旭这话,沉默下来。


    韩旭却跟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没回应邓郃那句“你都能知道的道理”,算是给他“明知道可能会死人,还叫他来”的报复吧。


    往前走了半里,终于瞧见自己负责的河段了,韩旭一路走来,一路瞧着那些干活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却稀稀拉拉,看着就与一般的佂夫很是不同,他想着早时邓郃同他说的那几句话——前几日他们暗使绊子惩罚了整日对他们呼来喝去的监工,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应该没想到第二日就换了个新的来。


    韩旭提着鞭子靠近的时候,那些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也是同他们一般的人高马大、高大健硕,且面容很冷,眼神平平,明明眼神很安静,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好说话。那些人没有说话,但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明白,此人不好欺负。


    其中有些人可能认出了他,率先低下头来,干着手里的活。


    今日一整天都风平浪静,连在旁边戍守的官兵看着韩旭都多了几分诧异。


    放饭的时候,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凑上来与韩旭攀谈:“官爷怎么称呼。”


    韩旭咬着馒头,没有吭声。


    那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算是自讨没趣。


    没想到韩旭开口了:“犯了什么事被抓的?”


    那人重新笑起来:“我们做山匪的,还能因为什么……”他说着讨好笑道,“官爷,那事我们也是冤枉的啊,说来也背,我们就是吓唬吓唬人,可没有半点谋财害命之心啊。”这便是看官兵都得看韩旭脸色,所以想着跟韩旭套套近乎,帮忙求情了。


    “听着很规矩。”


    “我们燕子帮是最老实不过的了,老爷让我们来修河道,我们就来,没有二话。”


    如果不是知道他们才把监工推河里,韩旭怕是要信了……


    “你们燕子帮还做这种生意。”


    这便是无动于衷的意思了,那山匪笑得更讨好了一些:“有钱谁不愿意赚嘛……”


    “那后悔什么。”


    “怎么不后悔!”说到这事,那山匪气极了,“为着点后宅妇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抓,说出去多丢人。”


    韩旭面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面上似乎对他的“战绩”很感兴趣:“哪家的夫人手段这么狠辣?”


    “那我不知道了。”山匪笑笑,“官爷还没成亲不知道了吧,有时候娘们儿斗起狠来比爷们儿还厉害。”


    韩旭睨了他一眼:“你心眼也不少。”


    山匪面上笑容一顿。


    韩旭已经不看他了,他拍了拍自己的手,把手上的馒头屑拍掉:“这次被抓不是因为杀人,不代表先前没杀过,在我这装什么无辜?认出我了,就把尾巴夹紧了——”


    这人一直同他说自己无辜,又说自己犯的不过是小事,不过是为了韩旭认为他是普通囚犯,没什么危险,从而降低防备,让他们好伺机逃跑。只那些人里又有认得他的,所以便派了个人来试探他对他们到底有没有印象。


    河道边上翻了风,吹着韩旭的鬓发,也叫他面容的线条更加清晰。他的鞭子在这人脑袋上拍了拍,声音低沉,“今日要是修不完,里头的积水排不出去,你们就下去给我喝干净。”


    回去之后,韩旭将听说的事都告诉了温宜。


    而温宜心中已有猜测,家中不想母亲回来的人了了,让韩旭去打探不过是为了确定罢了。温宜看着天边将落的云彩,知道那人是为了什么,唯一让她犹豫的是,温言怎么办。


    温家。


    罗氏坐在堂屋里,整个人有些发木,朱嬷嬷替她上药,看着她额角上的伤,觉得触目惊心。


    距离罗氏典当首饰,又给了山匪一笔封口费才不过十日,他们又到温家来找她了。


    罗氏气得浑身发抖——她前前后后给了这些人快五千两银子,那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她再拿不出多的,也彻底认识到这些人的贪得无厌。


    她张口拒绝。没想这些山匪却因为她的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觉得她好欺负,直接把她推到了墙上,态度嚣张:“我们拿不到银子,你和你儿子都别想好过。”


    罗氏的额头就是那时候伤的。


    “那些山匪都是流氓来的,哪里会有知足的时候……”朱嬷嬷担心地劝着,“姨娘,咱们还是报官吧……”


    “不能报官!”罗氏下意识反驳道,“不能报官……”


    温言往后还要科考的,他学习那么好,若是有一个落了案底的娘,他往后还怎么考取功名……


    朱嬷嬷看着罗氏脸上的伤,实在是怕:“不若去求一求老爷……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和公子的面子上,老爷就算要罚您,也会网开一面的呀……”


    罗氏亦道:“求他有何用。”


    她是温家出了五服的亲戚,当初之所以千里迢迢到京中投奔温家,是因为战乱突然,家中亲眷死的死散的散,她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遍地尸骸,原是想跟着去的,可想着爹娘临死前把她藏进地窖时带着期望的眼神,又觉得自己不能死的这么轻易。


    她想起那位因为体察民情路过此地,又借住家中的温家老太爷,据说那是她的三叔伯,她从未见过这么气度闲雅的人,也就是那一面之缘,叫她打定了主意上京投奔。


    温家不算显赫却也是京官,温老夫人心善,即使温老太爷已经过世,听说了她的身世坎坷,也把她留了下来。


    那时她才到温家不过半个月,尚且不知往后何去何从,所以当温誉走进她院子的时候,她很意外,可她也知道自己寄人篱下,长久不了,在瞧见他酒气醺醺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那夜她想的是这样她就可以在温家留下来了吧……


    似乎是老天都在帮她,她怀了温誉的孩子,还是温家的独子,虽然并不光彩,甚至说得上卑劣,但她至少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她想要的仅此而已。


    她没想过和崔氏争什么,因为她自知比不上,不论出身才情还是做人品性,也自知自己在温家像只过街的老鼠,也只有在崔氏离开温家的时候想过,是不是能讨一讨温誉的欢心。


    只这个人心中从来没有她,即使和崔氏分开多年,心中对她仍是惦念不忘。


    也是,到底是年轻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才娶到也很喜欢的人,怎么会不在乎呢。虽然对着崔氏拉不下脸,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崔氏这个性子。从前她也曾站在温誉的立场上说过一句崔氏脾气不好,换来的却是温誉的冷对,她知道他就是喜欢她这样。


    无所谓,并不光彩的开始又有什么资格去求一个明媚的将来呢,罗氏唯一剩下和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温言,所以为了她的儿子,她什么都敢做。


    罗氏想着那个山匪在自己面前提起温言,眼底只剩寒光。


    便是这时,玲儿轻轻叩响了屋门,笑如花靥:“吕姨娘,我家夫人让我把先前寿宴上,您垫的寿礼钱送来,您清点清点。”


    ——温老夫人前几日过寿,偏不巧正堂中间的那尊玉菩萨坏了角,巧的是她出门时,在货行遇着了个南货商人,手中有个成色差不多的,就买回来了。


    罗氏用帕子遮着额角的伤,盯着她笑了笑:“你家夫人来得真及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清晨早早, 有乳燕轻啼,日色祥和。


    温宜看着韩旭翻箱倒柜地找旧衣裳:“今日还要去修河道吗?”


    “没事,去不了几天。”韩旭从箱底翻出一件自己才来侯府时带的衣裳, 利落换上, “我无官无职的,就是人手不足的时候顶一顶, 等人来,就不用去了。”


    他刚把衣裳脱下来, 就感觉背脊后面被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抵住了,韩旭笑了一声:“喜欢这个?”


    那是他从河道上拿回来的抽人的鞭子。


    温宜想不出韩旭拿鞭子抽人的画面, 探头看他:“你会打人吗?”


    那不是苛官酷吏才做的事嘛……


    韩旭往后伸手,一只手就抓住了温宜的两个腕子, 但只是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重新穿衣裳:“不听话就打。”


    温宜缩了回去:“……那你还挺凶。”


    “看对谁。”


    “那会打我吗?”温宜又探头。


    “说什么呢,不会。”他说着顿了顿,转过身来, “也看什么时候。”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 温宜用鞭子点了点他的胸口, 有点警告的意思:“什么时候都不行。”


    韩旭轻笑着垂眸看着她说:“知道了。”


    又看着她故作厉害的神情, 一直拿着那东西不放——那鞭子糙得很, 握在温宜手里显得她的手又嫩又白:“喜欢?到时候买个新的。”


    “不喜欢。”喜欢这个做什么。


    温宜踮起脚来,把鞭子插到韩旭的领子上。韩旭就弯下腰,随温宜弄,然后感觉到她顺便帮自己理了理领子。


    温宜不知道这个“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只知道自己今天要回家。


    这日温誉休沐,温宜回来的时候,祖母和父亲都在, 她其实是故意选了今日的。


    她先是请安,才说了今日的来意:“知晓这件事后,我心中始终不安,因此特来禀告祖母和父亲——先前祖母身体不好,父亲早早派人将书信送去寒山寺,母亲知晓此事后,便着人备马车赶回来了。”


    因为这句话,温祖母的目光轻颤。


    温宜继续道:“不幸的是,母亲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


    “什么!”祖母和父亲一同大惊失色,祖母用帕子掩着口,“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山匪……”


    “幸是当时韩家三爷和韩旭碰巧回京,两相人马在京郊遇上,韩家出手相救,母亲这才没出什么大事,又因为受惊昏厥,被韩家的人送回了寒山寺养伤,等到能下榻走动再回来,已经是我成婚那日了。”


    温祖母颤着手,语气里带着哽咽:“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温宜摇摇头:“当时祖母病重刚愈,说出来不是让您担心吗?母亲在外多年,您生病了也没能赶回来,嘴上不在意,心里却是难过的……”


    温誉知道温宜还有没说出口的话,一时间有些沉默——当时崔氏一回来便得知了温宜要嫁人的事,要把人追回来,是他给拦下了,后来他们在家中大吵一架,算是闹得不可开交,可这些又如何与人命相提并论……


    “孙女今日在此说这番话,不是为了请祖母原谅母亲,只是觉得事有蹊跷。”温宜福了福礼,“当初遇险,韩旭正巧看见,山匪劫道既不是为了抢劫也不是为了害命,而是为了吓唬母亲……孙女知晓后一直惴惴不安,这才决定今日登门,将此事禀告给祖母和父亲知晓。”


    温誉沉下脸来:“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温宜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山匪不会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去吓唬人,也没有将此事的元凶指名道姓——韩旭在河道上同那群山匪的交谈让他们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她今日回来将此事说出来,就是为了能让这人自己出来承认。


    这样温言或许能好受一些。


    不过一日,此事便在温家传遍了——原先老夫人病重,府里的人瞧见大夫人到了这个地步都不愿意回来,是真的铁石心肠,没想到是路上遇了险。又暗中议论着,究竟是谁要害大夫人。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崔氏的耳朵里。


    “你既要替我澄清此事,便是知道了此事的幕后之人。”崔氏一身素雅裙袍,玉兰暗纹若隐若现,显得她气质幽兰。


    崔氏可以不去解释,但温宜却不愿意母亲背着这样的名声,祖母待她如亲子,她又如何不是看祖母如母亲。


    温宜没有问母亲是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只问:“母亲要原谅她吗?”


    崔氏看着温宜的眼睛,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生气,那点生气的名字叫做“在乎”,她笑了笑:“你不知道的话,或许就原谅了。”-


    罗氏坐在屋中,听朱嬷嬷禀来今日的事——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崔氏竟会被韩旭所救,让此事留下了把柄。如今温宜专程为此事回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将此事告诉老夫人和老爷这么简单,一定另有谋算。


    她握着茶杯的手泛白,心下微沉,这谋算只能是温宜已经知晓了背后有人指使,所以才在此放线钓鱼。


    罗氏看着面前杨氏才送来不久的银子——御前司派兵剿匪,那群山贼尽数下狱,唯剩那两人是漏网之鱼,也是她的把柄。


    她轻抚着额角上的伤,翻着温言的文章,眸光如墨。


    这日夜里有风声急促,呼啸来去,吹得人睁不开眼。罗氏穿着斗篷出门,身上不戴一件首饰,她将银子和一张字条留在了客栈的一间厢房里,翌日再来的时候,东西已经不见了。


    她在客栈里等了一夜,寅时未至时,她听到了三声石子敲窗声,从厢房离开,没过多时,里头的烛火熄灭。


    天光未现之时,罗氏已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她到了她告知那人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一眼——血肉模糊,尸体横陈,只是一眼,她便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干呕,最后在走出了不知多远的地方,扶着墙蹲了下来。


    小腹剧烈地疼痛起来,她想呕出点什么,蹲下时,脑海里全是数年前,自己家破人亡时的画面,只那时候她无依无靠,而今却是心中那块大石头落地——那几个人彻底死了。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她了。


    翌日一早,罗氏到杨氏院子里请安——自从杨氏执掌中馈之后,就从温老夫人的院子里搬了出来,也是,温老夫人毕竟还在养病,人来来往往得多了,也是不够安心。


    “姨娘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啊。”杨氏瞧见她,“是没休息好吗?”


    罗氏没想到自己刚坐下,杨氏就来了这么一句,她怔愣得明显,顿了片刻才答:“多谢二夫人关心,确实是身子不太爽利,不然您让玲儿把银子送去了好几日,我也不应该拖到今日才来请安。”


    “在乎那些虚礼做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银子。”杨氏上下打量她的面色,关切道,“姨娘身子不适,近来还是少出门的好。”


    罗氏喝茶的手一顿,觉得她应当只是关心,点了点头。


    没想到杨氏下一句开口就是:“通安巷出了命案,你不知道吗?”


    通安巷……


    那不就是她今日才回来的地方?!


    罗氏僵硬地应着:“是、是吗……”


    “是啊!”杨氏饶有兴致道,“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吗?”


    “……我身子不大爽利,都没来得及去关心这些。”


    杨氏自顾自道:“听官府的人说,在附近搜到了一条手帕,也不知和凶手有没有关系。”


    一瞬之间,罗氏从手凉到了脚底,怔怔道:“手帕?”


    “是啊,好像还是女子的东西。”杨氏一脸思索,“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两个大男人呢,简直是无稽之谈。”


    罗氏攥紧自己发凉的手,声音僵硬:“应该是旁的人路过落下的,总不能捡到什么东西,就说是凶手的吧……”


    “确实是我异想天开了。”杨氏点了点头,再一次重复道,“这几日不太平,我瞧姨娘这几日总出门,如今凶手还没抓到,咱们还是安生些,别给官府添乱,你说是不是?”


    她说这句话时,直勾勾地看着罗氏,叫罗氏心口随之一咯噔——这人盯着她呢。


    回去之后,罗氏到处找她那条帕子,确实有一条不见了。她只记得自己靠在巷子里时,确实曾把帕子拿出来过,可杨氏这样一提,又让她不确定自己带的究竟是哪一条,而那帕子究竟是掉在了那处还是别的地方,她也全然不记得了……


    她坐在箱奁前,不算热的傍晚,出了一身的冷汗。


    罗氏惴惴不安着,夜里辗转反侧,她盯着帐顶安慰自己——一条帕子就能证明她杀人了吗?况且她没有杀人,就算查到她,也只能说明她曾路过……


    对啊,她没有杀人。


    她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就不用害怕。


    在罗氏的心情反反复复、跌宕起伏之时,大理寺的人忽然登了门。


    适逢温誉当差,是杨氏接待的。


    罗氏心惊胆战着,直到听到大理寺的人离开,才松了半口气,只这口气还没放进肚子里,杨氏忽然把她叫了过去——


    一路上,罗氏心口怦怦直跳,是靠朱嬷嬷搀扶才不至于跌倒。


    甫一见面,杨氏也没绕弯子,就同罗氏说:“大理寺查到了通安巷那几具尸体的身份,正是京郊燕子帮没被抓获,还在逃窜的山匪。”


    因为这一句话,罗氏险些跌坐下来。


    杨氏像是没看到她的失态般,继续道:“官府的人说,曾瞧见那些人在府外徘徊,所以才上门。”


    罗氏结结巴巴道:“……是,是吗?”


    “官府给我看了画像,我觉得那些人眼熟得很,罗姨娘觉得呢?”


    罗氏心跳漏了一拍:“……二夫人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呢。”


    杨氏咧开嘴笑起来,白牙森森:“罗姨娘确定要继续跟我装傻吗?”


    罗姨娘呼吸都停了,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不太知道二夫人在说什么……”


    杨氏:“我不介意把话说清楚一些,只是我把话说清楚了,姨娘就没有退路了。”


    一言一句,把罗氏的面色说得一次白过一次,不知道杨氏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先前吃过山匪的亏,这次罗氏找的是江湖杀手,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交钱办事,不必见面。如果不是怕像上次一样留有祸患,她甚至不会再去看一眼……


    可如今杨氏一句接着一句的追问,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她好像胸有成竹,心中已有决断,那些再三的追问,听起来背后都是肯定。


    她肯定知道什么。


    午后的日色悬悬,蝉鸣声声,阳光都透着燥热,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移开,许久,罗氏抬了抬下巴,声音有些紧:“……二夫人想说什么?”


    明明她也没有肯定,她也模凌两可,可两人都知道,罗氏已经认了。


    杨氏璨然一笑。


    她既是孀妇,又无一儿半女,丈夫过世之后,她在温家可以说是无依无靠,她想立足,能依靠的只有老夫人,所以丈夫离世之后,她几乎搬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日日伺候老夫人饮食起居,为的不过是讨老夫人欢心,让老夫人觉得她还有点用处。


    后来大夫人离家,杨氏以为自己能执掌中馈,毕竟自己好歹是正室出身,可谁都没想到老夫人竟会属意年纪尚小的温宜。一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能懂什么?甚至后来老夫人病重,她也是忙前忙后、旰食宵衣、熬更守夜,可能叫老夫人看在眼里、觉得心疼的,只有温宜一人。


    杨氏已经看清楚了,只要有温宜在,老夫人决计看不到她,只要老夫人尚且能有个别的依靠,这个人也不会是自己。只有温宜嫁了人,她才能拿到中馈之权,老夫人才会对她另眼相看——所以她当初因为知道韩家老夫人偏信鬼神之说,便暗中请了得云大师说动韩老夫人提前了温宜和韩旭的婚期;知道罗氏不愿崔氏回来,即使察觉了罗氏的心思也没有阻拦,因为不管罗氏为的是什么,她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可杨氏也知道只有中馈之权又有何用?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再有能力,也不过是漂在荷塘上一时的浮萍,总是要被风吹跑的。


    她必须有些能够傍身的东西——


    杨氏慢悠悠道:“想不到罗姨娘平日看着斯文安静,没想到竟能做出买凶杀人的事……”


    罗姨娘脸色难看。


    杨氏好整以暇地坐着:“温宜前几日回来,是为的崔氏遇险之事,想必你也能猜到大小姐已经猜到了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用手支着头,看着一派闲适,“今日官府又为那两个死人的事寻到府上……姨娘既与山匪有关系,想来先前那事,也是姨娘做的吧。”


    罗姨娘看着她,蓦然觉得或许杨氏其实并不知道山匪之事是她做的,杨氏不过是因为看到她和山贼接触,才有了猜测。


    她着急了……


    “这两件事都与姨娘有关系,姨娘若是一句不说只怕蒙混不了,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的。”杨氏悠然道,“大夫人的事,如果你早日坦白,不过是被逐出府,大夫人和温宜心善,自然不会将你往绝路上逼,温言尚且还能有一个前程,但若是杀人的事同你有关系……那温言便不能再参加科考了。”


    罗氏的手在衣摆下头握了紧,她当时不敢报官的原因,就在于此。


    “如今官府的人还没怀疑到你头上,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杨氏又说了一句很有力度的话,“我能保证他们查不到你身上——”


    “……你想怎么样。”


    杨氏没有直言:“如果温言有一个杀过人的母亲,那他往后就再也不能参加科考了。”


    可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


    她看中了温言——温言有才学,温宜嫁进侯府,往后温言定能在仕途上走得长远,只要没了罗氏。


    温誉对温言并不喜欢,他甚至从不关心温言的课业,因为那是他背叛崔氏的罪证;崔氏便更不可能,此人自视甚高,眼底揉不得沙子,至今还愿意待在温家,连她也觉得奇怪;而老夫人年事已高,病体虽愈却需要一直温养,纵使是有心却也无力。


    只要没有罗氏。


    教养之恩足够,不是亲子也能胜似亲子,她这一辈子,才算是有了着落。


    罗氏瞧着杨氏的目光深邃,只觉得她像是一只阴毒的蛇。


    “姨娘放心,你的儿子我帮你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风曳蝉声, 绿照残阳。


    杨氏的话音伴着蝉鸣,刺耳又锐利,还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罗氏坐在那里, 听完她的话后, 双目死死地盯着她,想起那日玲儿忽然来送银子——她早就算好了!此人对她的行动一清二楚, 连她和山匪的接触都知道……她不是知道她杀了人,而是知道了她雇凶恐吓, 她借着温宜回来将此事告知祖母和老爷的缘故,将她一步一步推到了这个境地, 就是为了温言。


    她居然敢和她抢温言。


    这个寡妇——


    她目露凶相:“二夫人,我连人都敢杀, 你跟我抢儿子, 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一字一顿,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目光似刀锋一般压在杨氏面颊上, 像是随时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杨氏大惊失色, 没想到罗氏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几乎一瞬之间, 她没了方才的气定神闲, 是靠着握紧案几的一角,才不至于让自己在她面前惊慌失措:“……罗姨娘可想好了,杀了我,温言就再也不能科考了, 你不会忘了你杀山匪是为了什么吧。”


    “我自然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但也提醒二夫人别忘了我是为了什么。”


    罗氏说完这句话后转身离开,与来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海棠色的裙衫在日光下摆动,瞧着是那么冷。


    杨氏扶着桌角站起来,可才起身,便因为腿软跌坐在了地上。玲儿过来扶她,却始终扶不起来,她扶着玲儿的手,汗湿了一层,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温家府邸不大,却诗意雅致,有水绕楼台也有四季花木,只如今满园的丽色却并不能叫罗氏侧目,她一路出去,脸色皆是木然。移步换景之中,她想着的是自己的过去——八年前,她为了留在温家,可以做出恬不知耻的事,温老夫人和大夫人对她心善,她亦可以辜负;后来为了温言的前程,她雇凶恐吓,阻拦大夫人回府,她不是不知道凶险,也担忧过若是山匪失手把大夫人杀害,那要如何;再到如今,为了不让雇凶的事被人发现,她甚至可以买凶杀人……


    她承认方才她确实对杨氏起了杀心,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杀了她,那温言便再不可能参加科考了,那她先前所作的一切,就白费了。


    她到底是一个母亲……


    罗氏站在整片的紫藤萝前,看着攀上墙垣的日光。


    她到底成为了一个母亲。


    温言是她这些年来得到的最好的礼物了,他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杨氏纵使再阴毒,她有一句话却说得不错,老夫人和大夫人心善,只要她主动认错,大不了杖责一通,赶出府去,即使以后不能见到温言,至少他还能有一个好前程,可若是她买凶杀人的事暴露,他们两人都将万劫不复。


    杨氏想做什么,她的目的罗氏一清二楚,可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很可能是杨氏推波助澜,却还是只能按照她说的去做,因为她别无选择——


    被逐出温家和温言的将来,这是个不必问询的选择,它已有答案。


    罗氏去了祠堂,让朱嬷嬷去请老夫人、老爷和大夫人。


    崔氏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罗氏跪在温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承认了京郊的事是她有意为之,因为担心大夫人回来之后,温家与侯府的婚事就不作数了,温言尚在韩家读书,若是婚事取消,他不仅不能拜在一斋先生门下,往后想要名列公卿亦是天方夜谭。


    罗氏跪在那里,始终没有抬头:“老夫人、老爷、大夫人要罚什么,悉听尊便,奴婢只有一事所求,那便是善待温言,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与他无关。”


    温家清流之门,不想一日竟出现为了功名利禄相互残害、败坏门风的丑事,温祖母坐在上首,一脸痛心:“当初你来投奔,我念在你家曾帮过世青又遭了劫难,起了恻隐之心,这些年我也曾不止一次想过当初是不是不该收留你……”


    这便是说的她和温誉的事了,此事说来说去,温老夫人自觉难辞其咎,论谁更对不起崔氏,她首当其冲。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恻隐,或许温誉和崔氏就不会闹成这样,她千挑万选回来的儿媳妇也不会伤心离家。


    温老夫人坐在满堂的烛火前,声音低沉:“这些年来,让我唯一觉得安慰的是你恭顺慎微、安分守己,我也想过是不是对你太过苛责……”温老夫人闭了闭眼——当初的事,罗氏固然有错,可最大的错却是在温誉。因此这些年来,温老夫人对着罗氏甚至怀有几分歉意,除了当初事发,说过想把她送走,再没说过一句重话,她说苛责,倒不如说一句太过放纵,“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你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罗氏真心实意道:“奴婢愧对老夫人教养。”


    温老夫人摆了摆手,不愿受她这两个字。


    今日要罚她,只有崔氏有立场,温老夫人没再开口,她等了半晌,才听见崔氏说话:“寒山寺前三千阶,我上去又下来,每次走都有不同的心境。”


    罗氏跪在那里,心中微动。


    直到跪在这里,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她是孤儿,无父无母,没人会为她谋算,她能靠的只有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而她的儿子纵使有父亲也胜似没有,若她不为温言谋算,那温言同她又有什么区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为子枉为父母,她始终以为只有自己会为自己着想,不想今日却还有别的人记得,记得她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她没有咄咄逼人,没有问她为什么,只说了让她去扫石阶——妾被放良,已经算是主家宽宥良善,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可大夫人却说让她去扫台阶……


    惩戒是真,可给了她一个安栖之所也是真。


    罗氏跪在那里,深深地闭了闭眼,直到这时,才觉得自己错了。


    温老夫人憔悴着,让崔氏扶她起来,离开前道:“念及你为温家生育子嗣,这些年又还算恭顺,只做过这一件错事的份上,杖责不必,予你放良书一封,你自离府去吧。”


    “奴婢多谢老夫人、多谢大夫人。”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清凉,拂进祠堂,将满堂的灯火吹得摇曳——


    罗氏跪在那里,没有起身,也知道温誉并没有走。


    她在众多排位之中找到温家老太爷的,虔诚地拜了三拜。


    罗氏没有求温誉,这个家或许她谁都对不起,但唯有温誉对不起她。


    “当初的事,各取所需,你想她走,我想自己能留下。”罗氏声音朗朗,她在他面前向来温柔小意,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看着他说话,“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但你呢?”


    温誉没有回答。


    这话罗氏早就想问,却也早有答案:“你后悔了。”


    她是民间女子,身份不像崔氏那么高又寄人篱下,所以没脾气架子,又愿意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哄着他,温誉有时会到她那里去坐坐,刚和崔氏吵架、崔氏刚离家的那两年尤其,虽然他并不同她说什么话,多数时候是在一个出神。


    “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但现在快走了,我想说出来……”


    罗氏之所以走到如今,其实最应该怪的是温誉——如果不是温誉被贬钦天监,她怎会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但凡温誉表现得有一点在乎温誉,她何至于此。


    可如果他没有被贬钦天监,或许也没有他们。


    “你真不是个男人。”


    他既对不起她,亦对不起他们。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刀子刮着人面,温誉道:“我知道。”


    罗氏最后道:“温言始终尊你敬你,我没有同他说过什么,希望你善待他。”


    罗氏最后见的是温宜,进来时,给她行了大礼。


    温宜没有扶她起来,知道罗氏今日来不是为了道歉,而是有事求她。


    “大小姐早知我行径,当初那样放出风声,是为了温言吧。”


    温宜没有说话,而是默认。


    罗氏恭敬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您和大夫人的原谅,今日还斗胆在这里求小姐帮忙,算得上恬不知耻。”罗氏重新拜了下去,“但希望小姐看在我是一个母亲的份上,不要告诉他。”


    温宜没有马上答应下,而是问:“温言对你如此重要,是什么让你愿意出来认错?”


    罗氏能为了温言做出这样的事,想来定是视温言如命,可仅仅只是因为她放出知晓的信号便来认错,有些太过轻易,叫温宜有些不敢相信。


    “便是因为温言重要,奴婢才会认错,这样才是对他好。”


    温宜不置可否,似是罗氏不给一个能说服她的答案,就不会答应。


    但罗氏却笑了:“如今这个家中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温言着想,那这个人一定是大小姐,此事我不会说的,但我知道大小姐一定会帮我。”


    昏黄落幕之时,韩旭来接温宜。


    马车动身,温宜觉得有些累,靠在了韩旭的身上。


    她少有这么柔弱的时候,韩旭搂了搂她,轻声问:“怎么了?”


    明明事情已经解决,温宜却并没有安心的感觉,像是因为罗姨娘承认得太过轻易,又像是因为自己对她竟然没有滔天的恨意,明明是她害得母亲遇险受惊、没能及时回来看着自己成亲,还害得母亲与祖母生了嫌隙……


    事事件件,温宜应该对她恨得咬牙切齿才是,逐出府并不足已,扭送官府才算合心称意,但今日看她跪在自己面前,温宜却并没有快意,也没有想让她以命相抵——如果罗氏只是坏,那温宜可以理所应当地讨厌她,但她的坏,是出于她是一个母亲……


    温宜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因为她是温言母亲的缘故。


    “只是觉得就这样放过她,有些太轻易了……”


    “那怎么办?”韩旭给她出主意,“拿上鞭子去抽她一顿?”他说着,像是觉得可行,“现在倒回去还来得及——”


    温宜赶忙抱住他的手:“你到底在外头抽了多少人?”


    张口闭口就是打人的。


    “看不顺眼的,自然都挨了打。”韩旭说得理所当然。


    连邓郃知道后都惊了——他平时看韩旭不怎么爱说话,没想到抽起人来,都不带手软的,才去了几日,那群山匪各个都被他训得老老实实,再不敢惹是生非。


    好是好,就是邓郃不敢约韩旭一道吃酒了。


    “那你也太霸道了。”


    马车停下了,韩旭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下头冲她伸手:“还有更霸道的。”


    温宜不明所以,掀开帘子一看,便听见了鼎沸的热闹——


    原来没有回府,而是来了长安街。


    如今正是夜市,长街上火树银花,灯如昼,照见酒楼醉玉瓯,十里长铺如锦如绣。温宜跟在韩旭身侧,见这日夜里有游人如织,歌舞风流。


    温宜正要开口,远处州桥之上,烟花升起,璀璨夺目,明亮又喧嚣,她一只手被韩旭牵着,另一只手稍微捂住了右耳,凑近同他说话:“好多人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韩旭就靠近她那只没有捂起来的耳朵说话:“我觉得算是日子,就是不知道你觉不觉得——”


    他没说完,温宜就往后缩了下,像是被天边的烟花吓得不轻,可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乞巧了,笨蛋。”


    温宜这才恍然,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她重新回头看去,入目之处,都是乞巧节的盛景,庭院绣楼水井边,随处可见瓜果香案,穿着明丽的姑娘们围坐一块儿,对月穿针,月光落在五彩丝线上,不知是手中的丝线漂亮还是那双灵动纤细的手。


    卖巧果、摆针线、唱乞巧……韩旭一路都没有松开温宜的手,带着她看了一路的灯会,明亮的灯笼烛光一簇一簇地落进她眼底,像是天边的银河散落进了她的眼眸,叫人一时不知是灯花更美,还是她的目光。


    两人又瞧了杂技,幻人吐火球的时候,温宜忍不住往韩旭怀里缩,像是没见过世面。温宜已经很久没逛夜市了,但其实她本来也很少逛,因为没有时间,也因为没有什么朋友,又觉得灯会庙会的人太多,亦或是满街的小摊有些乱。


    上一次逛,还是韩旭不高兴的时候,这个念头一起,温宜不由得会心一笑,觉得他们俩真是像,连哄人开心的方式都一样。


    乞巧节上的灯笼,提灯处带着一条红线,像是兆头。


    韩旭给她买了个红尾狐狸灯,将那红线系在了温宜的手上,他借着灯光打结,忽然道:“你说,她连乞巧都不知道……”他一边垂眸,专注地给温宜系着红线,一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这个姻缘,我还能求得到吗?”


    温宜笑起来:“……她没有不知道的,是忘记了。”


    “想来是觉得不重要,不然怎么会忘记呢。”韩旭将红绳系好,又对着灯光把温宜的手瞧来看去,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系好,又系得够不够紧,然后熟练地与她十指相扣。


    温宜看着他动作,扬起眉来:“如果我说不行,你就不求了?”她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那自然是求的。”


    温宜觉得他有些稚气,,不知是不是这满街的暧昧氛围,教得他这么明目张胆:“乞巧不都是女子求姻缘的吗?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就不怕七娘子不保佑你?”


    不想韩旭却说:“我不用她保佑。”


    温宜刚踮起脚,不让他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下一句就听他说:“你保佑我就行。”


    “保佑吗?”


    这话叫人怎么拒绝?


    “你求吧。”温宜笑着,像是答应,“她保佑你,我也保佑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这夜他们很晚才回家, 韩旭没让马车等,背着温宜一路回来。


    起初温宜不愿意,觉得这样走在大街上有碍观瞻, 可天太晚了, 路上人影寥落,只有三两颗星斗挂在天边, 什么也碍不到。


    红尾狐狸的面具和温宜一起挂在韩旭的脖子上,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现在心情好些了?”


    温宜没有直接承认:“这么重要的日子, 就只是为了哄我开心吗?”


    “哄你开心还不够重要?”韩旭语气如常。


    温宜靠在韩旭的背上,心里轻轻地开心着, 然后就听他在前头嘀嘀咕咕道:“说什么重要,有些人根本就记不得。”


    “没有——”温宜立刻反驳, 可还是没能阻止他继续说。


    “也不知是日子不重要, 还是人不重要——都是成了亲的人了,连这种日子都能忘记。”


    于是温宜环紧韩旭的脖子:“没有不记得,只是忙忘了。”


    这是真急了, 不记得和忘记分明是一个意思。


    “那就是还不够重要。”


    温宜没见过韩旭耍赖的样子, 有些不知该怎么招架, 她撑着身子探头, 拿起狐狸面具遮着自己, 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重要的,别再说了。”


    这样的温宜有点太有出息了,韩旭意外地扬着眉,心情也跟着扬了起来, 把人掂了掂,重新背好:“……别乱动,省得待会儿掉下来。”


    温宜早就缩回去了, 趴在韩旭的背上,面颊都是热的,心口砰砰直跳。


    夜风微凉,星星点点地扑着人面,半晌才叫两个热忱忱的人静了心。


    韩旭扣着温宜的腿,说话时听不到喘息:“所以为什么不开心?只是因为罗氏没有太受惩罚吗?”


    确实有些不甘心:“……但你若是给我鞭子去抽她,我也是不敢的。”


    “抽她做什么,白白疼了手。”


    温宜觉得韩旭把罗氏形容得有些皮糙肉厚,她环着韩旭,把心中的顾虑告诉他:“……其实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太过轻易和简单。”


    方才她问罗氏为什么认罪,罗氏说了那么多,可没有半句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她之所以会认,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对温言好,还让她不必再问,因为她不会说。


    韩旭安静听完:“罗氏认下此事,最轻也是放良离府,可即便是这个最轻,也让她往后再难见到温言,她一个能为了温言做到如此的母亲,怎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


    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罗氏的那句“希望小姐看在我是一个母亲的份上”言犹在耳,是什么能让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孩子:“难道只有她离开温言,才是对温言好吗?”


    韩旭却道:“反过来想,如果她不离开,就会害了温言。”


    温宜倏然直起了身子:“雇凶恐吓不过是被逐出府,此事对罗氏的影响或许很大,但对温言来说可大可小,罗氏决计还做了别的事——”


    不过几日,有人去了韩旭的铺子。


    惊慌失措的一个人,扶着门进来的,发丝乱尽,粗布衣袍上赃污明显,她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连从阳都来不及扶她,就被她攥住了袍角:“姑爷、小姐、救救我家姨娘吧——”


    竟是朱嬷嬷!


    三日前,罗氏离府,朱嬷嬷也跟着一起走了——她是老夫人指给她的人,也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当初罗氏做出那样的事后,府里没有人愿意伺候她,只有朱嬷嬷。她知道这个人可恨却也知道这个人可怜,可她那个年纪那个出身,又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她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她自己了。


    这些年她们相依为命,她比罗氏大上二十岁,有时候会在心里偷偷夸大一句是她半个娘,所以当知道罗氏要走的时候,朱嬷嬷便跟老夫人求了恩典,决定跟着了。她这个年纪,往后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这一走,就当是再见见别的风景吧。


    只她全然没想到见的第一遭景色,竟是暗杀。


    她们才住进庙里不过几日,便察觉有人在跟着她们,夜里的廊道有人影经掠而过,形如鬼魅一般,叫人胆颤,罗氏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有太往心里去,可昨日夜里,那人潜进她的厢房之中,想要勒死她。


    朱嬷嬷说着似是心有余悸:“幸是我想起罗娘子还没吃药,推门进来,见此情形,赶紧喊了寺里的师父来帮忙,那人见我们人多势众,这才走了。”朱嬷嬷抹着泪,“目下罗娘子还在庙里躺着呢……”


    温宜看着她抹眼泪,无动于衷:“你家罗娘子究竟惹了什么事,你不说清楚,我们也帮不了你。”


    朱嬷嬷抽泣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当初罗娘子雇了山匪在京郊吓唬大夫人,只是为了能让大夫人晚点回京,却没想招惹了韩三爷和姑爷,韩三爷让御前司把燕子帮的窝给端了,还抓了他们好些弟兄,剩下的那些漏网之鱼把此事怪到了罗娘子身上,一直逼罗娘子要钱,娘子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这便是在说罗氏之所以认下恐吓的事,是因为怕这些山匪找到温言身上,可只是离开有何用?罗氏自己一走了之,落得轻松自在,温言呢?那些山匪能找到她,不可能不知道温言。她怎么能保证那些人不会对温言下手?还是说她有可能将温言的性命弃之不顾?


    温宜听出了她这话里的模棱两可,脸色冷淡:“请人帮忙就要有请人帮忙的态度,事到如今,嬷嬷还在跟我玩心眼。既然如此,大家也不必浪费时间,嬷嬷请走吧。”


    朱嬷嬷跪在地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小姐,娘子危在旦及,奴婢若是为了欺瞒,又何必来呢……”


    韩旭坐在一旁想到什么,指节敲着桌案,突然开口道:“说起来那几个山匪死得也是巧——”


    一句话叫温宜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起来:“嬷嬷再不说实话,那就只能送客了。”


    朱嬷嬷磕下头来,哭诉着开口:“是娘子做的,都是娘子做的。”


    温宜心中骇然,如果不是韩旭扶住她,险些跌坐下来,她和韩旭想了千种万般可能,却独独没想过罗氏竟然会杀人。


    “娘子请了江湖杀手,把那两人……小姐,姨娘也是迫不得已啊,五千两银子花出去,那些山匪仍不知足,一直逼姨娘要钱,还威胁我们如果不给便要温言的命,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再没有办法,也不是她杀人的借口。”


    她没有听朱嬷嬷替罗氏狡辩,此事有一万种解决之法,罗氏偏偏选择了最偏激的。


    那个她不会告诉她的事,想来只能是这个了……想来如果不是因为罗氏遇险,她们绝不可能将此事和盘托出,此事非同小可,如果被官府查到,温言便再不可能参加科考。


    可功名利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温宜心中怅然,却又敏锐地察觉就算罗氏做了此事,可这么多天过去,并未惊动官府,罗氏为什么要打草惊蛇,她不怕有人由此及彼,联想到她的身上吗?还是……


    “此事被谁知道了?”


    朱嬷嬷没想到温宜连这都猜到了,她闭起了眼,长叹着开口:“是二夫人。”


    杨氏?


    温宜觉得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杨氏呢。


    她把罗氏逼出府,对她有什么好处?


    朱嬷嬷高声道:“姨娘当初是阻止了大夫人回府不假,但小姐与姑爷当初之所以提前成婚,是因为二夫人买通了得云大师——韩老夫人偏信鬼神之说,正是因为听了得云大师的话,才提前了婚期。姨娘是为了公子,二夫人却是为的中馈之权,她如今把姨娘逼走,便是想要温言啊。”


    先是山匪劫道,崔氏受惊不能提前回府,后又是韩家将婚事提前,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如此才让温宜在三月十七的时候,嫁给了韩旭。


    原来这才是黄雀。


    温宜将目光落在朱嬷嬷身上——叔母既已经把罗氏赶出府,温言往后必定由她教养,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再对罗氏下手岂非节外生枝,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只她没有再问朱嬷嬷,毕竟她若是知道,今日便不会跪在这里了-


    韩旭同武镖头打了招呼,将朱嬷嬷和罗氏先送去太平镖局。


    韩旭要道谢,武镖头直接打断了:“你再给我打把刀。”


    此事好说,韩旭一口答应下来,听武镖头说了几句,感觉他像是心有图纸。


    武镖头瞧韩旭像是不知,便同他说前几日大理寺请了他们这些走江湖的去帮忙瞧尸体:“那两人的死一瞧就是江湖杀手所为,十字花刀嘛,江湖上都赫赫有名!“


    韩旭心细,一听到江湖杀手又是两个人,便多问了一句:“什么人啊?”


    “还能什么人,山贼呗。”武镖头大大咧咧的,“他们这种杀手,一条人命要三千两银子,比我们走一趟镖还多,还不给人还价,也不知是什么大仇,值当开这么高的价去杀人……不过山匪嘛,平日里就打家劫舍,欠下的业障太多,官府的都说是积德行善,不想追究了。”


    韩旭却是一愣:“三千两?”


    “这已经是底价了。”


    可朱嬷嬷分明说罗氏只给了那人一千两——


    “这人要上哪联系?”


    武镖头语出惊人:“怎么,你想杀人?”


    “……好奇问问。”


    武镖头不疑有他,男人嘛,哪个不对江湖事好奇:“南城阴街小巷有个王瘸子,钱给够了,什么都知道。”-


    杨氏坐在屋里,将算盘拨得哗啦响,在算这段时日的花销。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雀燕轻啼的声音都没有。


    没一会儿,玲儿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封皱巴巴又脏兮兮的信,她一脸嫌弃,还没到杨氏跟前便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信,竟写得这么不讲究,交给门房的时候,小六子险些想扔掉,要不是那人神神叨叨地说一定要给夫人亲启——”玲儿说着,就要当着杨氏的面把信打开。


    没想到杨氏一把从她手中将信夺了过去,玲儿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杨氏阴恻恻地看着她,目光瘆人。


    她对着她低喝道:“下去。”


    玲儿心头一颤,连忙噤声告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杨氏将那信拆开,只是一眼,便知道让人去杀罗氏的事失败了——


    当初罗氏离开时的那一言,叫杨氏知道罗氏对她起了杀心。


    一个对她有杀心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而且留着罗氏,这人只要活着,便还有和温言见面的一天,留着始终是个隐患,只有死人才不会坏她的好事。山匪的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罗氏是敢杀人,可她也未必不敢。


    只可惜那些江湖杀手还挺有原则,说什么三不杀,不杀妇孺、不杀忠良、不杀恩旧。逼得她只能另寻他人。她花了八百两银子,让王瘸子帮她找人,那人靠在那张破躺椅上,语气懒散:“此事有损阴德,不好办。”


    如今杨氏看着这破破烂烂的书信有什么不明白?


    哪里是事不好办?一个女人还能比两个山贼难杀不成?此人就是想来要钱的。


    杨氏目光微沉,她如今管着中馈,想要多少钱没有?但罗氏必须死。


    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杨氏却迟迟没等来王瘸子的消息,好不容易前院有了动静,却让她先等来了些别的——


    “温宜怎么回来了?”


    杨氏才回来坐下没多久,就听玲儿说温宜来请安了,语气里带着喜出望外。


    温宜想着方才一路进来,换了好几个嬷嬷侍女带路。哪个侍女能进哪处院子、能进几道门,都有规矩,此事看着轻易却费工夫,还考人眼力,她感叹道:“从前在家没看出来,叔母竟这么有魄力,料理起中馈来也是一把好手。想我从前那些,怕是班门弄斧了。”


    杨氏谦虚道:“我也是逼自己立起来罢,母亲生病,你又不在,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处处都要费心。我也是不当家不知辛苦,当初你那么小,这么多事都是怎么忙过来的……也怪我那时太不争气了,竟是不知道帮一帮你。”


    “也亏是叔母没帮,才叫我学了一身的本事。”


    这话说话来,就是暗藏锋芒了。


    杨氏心中微惊,却装作没听见:“近来总瞧见你。”


    “叫叔母这话一说,我还挺不好意思的,都怪祖母总说想我……”温宜话声客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叔母难道不欢迎我吗?”


    一句可能是无心,若是两句都如此,那便是故意的了。


    温宜难得说这么直白的话,杨氏警惕地笑着道:“怎么会呢?我是高兴的。就算嫁人了,这里也一直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着,岔开话题,“晚上想吃什么?叔母让厨房做你喜欢的莲子羹……”


    “饭倒是不急,我今日回来,是想查账的。”


    “查账?”杨氏蓦然一怔,今日温宜的话一句比一句直接,叫杨氏也跟着脱口而出,“你已经嫁人了,再回来查账,有些不合适吧?”


    嫁了人便是外人了,天底下哪有外嫁女查娘家账的道理。


    前一句还说着这里一直都是她的家,后一句便是她已经嫁人了。


    杨氏这话自相矛盾得可以,可温宜半点没有解释的意思:“叔母不想让我查?”


    杨氏依旧笑着:“不是不让你查,只是这事到底不合规矩,若是传到侯府,怕是韩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突然回来查娘家的账,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这便是拿韩老夫人威胁她了。


    温宜缓声道:“叔母从前待我是极好的,怎么我才嫁人没多久,却变了?我不过是想查账罢,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叔母不说,侯府又怎么会知道?”


    这话一说,杨氏也是自觉自乱阵脚,都没问一句为什么要查,就辩驳说不行:“……好端端的,忽然查账做什么?”


    “前几日有个丝绸老板拿着四年前的契子来问我要账,只我查遍了账目,却没有记录,想着是不是府里铺子的账,记成了我的名字。”


    杨氏松了一口气:“你那几间铺子的账,从小母亲便是让人另做的,和府中的账不在一处。”


    “那些账我查了,独独没有这一笔。”


    “许是你看漏了吧。”


    这话里拒绝的意味明显,温宜又问:“叔母这是说什么都不让我看了?”


    杨氏面上也没了笑意:“大小姐这话说的……实在不是我不给你查,只是你向来规矩,我这账册递出去,不是坏了你的名声吗?”


    “所以不论我说什么,叔母都不答应了?”


    杨氏一脸苦口婆心:“不是不答应,叔母也是为你着想——”


    “她不能查账,我总可以了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温宜身后响起,惹得两人倏然回眸——


    杨氏瞳孔一缩,竟是崔氏!


    只见崔氏一身檀香清幽,穿戴素净,步履慢慢生莲,光是走近,便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轻搭了下温宜的肩,目光落在杨氏身上:“如今府里在京城的二十间铺子,有一半都是我的陪嫁,现在我可以查账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轻飘飘的一句话从崔氏嘴里说出来, 似风吹涟漪般施施然,却叫杨氏几次张口,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于理府里大部分铺子都在崔氏名下, 于情这位才是府里真正的主母。对着温宜, 她还能说一句不合规矩,可面对崔氏, 她就算千万般不愿,也必须把账本交出来, 因为她根本没有不愿意的资格。


    杨氏心口发沉,一瞬之间脑海中百转千回:“大嫂想查账, 自是随时都能查的,只那些账本我也才接手, 还乱着, 容我几日理个条目……”


    崔氏淡淡道:“不必整理,原样送来便是,乱有乱的看法, 清楚了反而看不出问题。”


    杨氏紧握着手:“那我派人帮着……”


    崔氏抬眸睨了她一眼, 将杨氏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这账子, 弟妹接手了三月有余, 至今尚未理好, 想来是对算账一事不甚精通……这般看来,派人应是不必了,我既是要查账,自是有法子看的。”


    这便是把杨氏最后的路都给堵住了。


    杨氏彻底闭了嘴, 再说不出半句阻拦的话。


    温宜想着让叔母派人将账册送到西苑,结果母亲直接请了父亲院里的范管事带了人来,径直把账册搬走了, 是丁点不给杨氏动手脚的机会。


    杨氏看着他们带着账册离开,面上再没有了妥帖周道的笑容,脸色沉得可怕——此事她甚至不能告到老夫人和温誉那里,因为现在要查账的是崔氏和温宜,纵使她再怎么开口,也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这边。


    也后知后觉明白,温宜此番来,还惊动了崔氏,怎可能只是为了查丝绸的账,定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杨氏看着崔氏和温宜带着人离开,身形一晃,她扶住了墙,却还是跌了下来。


    天色渐深,日光落到她身上也只剩暗淡,树叶沙哑作响时,她捂着脸,笑得无声又凄冷-


    温宜连夜查账——从杨氏那里收回来的账并不难查,出嫁之前,府里的账都是她在做,需要费心的不过是杨氏接手的这四个月。


    只杨氏虽然心机深沉,到底没管过家,面上功夫做得,算账的本事倒是生疏,虚增开支、虚设名目、重复报账、添改旧账,光是今年的寿宴开支便花费了三千两……不知是不是挪用的公账太多,这账本可以说是错漏百出。


    算盘在夜色之中清脆作响,温宜垂眸提笔,这一坐,便几乎是两日,也越算越心惊,仅在杨氏接手的这短短不到四个月里,府里便有了近乎上万两的亏空。


    期间,崔氏给她送了夜宵,劝她去睡,温宜一口答应,最后却是在书房里头睡着的。


    她这一觉不知睡了几时,只知道自己后来是被烟呛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热浪扑面,入目尽是火光!


    火舌卷着账册,纸页翻飞,处处都是灰烬。


    漫天的火势之中,是杨氏站在她前面——她手里握着个火折子,面无表情地将账册点着,纸页倏然烧了起来,那些白字黑字轻易湮灭在了热浪里,只剩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幽寒。


    外头脚步急促,到处都是惊慌失措,是下人们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温宜醒了个彻底,环顾周围,全都着起来了!可杨氏仍不罢休,重新拿出火折子,将手里的东西点燃,正是她昨夜才算出来的亏空!


    杨氏捏着那本账册,任由火光在指尖上飞舞,眼睛被映得通红。也是这时,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们本来都可以活着的,是你非要逼我。”


    这里是书房,除了账簿还有书册字画,纸是最容易起火的,温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用衣袖捂住自己的口鼻,低喝着回应:“没有人逼你。”


    杨氏嗤笑道:“你们要查账,不是逼我是什么?明明都已经猜出来了,装模作样就没意思了,左右我不过是死路一条,那今日如此,谁都别想好过——”


    话音一落,杨氏用手上那账册做引,点燃了身后一整片书架!


    火势瞬间大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闪烁得近乎赤白,温宜再张口时,烟立刻灌了进去,呛得她睁不开眼,只能靠皱眉,才能保持一点双目的清明,她低喝着:“我们先出去,出去了再说。”


    杨氏从书篓里抽出一卷画,蹭着身后的火墙,一下就点着了!她大喝着开口,像是个疯子:“今日谁都别想出去——”


    她握着画卷,在书房之中划出一道道火光,把温宜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崔氏不知是何时来的,她站在门外看见里头的情形,几乎要吓晕过去,往日的从容端庄不再,她惊慌失措地喊着:“温宜,快出来!”


    书架已经整片的烧起来了。陈年的檀木在大火里发出“噼啪”声响,在杨氏握着“火把”的同时,弯下了腰。


    上头着了火的书册,漫天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火雨,瞬息之间就把杨氏的气焰浇灭了,零星的火落在两侧的书篓里,蹿起了一串又一串的火苗。


    温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退,再一抬头,杨氏已经被火包围了!她跌坐在里头,嚣张的气焰不再,只能靠双手捂着头,才不至于被书砸到。


    “温宜快出来!”


    一声低喝响在温宜身后,温父不知是何时来的,他不顾众人反对,脱了外袍就往火里冲,已经到了门外!


    火焰攀上了房梁,屋顶上的瓦片簌簌落下,叫温宜回神,她一边躲,一边往门口靠近,还有几步就能出去了。


    “啊——”


    偏是这时,里头的杨氏发出一声惨叫,惹得温宜回头。这一看,才知是火苗沿着衣摆烧上了杨氏的脸!


    她的衣裳着了一半,整个人在地上打着滚,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温宜看着近在咫尺、父亲的手,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冲了回去!


    她这一转身,把外头的温父温母吓了一跳,两人的脸色骤然一变:“温宜——!”


    书房烧得很快,漫天的灰烬和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火苗舔着裙角,叫温宜觉得有些热,她顾不上落下的是瓦片还是书页,飞快地钻到杨氏身边,拖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拽。


    杨氏抱着头,疼得目眦尽裂,看到是温宜,不敢相信:“你还救我做什么……”


    “……我只是、怕眼睁睁看着人死、睡不着觉。”温宜一咬牙,把杨氏拽起了来。


    韩旭总说她瘦弱,今日她却很有力气,连拖带拽,一路把杨氏从火光中拖了出来。


    裙角烧了半边,头发也燎焦了几缕,可温宜全然顾不上,只知道爹娘还在外头,她怕看着人死,若是让爹娘看着她死在里头,那也太不孝了,她奋力地托起杨氏,白净的面上尽是黑灰,书房外,温母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脚下的地被烧得发烫,穿着鞋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温宜不敢回头,目光一直看着门的方向,父亲的身影就在门口,温宜深深地提起一口气——门就在前面。


    “轰隆”一声,房梁榻了下来!


    温宜闭上了眼,听见自己忍不住的咳嗽,喉咙里一股血腥味,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房梁是不是从她的头顶落下来的,便是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喝在她耳边响起,然后有人猛地拽住了她的手!


    有一瞬间,温宜觉得眼前很亮,她在这个亮光里,跌了出去,却觉得自己被清新的空气接住了。


    得救了。


    清晨的风本是很凉的,可迎面吹来的时候,让温宜觉得很舒服。


    她跌坐在那人身上,明明那么狼狈,却觉得劫后余生。凉意渗进被火烤过的肌肤,有些难受,但她还活着。


    她看着身下倒在地上的韩旭——这人没有看她,胳膊捂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息不稳:“你吓死我了。”


    温宜正要开口,另一边忽然嘈杂起来——


    只听温母一声震惊:“温誉!”


    温宜转头看去,就见刚扶着鱼缸站起来的父亲,身形一晃,重新栽了下去!再一看,左肩已经烧得一片血肉模糊了-


    先是贪墨,后是纵火,饶是温老夫人再宽宥,还是将杨氏送了官府。


    他们没有问杨氏钱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纵火,全权交由大理寺去查清。


    杨氏的脸烧坏了半边,坐在牢里,看着那个小窗透进来的亮光,她明明每日都看,却不知自己在这里究竟待了多久。


    温家没有人来看她——也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料理都来不及,谁还有这个闲心管她?


    杨氏笑了几声,起初有些幸灾乐祸,可笑着笑着,却流了泪。


    那滴眼泪沿着她狰狞的疤流下来,最后流在了她同样狰狞的心口上。


    她还记得自己离开温家前,听说温誉因为扛了一道房梁,左手断了,又听说幸好姑爷来得及时,不然他们三个人都要没命,不过这个幸好,说的是温誉和温宜罢了,想来他们定是希望她死了才好。


    “死了才好啊。”杨氏轻叹了一声。


    “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你了吧。”温宜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杨氏身后,语气听不出情绪。


    杨氏靠在牢笼上,听到声音没有回头:“便宜吗?也没那么便宜吧。”


    牢房里安静下来。


    杨氏微微仰头,看着那道亮光:“这些年,我每日起早贪黑,伺候老夫人、讨好大哥、讨好你,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做错一件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罗氏做出那样的事,你们都能对她轻言放过,让她放良出府,怎么偏偏对着我紧咬不放?”


    “这事叔母问我,不对吧,您做了什么,骗得了我们,骗得了自己吗?”


    山匪确实死不足惜,御前司派兵抓过一次,还有漏网之鱼,全都剿灭了既叫人安心,也能给韩三爷一个交代。只温家大夫人受伤在前,那些山匪又在温家附近徘徊,大理寺知晓温韩两家的关系,这才上门例行询问,此事罗姨娘不知道,她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又添油加醋了一番罢了——


    她知晓了罗姨娘被山匪威胁的事,特意让玲儿去送银子,一方面是想罗氏如果继续给山匪送银子,总有没钱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中馈,罗氏总有一天会求到她那里,这样她便拿住了罗氏的把柄。只杨氏没想到,罗氏竟然那么狠,竟想杀人。


    起初她也觉得震惊,毕竟杀人可比贪墨严重多了,但她又觉得这是个机会,只要这个把柄在她手里,罗氏便再没有回来的可能,温言往后便只能靠着她一个人。


    于是,她暗中联络王瘸子,让他和罗氏接触,给罗氏介绍杀手。


    只她没想到的是王瘸子的手这么黑,给罗氏的一千两银子根本不够,要想办成此事,还要五千两。


    无法,杨氏只能给补上。


    “您到这儿,都还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杨氏笑笑:“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事情谈成,罗氏也答应离府,如果不是这人临走前出言威胁,杨氏不可能会对罗氏赶尽杀绝,也就不会给温宜留下这个把柄。


    杨氏无所谓道:“买通得云大师的是我,雇凶杀人的也是我,要如何悉听尊便,左右我不过是一个寡妇,一个早就该被你们赶出门的寡妇而已。”


    温宜却觉得她不可理喻。


    二叔过世之后,叔母孀居在家,祖母从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知道她心中不安,还让她搬到琮容院住。


    这些年来,祖母待她不似母亲那般亲近,却从未厚此薄彼,崔氏有的,她也从不差,父亲尊她,从未对她说过不得体的话,温宜这些做晚辈的、甚至府中的下人不曾有人因为她是孀妇,而对她有过半句奚落。


    她机关算尽,为了中馈之权,为了有片瓦遮身,可温家明明始终有她的一隅之地。


    温宜轻声道:“祖母虽没对你说过什么偏心疼爱的话,可对你的关心并不少,那时病重危急,她有一次醒来,几乎是说遗言的时候……她对我说,你不像我母亲,娘家殷实,多思敏感还是孀妇,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她那几间陪嫁铺子,就全记在你名下,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担惊受怕了。”


    杨氏面上有过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当初嫁进温家,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是真的没想过温老夫人能瞧得上她——她家是白身,父亲只是秀才还是个迂腐的秀才,觉得她嫁能进温家已经是享福了,谈婚论嫁时谈及此事,温家又说怎么都行,于是父亲便连陪嫁都不愿多给。


    她原以为是因为温家清流门第,所以才会选中她,可又看崔氏,出身显贵、有样貌又有才情,温家全家的读书人,只有她格格不入。


    她也曾偷偷问过丈夫,母亲为何会选她。


    “母亲说你看着心善。”


    “可是我不会读书。”


    “这才是最可贵的。”


    当初让杨氏一头雾水的话,变成了回旋的箭,扎在了她的心口上。


    心善吗?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从得知温宜和韩家定亲开始?还是从丈夫离世……


    “不可能……”杨氏转了过来,隔着笼子目光紧紧地盯着温宜,“这怎么可能!老夫人那些铺子不是都要留给你吗?”


    她话里全是计较,可眼底都是红的。


    而温宜始终只是站在那里:“她留给我的,我早已经带走了,只是她留给你的……你怕是永远也拿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半的,但是没写完,这章先到这里叭,谢谢支持~~


    第76章


    火里死里逃生的那天, 温家乱成一片。


    西苑的书房被烧,温誉受伤昏迷,杨氏被烧伤, 韩旭扶着温宜去见温祖母的时候, 温祖母连头发都没理好就匆匆忙忙地来了。


    柳嬷嬷扶着温老夫人,一路上都在说慢点慢点, 可温老夫人像没听见般,一直往前赶, 便是数十年前温老太爷贬谪出京的时候,她都不曾如此惊慌, 是见到了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家连夜请了好几位大夫来, 先是紧着给温誉和杨氏瞧了。温宜等在父亲房门前, 有大夫路过瞧见她沾着黑灰的脸和被烧坏的裙袍,顿了一步,问她有没有事, 温宜都是摆手。


    只她下一次摆手时, 一件斗篷罩了过来, 将她单薄的身躯和被烧坏的裙衫遮住, 然后顺势搂住了她。韩旭抓住面前的大夫:“大夫, 劳烦您也帮她看看。”


    温宜抬头,就看到了韩旭凝着眉的脸——他今夜都没有笑过。


    父亲的情况尚未可知,温宜是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让大夫诊的脉,只她虽然气弱体虚, 却并无大碍,大夫埋头写着药方:“心气散乱但浮数有力,应是惊恐导致的气乱, 煎两副解毒汤,再配清热凉血的药茶,三五日应当便无碍了。”


    听到这话,温宜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觉得没出什么大事,韩旭应该不会太生气。她开口正要多谢大夫,就听韩旭在一旁开口道她常年体虚郁结,凉血的药茶会不会伤身,黄连解毒汤能不能喝,金银花、连翘等是不是不能加太多……


    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问在点上,叫大夫听了点头。大夫又问她先前多是喝的什么药,温宜还未开口,韩旭便一味不差地张口就来,明明这人连背书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叫温宜彻底噤了声。


    大夫调整了药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走,可韩旭却始终不太高兴,温宜坐在那里,牵了牵他的衣角:“你什么时候也成大夫了?”


    韩旭睨了她一眼,原是不想说话的,但听她声音哑哑的,再沉的脸色都缓了下来:“那怪谁。”


    温宜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也就是瞧着乖,一旦不乖一次,都把韩旭吓得不轻。一次是阮老四,一次是现在,他想起来就有些牙痒痒的,捏了捏她的后颈,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猫:“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有出息。”


    这里人多,温宜不好哄他,只能往后靠一靠他的手,表示自己错了。


    周大夫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祖母和母亲一直在堂屋等着,见状立刻起身围了上去。


    周大夫冲她们行了礼:“还算搭救及时,左手保住了,只是左肩伤得厉害,说是扛,倒不如说是被砸了一下,锁骨这一片几乎是断了,只怕往后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好动弹。”


    崔氏扶着温老夫人,细眉皱了起来:“人什么时候能醒?”


    周大夫回头看了床榻上面色惨白的人,即便是昏迷,也依旧冷汗涔涔:“方才咳血了,应当是受了不小的内伤,还等细细观察一阵,醒不醒的……今日都还不好说。”


    这处到明日都离不了人了,温宜坐在崔氏和祖母身侧,说了夜里的情形,又问杨氏如何,知道也是情况危急,脸和身上烧伤了一大片,整个人疼得昏昏沉沉的,不知要何时才能醒。最后说是韩旭怎么会突然赶来。


    韩旭说是去铺子干活,顺道来看一眼,可那才什么时辰,正是梦深的时候,这人就是想她了。


    两个长辈听出来了,却没有点破,新婚燕尔还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黏糊一点很正常,她们也乐得瞧见如此。


    其间温宜回去换了身衣裳,又过来陪母亲和祖母用膳,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温誉又还昏迷着,谁也没有胃口吃太多,到了晚上还要守夜,只是还没用韩旭开口,祖母和母亲先开口说了不许,无法,温宜只能回屋。


    这还是韩旭第一次来温宜的院子,只是他不太有心思看,进来时匆匆看了一眼,便催着温宜上床睡觉了。


    她已经快三天没睡觉了。


    韩旭给她铺床的时候,闻了一下温宜的被子,很香,然后替人掖好:“你呛了烟,就是会有点咳嗽的,夜里想咳就咳,不要像白天的时候遮遮掩掩的,想喝水就让桃月帮你倒。”


    温宜没想到这都被他发现了,她侧躺在榻上,声音又轻又软:“你要帮我去守着父亲吗?”


    韩旭用手蹭了蹭她的面颊,细腻嫩滑的感觉叫他有些移不开手:“不去你能安心睡觉?”


    他这日说话都是脾气,温宜躺在榻上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带着一点莹亮,不知是月色还是什么。他明明一点都不好说话的模样,温宜却觉得心口软软的:“以前我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韩旭以为她这话是想给自己找补,蹭着她脸的手用了点力,弄得她闭起了一只眼睛。


    “换作是我从前,今夜说什么都不会回来睡觉。”


    韩旭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


    “但是……”温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一想到有你在,就觉得很安心。”


    韩旭揉着她脸的手顿了顿,眉梢在暗夜里不着痕迹地扬了起来,他凑近她:“根本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嗯?”


    “我错了。”


    他低头在她没闭起来的眼睛上亲了下:“回去再收拾你。”


    这夜天色昏暗,有风骤雨疏,淅沥而滂沱的大雨砸下来时,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灰烬带走了,长风呼啸地卷着天边云,把最后一朵阴霾赶走,等翌日再醒来,已是大晴。


    温宜穿戴整齐地来了个大早,父亲已经清醒了。


    她进来的时候,温誉刚好侧头,和她对上了视线——父亲重伤如此,好不容易醒来,原应该是温宜松一口气的,可她却看到父亲先松了一口气。


    杨氏是傍晚才醒的,只她不大清醒,伤口反复溃烂着,断断续续地起着高热,整个人躺在榻上,只剩煎熬,可除了大夫,没人去寻她。


    雨过天晴,正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只是要算的账有些多,没人顾得上她。


    休整了两日,祖母和崔氏恢复了元气,好端端地同温宜说着话呢,说着说着,却把自己说生气了,崔氏道:“如果我知道会出事,当初就不会去帮你要什么账本。”


    温宜这几日一直在认错:“娘是不想看着我被人欺负……”


    崔氏自责极了:“早知如此,当初还是看着你被欺负的好,左右要不了性命。”


    温宜又看祖母,可祖母也不帮她——崔氏同她告状了,说温宜不要命的,都快要出来了,还往火里跑。温老夫人没亲眼瞧见也吓得险些晕过去,这会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帮她说话的:“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还不如就这样撒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温宜心都化了。


    “没事的,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儿吗,梦都是反的,温宜不孝,让祖母和娘担心了,都是我做得不好……”温宜坐在祖母和母亲中间,哄完这个又哄那个,过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便靠在了母亲的身上,闻着她身上的清檀香,觉得很安心。


    她闭目养神着,却不知两个长辈是坏心眼的。


    过了会儿,祖母忽然问:“韩旭呢?”


    温宜以为她们是想问她,重新坐起来:“好像在我屋里。”


    崔氏就道:“你去找找他。”


    温宜不解,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这一去,便闻到了屋子里头的药香,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韩旭一脸尴尬,他躲在这里,就是为了叫周大夫给他上药,全没想到温宜会突然回来——原来那日着火,温宜快要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房梁塌了。温父见状,什么也顾不上就往火里钻,硬是用自己的肩扛了一下。可那到底是房梁,从这么高的地方霍然砸下来,怎可能只是骨折这么简单,幸是匆匆赶到的韩旭用手给温父挡了一下,才让温父不至于被那房梁当场砸死。


    温宜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他右手上包着的一大片纱布,皱起眉:“你昨夜还摸我呢……”


    韩旭用左手继续摸她:“用这只手摸的。”


    他说的轻巧,可温宜的眼睛却有些红了:“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想着他昨日陪了她整整一日,丝毫看不出端倪。而明明他自己也受伤了,可站在大夫面前,嘴里问的全是她的身体如何,温宜前两日没闻见药味,想是拖到今日才包扎的……温宜一眨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韩旭不说就是不乐意见她哭,他擦掉她脸上的泪珠:“没什么大事,就是被烫了一下。”真严重,就该像他那岳父一样当场晕倒了。


    温宜觉得他丁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语气里带着哽咽:“烫一下也疼啊。”


    她从那里头出来的,她能不知道里头有多热,多烫人吗。


    “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吗,别担心,一点小伤而已,用不了几日就好了。”


    温宜觉得他这哄人的话同自己如出一辙,是真的懂了听话人的滋味:“都是我的错……”


    韩旭看她一眨眼,眼泪就流下来了,这人真是水做的,他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哭什么。”


    温宜自己给自己擦眼泪:“我着急,不是想要你原谅我……”


    韩旭哪听得了这样的话,不让她自己擦眼泪了:“我才不会这么快原谅你,做错事是要受罚的,不罚不长记性。”


    温宜只希望他和父亲能快些好起来:“那你罚。”


    “罚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话音才落,韩旭忽然一只手把她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韩旭的脖子,全然不敢动,怕他牵动了伤口。


    韩旭埋首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昨天闻你被子香,今天想看看到底是你香,还是它香。”


    这日晚膳,没人叫他们。


    两个长辈因为温宜重返火场的事气得睡不着觉,也得叫两个年轻人跟着上点火才是。


    在温家休养了几日,又见温父状态平稳,温宜这才回了韩家。只回去之前,韩旭带着温宜先去了一趟太平镖局。


    平日温宜出门都会戴幂篱,今日见武镖头时却拿下来了,可见对他很是尊重。


    两方在堂屋碰了面,由武夫人带路,领着温宜去见罗氏和朱嬷嬷。


    武镖头和韩旭走在后头,这人忽然道:“我今日才想起来你是侯府的大少爷。”


    韩旭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这人第一次来找他,就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时至今日,却说才想起他的身份……江湖人是不是都这样,说话张口就来,叫人不知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然后就听武镖头赞叹道:“弟妹真漂亮。”


    两句话合在一块儿听,就能知道武镖头的意思是他要不是侯府的大少爷,哪能娶得着这么漂亮的媳妇。


    这话戳中韩旭的心了,他抬手轻拍了下武镖头的背,却是很响亮的一声,可见力道,然后一句话没说,撇下他先走了。


    武镖头站在原地,整个人一震,胸口有一瞬间的不大舒服,他轻“嘶”了一声,低喝:“手劲这么大!”


    西厢房中。


    罗氏还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几乎没有血色,即使帷幔遮掩,依旧能瞥见她脖子上那一圈可怖的红痕。


    武夫人道:“罗娘子一直没能下床,醒来的时候也很少,但每次喂药都吃了,这段时间镖局也一直安生,没什么人寻过来。”


    温宜谢了武夫人的照顾,武夫人心领神会地带着人退下了。


    厢房之中渐渐安静下来,镖师们练武的声音很远,说得上依稀,偶有丝丝缕缕的凉风吹进来,也只是晃动了帷幔,丝毫没有惊动榻上的人。


    绕旋的风散逸而光,厢房之中彻底沉寂下来,温宜看着罗氏,寻了张椅子坐下,开口却是:“罗娘子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一句话叫沉寂的厢房变得几乎针落可闻,朱嬷嬷原是想给温宜上茶的,可提着茶壶的手因为她这话一抖,叫瓷盏拍面,清脆作响。


    这一声清音像是催促,她看看温宜又看看罗氏,片刻,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罗氏虚弱地坐了起来,示意朱嬷嬷下去了,才开口:“大小姐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温宜自己给自己泡了茶:“你被人谋害,朱嬷嬷竟敢把你一个人丢在寺里跑出来,本就叫人觉得奇怪。”


    罗氏一脸无辜:“大小姐是说我在做戏吗?可杨氏买凶害我的事,是她自己说的吧。”


    “她想杀你是真,你察觉是她幕后之人,将计就计也是真。”温宜拨了拨茶沫,“杨氏想要害你,你便报复回去,此事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你们俩自己的事,可朱嬷嬷却像是怕我不帮你一般,张口就是杨氏收买了得云大师,提前了我的婚期……”


    “救命就救命,怎么还突然告状了呢?我原是没有怀疑你的,可又觉得太明显了。”


    罗氏有一瞬间的脸色难看,但仅仅只是一瞬,便释然了:“买凶杀人的事,大理寺已经寻上门来了,此事早晚会东窗事发,我留下,只会害了温言,当时杨氏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我也想着就这样算了。”


    她虽憎恶杨氏,却也知道杨氏看重的是温言的聪慧,她指着温言功成名就,只要杨氏不伤害温言,能让温言继续读书,她就没有什么害怕的。


    “只我没想到的是杨氏竟会对我赶尽杀绝,如今这样,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我又有什么错。”


    温宜并未对她的是非对错进行评判,而是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是杨氏所为的?”


    韩旭从武镖头口中得知罗氏花的那些钱并不够买通江湖杀人为她杀人,才让温宜怀疑此事背后另有其人,买通杀手要花一大笔银两,杨氏短时间内不可能有这么多银两,所以温宜才会去查账。


    可一直跟着杨氏走的罗氏又是怎么知道?


    “她威胁我说我买凶杀人,还说她一定有办法替我遮掩。”这些事,她也是到了太平镖局之后才想明白的,“先前她说在通安巷发现了我的手帕,可就算能确定那条手帕是我的,最多只能证明我与此事有关,她是怎么知道我是买凶杀人的?只能是早知内情,或者此事就是她做的。”


    那几日她想要银子,玲儿便送来了,她想找杀手便知道了王瘸子的下落,如果一次是巧合,那一而再再而三便是有人有意为之了:“如果此事不是她所为,她又如何能保证一定能替我遮掩?”


    “……温老夫人说我狠毒,却不知当初她千挑万选、觉得心善的儿媳妇才是最狠毒的。” 罗氏说着,无声一笑,“不对,她现在应该都知道了。”


    杨氏已经送入官府了。


    “你如今将这件事告诉我,就不怕我告到官府。”


    罗氏却道:“人是杨氏买凶杀的,如今也是她要杀我,我已经被逐出府了,我已经赎了我的罪,此事与我何关?”


    她语气轻松地看着温宜,想在她脸上看出一丝震惊,可她盯着温宜看了许久,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么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忍心。


    罗氏攥着被角,莫名地觉得有些慌张,她高嚷着叫朱嬷嬷,可一声、两声……许久朱嬷嬷都没有回应。


    温宜从进到这间厢房时便觉得冷了,罗氏却是现在才觉得,她捏着被角,指节泛白:“你做了什么?”


    温宜摇头:“我什么也没做。”


    罗氏不信,她扶着床起身,艰难地下地——先是被人谋害,后在镖局里东躲西藏,她心惊胆战的,一身的伤病根本养不起来,光是站着便有几分弱不禁风。


    “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扶着墙,想靠近温宜,可穿过堂屋路过门口时,才发现外头都是官兵——


    罗氏勃然色变:“你去官府告发我?你们有什么理由抓我!”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罗氏扶着墙,整个人发着抖,心里想的都是她不能下狱,她若是下狱,温言就完了,“是不是杨氏!她下了狱还不消停,就一定要拖我下水……”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温宜,可温宜没有再开口,罗氏在这份冷漠之中渐渐明白:“不是杨氏。”


    “那就是大夫人!”她开始攀咬着,将府里所有人的名字念了一遍,“说什么不问世事,还不是拈酸吃醋……”


    温宜依旧没有开口。


    罗氏又改口:“是老夫人?”


    “温誉?”


    “是你?是你!”


    温宜道:“不是我。”


    罗氏一下子安静下来。


    凉风绕旋,惊动了人的衣袍,丝丝缕缕的凉风从足底爬上来,一寸一寸地凉了人心。


    轮到温宜反问:“姨娘怎么不继续猜了?”


    “……”罗氏面上血色尽失,喃喃低语着,“不可能……”


    “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温言呢……”


    罗氏脸色几变,她先是一脸惘然后又是不可置信,她看着温宜,想到什么,扶着墙踉跄着朝她逼近:“是不是你教他的?你知道他最听你的话,是你教他的对不对!你好狠的心,竟教他去官府状告自己的生母……”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起初是为了控诉,可后来只是为了听温宜说一句不是他。


    可温宜许久没有开口。


    罗氏扶着门,却还是跌坐了下来,她的手依旧用力地握着门,手指在上头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她在靠近温宜的时候,官兵便已经冲进来了。


    罗氏被架了起来,目光却一直在找温宜,她越过人影憧憧,看到她才像是有了焦距:“你说不会告诉他的,你答应过我的!”


    温宜并没有说,可温言这么聪明,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先前他看罗氏在家中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便觉得奇怪,没过多久,就发现她桌上的首饰全都不见了。那段时日,罗氏心事重重、坐立难安、夜不能寐,大夫来了好几次,草药味几乎弥漫了整间厢房。


    温言一边担心母亲的身体,又发现即使拖着这样的身体,母亲却还是时常早出晚归、行踪鬼祟。


    罗氏也不想想,连玲儿都能发现的事,温言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怎可能一无所知?他早便知道罗氏在跟山匪接触了。


    甚至罗氏从通安巷回来的那天早上,也被温言撞见了。她遗失的那方帕子就是被温言捡走的,而杨氏口中所说的帕子,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


    将杀人的事怀疑到自己的母亲身上,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温言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异想天开,真正让他确定的是,罗氏离开前同他说的那些话:“你往后要好好听你姐姐的话,跟着一斋先生好好学习,娘亲虽然不能陪在你身边,但一定会在佛祖面前替你诵经祈福,你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在听说了崔氏遇袭的事后,温言便确信母亲同大夫人在京郊遇袭的事有关系,只他原以为雇凶恐吓便足够骇人听闻,后来这些山匪又死了……母亲离府,叔母放火烧账本,父亲、长姐、姐夫受伤……她们围着他做了这么多的打算,却没人问他一句愿不愿意。


    温宜是从火场出来的当天等到温言的,罗氏离家,他从始至终没问过一句为什么,温宜便猜到他是知道了。


    温宜确实没有说,但看着罗氏被人带出去,轻声回着她这最后一句话:“我记得我没有答应。”


    罗氏买凶杀人,只她手上的钱财不够,杀手最后是受杨氏所托,如今账册已毁,杀手行踪不定,杨氏的指证又不够有力,罗氏几乎可以说得上没有罪证。


    可偏偏告发她的人是温言,罗氏还没等开堂,便将所有的罪责认下了,因为她不能让温言告她,这是不孝的大罪,她也不能辩驳,因为如果她拒不承认,又没有证据,温言便是诬告。


    温宜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站在阶下良久未言。


    后来罗氏与杨氏两人究竟如何,她没有再过问,也不让人告诉她结果,就当她们是一直被关在了牢里,永不得见天日-


    温家。


    温誉已经能起身下榻了,只是左手依旧不能用力,温宜来看过他许多次,觉得很愧疚,但温誉觉得不算什么,一只手抵不过女儿的命,况且他还有右手可以用,他这样的人,还有右手能用已经不错了。


    因为温宜在的缘故,今日大夫施针的时候,崔氏也一直在旁边,虽然并不多关心他,却也没有离开。


    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间屋子里。


    施完针已经是午膳了,下人们来问要不要传菜,温誉迟迟没有张口——他如今手不方便,不想让她们看见他吃饭时的狼狈。


    正愁怎么开口,崔氏带着温宜走了,说是母亲让她们一道去用午膳。


    也是这日的夜里,母亲专程来了一趟——府里近来发生了太多事,即便是如今事态安定,也叫人开心不起来。


    “家和,则万事兴,家不和,则祸起萧墙。”温老夫人看着温誉,说话时,难得带了几分语重心长,“家中如今闹成这样,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过错,也是你的过错。”


    这话母亲不说,温誉就不知道吗。


    这些年来,母亲从未说过这样严厉的话,今日既然开口了,便是真的失望了。


    丈夫过世,她的两个儿子如今就剩他一个了,可他并没有成为她、也没有成为这个家的依靠。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不是他无能,家里又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温老夫人坐在上首,沉默良久:“这些年我从未问过你什么,但你是我的儿子,旁人或许不知,可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不是那么轻易颓唐的人,钦天监算什么……当初的事,定有隐情。”


    温誉在这句话里,倏然一怔,轻握的手心渐渐握了紧。


    “前几日我去看你父亲了,祖茔里有个无名的墓,那是谁?”


    夜色静静流淌,堂屋在这样的寂静里,渐渐沉默下来。


    温誉许久没有说话,久到温老夫人以为他还是不愿回答的时候,温誉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温誉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带着叹息:“我只知道自己应该是害死了他……”


    “还害了很多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罗氏被流放的那天, 温誉带着温言去送了。


    “倒是没想到你会来。”罗氏一身粗布麻衣,面上带着沧桑,连头发都不甚整齐, 她的手脚皆戴着镣铐, 行动时能听到玄铁“哗啦”的声响。


    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唯一与她血脉相亲的便是温言, 硬是要论的话,温誉也算一个。


    温誉说:“大家都有人送。”


    罗氏在他这句话里释怀一笑, 她没问他今日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同情:“没想到你第一次送我,便是送别。”


    温誉却说:“跟着解差好好走。”


    这便是替她打点过了。


    一个女子被流放, 如果没有人打点,要么是死在路上, 要么是被凌辱, 罗氏在认罪的时候,便已经做好死在路上的准备了。


    可她明明已经准备好,也心中坦然, 却还是因为温誉这句话而有一瞬的喉咙发紧。


    她笑了笑, 想坦然地说一句谢谢的, 可那句话含在喉咙, 半晌也说不出口, 她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呢……


    罗氏望着前头看不见去处的路,十年前,她离家的时候,只知道自己要去京城, 却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十年后,她只知道自己会流放到哪里,却依旧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


    来来又去去, 她始终没有归处。


    便是这时,温誉说:“温言也来了。”


    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半高的身形。


    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是遥遥对上视线,罗氏便觉得慌张。


    她下意识将镣铐往后藏,不想让温言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她除了一件尚能蔽体的衣裳,再无其他,又能藏到哪里去呢。


    罗氏几次捋着自己的发,神情有些彷徨和无助,侧身站着犹豫了半晌,终是放弃,在温言靠近的时候,便已经忍不住地蹲下身来。


    那日温宜带着官兵来抓她,她不可置信地同温宜说了那么多的话,其实就是想听温宜说一句不是温言……她说着是不是温宜逼他、是不是温宜教他,可她又从心底里明白,这是温言会做的事,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人能逼迫他。


    他自小便有远超同龄人的聪慧,又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养成了最端正清和的性子,知道她买凶杀人,还导致了杨氏纵火,怎可能包庇和视而不见。


    罗氏没有怪他的,温言从小养在她身边,什么性子她是最清楚的,如今落得这个境地,若说要怪,她也已经不怪杨氏了,要怪便只能怪自己……做错了事便要认,虽然这个代价有些大。


    温言抿着唇——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对的事。可看到罗氏如今憔悴的模样,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抓了一下,毕竟母亲沦落成如今的模样,都是因为他。


    温言紧蹙眉头,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娘会原谅我吗?”


    以子告母,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可第一个辜负的便是自己的娘亲。


    罗氏摸着他的头,上上下下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底,她不答反问:“那你会原谅我吗?”


    买凶杀人,机关算尽,她没有成为一个好的榜样,让他失望了。


    没等温言开口,罗氏便自顾自先说了答案:“你会,我就会。”


    母子俩牵着手,罗氏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了好些话,告诉他自己要出一趟远门,可能三年五载,也可能更长:“你要好好读书,不论能不能考取功名读书总没有坏事,好好听你姐姐的话,我虽然对不住她,但她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因此而苛待你,在家中要孝敬长辈,在外要尊敬师长,天冷了记得添衣,天热时,也不能贪凉……”


    她细细地说着,都是些平常的小事,但温言却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解差催人出发了,罗氏跟着长长的队伍远行,出发的时候,她原是有些不敢回头的,怕看到温言他们已经离开。


    但她还是回头了,一大一小的两人尚在原地。


    罗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她原以为的没有归处,但其实早已经扎根在了这里。


    城门是一道写着分道扬镳的岔路,一边通向京城的锦绣繁华,一边通向人世间的陆离光怪,他们分道扬镳,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是不是天各一方。


    温言再一次上学堂,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虽然罗氏自己认了罪,避免了和温言母子对簿公堂的情形,但温言告母的事还是在学堂之中流传开了。原本他年纪小又有才学,在学堂很招人喜欢,可这事一出,大家再看到他时都是绕道走的。


    温宜怕他不开心,下了学,将他接到院子里来玩,还叫厨房做了酥皮流沙包。将流沙包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想他先前是不喜欢吃的,至少在他们,特别是韩旭面前不喜欢,一副不好收买的模样,可今日却没有扭捏地吃了。


    温宜问他:“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温言面上有一瞬间的茫然,但他摇了摇头:“没有错的。”


    温宜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会觉得有些难过。”温言沉默了半晌,问她,“长姐,我可以难过吗?”


    “当然可以。”温宜话声轻柔,面上没有半点因为罗氏明明伤害过母亲,可温言却还要来问她可不可难过的不满,她说,“你可以觉得难过,也可以去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甚至后悔。”


    因为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有些是非黑白在情理上可以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在心里却不能。


    “这是每个长大的人,都需要面对的抉择。”


    韩旭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进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大把的糖葫芦和糖人,像是抱了一大捧花似的。温宜看着他,觉得韩旭若是站在街市上,身后定会跟着一串流着口水,羡慕发馋的小孩。


    韩旭进来后,先让温言挑,但温言不想在韩旭面前表现得太像小孩,所以他摇了摇头,即使他只有七岁。


    从阳不客气地拿了两根糖葫芦,一手一个,吃得嘴角都是糖丝。


    温宜想着韩旭的手还不太好,就从他手上把那捧糖葫芦花接过来了。


    “都给你。”


    “剩下的才给我?”


    韩旭不客气道:“其实一个也不想给你。”


    温宜扬眉看他。


    “这值什么钱。”韩旭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支鎏金的芍药花簪,递到她面前,“这才是花。”


    那芍药在日光下闪着金光,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疏落有致,如云似锦,花心处俏皮地探出一点细蕊,栩栩如生,两串珠光流苏轻轻摇曳着,灵动又炫丽。


    温宜笑了起来,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读书人来说,金银什么的是有些俗气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接过来后捏在手里看了许久。


    “你自己做的吗?”


    韩旭说是。


    温宜闻了一下,故意说:“很香。”


    “香什么?”


    “铜臭味。”


    吃了糖葫芦和糕点,从阳说想去钓鱼,叫温言一起。


    温言喜静,没做过这样的事,而且韩旭在,他便也想跟长姐坐在一起,但温宜叫他去。


    太阳不算刺眼的午后,湖上都是粼粼的波光,两个孩子在池边踩水,温言很谨慎,每一次落脚都左顾右盼,从阳就大胆许多,坐在岸边的时候,把脚泡在池子里,远远地甩着鱼竿。若是钓到鱼,就会大声地叫韩旭来帮他收竿,温言原是有些拘谨的,但到底还是小孩子,钓上来的大鱼从他怀里跳回湖里的时候,也是一脸的震惊。


    “回去歇着?”韩旭不知什么回来的,站在温宜身后,从后头弯腰捏住她的脸,“我盯着他们就行,反正你也盯不住。”


    其实不用盯的,院里这么多下人。


    两人就坐在树下乘凉,韩旭的手搭在温宜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个扇子给她遮光,没一会儿温宜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算久,只是小寐了一下,可温宜再醒来的时候,瞧见手指上多了个指环。


    “你真的做了。”


    乞巧那日回到家里,温宜说要把灯笼放下,韩旭看着自己系在她手上的红线:“解不开,也剪不断的。”


    这才是兆头,温宜就问:“那怎么办?”


    总不能抱着灯笼睡觉。


    “可以脱下来。”然后韩旭小心地将那红绳从温宜的手上脱下来,红线留下了个又小又圆的弧度,他记下了尺寸,“改天给你做个新的。”


    芍药花簪还簪在鬓上,温宜看着手上的指环,觉得这个就素雅了许多,一截红线缠在银戒上,银白与红交错着,小巧又精致,衬得她的手很白。


    “那日太匆忙。”狐狸面具什么的,太小家子气,韩旭说,“这才是乞巧的礼物。”


    那日温宜把乞巧给忘了,原以为他也不过是为了哄自己开心,不想其实准备了那么多:“只有我的吗?”他手上光秃秃的。


    小扇子给温宜扇着风,韩旭目光远远的:“……有是有。”


    温宜很自然地问:“那你怎么不戴?”


    其实是因为不太好意思,但韩旭故意说:“这个是一对的。”


    温宜侧头看他,觉得他有时候心眼还挺多,特别是在这种时候,随了他的意:“我们不是吗?”


    他学她说话:“是吗?”


    “我也不知道。”温宜作势把指环拿下来。


    韩旭忍不住笑了,将人搂过来抱住:“你说是就是。”


    温家的事暂且告一段落,可答应了邓郃帮忙修河道的事还没结束。


    不知是不是因为韩旭太过能干,很能制得住那群山匪,邓科他们再没提要找人来接手的事。人家不提,韩旭也不好说自己要走,只是后知后觉自己也遇到了“老奸巨猾”。好在这段河道该补的缺漏都补得差不多了,他又吃了邓郃不少酒,想想也就算了。


    这日韩旭在河道边上干活的时候想的全是自己还欠着多少的刀没打。是直到放饭的时候,才发现另一边的河道上聚集了好些工部的官员和老工匠,他们指着一个弯道,吵得有些不可开交。


    韩旭路过他们,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那处的河道太弯了,几乎是个直弯,又是整个河段受水最严重的位置,修建堤坝是必然。


    工部的人在初次探勘时便已经定了主意,可整个工期已经到后半段了,这处依旧迟迟没能动工。因为地形太过复杂,一侧是淤滩一侧是岩坡,一软一硬,想放线都难。


    邓主事拿着木曲尺和绳,带着人量了半天,一会儿觉得应该是这样,一会儿又有人觉得是那样,量了好几回始终量不准岩坡的坡度和淤滩的边界。


    韩旭坐在一旁吃饭,看了眼他们脚下的木桩和歪歪扭扭的石灰线,在他们吵架的空隙开口道:“往绳下挂个铁锭,再装盆水来试试。”


    他一开口,众人纷纷看向他。


    骤然被人看着吃饭,确实有些吓人,但韩旭没有怵:“你们不就是觉得量不直吗?坠着个铁锭,再看他和水面有没有重合,就知道直没直了。”


    众人在韩旭轻飘飘的一句话里,倏然沉默下来,不是因为没有听懂,而是因为后知后觉地听懂了,邓科几次低头看图纸又抬头,觉得惊讶:“你还懂这个。”


    韩旭摸了摸鼻子:“不算懂吧,你们试试。”


    有了思路,他们也不吵了,抱来水盆就是干,只是找铁锭的时候犯了难:“一定要铁锭?没有怎么办?”


    韩旭从口袋里摸出一两碎银递了上去。


    这日后来韩旭没能继续拿着鞭子去抽人,就站在弯道边看人放线。


    期间邓科匆匆走了,过了半晌又匆匆来,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本书,在他旁边翻得哗啦作响。


    起初韩旭没有理他,直到邓科忽然说:“找到了。”


    韩旭才回头。


    邓科有些兴致勃勃:“你一说放盆水,我便觉得这法子好似在哪里见过。”


    韩旭顿了下:“是吗……”


    “这是工部一位老前辈留下的手记了。”邓科用手比划着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看得仔细,“你这手法,同他上面写得还挺像的。”


    他说的无心,韩旭却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叫什么名字?”


    “方戟,方老,你听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风里飘散着黄泥厚土的沉重, 远近处都有人声嘈杂,韩旭站在邓科身侧,那句话原也不过随口一问, 却没想到真的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一瞬之间, 像是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一些画面, 历历在目,他怔然着, 喃喃开口时却是:“……没听过。”


    片刻后才又随意地问了一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他知道在自己心中并不随意。


    “方老曾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品阶不高, 却有百工之才,有当代公输之称。善理水脉, 观水如观经络, 工于冶铸、擅锻铁器,军器监称其锻造的盔甲为‘神工’,营造构屋亦不在话下, 一人便当得起一国重器之称, 是个全才。”


    寥寥几语, 尽是溢美之词, 韩旭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有多厉害, 才能叫同为营缮司主事的邓科称一句“全才”。


    韩旭默了默,想起那个行走时佝偻着身躯,颈侧刺着个“奴”字的老头:“这位先生如今在何处高就?”


    这话一问,叫邓科顿了一下, 心里想的韩旭竟然不知道。这念头一起,他又想起此人是刚被侯府寻回来的,不知道倒也正常。


    “也不知道此事由我告诉你合不合适……”邓主事看着他道, “此事说来,同侯府还有些关系。”


    说完,邓科又觉得用词不够恰当,补充道:“说‘有些’其实保守了,方老后来革职充军,是侯爷当年一力促成的。”


    韩旭意外地看了回去:“什么——”


    “当年,皇上为给太后贺寿,下令在皇家北苑承乾园新修一座戏台,此事由时任工部营缮司主事的方老负责。”邓科说起话来有些言简意赅,不知是不是因为不算清楚内情的缘故,“适逢夏暑,京中不少官眷都在承乾园避暑,承恩侯府亦是。戏台封顶当天,当时还不足十二岁的韩家二公子不知为何,钻到了戏台底下——”


    邓科没有马上说完,但韩旭却在他的这句欲言又止里皱起眉来,像是想象到了之后的事。


    邓科叹了一声才道:“戏台东南角的支撑柱突然断裂,整个檐角带着瓦片砸了下来。韩二爷被落下的横梁压住了左腿,当场痛昏过去。等宫人扒开木料找到人的时候,韩二爷已经在底下被压了半天了,左腿更是血肉模糊。”


    “后来呢?”韩旭皱着眉,想起自己回侯府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却始终未曾见过这位二叔,唯一听闻的便是他身有不便,不知竟是如此。


    邓科摇了摇头:“太医院的太医全来了,可全都束手无策,韩二爷的左腿算是废了。”


    韩旭沉默下来,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圣上和太后震怒,当即下令彻查此事,这一查才知是工部的工匠为了赶工期,未等榫卯完全干燥就放了大梁。”


    “此事是方老下的决定?”可是以韩旭对他的了解,此人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果然邓科说不是:“当时方老并未到场,被兵部尚书请去了军器监,前后有约莫十日不在。戏台封顶一事由工部都吏贺仓主持,此人因为害怕工期逾误影响太后寿宴,又收受了木商的贿赂,想那木梁就算坏也不可能坏得这么快,明知那木材已经受潮,还是抱着侥幸,叫他们装上了。”


    可一个无品阶的都吏死不足惜,便是那些工匠全下狱候斩,也不能平息承恩侯府的怒火。韩家二公子当年也是精彩绝艳,少年天才,便是比起如今的韩识嘉也不遑多让,可他如今断了一条腿,还可能再也站不起来,这让侯府怎么接受?


    承恩侯连夜弹劾工部玩忽职守,韩老夫人跪在太后宫前哭诉不起,皆是不相信一个小小的都吏,如果不禀告主事,胆敢私自封顶。


    “韩二爷断了一腿,韩老夫人要方老拿命来赔,此事沸沸扬扬闹了许久,是因为皇上惜才……两方僵持不下,最后是侯爷从中调和,这才各退一步,允了圣上说的革职为奴,刺字充军,不可生还。”


    “不可生还”四字,让韩旭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确实是不可生还了……


    “邓大人可知方老的家在何处?”韩旭说完,补充了一句,“这样的人物事迹听来叹惋,此事与我韩家有关,我想去看看他的家人。”


    没想到邓科说的是:“他应当是没有家人了……”


    “一个都没有了吗?”韩旭皱起眉来,这才过了几年。


    邓科看着他也是有几分欲言又止——当年方老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皇上惋惜他的才能,韩老夫人才退了一步,只方老有技艺傍身,但他的家人……


    韩旭在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握着的手有些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充军之后,家人也相继离散,没过多久,京中几乎没有方家人的消息了。方老随军出征,下落不明。”其实邓科想说的是生死未卜,但他看着手上方老的手记,仅仅是这些单薄的白纸黑字便能窥见此人在匠作之上的天才,他希望他活着,“要说哪里还可能有他的踪迹……方老当年的案子是大理寺审的,想来大理寺会有记载。”


    回京这么久,这是韩旭第一次听人说起方师傅的事。


    入京前,他原以为想要在诺大的京城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明明是来打听山匪的事,却弄巧成拙,真让他碰上了。


    方师傅的衣冠存在他那里许久了,生归不成,如今死复,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片安息之地。


    韩旭默了默,将大理寺记下。


    两人皆因为谈起方老的事有些沉默,直到上方一声嘹亮,打断了他们的遐思。


    “邓主事,搞不定啊。”


    韩旭和邓科一起抬了头。


    是有了方法不假,但到底是新方法,摸索起来费工夫,换了好几个人上去试,都感觉差一些。


    “要是姜老在就好了,他老人家身强力壮的,攀多少次岩都不成问题。”


    邓科仰着头回:“姜老陪三殿下钓鱼去了,你们再试试。”


    “不成了大人,再试就要掉下去了,不如让你旁边那个人试试,我瞧他比姜老还健硕些。”


    韩旭亲自上了。


    他拎着木曲尺和绑着银子的垂线,几步跳上岩坡,没有用尺去靠岩石,而是依次将三根木尺稳稳地扎进岩缝里,然后将垂着银子的线绑在上头,韩旭眯起一只眼,将那一碗底的水放在下头,边看边缓慢转动木尺。


    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转动木尺,韩旭几乎是全靠腰腹和腿部的力量站在岩坡上的。半炷香的功夫过去,如果换作其他人,早就摔下来了,可韩旭却一动不动,目光全在那垂线和水面上,直到那垂线与水面的倒影重合,他丢了碗,从腰间取下镐头,在岩壁上凿下第一个点。


    “画好了!”他冲下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争吵声戛然而止——


    那些人原是在说韩旭上去了这么久都没画好,是不是这个法子根本没用。


    “我就说那法子没用,不然咱们的人量了这么多回,怎么一直量不出来。”


    “嗐,也是病急乱投医,半大小子随口说的一句话,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也是,侯府的少爷懂什么修堤坝,还是村里回来的。”


    “再等一刻钟,要是量不出来,咱们就撤了,明日还是用老法子……”


    也是这时,韩旭说他画好了。


    韩旭从岩坡上跳下来,把东西还给邓主事,跟那些人告了辞。


    他不知道下头的人在吵些什么,站在那里的时候除了看线,想到的是方师傅,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也曾站在同样的地方,做过同样的事。


    但他跟着他学过不少东西,如今再用他的本事,希望没有丢他的脸。


    邓科看着韩旭的背影,又看着手上韩旭没有带走的一两碎银。


    同样的东西,旁人琢磨了半天都弄不好,他却一下就量好了。邓科抬头看着岩石上那段石灰线,明明看着那么轻易,却又有些遥不可及。


    韩旭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温言也在。


    这段时日,温宜常把温言接来玩,像是怕他一个人在家会难过。小孩子活泼好动,再怎么喜静也是孩子,来了几日,从阳又热闹爱玩,就成朋友了。


    温宜看他们俩喜欢钻草丛,准备给他们俩一人做一个香薰囊驱蚊,没绣什么纹样,就是用的暗花纹的料子,这会儿正低头往里放药材呢,韩旭从旁边走过来了。


    她头也没抬地打招呼:“回来了?”


    韩旭碰了碰她的脸,温宜感觉他的手又糙了些:“做监工比打铁还辛苦吗?”


    “我今天爬山来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去,可能是因为听见了故人的消息,也可能是因为故人的消息,想起了过去的一点旧事,“你在做什么?”


    “香囊,驱蚊用的。”温宜举起来给他看,“昨天回来,瞧见从阳一手的包。”


    “小孩血甜,招蚊子,不过皮糙肉厚咬不坏。”


    温宜觉得他带孩子的方法有些糙了:“那怎么行,瞧着都挠破了。”


    韩旭觉得她细心。


    他原以为她是读书人,最是讲规矩,以为温宜带孩子就是成天带他们读书写字,什么吃喝玩乐一概不许。


    温宜不满道:“我们是读书人,又不是呆子。”


    韩旭轻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心疼他。”


    话音一落,韩旭突然低头在她的脖子上亲了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温宜吓了一跳,光天化日,还是在外头,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这人越来越不规矩了。温宜捂着脖子,整个人在躺椅上缩了起来,脸红红的:“怎么了?”


    她心疼温言,他却心疼她。


    她少时母亲离家,祖母重病,小小年纪便扛起了家中中馈,父亲没能成为家人的依靠,与她朝夕相处的长辈见她成婚,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算计,算计她成婚后自己能有什么好处,能得到什么便利,甚至为了这点好处,可以杀人,可以放火……


    她书香门第出身,从小读书习字、焚香品茶,本该是个最无忧无虑、淡然闲适的姑娘,可仅仅只是因为要嫁给他而已,就遇到了这么多的事。


    而明明受到伤害的是她,让她去查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却反问如果她去查这件事,自己会不会开心。她看着那个伤害了她,伤害她母亲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一心想的是她的孩子会不会难过。


    她体贴别人,谁又来体贴她呢?


    “我怎么就娶了你呢……”


    韩旭说这句话的时候,闭了闭眼。


    “不好吗?”温宜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


    “是有些太好了。”好得韩旭觉得有些配不上。他从椅子身后拥着她,两只手押着两边的把手,把脸贴在她的脸上,“所以喜欢我一下,嗯?”


    温宜的心在韩旭这句话里像是被人抓了一下,从心头颤到了整个胸口。


    当初他只说是在意,后来情切也只是提醒,可这才过了多久就变成喜欢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也是温宜这么清楚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心意,它没有荡气回肠,没有轰轰烈烈,只是在一个风光和煦的午后,那么平凡却那么有力。


    她一时间没有作声,却在韩旭的这句话里,听见了自己怦然的心跳,但他不是这么粘人的人,温宜问他:“你心情不好吗?”


    他佩服她的敏锐,胸腔里有绵延流淌的水,觉得自己就是在这样的不经意里,一点一点喜欢上她。


    “……还行。”韩旭看了回去,“如果我说我心情不好的话,你就答应我了?”


    温宜反问道:“你想要吗?”


    韩旭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如果他说想要,温宜一定会说喜欢他。她给他的感觉从来就是这样,轻易就能得到、也轻易就能拥有,但韩旭也知道,她的轻易,只是对于他而已。


    “想要你真心。”


    她抬手轻轻抚上韩旭的脸,往后仰头靠在了他的肩膀,对着他耳语:“知道了。”


    这几日都是温宜送温言回家,顺道可以回去看看父亲。


    温父的手伤依旧,虽然还动不了,但肩膀上被烫伤的地方没有再发炎,这是外伤正在好转的征兆。只是外伤易好,内伤难愈,温誉时不时还会咳嗽,一咳胸口连带着肩膀和锁骨便疼得厉害,夜里睡不着是常事,但对着温宜和崔氏,他什么都没说,见大夫把脉的时候说得吓人,还缓和着开口:“伤筋动骨一百天,好不了这么快的。”


    然后不想让温宜担心得常常往家里跑,吃药的时候很是利落,也不用人喂,右手端了药,一抬头就喝完了。


    也是等到温宜和崔氏走后才皱眉的。


    他侧着身坐在那里,一脸苦相,连皱眉都带着一股苦味,也不知崔氏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的路上有些下雨,温宜想着韩旭这几日还要去河道,便绕路去备置了两身雨具。


    倒是没花多少功夫,桃月在店里等小二帮忙装好,马夫又去牵马车。温宜站在檐下,看雨势暂歇,天色昏沉,雾气依旧湿漉漉的,连路边青苔上都沾着雨,白墙青瓦焕然一新,她正出神呢,便瞥见旁边巷道路边有只走路一瘸一拐的小狗。


    她原是要收回视线的,不想一辆马车忽然疾驰而去,又因为雨天路滑,避让不及,直直朝着那只小狗撞了过去。


    那一瞬,温宜只觉得耳边遽然一静,心都要吓出来了,她一直看着那巷道,却不见了小狗的身影,又看那嘎吱嘎吱碾着青石板无情远去的马车,她有一瞬找不到自己的呼吸,连漫天的水雾和满地的水洼都顾不上,直接寻过去了。


    只见方才那只仅仅只是瘸脚的小狗,此刻摔在了墙沿边,腿脚和肚子轻搐着,一道殷红的血从嘴角淌下来,无声地续上了地上的雨水,神色奄奄。温宜靠近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狗,又像是怕看到它死了,直到走近,看到它的眼睛还睁着,又黑又亮的一点,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宜站在那里,看它不停抽搐的小腹便知道它很痛。


    可她是很怕狗的,当初韩思弦的那只狗仅仅只是趴在她的鞋面上,便叫她一动不敢动,如今看着面前这只,几次伸手想摸,又忍不住地缩了回来,反反复复。


    温宜四处看了看,从一户人家门口捡了个破竹篮回来,小心地推到它身边:“……你爬进篮子里,我就带你回去。”


    然而它有些痛得动不了,在听到温宜这话时,只能用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算是回应。


    温宜等了片刻,远远地将那篮子往它那又推了推:“那你摇一下尾巴,我就带你回去。”


    可对小狗来说,摇一下尾巴也是难的。


    温宜的呼吸紧张起来,闭着眼睛不敢摸它,伸出的手又反复缩回来,好久才下定决心:“你眨一下眼,我就带你回去。”


    然后它真的就眨眼了。


    条件达成,温宜明明应该是如释重负的,但她却深吸了一口气,让人不知道她说的那些条件到底是在要求它,还是在督促自己。


    温宜咬咬牙闭起眼伸出手,颤巍巍地把它抱起了来。


    在接触到它的时候,她想的是,这是一团尚且温热的生命。


    她小心地把小狗放进篮子里,又用自己的霞披把它盖住,然后连带着整个篮子都抱进了怀里,虽然僵硬,却就这么抱了回来。


    兽医并不好找,寻了半天,是治什么的都给叫来了。


    韩旭倒了参汤来,看温宜的绣花鞋和裙摆都是脏的,她明明是一个下雨时,雨丝脏了鞋面都要换新的人,如今却为了一只自己明明很害怕的小狗,弄得有些狼狈。


    他问她不害怕吗。


    温宜说怕死了。


    然后被韩旭催去洗澡。


    人都已经进了净室了,脱得只剩一件中衣还探出头来说:“它要是不好,你马上告诉我。”


    “不会不好的。”韩旭认真地说,“你救了它,它就会好。”


    这日沐浴,温宜洗得比往常快,出来之后就问韩旭小狗怎么样了。


    韩旭替她擦着发尾:“与其担心它怎么样,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救回来了,肯定要养啊。”


    温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救回来了啊。”


    过了半晌,惊讶道:“还要养啊?”


    可温宜不会养小动物,甚至说得上有些害怕,一些世家公子小姐喜欢养爱宠,她就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动物。


    “害怕怎么办?”温宜觉得有些愁。


    “它靠近你的时候,你不要动就行了。”韩旭煞有介事地给她分享经验,“只要不让它发现你害怕它,它就不会欺负你。”


    温宜听着韩旭的话,觉得有些奇怪,又以为他是真的想养,于是和从阳打听:“你哥喜欢狗吗?”


    没想到从阳说的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还要养。


    然后就听从阳说:“韩哥小时候睡在狗窝里,他不喜欢小狗的。”


    温宜一怔。


    夜里睡觉的时候,温宜因为从阳的那句话有些辗转反侧,忍了几次,才靠近韩旭小声地问:“你睡在狗窝里?”


    韩旭原本都已经闭眼了,听到这话,手搭上她的腰,不答反问:“从阳告诉你的?”


    “不是……”说完又觉得不打自招,毕竟他的事,她只能从从阳那里知道。


    她凑近他,悄声问着,像是在说秘密:“是吗?”


    韩旭说:“你别问这些。”


    “为什么?”


    韩旭不答。


    “告诉我吧。”温宜翻过身来,趴在他的胸口上,“怎么样才能告诉我?”


    “要收买我?”


    “可以吗?”温宜打起精神。


    韩旭捏了捏她的后颈,手又伸到前面捏了捏她的耳垂,半垂着眸光,语气危险:“做一晚上都可以?”


    “……”温宜因为他这话吓了一跳。


    帷幔之下,有些静悄悄的,可韩旭的手却一直没从她的耳垂上拿下来。


    像是不能商量。


    温宜敏锐地察觉到他这句话背后不想说的意味明显——韩旭说过小时候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其实并不是不记得,只是小时候的事让人听了难过,便是他自己想到小时候的自己,也会替他难过,所以他会说不记得了。


    她想着他们上一次谈心,他用他小时候的故事换自己的,然后知道了温父的过往,那时他说他的要下一次再告诉她,不然她就太难过了……


    温宜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告诉我吧。”


    “做多少次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方师傅,指路第15章


    第79章


    韩旭抬了抬手, 把温宜抱进怀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夜色浓眷, 帐不透光, 他看不到温宜的脸,温宜也看不到他的。


    “……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别说这种话。”


    韩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沉沉地砸进温宜耳畔, 她在这句话里感觉到被珍重,可只是被他拥进怀里时, 便觉得了。


    二十年前,韩旭和韩识嘉同时出生, 在京畿的一个小庄子里。姜氏是上山为孩子祈福, 不巧身子发动。柴户家的妇人则是被气得临产——那家的男人靠砍柴打猎养家,为了打猎,时常住在山里。


    有一回为了猎一头山猪, 男人在山里住了四五天, 结果回来的时候, 正巧撞见媳妇被一个男人送回来, 两人还有说有笑的。


    从那时起, 他便怀疑媳妇背着他偷人,他们成亲了好几年,媳妇都没怀孕,可偏偏是那次之后没过多久就怀上了, 男人彻底疑神疑鬼起来,妇人那日之所以身子发动,便是因为被男人的疑心病气的。


    借屋子给产妇生产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男人之所以答应给韩家人借屋,一方面是瞧他们有权有势,另一方面便是因为动了歪心思。他坐在屋子外头抖腿,一听姜氏也生了个男孩瞬间站了起来,是真的动了心思。


    而似乎连老天都在助他,姜氏生产不利,大出血,韩家带的人手不够,侍女下人全慌了,也让他趁乱钻了空子。


    把两个孩子调换的时候,他觉得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是连老天在暗示他这个孩子确实不是他的。


    当初只是怀疑,可把孩子换了之后,男人彻底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对着韩旭可以说是不管不顾,连给婴儿蒸米糊都不愿意。后来长到了快一岁又瞧他老哭,耐心告罄便时不时动手。


    起初妇人还会拦着,也哭着怨他骂他打他,说他不负责任,既想要儿子又不养,说自己怀孕生子不易。


    男人吃醉了酒,听着埋怨,干脆把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这话一说,妇人彻底恨上了男人,恨他疑她,恨他让自己和骨肉分离,也恨他丧尽天良,竟做出这样的事……再看屋里那个不是自己孩子的人,彻底心灰意冷。


    原本这一年来,只有自己为着孩子忙前忙后本就苦涩疲倦,再加上知道韩旭不是她亲生的,便彻底不想管了,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


    说是饿不死,他们相看两厌,你冷嘲我热讽,到最后连韩旭吃饭也不再管。乡亲邻里瞧见了,当着他们的面议论,希望他们能因为觉得丢脸,对韩旭好些。


    谁想那夫妇直接张口骂了回去,说谁家再多管闲事,韩旭就上谁家给谁当儿子去,又叫韩旭拿着碗到门口要饭,说是乡亲叔婶们心善,总不会短你一口吃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韩旭就是抱着碗蹲在门口,等路过的大叔大婶给他一点吃的。


    直到某天,男人回来瞧见韩旭蹲在门口,觉得他像只狗,就把韩旭赶去了狗窝。


    家里的狗比韩旭还大,黝黑的一只,眼睛黑而不亮,獠牙却是粗长,刚开始睡狗窝的时候韩旭很怕它,因为它又老又凶又臭,他在里头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狗走过来闻他,在他头上身上走来走去,咬他的头发和衣服。


    起初也是怕的,后来时间长了就不怕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只要不动,装作不怕狗的样子,那狗就对他没兴趣了。


    似乎也觉得听起来有些吓人,韩旭解释了句:“也不常去,就是他吃醉了,会把我赶去那里。”有时候男人还会守在外头,可对于那时候的韩旭来说,男人比狗还可怕,他宁愿就那样和狗待在一起。


    温宜在他怀里,几次抬头,可除了他的下颌线,瞧不见他的神色,她知道他是不给人瞧,便没有说话,只是眼睛跟着悄悄湿润了。


    韩旭听见温宜的呼吸变了,却没有惊动她,只是把人抱进怀里,揉搓着,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透过她,抱一抱那个小小的自己。


    “后来就好了。”


    他喜欢在想起那些旧事的时候,再想一些关于师父的事。


    他是五岁那年遇到师父的,就是一个刚退役的鳏夫。


    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能回家的时候,是因为他在战场上立了功,上峰想要他的功劳便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回家了。韩旭不知道真假,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他打仗打怕了,也早想回来了,日子一晃十数年,当初离家时还不到他膝盖高的豆丁应该长得很大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他这个做爹的。


    他花了很多银子在路上,就是为了快点回家,还买了一块布一包糖。


    可媳妇孩子早死了。


    师父心灰意冷,连祭奠妻儿都没个去处,浑浑噩噩走在路上的时候,遇见男人和女人在打他,还带着条狗,不知是不忍心还是什么,花了五两银子把他买下来。


    他把他带回家里,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给了他一个名字,第二句话让他这辈子定了目标——


    “你叫什么名字?”


    韩旭身上脏兮兮的,眼角还流了血,回他:“……小狗。”


    或许再小一点还有别的名字吧,但韩旭真的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在门口要饭的时候,乡邻都这样叫他,后来男人和女人也这样叫他。


    “什么破名。”师父嗤了一声,指了指天上:“以后你叫这个。”


    他呆呆的,抬头看天上,被日头照得睁不开眼:“我叫太阳啊。”


    “傻子,旭日东升,你叫韩旭。”师父就用手心用力擦掉了他眼角的血迹,“以后你就跟我姓了,我娘们儿死了,娃也死了,我花了五两银子给你买回来,你得给我养老送终。”


    已经很久没人给他擦脸了,韩旭痛得咧嘴,却点点头,什么都答应。


    夜色静悄悄的,可旧事并不安静,它随着韩旭低沉的话音,像是被夜风吹落的一片叶,落进名为心绪的湖里,泛起涟漪。


    温宜枕在他的肩头:“虽然你叫他师父,可其实把他看作了父亲吗?”


    “……是吧。”在韩旭还不知道生恩真相的时候,他便告诉自己,他这一辈只有养恩要报。


    “那你是真的想养小狗吗?”


    “其实也不想。”韩旭在她发顶亲了亲。


    表面上怕狗的是她,可其实怕的也是他,那话说来,与其说是给温宜听,不如说是给自己。


    “等它的伤养好了再送走吧,先前韩思弦的那只养在了吴师傅那儿。”韩旭其实早就想好,“这只就送武镖头那儿,他应该会喜欢。”


    温宜扯了扯他的衣领,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不了,我们就养它吧。”


    韩旭看见了她那双莹亮的眼睛,听见她说:“它会好起来的,我们也会。”


    旧事久远,蓦然想起,从思绪到心绪都有些累,韩旭什么也没有做,抱温宜在怀,馨香醉人,踏实地睡了一夜。


    翌日韩旭又去了河道边。原是可以不用去了,但因为在邓主事那儿知晓了一些方师傅的旧事,他便想着看能不能再打探点消息。


    他刚到营地,邓科瞧见他,快步过来,面上带着高兴:“因为放线的事,三殿下想见见你。”


    皇子说要见自己,韩旭自然是惊讶的,他点了点头,知道此事邓主事一定出了不小的力,便对着邓科行了一礼,说是感谢他的好意。


    “谢我做什么?不是我说的,是大家说的。”邓科轻笑着扶他起身。明明是侯府的大少爷却全无架子,难怪侯爷会看重这个儿子,又想自己那儿子能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也算没差得太离谱。


    邓科同他说了个日子,韩旭记在心里,想着那日要穿得体面些,却没想日子到了,人也体面了,三殿下来不了了。


    皇子殿下日理万机,没空见他也正常,毕竟原本好端端的说要见他,韩旭才觉得奇怪。于是,他客气地多问了一句才知,原来是宫里出事了-


    因为韩识嘉“自糊”考卷的事,春闱被弄得一塌糊涂,就算不是亲子,可承恩侯当初逼问内阁确是为了韩识嘉,其慈父之心天地可见。


    惊动了内阁又惹礼部折腾,到头来却是闹剧一场,韩识嘉是侍疾去了,韩益却得奔波各处给人道歉,先是段老后是秦老,姿态放得很是谦卑。


    可面对礼数周全的承恩侯,段老秦老又能说什么,当初内阁大堂的汗泪消失在弹指一挥间,化作了一句:“侯爷慈父之心,我等明白。”


    “都是儿孙债啊。”承恩侯摇了摇头。


    此事传到宫里,宣景帝良久未言。


    韩识嘉如此才学却白白断送了前程,为的是什么——臣子臣子,先为臣后为子,韩家如今为了皇室清名,自毁前程,他韩益不为自己儿子谋划,反倒为着朕的儿子出谋划策……


    “唯有承恩侯,最得朕心。”


    只宣景帝的这颗心还没安定多久,宫里又出了事——


    二皇子遭人刺杀,身受重伤。


    因为此事,二殿下的宫殿前聚集了许多人,连三皇子李墨也来了,各个敛声屏气,不敢多言,都怕惹了圣怒。


    宫中守卫出现如此纰漏,御前司首当其冲,韩璋跪在阶前,将刺杀二皇子的死士压至殿中,可惜此人已经断气了。


    “此人的身份可查到了?”


    韩璋跪在殿前,有一瞬间的语塞,后来说的是:“此人身上没有记号,查不出身份。”


    死士的身份暂且不明,但好在太医院的医术足够高明,二皇子在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也因为二皇子遇刺的事暂无定论,朝野之中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说的最多的便是此事是大皇子所为,毕竟春闱之事后,不管如何,大皇子办事不力的名声板上钉钉,他本就只有文臣支持,经此一事后,在文臣心中又不算得力,自然是心生不满。


    但众人也只是嘴上说说,没有证据,也不好下定论。


    御书房内,宣景帝将两封密信掷在大皇子李泰面前:“不过是一次春闱,便叫你如此残害手足,叫朕如何放心将皇位传给你。”


    李泰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根本不敢抬头,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两封密信,是如何也想不到父皇是怎么发现的,他明明藏得很好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佑就算有错,也罪不致此。”


    李泰在宣景帝这句话中深深地闭上了眼。


    春闱之事定是李佑所为,承恩侯之子韩识嘉如此惊才绝艳,如果此事是真,当初承恩侯便不可能到内阁去要说法,韩识嘉若真是自己糊名,他又如何会承认?岂非白白断送前程?


    李泰在想明白此事之后,并没有觉得豁然开朗,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恐惧——李佑当初已被禁足,说明父皇是相信此事是李佑所为的,若不是承恩侯相助,他不可能那么快解除宫禁。


    而这就是李泰最恐惧的地方——承恩侯是父皇的人,韩益之所以敢这么做,一定是父皇授意,此事是父皇在保李佑。


    李泰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说父皇是知道的了。”


    宣景帝默了片刻,看着他怀袖中的折子,知道他是有备而来:“朕知道又如何。”


    这话一说,李泰便知道自己手上的关于李佑舞弊的罪证不用奉上了:“父皇口口声声说属意我,可面对李佑犯下的种种过错,却选择视而不见,儿臣不知道这个属意从何而来。”他话是如此,可言辞里却是知道父皇为何偏爱李佑的。


    李佑的生母乃是宣景帝的发妻,却在宣景帝登基前就病逝了,当时李佑不过八岁,以至于这些年来,宣景帝时常觉得对不住李佑。


    面对李泰的质问,宣景帝只道:“他于春闱一事设计害你,如今你刺杀报复,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李泰跪在地上,手却在袖袍底下握起了拳。


    就在他原以为宣景帝要偏心到底时,父皇忽然道:“仁心乃天命,有德方为君,你若是连你的亲弟弟都容不下,那天下泱泱之众,你又能容得下谁。”


    李泰在这句话里猛然抬起头来。


    宣景帝却不再看他:“回去吧。”


    几阵风来,吹灭了御书房中仅有的几支蜡烛,宣景帝坐在一片昏色之中看着李泰的背影,目光深深,从咬牙切齿到欣喜若狂几乎是一瞬之间,他这样锱铢必较的性子,往后若是登基,李佑决计活不了。


    宣景帝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开口,直到天色彻底昏沉。


    天边星辰被重云遮去,月色也无,他的声音单薄又透着寒意:“承恩侯府上可有女儿?”


    安留良站在角落之中开口:“侯爷府上只有一位韩小姐,是韩家出了五服的亲戚,她母亲姓韩。”


    那便其实是外姓了。


    宣景帝之所以坐在那处想了许久,便是因为虽然韩家如今并无任何参与党争之心,可韩益毕竟手握西北兵权,若让李佑和韩家结亲,会不会让韩家起了谋逆之心。


    但如果这个女子只是姓韩……


    “她父亲是什么人?”


    “似是地方的一个盐商。”


    “去查清楚。”


    安留良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宣景帝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韩老夫人似乎很喜欢这位韩小姐……”


    “什么意思。”


    “识嘉公子还未成亲呢。”


    韩识嘉先前因为身世之事,和温家的婚事已经没了,如今又因为两位皇子的事,没了前程……这个时候,韩老夫人把一个外姓女子接到家中又对她偏爱有加……


    安留良什么意思,宣景帝心中明白,他沉默了半晌,缓声道:“先去查吧。”


    韩识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吉安给他研磨的时候,同他道:“宫里有人在打听韩思弦小姐的消息。”


    韩识嘉笔尖停了停,但也只是一瞬,像是早知如此。


    这才是他为什么顺着韩益把糊名的事担下来的原因——韩益如此筹谋,为了不过是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这是一场争权夺利的斗争,他在知道这个棋局的时候,已经沦为了局中注,那一夜他想了许多,想到了韩旭之所以被接回京中,想到了他与温宜的婚事,又想到了那些因为舞弊案死去的收卷官,此事已经牵扯了太多人了,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最后他想的是韩思弦,想她给自己送汤时说的那些话,想她看着自己时那藏不住情意的眼神,他不希望再牵扯更多的人了。


    糊名的事是挽救了两位皇子的清名,他走到这一步,便是在赌皇上或许能看在他一无所有的份上,不会再要走什么。


    “公子是要娶思弦小姐吗?”


    从认下糊名一事的时候开始,他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所以他并不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暑退霄净, 秋澄景清,枫叶渐黄,梅子染青。


    时近中秋, 饶是韩识嘉再不想回家, 还是回来了。


    下了马车,他将书笼和包袱交给小厮, 先去了椿萱堂请安。


    韩老夫人其实早早就听窦嬷嬷说识嘉要回来了,可瞧见了人, 还是忍不住的心中高兴,一屋子的女眷, 他原是不好久待的,但韩老夫人久不见他, 想得紧, 让他到跟前坐,也多说了几句话。


    “临川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韩识嘉同大夫人、三夫人见了礼,目光落在温宜身上的时候, 微微一停。


    温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他自然听说了, 也差人去大理寺打听消息。两件事里, 不论哪件都叫人听来皱眉, 据说温宜还闯了火场……他都不知她竟如此英勇果敢,在他的印象里,她明明是个温婉柔弱的姑娘。


    他今日直接来请安,便是知道她在, 亲眼瞧见她安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明知不能, 目光依旧忍不住地多看了几眼,像是想确定她真的无恙。


    这一眼有些久了,连温宜都有些意外,于是她起身,给韩识嘉行了一礼。


    韩识嘉恍然回神,还礼回去,最后对韩思弦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这才坐下:“回祖母,老师已经无碍了,但大病一场,身子大不如前,再想像从前那般逍遥自在怕是不能了。”临川先生为官时遍历地方,辞官之后,更是放纵了无拘无束的性子,要不是认了韩识嘉作学生,只怕真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寻不到踪迹。可人总是要服老的,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再想四处游历,怕是不行了。


    临川先生同韩老夫人年岁相仿,这话叫韩老夫人听来,忍不住地推人及己,语气里带着几分伤春悲秋:“以他的性子,只怕会很郁闷。”


    韩识嘉因为这话面上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毕竟确实如此。


    原先因为糊名的事,老师总骂他,可他一生病,又只能被韩识嘉管着。


    这段时日,是临川先生一张口说他自毁前程、愚不可及,韩识嘉就在另一边说不让他吃冰,少跑少跳多走动,又当着他的面吩咐厨房说菜不能油、肉不能腻、汤不能浓,连糖都不能甜。临川先生说一句话,他说十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生气。


    “先前出了事,临川先生又生病,事都赶到一块儿去了,你难得回来,就当是换换心情。快中秋了,歇一歇也没什么。”韩老夫人这话其实是说他从前勤于学业,如今出了糊名的事,仕途上一时半会儿难有着落,这是要劝慰他不要着急,从长计议。


    韩识嘉不是个沉缅过去的人,换做以往,他定会说祖母不必担心,可今日他却一口答应:“祖母说的是。”


    韩老夫人原以为他是心灰意冷,正要开口安慰,不想韩识嘉忽然回头,目光越过温宜,落在了坐在末位的韩思弦身上:“不知思弦姑娘愿不愿意与我一道去游湖赏秋。”-


    桃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挺惊讶,昨日是明秋陪小姐去请安的,要不是今天撞见了两人一道出门,她还不知道呢。


    如今秋高气爽,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明秋边看风筝边和桃月说话:“识嘉公子还给思弦小姐带了帷帽,扶着她上马车,真是体贴周道。”


    “是吗……”桃月不太高兴地开口,“我原先还以为思弦小姐是一厢情愿,最多就是韩老夫人也有点喜欢她,没想到识嘉公子也……”她对韩思弦喜欢不起来,谁让她先前专程养了狗来吓小姐。


    温宜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们语人是非,拿着绣棚挨个拍了她们的脑袋,明秋桃月顿时像天上忽然被风刮跑的风筝,缩了缩脑袋。


    “风筝不好玩吗?说人闲话做什么?”


    桃月挨了两下:“再不说了。”


    韩旭进来的时候,就瞧见温宜训人,她少有跟桃月明秋生气的时候,于是走了过来:“说什么呢?”


    两人顿时不捂脑袋了,连忙请安。


    韩旭就知道她们在闹着玩了。


    温宜告状似的:“在说韩识嘉。”


    韩旭眉梢不动声色地扬了扬:“说他做什么。”


    温宜就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


    后来用膳的时候,韩旭才听下人说了韩识嘉和韩思弦的事,后宅里,这种事情传得最快,想遮都遮不住。


    只温宜说了不语人闲话,夜里沐浴过后,坐在妆台前通发时,却为着韩识嘉的事有些出神,一则是为着韩识嘉和韩思弦同游的事,倒不是她还惦记着人家,只如果韩识嘉当真喜欢韩思弦的话,今日便不该在堂中看她那一眼,又仅仅只是和韩思弦点头问礼。这第二,也是这段时日一直叫温宜觉得奇怪的地方——韩家为什么要促成韩识嘉和韩思弦的婚事。


    不说韩老夫人是不是真的喜欢韩思弦,单单以承恩侯如此的心思深沉,大抵不会让韩识嘉娶一个出身平平的女子。


    韩思弦出身江南,家中还是行商的,是改了姓氏才和韩家攀了亲的。说来残酷,但官宦世家之间的姻缘便是如此,越是高官显贵越是看重联姻,韩识嘉娶她,对韩家没有益处。


    温宜正出神呢,连韩旭靠近都没发现,等她在镜子中瞧见人,就已经被韩旭从身后掐着腰,转过来放在了桌上。


    他的手压在她两侧,靠近时带着压迫感,他在温宜不动声色的后仰里,轻挑眉梢:“还在想?”


    他明明说得模棱两可,温宜却不打自招:“没有。”


    韩旭稍微低了头,目光跟着一暗,烛光照不到的地方透着危险:“我都没说是什么,你就说没有。”


    温宜没想到他还会套人话,整个人无路可退地靠在镜子上,小声求饶,声音软乎乎的:“我错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韩旭不高兴的神色愈加明显,将她困在身下的手,勾起了一缕她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长发,绕着圈,像是把玩:“错哪了?”


    “……不应该想他。”


    发丝绕了紧:“想他想到要跟我说对不起,这是想什么了?”


    温宜心中警铃大作,只觉得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后面句句都是错的,她讨饶着开口,像是商量:“我说想什么,能让你高兴点呢?”


    韩旭却彻底扬起眉来:“不能同我说?”


    温宜觉得他有些太醋了,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又知道自己因为理亏实在说不赢,毕竟只要她想到韩识嘉,就什么都是错的。于是她轻轻捧着他的脸,控诉:“你有些无理取闹了。”


    韩旭觉得她的手指凉凉的,一看就是沐浴之后,就站在这里吹风了。他像是伤了心,顺着温宜的话:“都因为他觉得我无理取闹了。”


    这句话撒娇的意味有些明显,温宜笑了起来:“你是真的在生气吗。”


    “你说呢?”韩旭又板起脸来。


    “真的生气了?”温宜觉得这是个台阶,顺势就要下,开始解释起来,“我刚刚就是在想……”


    韩旭哪里想听这些:“说点好听的,生气的人是听不进道理的。”


    这便是要人哄了,温宜从善如流:“怎么才算好听?”


    这回韩旭没有说话。


    温宜心领神会地低头,在他的唇上亲了亲,他的唇不算薄,但唇形明显,可他身上的什么都是明显的。温宜很有诚意地抿了抿他的唇瓣:“这样可以吗?”


    一触即离的吻,叫温宜有些红了脸,可她的羞怯在他眼里是最好看的。


    韩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唇上,是忍着没有亲回去,嘴很硬:“不算有诚意。”


    “那怎么才算?”她问得谦虚,像是真的要哄他开心。


    韩旭的手就从温宜的衣摆摸了上去,轻易就勾掉了她的小衣,那一点带着软玉温香的甜腻落进他粗粝的掌心,他没有闻,但摩挲的手指已经替他闻过了。


    “这样才可以。”


    里室的烛光熄了大半,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只剩唯一,温宜被抵在镜子上,往前是更深的喘息,往后是没有退路泛着冰凉的冷意。她被韩旭捏着下巴亲吻,每一次吮吸都格外用力,唇舌交缠之下,有喘不过气的窒息。


    温宜是反手抓上窗台时,才发现窗没有关严。初秋的风钻了进来,在她的腰际流连,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夜风的轻柔在反复的炙热与强硬里格外明显,她在这样的折磨里,生出一种被人窥视的惊慌,于是她攀上韩旭脖颈,声音断断续续地乞求:“去床上好不好。”


    韩旭接住了她的轻颤,答应得很快,就这样抱着温宜去里间。他心眼坏极了,每走一步都像是不怀好意,却又在温宜颤得厉害时停下脚步,捏着她的后颈将人抱得很紧,双唇在她耳下柔软的肌肤流连,像是哄着,问她怎么了。


    温宜几乎说不出话,环着韩旭的手有些使不上力,她往下滑着,眼睛却红了,可她不会骂人,到最后,只能用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瞪了回去。


    无声地说他坏得可以。


    终于落进榻里的时候,温宜的神色已经迷离,可韩旭却没有给她空隙喘息,方才那段断断续续的路,折磨了温宜,也折磨了自己。


    他有些急促的喘息,呵叹的濡湿全落进了温宜肩窝里。


    韩旭靠在她那里,含着笑意哑声问着:“怎么又……”


    温宜整个人烫了起来,只是因为他这句话而已。韩旭手上的青筋暴起,他握着温宜的手几次松劲,像是怕把她给捏断了,声音断断续续:“……好像以前也这样。”


    可温宜不会告诉他原因,颤着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喘息。


    这日夜里,有暧昧与潮湿断断续续,他们低喃着交换情绪与情意,呓语带着粘腻,与一整夜的说不清。


    夜不知梦,晨不知时,翌日温宜是被热醒的,她迷迷糊糊睁眼,才感觉到韩旭抱得她很紧。沉重的呼吸和热意从相贴的肌肤里传递,叫温宜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还在昨夜,还是换了新的一日。


    “醒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哑意从身后传来,就贴在温宜耳侧,热烫的潮意叫温宜从耳尖红到脖颈,连腰眼都泛着麻意。知道她醒后,韩旭越发放肆,手在她身上大肆地摸着,叫温宜轻易热了起来。


    意乱情迷之间,温宜被他带走了手,也被他抱得更紧。


    清晨的凉意被涤散了,帷幔间迅速升温,他们靠得那么近,像是随时会被他揉进身体里,温宜一边觉得自己渴,一边觉得韩旭久。


    忽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惊得温宜回神,她像是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梦方醒。可她一松手,韩旭又贴了上来,像是失了心,温宜又怕又惊:“不行……”


    韩旭感觉到她手下一重,眉心蹙了起来,然后在她露出来的锁骨上,留了痕迹。


    等两人穿戴整齐再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温言来了,桃月过来提醒。


    只不论如何,也有些太不像话了,两人睡眼朦胧地坐在桌前,没有对上视线。


    温宜不看他,只问:“温言呢?”


    “温言公子带从阳去习字了。”


    韩旭的手指轻遮着脖颈上的痕迹,是个还泛着红的牙印,赞同道:“一日之计在于晨。”-


    同游两日,也算是把京中各处的中秋盛景看了个遍。


    韩识嘉送韩思弦回院子,随口问道:“灯会好玩吗?”


    “好玩。”


    韩思弦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韩识嘉,不知道是被手上的灯笼照的还是被眼前的人,便是光不足明,她的眼睛也是神采奕奕——这几乎是她到侯府以来,最开心的两天了,识嘉哥哥陪她一起游湖,还给她买了花灯。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而面前的,也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


    韩思弦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这么开心。


    不过很快,她想起什么,又笃定这一切不是梦,面上过分明媚的笑容随之一顿:“不过再开心,明日也不能再出去玩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句话语里小小的埋怨带着明显的亲昵。


    韩识嘉顿了顿才问:“为什么?”


    “明日要上课了。”老夫人给她请了个女先生,天天教她读诗。


    “你不喜欢?”


    “喜欢的。”


    韩识嘉看着手里的花灯:“最近都学的什么?”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韩思弦说:“学的《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韩思弦在说出名字时,听到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可韩识嘉的面上看不出神色,像是没察觉到她话语里的暧昧:“背到哪一句了?”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韩思弦背得有些小声,像是不好意思,可她明明是不好意思的,可又因为面前的是韩识嘉所以生出了大胆来,他不会不知道《关雎》是什么诗。可他明明知道,还是接过了话音,韩思弦在自己的心跳声中开口,“识嘉哥哥,我们一起听过的凤求凰,算是钟鼓之乐吗?”


    豆蔻年华的女子清婉的话音里带着直白又羞怯的情意,韩识嘉垂眸看她,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说不是。


    可紧接着,韩思弦就又在失望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钟鼓之乐,是迎亲的乐音。”


    韩思弦回去了,带着满脸的酡红,知道自己会有一夜的好眠。


    韩识嘉从院门前离开,路上有沉沉的夕阳西落,他抬起头时,看见了巨大的落日,也与刚下差回来的韩益遥遥相对。


    两人目光一撞,韩识嘉没有行礼,承恩侯没有唤他。


    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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